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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5

作者:八月薇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二更君 七情淡漠的脸颊,泛现绮靡的粉……


    初守这一举止, 把在场众人都惊的麻了。


    燕王妃正在夏楝身旁,起初见初守有些醉眼迷离的,还担心这个小子会不会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万一有个唐突……


    谁知她的担忧还是太过浅薄了,百将哪里是“唐突”, 他直接就“犯上”了。


    燕王妃反应过来,急忙要来推开他, 燕王也着急忙慌地意图扶住:“抱真你醉了……”赶紧第一时间给他找了个开脱的借口。


    白惟气的不住吐气, 胡子飘飞。


    但再怎么样,白惟只是踏前一步, 并未靠前, 因为他清楚,倘若夏楝不愿意, 十个初守也近不了她的身。


    既然能给初守抱住,那只能说明,她是默许了的。


    莫名的,白惟的心里涌出一点酸涩之感。


    而在玉龙洞天之中, 辟邪张开双手,崩溃地大叫。


    先前夏楝着了天官法衣, 戴了星官,手托金印,虽说对她而言是寻常的事,但有了这法衣星冠以及朝廷金印的加持,通身清圣肃穆的气息流转, 竟生生地透出几分法相显化的神迹,刹那间灵气环绕。


    辟邪跟老金感受最深,两人闭着眼睛, 甚是陶醉。


    先前被揍了一顿的温宫寒也隐约察觉,玉龙洞天内的灵气越发充沛了,就仿佛空中降下了丝丝白雾,仿佛是灵气细雨一般。


    他也不由自主地仰头,感觉灵息点点钻入魂魄,那种浸润其中的感觉简直无法形容。


    如果勉强去形容的话,或者说……经过此一番的灵雾熏陶,他至少还能抗的起辟邪跟老金的联手痛殴几十次。


    这种美妙的体验,在初守出现的时候起了变化。


    也许是初百将的气息太强了,当他带着一股酒气靠近之时,玉龙洞天内的灵气雨缓缓收住,虽没有什么明显的突变,但辟邪老金乃至于温宫寒都感觉到了那一丝微妙。


    这洞天是属于夏楝的,她的修为,乃至她的心境,都会对于洞天产生影响,比如现在。


    辟邪莫名地就感觉到紧张,起初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直到听见外间众人的惊呼。


    燕王跟王妃一马当先,一个试图去拉住初守,一个试图去挡住他。


    但两个人的眼睛却时刻留意夏楝的神色变化,燕王打定主意,但凡夏天官面露一丝不悦,他就得立刻舍下脸来,宁肯当面儿把初守狠狠地教训一顿,痛骂也好痛打也好,总之要让夏楝消气……也不能让他留下开罪“仙人”的劣迹。


    但是让他们意外的是,夏楝微微抬眸,一双妙眸看向近在咫尺的初守。


    她的右手还托着金印,只伸出左手,慢慢地向着初守的腰间,很轻地拍了拍,似轻轻安抚,似是温柔宽慰。


    燕王跟王妃几乎同时怀疑自己的眼神。


    初守察觉到了腰间的一拍,他垂首看向怀中的夏楝,向着她笑道:“你说的话我可都记得……别想要抵赖……”


    呢喃说了这句,身子一软,他终于醉得晕倒了过去。


    燕王早有提防,及时地将他抱住。黄淞不知自己该以什么面目面对夏天官,便勉强挤出一个自以为最得体的笑,说道:“这浑小子吃多了酒,醉的失了态,请夏天官恕罪,我这就把他扔出去让他醒醒酒。”


    夏楝道:“无妨,且让他自在睡会儿就是了。”


    燕王妃趁机忙着给她整理身上袍服,同时暗暗地松了口气。


    还好……夏天官并未愠怒。


    忽然间,厅外有人低低的说话,只是不太真切。


    靠近门边的一位大人反应过来,忙问:“怎么了?”


    门外的侍从闪身出来,垂首道:“禀告王爷王妃,各位大人,下雪了。”声音里透着一股喜悦。


    今年的雪来的格外的早,这才是初冬啊。


    大家都震惊,不太相信,赶忙来至门口,却见夜空中,点点雪花飘然而落,灯光下,晶莹剔透,细细密密,不多会儿,庭前地上,已经湿润了一片。


    座中有文臣道:“苏子有云——‘天公呈瑞足人心,此为丰年报消息’……这是祥瑞之兆啊。”


    当夜,中燕府不知多少晚睡的人家,欢喜地目睹了这场初雪的不期而至。


    瑞雪兆丰年。


    夜深。


    燕王黄淞跟王妃无法入睡。


    夜宴那幕太过震撼,燕王甚至连袍服都不曾更换,来来回回在屋内踱了好几回。


    王妃看的眼花,不由提醒:“王爷,您且坐着歇会儿吧。这样只顾乱走也没什么用处。”


    燕王才在她对面坐了,道:“我始终想不通,这浑小子……跟夏天官到底是什么关系?”


    王妃对上他焦急的双眼:“其实……一开始妾身就有个猜测,因为夏天官对待抱真,确实很不同,只是不敢往那边儿去想,可方才看见抱真那样对待她……又拿不准了。”


    “他们该不会真的……”燕王直直地望着王妃,迟迟不敢说出那个字眼。


    王妃给了他一个自己领会的眼神,说道:“其实倘若是真的,倒也不足为奇,毕竟都是这个年纪,夏天官就不消说了,世间难得,抱真也自是不错……若真是情意相合了……咳……”


    如果换了任何一个女郎,他们自不会如此忌讳,只怕会大说特说。


    但那可是夏天官。


    从听说夏楝的名字开始,她就跟所有不可思议的事情牵扯在一起,从最初是廖寻点名指派了初守护送,到宋叔回来说起夏府那惊天动地的异象——若不是信任宋叔,燕王几乎以为他是在糊弄自己。怎么会有那样厉害的小女郎?甚至还没有受印天官,就能在夏府弹指之间引动雷火。


    然后便是受印之时,景阳钟响,皇都震动。而在皇都上下还在议论那个陌生名字的时候,她却又转向了人人望而生畏的擎云山。


    路上有关于定安城的事情,燕王自然也不会错过,甚至孔家的后续安排,也有燕王牵涉在内。


    监天司召回太叔泗,谢家调离谢执事,燕王都是知情的,而初守,也是初万雄通过他、才叫李江李将军下令提前调走的。


    可没想到,初守窥知真相,仍是去了擎云山。


    擎云山中到底发生了何事,燕王还没来得及了解,他唯一最清楚的一点是,夏楝才去,当夜,擎云山那可以呼风唤雨几乎能跟仙人比肩的宗主老大人,便仙逝了。


    若不是早知道夏楝的种种事迹,今儿在见到她的时候,燕王也不至于倍觉压力了。


    但他实在想不到,他燕王黄淞敬若天神一般的夏天官,居然、居然被初守那个浑小子……


    就算到现在,他跟燕王妃于自家寝室之中,都不敢随意用那些诸如“男欢女爱”之类的词来形容夏楝。


    “先前……因为抱真老是混在夜行司,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也没着落,将军夫人还屡屡叮嘱,叫我多给他留意,好什么……近水楼台先得月。”燕王妃低声道:“没想到,是这么个近水楼台法儿。”


    燕王如梦初醒,忙道:“这件事……还是得尽快告知他们……”


    燕王妃笑道:“王爷你又乱忙什么?你要如何传信回京?总不成要动用赤翎讯音吧?除此之外,可没有更快的法子了,要知道他们明日就要启程。”


    赤翎传讯,是皇族之间才有的传信方式,为的是有极其重大之事,或者十万火急之类,能够立即传达到皇都。


    比如这次皇上圣谕召见夏楝,便是动用的赤翎。


    而其他的皇子之中,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动用过这种方式。


    忽然,燕王灵机一动:“我知道了,不必动用那个,原先让抱真去护送夏天官的,正是廖寻,他跟初将军的私交还不错,或许我们可以把这个消息告知廖寻,他应该会通知将军,至少彼此心里有个准备。”


    燕王妃看他着急的这个样子,不由笑道:“其实事实如何且不清楚,或许等到抱真酒醒……再问问也好,也许两个人只是……只是一路而来的同袍情意呢。”


    燕王妃说着,自己也不信。燕王也知道她不信,哑然笑道:“他们那个若只是同袍情意,你跟我也只是同殿为臣的关系了。”


    王妃嗤地笑道:“王爷你怕是也被抱真带坏了吧。”


    燕王却又恨恨地道:“等那小子醒了,非得好好地捶他一顿不可,他闹出这种事,引得我们无法安寝,自己却睡得自在……不行,我得去看看。”


    皇都。


    今夜无雪。


    有人无眠。


    皇宫寝殿内,传来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几个内侍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太医们匆匆自门口退出,满面忧色。


    其中一个回头看了眼内殿,低低的说道:“今晚可是廖少保值夜不是?”


    另一个说道:“这几日应当都是他,据说是皇上的旨意,这会子只怕还在值房那边儿看折子呢,我来的时候听宫人提了一嘴。”


    内殿,身材婀娜的妙龄女子坐在龙床边上,望着面前闭着双眼的皇帝。


    一名内侍上前,跪倒在地,手中捧着一个玉盒。


    女子拿在手中,打开,从中取了一颗丹药出来,轻声道:“圣上,药来了,服下后就可以睡个好觉了。”


    皇帝闭着双眼,昏昏沉沉,似乎没听见她的话。


    她更靠近了些,低而婉转地唤:“圣上……”


    皇帝略略睁开双目,打量了她一眼,忽然问道:“陆监正到了没有?”


    女子微怔,继而道:“圣上您忘了,自打太叔司监出皇都之后不多久,陆监正就闭关了,无人能去惊动。”


    皇帝的眉头皱蹙起来,似想起了什么:“素叶城的夏天官……进皇都了没有?”


    女子摇头道:“只知道如今在中燕府。兴许明儿就来了,圣上还是先把丹药服下,好好地睡上一觉,明日便能召见那位小天官了。”


    皇帝没有做声,仿佛又睡了过去。女子有些着急,却不敢再吵嚷,望着掌中的丹药有些出神,却听皇帝又道:“今夜,是绎之当值吧?”


    女子强打精神道:“臣妾不清楚,要不要叫人去问问?”


    话音刚落,便听到外间有个清正的声音响起,道:“臣廖寻,求见皇上。”


    朦胧中皇帝听见这个声音,精神微微一振,道:“传。”


    女子的眼中掠过一道暗影,旋即起身退到了旁边。


    廖寻进殿,便闻到一股奇异的药香,他也看见了侍立旁边的女子,缓缓止步,向着那女子一拱手:“胡妃娘娘。”


    女子似笑非笑地一挑唇角:“廖大人,辛苦你了,又是你当值啊。”


    廖寻道:“为皇上效力,是臣子们的本分。”


    胡妃垂首,那颗丹药还攥在掌心,她看了眼龙榻上的皇帝,也没行礼,只退后两步,便出了寝殿。


    榻上,皇帝轻轻咳嗽,廖寻回头目送胡妃出殿,疾步上前,扶住了皇帝。


    皇帝抬眼看向他,颇为欣慰地道:“你果然在。”


    “圣上忘了么?先前是您下旨,在夏天官进皇都之前,都让臣在宫内当值的。”廖寻回答。


    皇帝苦笑:“是啊,病的糊涂了……这样的确是苦了你,也得亏你没有家室,不然的话,朕岂不是又多了一件罪过。”


    廖寻摇头道:“圣上龙体微恙,还有心想这些。不如且安心,明日夏天官必到。”


    皇帝的目光却直视前方,突然道:“之前沈监正说在闭关,朕是信了的,但最近……咳,绎之,你说他是在闭关么?”


    “当然,沈监正是不会欺君的。”廖寻淡定的回答,一点儿心虚之色都没有:“圣上还是不要再多心劳神了。”


    皇帝望着他沉静如水的脸庞,忽然道:“绎之,跟朕说说吧,你……那个、夏天官,到底是怎样的人。”


    廖寻一愣,下意识地垂了眼帘:“横竖明日圣上就见到了,怎么忽然有心问这个?”


    “因为朕知道,你所知道的夏天官,多半跟朕所见的那个,不太一样……咳,朕更想知道,她……对你为何会那样重要。”


    廖寻抿了抿唇:“圣上……”


    “朕甚至想,你这许多年都是孤家寡人,会不会是因为她?”皇帝说着,又自己笑了:“可是按年纪算来,你们差了太多,该是不可能的才是。所以朕越发想不通……”


    廖寻也不知从何说起。


    心底却又浮现那道人影。


    他们的相遇,不算惊艳,但对他来说已经是足够了,从他得了那女郎给的玉龙佩之后,一步一步,走到如今。


    他的每一步中,都有她的影子,这近四十年的岁月里,他只跟她见了两面,但于他来说,从第一次相见开始,她就始终没有离开过,因为他,从未忘怀。


    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此时的中燕王府。


    燕王咽不下心中这口气,凭什么他们在这里百思不解,那小子却一无所知,得去看看他醒了没有。


    要紧的是,倘若清醒,必得仔细问问他跟夏天官的关系。


    还未到客房,燕王止步。


    眼前的雪仍旧落得细密,前方的院落中有一点灯火,微灯照着细雪,清冷静谧。


    “那是……”他迟疑地问身边宋叔。


    “王爷,那是夏天官的住所,隔壁就是初家小子。”


    燕王屏息,天官仍未睡,那……


    黄淞蓦地想起在初守抱住夏楝的时候,那轻轻拍在初守腰间的小手。


    迈出的步子忽然停住了。


    “罢了,明儿再找他吧。”燕王突然没那么着急了。


    初守沉沉睡去。


    这一次他的梦里没有那可怖骇人的刀光,没有那沉重的棺木,没有恨海情天的悲绝,只有无尽的香,软,跟蜜似的甜。


    他的梦境停留在自己仗着酒醉拥住夏楝的那一刻。


    百将忘记了身边还有燕王跟王妃,忘记了所有人。


    而只记得她。


    好久没有抱过了……上次,哦……是在回到素叶城的那天,他把她抱在肩头。


    这许多日子过去了,她怎么像是更清瘦了呢。


    他甚至都不敢太用力,怕揉坏了怀中人。


    初守垂眸,看见那盏耀眼精致的星冠在自己面前闪闪烁烁,微微颤抖。


    大手逡巡,他小心翼翼地不想伤害她,但却控制不住。


    只想要靠近些,再近一些,或者再紧些。


    不知怎地,那冠子如同荡秋千般,在眼前摇来晃去,珠光宝色,晃得他心迷意乱。


    而那经由高人匠师精工打造的极精细单薄的莲花朵,随着动作时而聚拢,时而微绽,引逗撩拨似的。


    呼吸的声音,都粗重了几分。


    初守难耐,忍不住凑近,想看看自己的牙印还在不在,却鬼使神差地,重又含住了那颤颤巍巍的莲花瓣。


    明明是金子做的,怎么咬起来……有些儿软甜,又是这样香滑好吃。


    就好像……擎云山上那块桂花糕,他很喜欢吃。


    有一种久违的、让人欲罢不能的味道。


    而此刻他正饿得很,很想一口吞下。


    一墙之隔,夏楝盘膝静坐,只不知为何,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原本七情淡漠的脸颊上,逐渐泛现绮靡的粉色——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写得头都大了,好难的说,宝子们快来鼓励一下[红心][玫瑰][爆哭]


    第72章 第 72 章 “我心里有她,从来只有……


    这一场雪来的突然。


    清晨早起的中燕府百姓们只觉着时辰虽尚早, 但窗纸泛白,仿佛天已大亮,还以为睡过头。


    开门之时, 满地琼玉,叉手过去, 竟有三四指之厚。


    整个中燕府,竟成了银装素裹, 琉璃世界。


    天尚未亮, 一夜辗转反侧的燕王黄淞带了内侍宋叔,一径往客院而来。


    昨晚他中道返回, 可心底那个秘密窜动, 无法得解,始终不能入睡, 一夜煎熬。


    这才早早地来寻初守,料想他该已经起了,毕竟多年军中历练,早形成了习惯。


    进了院子, 见满地雪色,如扑了一床好棉被, 几只鸟雀在上面蹦来蹦去,唧唧喳喳,留下细碎的小小印记。


    燕王一步一步来至门口,跺了跺脚,宋叔上前替他轻轻拍打衣服上的雪, 燕王对他使了个眼色。


    宋叔便去拍门。


    许久,里头才有个声音响起:“谁啊?”


    宋叔才要回答,燕王用肩膀把他顶开, 一脚踹开门走了进内。


    里间榻上那人,猛翻身起来,侧目看是燕王,才又满脸笑容,道:“一大清早的是要干什么?还以为是强盗入门了呢。”


    燕王看他容光焕发,大为妒恨,上前揪住道:“你小子昨夜睡得好啊?”


    这一句本是随口,初守闻言,脸上却掠过一丝古怪之色。


    燕王看在眼里,疑惑问:“怎么?”


    初守扬首笑道:“瞧你问的这话,在王府里我睡的自然是好……多久没睡过安稳觉了,昨晚上……”他伸了懒腰,单衣底下,宽肩窄腰,十分光景。


    燕王瞥了眼,便放过此事,只说道:“浑小子,我一大早来可不是跟你说笑的,”他瞥了眼门外,压低了嗓子道:“你昨晚上干了什么,你可还记得?”


    初守愣神,脸色越发古怪:“我、我干了什么?”


    他的脸上有几分心虚,燕王只当他是记得、而不欲承认,便道:“你不记得了?你再想想。”


    初守眨了眨眼,嘿嘿笑道:“不管干了什么,让你一大早上门兴师问罪,必定是又闯了祸,没说的,我给王爷磕一个为敬?”


    他作势就要翻身起来,燕王用力将他一推,推的初守一个趔趄,跌向床内,他也不恼,顺势靠在壁上,笑嘻嘻道:“你一个大王爷,这是干什么?真真粗鲁。”


    因初守这一倒,撩的被子掀开,燕王仿佛嗅到一股很淡的香气,似曾相识。


    他心中惦记着事体,只当是屋内的熏香或者被子里洒落的香粉,没多想,只道:“少打马虎眼,你实话跟我说,你同夏天官,是何关系?”


    初守本来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听黄淞问的是这句,一下子似放松下来,道:“还以为是什么呢,这种事你等我起身再问就得了,犯得着赶早过来揪人么。”


    燕王凑近道:“那到底是?”


    初守眼珠转动,还未开口,先没忍住笑意,忸怩作势道:“自然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燕王恨不得再给他一拳:“我想的?我能想清楚还用来守你?快说明白些!”


    初守清清喉咙,道:“这种事,怎么好随意出口的。”眼见燕王蠢蠢欲动,初守才正色道:“别动手,我说就是了……总之,小紫儿说,她舍不得我,想要我陪着她。”


    他可没直说自己跟夏楝是什么关系,但也没扯谎,因为这两句确实是夏楝亲口所说。


    燕王眼睛发直:“你、你说的是真的?夏天官当真亲口这么说的?”


    初守道:“这还有什么可扯谎的,她跟我说的甜言蜜语,可不止这一两句。”


    燕王听着“甜言蜜语”四个字,眼睛瞪得越发大了,此时忽然想起昨夜,初守摇摇晃晃去抱住夏楝的时候,确实也说过类似的话,好像是……“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得”,之类。


    难道……竟不是这小子唐突冒犯,而是夏天官自家主动愿意的?


    但事到如今,燕王仍旧不敢置信,他没法儿把自己心底的那个淡漠的天人,跟初守嘴里的会说“甜言蜜语”的夏楝,联系在一起。


    宁肯相信是这小子又满嘴胡言。


    燕王不死心,又问起他最初护送夏楝回夏府的情形,这一问搔到初守痒处,便把最开始跟她相识,见识她的神通种种,一一告知。


    燕王听了个耳饱,夏府的事情他自然听宋叔说过,又有探马回来报说过,还以为有夸大其词之处,如今听初守亲口告知,才知道没有一丝一毫夸张,实际上,事实远比自己听来的更加惊心动魄,不可思议。


    燕王百感交集,望着初守俊朗的脸庞,若说没见识夏楝之前,在他看来初守自然是个一等一的好男子,竟不知世间何种女子可以相配,可偏偏他见过了夏楝,竟又觉着……就算是初守这般人物,于那少女面前,也似有些逊色。


    末了,黄淞望着初守,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抱真,这儿没别人,你跟哥哥说句实话,你……对夏天官,是如何的?”


    初守迎着他认真的眼神,脸腾地开始红了。


    “什、什么?”


    黄淞觉着好笑,道:“先前我问你你们怎样,你只说夏天官如何如何你,那你又如何她呢?”


    初守将头转开:“什么如何如何的,不明白你的意思。”


    黄淞擒住他的脖颈把他拽过来:“你小子不老实……告诉你,你母亲曾经叮嘱过你嫂子,还交代她给留心着、寻个合适的女子给你做夫人,如今你嫂子也着实找了两三个极不错的,你心里要是没有别人,正好儿安排相看相看。”


    “什么?”初守急了,一把挥开燕王的手臂:“别胡闹,少乱点鸳鸯谱,我心里自然是没别人,我早就……”


    “早就怎么?”


    初守的唇动了动,慢慢地低下头去,终于小声说:“我心里有她,从来只有她。”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微甜。


    这一句突如其来。


    燕王听在耳中,心也跟着被重击一下似的。


    门口的宋叔听见,微微闭了闭眼睛,转头看向外间雪色,脸上却也说不出是悲是喜。


    良久,燕王才慢慢开口道:“抱真,你可知她……”


    “我知道……可不管怎么样,我就认定她了。这辈子,下辈子……上辈子,”初守的脸上慢慢地多了一抹坚定的笑意:“只有她,只认她。”


    燕王离开了客院,慢慢地回到住宅。燕王妃早就梳洗妥当,她甚是殷勤,准备亲自带人去伺候夏楝洗漱。


    见黄淞脸色有异,知道他必有消息,便询问道:“抱真怎么说?”


    燕王颓然地跌坐在椅子里,把王妃吓了一跳,忙来扶住他的肩,道:“王爷?怎么了?”


    “那小子……陷进去了,”黄淞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他真的动了心,动了情了,说什么……就认定了她。”


    燕王妃一怔,但这个答案,早就是她意料之中的,倒也不觉着惊讶。


    思来想去,只道:“王爷不必如此,孩子大了,自然会心有所属,咱们该庆幸,抱真的眼神还是高的,选中的正是万中无一的人物。”


    “正是因为他的眼光高,”燕王不由失笑了一下:“那可不是一般的高了。就算是别的寻常的天官,咱们尚且还要寻思寻思,这可是夏天官,父皇亲自赤翎传圣音,请她入皇都的……”


    燕王深深吸气,声音微微发抖,越发低了下去:“近来皇都传来的消息你不是不知道,据说沈监正闭关良久,父皇的身子也……虽然咱们都不敢提,但……沈监正是否真的是闭关?还是……”


    众所周知,本朝的帝师,便是监天司的监正沈翊,近几年,尤其是近两年,常常有传言说皇都之中,帝师跟皇帝似有隔阂,不太相见。


    要知道,大启的帝师跟皇帝,可是同命的关系,皇帝若无道失德,帝师的神通法力就会变得希微,乃至病倒。若皇帝有个万一,帝师便会同殉。


    本来大家都在猜测,下一任的监天司监正是何人,在此之前,自然是太叔泗呼声最高,也正因为监天司有个太叔泗在,才把其他各府诸位王爷那心思压制的死死的,毕竟如今各府也都有相应的辅佐天官,万一监正“病倒”或者式微,这自然像是一个讯号。


    可太叔泗在,太子也在,就算皇帝跟帝师如何了,那也轮不到各地诸王蠢动。


    偏偏在这风云变幻帝星晦暗的时候,夏楝横空出世。


    皇帝又发敕令,传夏天官入皇都。


    燕王表面上不说,心里如何会不计较?皇帝此刻召传夏楝,是何故?且夏天官登位之时,景阳钟响,国运昌隆……


    倘若夏楝能够在下一任帝师选拔之中有一席之地,那说明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初守说自己心仪于夏楝,非她不可,那又意味着什么。


    初万雄曾有万夫不当之勇,大概是锋芒太盛,如今只封了个镇国将军,把他摁在皇都,不许外出。


    虽然初守如今在夜行司厮混,只有个百将的官衔,可朝廷上下没有人是瞎子,都能看得出初守的能力,他如今只是百将,一则是因为他年轻,二则,未尝不是因为上头有意压制的缘故。


    不管从哪一方面看来,初守想要得到那天上的明月,真是千难万险。


    燕王知道,燕王妃也清楚。


    作为皇子来说,燕王也不太乐见一个能抵万夫的武将,得到能呼风唤雨号令天下的天官。


    但作为初守的发小儿而言,燕王又满心觉着,初守很该得偿所愿。


    更何况从初守言语中的意思,黄淞隐约得知,夏天官也是属意初守的,就算退一万步说,夏天官未必对初守怀有男女之情,可那也是别人万万比不上的情意。


    倘若是别人昨晚抱住夏楝,燕王简直不知那人该怎么死。


    燕王妃明白王爷的顾忌,便宽慰道:“罢了,咱们也不必风声鹤唳,也许皇上传召夏天官,不是为了那个。圣意难测,何必咱们先自苦起来。”


    燕王叹气道:“你说的也是,儿孙自有儿孙福……”


    燕王妃噗嗤一声笑了:“什么话,抱真可不比咱们小几岁。叫他听了,留神不乐意你。”


    燕王也不由地笑了:“我只是满心里疼惜这小子,他也着实不容易,明明该在京内养尊处优不经风霜的,偏偏跑来北关受那些苦楚,他从个小小少年到如今……经历了多少生死,我最是清楚。”


    燕王妃很明白他的心意,点头道:“是啊。好歹如今……我看夏天官对他也着实有一份疼惜之情。”说到这里,王妃心里一动,对了,是“疼惜”之情,先前当初守唐突一抱,她紧张望着夏楝的时候,发现天官的脸上、眼中所流露出来的,尽是对初守的爱顾疼惜种种,而绝没有什么女孩儿们的羞涩无措之类。


    两人沉默片刻,王妃道:“哎哟,我要去伺候夏天官洗漱,再晚就迟了……”她忙要出门的时候,燕王又想起一件事来,问道:“你在客房中,叫人熏香了么?”


    王妃在门口止步,回头问道:“什么熏香?”


    燕王沉吟着,道:“我先前去抱真房中,闻到有一点香气,很是清雅好闻,些许熟悉,却又像是之前不曾闻过的,尤其是他撩起被子的时候,香气更浓,此刻才想起来,所以问问你,既然有那种好香,为何咱们没有用过?”


    王妃满眼诧异:“因时间仓促,那客院我只是叫人打扫过,并不曾熏香……何况就算熏香也罢了,被褥里如何会有同样的香气,且还更浓……你又哪里闻过?”


    燕王很是惊讶:“我明明……”他刚说了这三个字,猛地收住。


    突然间,燕王想起来自己为何会觉着那香气有一丝儿的熟悉了。


    那明明是昨夜宴席上,夏楝盛装而出的时候,她身上自带的香气。


    但怎么会出现在那小子的被褥里?


    此一刻,燕王的眼睛都瞪的要跳出来:不、不对啊……不可能啊!


    燕王妃急急地赶去客院,好生侍奉夏楝洗漱,其实倒也不必她做什么,只是王妃自己想要尽心而已。


    王府中的仆妇等都早起扫雪,院子里很快清出道路。


    燕王妃引着一干姬妾宫人陪着夏楝出门之时,正看到初守立在院门外,呆呆地像是在出神。


    顺着他目光看去,是玉兰树上,两只肥嘟嘟的雀儿,正在你啄我一下,我拍你一翅,时而互相挨在一起,时而彼此起舞,嬉戏吵闹,甚是快活。


    夏楝瞧见初守,又瞥见那两只正头碰头嘴对嘴的雀子,不知何故,便调转了目光。


    燕王妃看在眼里,咳嗽了声。


    那边儿初守听见声音,扭头看见他们,才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看了眼夏楝,他向着燕王妃行礼道:“见过王妃。”


    燕王妃叹道:“你一早上的不去找王爷,站在这里做什么?”


    初守瞥向夏楝,却见她垂了眼帘,没看自己。他便道:“我是刚刚路过,没想到你们也在此,不如一起去就是了。”


    燕王妃含笑对夏楝道:“夏天官,请。”


    众人来到外间厅上,初守猛然看见燕王跟前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惊道:“哟,这么快就到了?”


    那人身上披着一件雪白的大氅,雪色中显得清绝出尘,怀中依旧是那把麈尾,头顶一盏星官熠熠生光,正是太叔泗无疑。


    他的身后站着一道高挑婀娜的身影,竟是个女子,通身干练短打,头戴金冠,马尾高束,手中握着一把长长的红缨枪,十分英姿飒爽。


    初守扫了几眼,目光落在太叔泗头顶的莲花星冠上,心底一阵恍惚,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回头看向夏楝,今儿她并没有身着法衣,倒是穿了燕王妃奉上的一袭簇新道袍,淡淡的绯色,显得人如同春日嫩柳般,清新鲜嫩。


    初守目光逡巡,看向她空空如也的发端,又看向樱桃般的朱唇……不由自主地润了润嘴唇。


    那边太叔泗正跟燕王交代了几句话,也留意到了夏楝跟初守他们,他还没来得及招呼,冷不防身后的夜红袖动作快,直接冲着夏楝过去,笑道:“夏天官,咱们又碰面了。”


    夏楝看见她脸上手上都有几道伤痕宛然,但精神极佳,便道:“槐县一行,可还顺利?”


    夜红袖洒脱道:“哈,没什么大碍,虽然有点难缠,可好歹有惊无险。”


    此时太叔泗慢慢走来,道:“哼,若非我及时赶到,还有惊无险呢,只怕你也要被啃做白骨了。”


    夜红袖嗤了声,不以为然道:“那不是正好儿,你可以再选一个执戟者了。”


    初守一直在旁边没做声,好奇地打量着,听夜红袖如此说,才震惊地问道:“你是太叔泗的执戟郎中?”


    夜红袖把他上下一扫量:“你是何人?”忽然掀动鼻子,在初守身上闻了闻,又向着夏楝闻了闻,神色变化,道:“你就是夏天官的执戟郎中?”


    初守没在意她的无礼言行,却惊讶于这一句,便笑道:“为何这样说,难道我很像么?”


    “莫非你不是?不能啊……”夜红袖皱眉,再度细看初守,复又凑近闻了闻,道:“你身上明明就有夏天官的……”


    话未说完,就听见身后太叔泗道:“禁言。”


    夜红袖愣怔,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摸了摸脖颈,震惊地回头瞪向太叔泗,满脸怒色,嘴里无声地开始咒骂,滔滔不绝。


    夜红袖不明白,太叔泗是不是疯了,动不动就用禁言术,她又没有说什么不能说的话,难不成是故意在众人跟前显示他的神通?这该死的。


    初守正在认真听着,见她不言语了,忙问:“什么?我身上有小紫儿的什么?”他想起方才夜红袖轻嗅的动作,跟着低头闻闻身上,却一无所觉。


    夏楝转头看向别处,耳根处微微发红。


    旁边的燕王妃“静观其变”,一言不发。直到此刻才抬眸,正对上太叔泗旁边燕王的眼神,两夫妻心有灵犀,眼神交流,燕王妃顿时明白过来。


    之前燕王特意问过王妃是否在客院熏香,王妃出门后也特意问过底下人,答案果然是没有。


    燕王不会闻错,那香从何来。


    王妃本就聪慧精明,加上方才夜红袖的异样举止,她便明白了。


    初守身上的,必定是夏楝的体香,毕竟昨夜侍奉夏楝更衣,燕王妃也沐浴于那郁郁馥馥香气之中,岂会忘怀。


    只不过此时王妃觉着,初守身上的香气,必定是因为抱过夏楝,故而残留。


    但对黄淞来说,燕王心里清楚,那种香气的程度,绝不是简单的一抱所能有的。


    说句大不敬的话,到如同是夏楝昨夜就宿在初守的被窝里一般。


    所以燕王才觉着不可能。但又实在想不明白。


    此时太叔泗打着哈哈挤过来,他不理会夜红袖的怒意,也不在意初守的疑惑,硬是把初守往旁边挤开,先向着燕王妃行了个礼,又对夏楝道:“紫君一夜好睡么?”


    夏楝又恢复了那种三分淡冷的神情,点头道:“司监来回劳乏了。”


    太叔泗打量她面上,明明还是那张玉人一样的脸,但在哪冰雪的肤色底下,却仿佛多了一点、很淡的桃花痕。


    他触目惊心,不动声色地皱皱眉,说道:“都是应当的。不在话下,只是槐县的那凶顽有些许特殊,稍后再同紫君细说。”


    夏楝应道:“善。”


    此时只听脚步声急促,大家抬头,竟见是谢执事,急急忙忙地从廊下赶来,人未到前,已经先看见夏楝,惊喜交加:“夏天官!”


    只见他脚步一瘸一拐的,脸上有疲倦之色,眼角乌青,也挂着伤痕,几分狼狈,可见槐县一行并不是他们所说的那样轻松自在。


    简单用了早膳,燕王跟王妃众人陪着,往临近的府衙而去,要送他们乘传送阵前往皇都。


    路上,夜红袖抱着双臂,气鼓鼓地一声不响。


    谢执事跟她几句话,她都不理,还以为夜红袖不知怎地又不痛快了。哪里知道她被用了禁言术。


    太叔泗瞅了个机会,靠近夏楝,低声道:“紫君怎么了?”


    夏楝道:“怎么?”


    太叔泗瞥着她脸上那一点桃花,道:“好好的,怎么就犯了桃花煞了?”


    夏楝一震,心中竟掀起涟漪,竟道:“你……看错了吧。”


    太叔泗本来心怀侥幸,听她如此回答,嘶了声。


    这种最基本的望气相面,他又怎会出错?本来以为夏楝会说些令人信服的原因,比如……哪怕她一声不吭,冷然相对也行啊。


    这么一句半是敷衍的“你看错了吧”,却透出了几分心虚。


    太叔泗听见自己牙关紧咬的声音,不由扭头看向身侧,初守正跟燕王不知说着什么,大概是话别,依旧的眉飞色舞。


    司监望着他神采奕奕的脸,神火府临别之时,他望见初守眉宇间一道血光之煞,当时他就知道初守在擎云山上应了劫数,如今在劫难逃。


    可是自己去了槐县半天一夜,如今回来后,此人眉间的血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丝红扑扑的红鸾星光。


    再加上先前夜红袖说的那话,太叔泗心里难受的无法自抑。


    难不成一夜之间两个人已经成了好事?不不不……不可能,就算那小子有贼心贼胆,可是夏楝看起来也不像是那么轻浮随意的人吧?怎么就会随那小子胡为?


    可到底怎么解释,两人一个桃花一个红鸾,初守身上又有夏楝的气息?太叔泗越想越是难耐,愤恨的目光明显外露,那边的初守都感觉到了,他伸长脖颈看向司监:“这厮怎么一副要咬我的样儿,我哪得罪他了?”——


    作者有话说:守哥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捂脸偷看]阿泗表示:如此神通我也想要拥有,急![害羞]下章就正式入皇都了,么么哒~


    第73章 二更君 说好了,我在宫门口等你……


    太叔泗受惊匪浅, 谢执事却完全不晓得这其中蹊跷。


    因见夜红袖不理睬自己,他便跟太叔泗道:“可曾跟夏天官说了槐县的事?”


    太叔泗叹气道:“尚且没找到机会。”


    谢执事道:“那个外道喇嘛来历古怪,不得不防, 竟然能把那样的武道高手生生地炼成法器……实在可怖且又可恨。”


    对于谢执事而言,当初在素叶城的遭遇虽则凶险, 但自始至终都有夏楝掌控全局,到了定安城, 又有太叔泗不离左右, 故而论起凶险,唯有大槐楼内的遭遇, 如今想想尚且心有余悸。


    当时他认出那使刀的骷髅乃是名噪一时的霹雳堂主卢英卓, 原本困于阵法的飞头却趁机来袭,还好给夜红袖一□□穿。


    那飞头贯穿于枪尖上, 无法挣脱,只是夜红袖的长枪一时也难以使的顺手,场面着实惊悚。


    幸而那骷髅仿佛因为被叫出了名字,并没有立刻就冲上来。


    这才给了两人喘息时间, 只是碍于那念诵的声音在耳畔连绵不绝,着实困恼, 夜红袖对谢执事道:“有没有法子找到这念经之人藏身所在?”


    谢执事竭力回想,环顾周围场景道:“你说这里确实是大槐楼么?”


    看楼内的构造摆设,确实是大槐楼没错,但这微微泛红的光线,处处腐朽的气息, 阵阵穿梭的阴风,却又给人一种不真之感。


    夜红袖看了眼在自己枪尖上扭动着试图挣脱的飞头,又看向周遭:“难不成是某处幻境?”


    此刻仿佛是被念经声音影响, 骷髅重又迈步上前。


    谢执事见情形紧急,把心一横道:“我有一道雷法,是所有邪祟克星,只是威力未必足以灭杀之,但只要一瞬,就可以让邪祟现形……或许可以在此刻一试。”


    夜红袖微震,道:“倘若此处是幻境,雷法之下,或许可以破除……”


    谢执事忧心道:“唯一的缺点是这雷法极耗费灵力,我若用了后,只怕不能再助你了。”


    夜红袖看看飞头又看看骷髅,咬牙道:“来吧,跟他们拼了!”


    谢执事打定主意,便自怀中掏出一张雷符。


    “内有霹雷,雷神隐名,”口中念念有词,剑在掌心一划,鲜血涌出,滴落在雷符之上:“洞慧交彻,五炁腾腾!雷来!”当空挥去,火光骤起,一声霹雷从天而降。


    纯阳雷火显现,瞬间,大槐楼中的红色气息消退,就仿佛邪祟闻雷声而退散一般,那些哀嚎其中的阴魂也随之消停,夜红袖目光锐利,屏息扫视整座大槐楼,依稀瞧见二楼处一道黑影。


    “找到了!”夜红袖大喝一声,挥动长枪纵身跃起,向着二楼那道影子冲去。


    那黑影察觉被人盯上,急忙要退,夜红袖长枪乱刺,枪尖上的飞头发出阵阵嚎叫,随着她挥出的力道,陡然飞出,竟然直奔那黑影而去!


    黑影大喝一声,举手将飞头一拍,飞头在空中转了个弯,仍是向着地上的谢执事而去。


    谢执事因才动用雷法,正是虚弱之时,见状骇然,百忙中闪身躲避,那飞头擦着他的脸颊而过,两个几乎是面碰着面,飞头的乱发抽在他的眼角脸上,划出道道血痕。


    谢执事眼睛酸涩,踉跄后退,退无可退,抬头之时,却见自己竟好死不死,退到了那骷髅脚下,双眼跟骷髅空洞的眼窝对上,谢执事正要张口,骷髅提刀向着他斩落!


    这么瞬间,原本已经恢复本来的大槐楼,又飞速地被阴寒之气笼罩,消退的红影也复又出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雷响。


    谢执事大惊,以为自己的雷法精进了,居然能够连响两次,直到耳畔传来太叔泗熟悉的声音,道:“何方妖邪,胆敢在此猖狂!”


    谢执事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觉着太叔泗的声音竟如此动听。


    这一次的雷法显然比谢执事的高明许多,因为他并不是简单逼退了那些阴气,而是直接将他们震的灰飞烟灭。


    那想要继续攻击谢执事的飞头首当其冲,被霹雷击中,发出一声惨叫,直接消失眼前。


    只有那白骨骷髅,兀自屹立原地。


    但不管如何,谢执事是不怕了。因为他知道,太叔泗到了,太叔司监现身,那妖邪的死期将至。


    他往旁边翻身,也不顾自己的姿态狼狈,喘着粗气躺平下去。


    太叔泗被誉为最可能成为下任帝师的天官,可并不是因为他的出色容貌。


    其实在皇都之中,让太叔泗出手的机会不多,所以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手段多狠。


    人还没到,先是一道雷法,霹雷从大槐楼顶上落下,直接将这栋楼打了个巨大的破洞。


    一道残缺不全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在谢执事旁边,吓得他几乎垂死病中忽坐起。


    是一张他不认得的脸,显然死去多时了。


    后来谢执事才知道,这死者,正是神木府天官的执戟者,死因却是被那白骨骷髅斩杀。


    那骷髅眼见有人闯入,正要提刀,太叔泗扬手一张散灵符,复一道缚灵索,那骷髅还未挣扎,就已经被打飞出去,旋即被索子困住。


    楼上夜红袖叫道:“快来,他要逃了!”


    太叔泗脚步不停,飞身直冲二楼,姿态极其曼妙,看的底下的谢执事目眩神迷,心里勉强生出了一点儿对他的敬畏。


    楼上走廊中,夜红袖一枪甩出,那道黑影纵身向着窗外跃去,太叔泗断喝一声,灵力化作金剑,袭向那人背心。


    那影子闷哼了声,身子踉跄,借着冲力直接往楼下跌落。


    太叔泗跟夜红袖双双上前,低头看时,却见空中有一片红色的仿佛袈裟般之物,荡荡悠悠向下飘落,上面有一个血洞,显然那人已经被太叔泗击中,只没想到,这种地步竟还能逃脱。


    太叔泗盯着那落地的红色衣物,垂眸看了看廊下滴落的血迹,掐指一算,道:“他逃不了。”


    楼下却传来谢执事的叫声:“要挣脱了,快快。”


    两人齐齐跳下楼去,见那骷髅竟是挣扎着往外欲去。太叔泗眼神一变,张手将那缚灵索收回,刹那间骷髅身形如电,往外跳去。


    太叔泗道:“你看好了他。”


    吩咐了夜红袖,他直接追着那骷髅而去。


    原本正想着如何追踪那红衣人,可这骷髅乃是那人的法器,彼此之间自然有些关联,察觉那人离开,骷髅便也追着而去,太叔泗夜色中急赶,一刻钟已经出了槐县。


    骷髅的身形放慢,而在前方,一道身影脚步缓慢,有些踉跄地倒在地上。


    太叔泗御风止步,挥袖降落,定睛看时,见那人方寸短发,身上穿着黑色衫子,露出半边赤膊。


    手中握着类似金刚杵之类的法器,胸前挂着一串念珠,透着浓浓煞气,加上他先前遗落的红色袈裟般的物件……太叔泗已经知道了此人的身份。


    西川的外道喇嘛。


    太叔泗冷道:“好大的胆子,谁许你来至大启兴风作浪,杀人炼器的!”


    那喇嘛被他重伤,勉强逃离,到底支撑不住,此刻抬头看向太叔泗,乌黑的眼睛里透出不甘之色,猛然间揪住胸前的串珠一扬,口中又念诵起邪经。


    原来他胸前挂着的,并非普通的佛珠之类,而是一百零八颗人顶骨做成的法器珠串,当空散落,人顶骨中的怨魂陡然涌出,铺天盖地向着太叔泗袭来。


    太叔泗皱眉,脸上露出厌恶之色:“阴秽之物,敢近吾身!”


    手捻法诀,金光笼罩全身,那些阴魂如见烈阳般,纷纷退缩,反而向着那喇嘛身上冲去!


    刹那间,仿佛有无数张长满了利齿的嘴齐齐啃噬,那外道喇嘛发出惨叫声音,浑身鲜血淋漓,满地乱滚,却无处可逃。


    太叔泗将目光挪开,看向旁边那矗立的白骨骷髅。


    没了念咒喇嘛的驱使,他似乎不知该如何,手中握着长刀,愣愣站在那里。


    太叔泗叹了口气,道:“为一念邪心,竟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举,难道就料不到有朝一日会被反噬么?”


    地上的喇嘛叫道:“杀了我,杀了……我……”声嘶力竭,这会儿他已经被那些利齿啃得血肉横飞,痛不可挡。


    太叔泗冷道:“你将活人炼成法器的时候,他们应该也如这样哀求过,只是你怕是都没给他们出声哀告的机会。”


    这种人骨法器的炼成,极尽残忍,必要那人承受难以忍受的绝大痛苦,这才能让他的怨气最大,怨气凝结在白骨之中,炼成的法器便越是厉害。


    太叔泗满脸憎恶,甚至连他丢下的法器都不愿意去碰,眼睁睁看着这喇嘛将要被啃吃成一具白骨,这才扬手打出一道雷火,将现场一片狼藉给收拾了。


    而在大槐楼中,夜红袖找到了藏在房间困于法阵中的神火府天官,原来他跟执戟者也陷于这幻境之中,打不过那骷髅跟飞头,执戟郎中战死,而他只能靠着法阵隐匿身形不出,这才得以保住了性命。


    据他所说,原来这喇嘛早在大槐楼血案发生之前就已经进了城中,而且就守在这大槐楼对面的客栈中,血案发生后,他跟那凶手一起失踪了。


    现在看来,此人大概是算到了凶案将出,却故意地坐等霹雳堂主犯下血案,煞气升腾至极的时候才出手将他拿住,炼成了法器。


    其用心真可谓是阴毒之极。


    一行人来到府衙心石旁边,燕王总算跟初守说完了话,互相挥别。


    太叔泗表文上奏监天司,催动灵力法阵,一阵金光涌动,几道身影便尽数消失眼前。


    燕王跟燕王妃对视一眼,均都吁了口气,这才跟文武官员们踏雪而回。


    从中燕府到皇都,大概用了有一刻钟的时间。


    初守已经算是一回生,二回熟了,比之先前少了许多新奇感,只不过这皇都毕竟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阔别已久,忽然回归,竟有些近乡情怯。


    法阵的一端,设置在皇都的顺天府衙中,距离监天司亦不远。


    此处早就得到了通知,法阵之外站了许多人,除了府衙官员外,更有监天司众人,执事弟子之类大概十余人,除了这些外,更还有几名宫中内侍打扮的。


    法阵光动的瞬间,众人都情不自禁定睛细看,金光闪烁,一行人出现在阵中。


    太叔泗抱着麈拂,依旧是那超绝出尘之态,身后夜红袖提枪而立,旁边谢执事握着剑,样貌些许狼狈。


    而在太叔泗左侧,却是个身着浅绯色道袍的女郎,第一眼看去,众人忍不住都将她忽略了,而纷纷看向她身边的白惟,以及她身后站着的那身形高大的青年武者。


    若不是知道素叶天官乃是女子,众人一定会错认了初守或者白惟,但就算知道是女郎,却还是没法儿把那个看着年纪不大身形娇小的少女,跟名动天下的素叶天官联系在一起,甚至有些没见过夜红袖的,纷纷将目光投过去,以为便是此女。


    府衙跟监天司的来人面面相觑的功夫,宫内几位内侍却已经动了。


    为首一人径直走向前,先是对着太叔泗拱了拱手:“恭迎太叔司监返回皇都。”


    太叔泗当然知道他们不是为了自己来的。笑道:“有劳。”又踏前一步,抬手向着夏楝道:“这位便是素叶城奉印天官,夏楝夏天官。”


    为首那宫人眼中掠过一丝惊艳,忙向着夏楝行礼,道:“奴婢等奉皇上口谕,前来迎接夏天官……本来廖少保会亲临,只是……宫内尚且有要事,还请天官恕罪。”


    “不打紧。”夏楝淡淡说道,她的目光并不在这些人身上,而是看向头顶的天空。


    太叔泗也随之看去,两人对视了眼,夏楝问道:“你可也要进宫么?”


    “啊……我需要先回监天司一趟。”太叔泗微笑颔首,“紫君且自去。”


    夏楝便没再多问,只转头看向身后的初守。


    初守眨了眨眼,又看看那几个内侍官,便对夏楝道:“我也要回家去看看……你什么时候回出宫?我去接你。”


    太叔泗听不得这话,赶紧走开。谢执事看着夏楝,欲言又止,只道:“夏天官,横竖你已到了皇都,来日方长,改天我们再叙。”


    夜红袖也向着夏楝一点头,一并离开。


    宫内的那些来使听见初守如此说,也都变颜变色,但均未做声,为首那人便看夏楝。


    夏楝垂眸道:“你先自回,等宫中事了,我自有计较。”


    她说完后,也没等初守开口,迈步往前就去了。


    白惟扫了初守一眼,紧紧跟上。


    初守独自站在原地,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总觉着在燕王府一夜过后,夏楝对自己的态度就有点怪。


    他不由地跟着走了两步,又被两个内侍官拦住。


    “小紫儿!”初守忍不住叫了声。


    夏楝缓缓止步,却并没有回头。


    倒是快走出府衙门口的太叔泗也听见了,反而转身向着此处张望。


    初守望着夏楝的背影,忽然有些紧张,道:“你先前说的那些话,还算数么?”


    片刻,夏楝终于说道:“自然。”


    初守听到这两个字,心才放回肚子里,笑容重又出现:“我回家看过后就去宫门口等你……说好了!”


    夏楝垂眸,唇角微微扬起,复又抬步往前。


    太叔泗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叹气:“真是不成个体统,还以为他回了皇都会有所收敛,竟是变本加厉了,丝毫不看看是什么场合。”


    冷不防夜红袖道:“快别酸溜溜的了,人家女才郎貌的,说两句情话又能怎么样?又不是私会偷//情,你在这里眼巴巴的酸些什么?”


    接人不揭短,太叔泗怒看她。


    谢执事却道:“什么?夏天官跟初百将?女才郎貌?什么时候的事?”


    夜红袖先前被太叔泗禁言,记恨在心,此刻噗嗤一笑:“大概就是某个人离开了那一夜的功夫。”


    话音刚落,太叔泗已经逃一样冲出了府衙大门。


    谢执事似懂非懂,拉着夜红袖求指教,殊不知夜红袖也只是一知半解。


    几个人各行其是,太叔泗带人回监天司述职,初守溜溜达达要回家去,夏楝则被宫中内侍官簇拥,要进宫面圣。


    只是在夏楝出府衙门口的时候,却见路边上有几个人站在那里,为首一人,膀大腰圆,雄赳赳的,虽未着铠甲,却给人一种极勇武肃杀之感,站在一匹高头大马旁,伸长脖颈张望。


    陪着夏楝的内侍官迎着,躬身道:“初大将军,为何在此?”


    那男人扭头:“哦,公公正忙呢?嘿……犬子今儿回来,特来看看。”


    夏楝望着男人一张极勇猛的脸,眼圆口阔,大胡子。


    她心头一顿。


    初万雄留意到她的眼神,也跟着看过来,一双虎眼,光芒内敛。


    目光相对刹那,府衙门口有个声音响起:“爹!”


    初万雄猛转头,脸上顿时露出灿烂笑容,大声叫道:“抱真!”几乎是小跑着向初守迎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一想到太叔司监酸酸的就忍不住想笑,嘎嘎[玫瑰]看到有小伙伴提到《九重天,逍遥调》的重烨跟秀行,是我第一个奇幻仙侠类的书宝,自己比较满意,尤其是萌物灵崆难以忘怀,也推荐给没看过的宝子们[撒花][红心]


    第74章 第 74 章 将军夫人,胡妃娘娘


    这时侯夏楝已经要上车了, 仍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见初守已经奔到了初万雄身前,正要跪地,被那大将军一把拽起来, 猛然拥入怀中,朝背上捶了两下。


    又不肯相信般, 放开人仔细看了一番,才重抱紧。


    随行的内侍大概是看出了夏楝的关切之意, 便仿佛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道:“皇都之中几乎人人皆知,镇国将军最疼爱的唯有两人, 一个是他的夫人, 另一个自是少郎了,早先听说少郎在外头军中历练, 只不知何处,倒是没想到今儿同夏天官一并回来,也是缘法。”


    初守父子相见,其欢喜自不必提, 初万雄上上下下把初守打量了十几遍,兀自不够看般, 说道:“好小子,长高了又更俊了,怎么没多健壮些?你娘必定又要心疼。”


    初守说道:“我还不够健?且没到爹你这个年纪呢,若娶了亲,只怕就会跟你似的发福。”


    镇国将军一愣, 哈哈大笑道:“浑小子,跟你爹说这样的玩笑……”却又一蹙眉道:“怪的很,以前跟你说过几次叫你娶亲的话, 每次你都跟碰见毒一样、跑的比兔子还快,今儿怎么自己提起来了?”


    要不怎么说初万雄外表粗豪内心细腻呢,初守只随口答音这一句,他便敏锐地察觉到底下意味不同。


    初守倒是没意识到,眼见夏楝上了车,那车驾往皇宫方向而去,他便说道:“您也不是没在边军呆过,就算是太学里不苟言笑的老家伙们被扔进去,也要变得满口混言乱语,我嘴上说说都不行?”


    初万雄眼珠转了转,也以为是自己多心了,便挽住儿子的胳膊道:“罢了,别在这里干站着,赶紧跟我回家,你娘想你想的不成,从昨儿就催我打听消息,今儿寅时还没到,就踹我来看。”


    初守笑道:“娘这是关心情切了胡乱指挥,这您也听她的?”


    “媳妇的话怎么能不听?何况你娘又是那样贤惠明白的人。”初万雄一脸的理所应当。


    初守道:“嚯,看样子娘每天没少跟您动手,要不您怎么这样听话呢。”


    大将军面上掠过一道阴霾,呵呵笑道:“我宁愿她跟我动手呢。”


    旁边等候的都是府内之人,一名老督管,几个随从执事。初府那老管家上前,行了礼,也是满脸激动,亲自牵着马儿过来,就要跪地行礼,初守赶紧一把捞住:“安伯,你想折煞我。”


    老督管擦着眼睛里的泪道:“哥儿终于回来了,真是万千之喜。”


    他原本是初万雄身边的亲兵,后来跟着初万雄从军中退下,大将军看他年纪大了,就留在府里做了个管家。


    初守的本事,最初都是他教的,他是看着初守长大的,心中自也是疼爱非常,久别重逢,喜极而泣。


    父子众人上了马,一路带人沿着长街回将军府,路边上的人并不认识,只瞧见如此雄伟英武,纷纷指点议论。


    将军府距离顺天府不远,两刻钟不到,便已经来至府门口。


    早有小厮在那里伸长了脖子打量,他们才拐过弯,小厮的眼睛瞪大,欢喜雀跃地叫嚷:“是将军,将军……旁边那个是……是小郎,哥儿回来了!”


    里头门内的听见了,赶紧也窜出来细看,一眼无误,忙抽身回去告诉,二门上的小厮闻听,赶紧入内通报,里头丫鬟也早等候多时,闻言一跃而起,如燕雀入林般奔向内堂,想早点儿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夫人。


    初守策马还没到府门口,就有五六个门房小厮等冲过来,将他团团围住,问长问短,甚是亲热。


    老管事笑骂道:“一帮没规矩的,别闹腾,快让开。”


    大家退后,这才正经又向初守跪地见礼。


    初守笑着点点头,对初万雄道:“我以为先前我胡闹的不成样子,只会招人恨罢了,没想到还是挺招人喜欢。”


    镇国将军笑道:“原来你自己也知道你当初很是胡闹。快走吧,臭小子。”


    初万雄同儿子一起进府,向着内宅走去。


    镇国将军府的人丁十分简单,只有初万雄跟一个夫人,底下就是若干伺候的嬷嬷、丫鬟以及小厮等,除此之外,头上没有公婆家长,身边也没有兄弟姊妹,甚至初万雄的后宅里,也没有一个姬妾,干干净净,满京城内的文武百官,大概也只有廖寻一个能比得过了。


    不过,人人都知道初大将军爱妻如命,以前没娶妻的时候,是个能捅破天的人物,狂妄不羁,但自打有了妻室,在外头张口闭口便称“内人”,仿佛怕人家不知道他有了妻房,又像是要将此事宣告天下似的。


    不过,这些话传到别人耳中,自然不是所有人都觉着他们乃是伉俪情深,只觉着镇国将军夫人必定是个有大手段的女子,才能把个悍勇将军驯服的跟小猫儿一样,兴许也是因她善妒,所以初万雄才没有任何的姬妾。


    只有初万雄相熟亲近的人才晓得真相,大将军是真心爱护夫人。


    初守进二门,入了内宅,几个丫鬟站在门口,都带着笑赶忙行礼,他摆摆手,一径入内。


    只是越是向里,越是安静,等进了镇国夫人的院落,里外更是雅雀不闻。


    “娘……”初守先没忍住叫了声。


    他刚要进院子,初万雄拉了他一把:“抱真……”


    初守冷不防差点儿被拽倒,赶忙止步:“爹,你突然拉我做什么,差点儿平地摔了。”


    镇国将军望着他,脸上的表情略有点不自在:“我、我忽然想起忘了告诉你,这两年……因你不在京内,你娘的脾气变了好些,你、你见了她可要好好地说话,别惹她不痛快。”


    初守惊奇道:“那是我娘,我怎会惹她不痛快?”


    不以为然地瞪了初万雄一眼,初守迈步进门,院落里也静悄悄地,只有门口站着个丫鬟,胖胖墩墩的,却是脸生,之前竟没见过。


    她看见初守先是一怔,继而赶忙屈膝道:“是小爷回来了。”


    “哦……”初守打量着,见那丫鬟已忙撩起帘子,初守低头走到屋内。


    他记得清楚,原本伺候母亲的是个叫玉兰的丫鬟,比他大七八岁,还以为她在里间,谁知里头也一片安静,没有人迎过来。


    初守错愕,试着叫了声:“娘?”


    向着里间走过去,大概是太安静了,心里竟生出一种莫名的不祥之感,正略觉慌张,只听里头道:“傻小子,呆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进来。”


    那丫鬟赶过来,忙着又打帘子,动作有些粗,那帘稍几乎甩到初守脸上。


    此刻初万雄也迈步走了进来,初守回头看见父亲,稍稍松了口气,这才赶紧入了里屋。


    镇国将军夫人坐在榻上,向着门口招了招手。


    初守一看母亲,赶紧上前,双膝跪倒:“娘,我回来了。”


    将军夫人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又笑道:“你还知道回来,以为你把爹娘都忘了呢。”


    初守早在看见母亲的第一眼,就有些忍不住。


    此刻听了她熟悉的声音,吸了吸鼻子,早落下泪来,一时竟然哽咽无法出声。


    听了这话,才又忍着说道:“我怎么会忘了呢,时时刻刻都惦记着家里,要不是因为隔着实在远,我隔三岔五就要跑回来一次。”


    “这个我知道,”初万雄走过来,扶住了初守道:“你娘就是太想你了,又念又恨。”


    那丫鬟送了茶进来,又慢慢退了出去,初守问道:“之前的玉兰姐姐呢?”


    夫人不答。初万雄道:“你想她在这里伺候一辈子啊?还是说想她跟你一样,这般大年纪了也不结亲?你母亲心慈,给她找了个好人家,早就嫁人生子了。”


    初守惊奇:“原来是这样,竟然已经都有了孩子了么?我倒要看看长得什么样儿。”


    “哪儿看的着,她又不是嫁在本地。”初万雄笑道。


    “不在本地?那也就不在府里了?”初守疑惑,“我还以为她还留在府里呢,娘竟然舍得?”


    “你娘自然是舍不得,只是女孩子嫁了人,自然要照顾家里,也是为了她着想。”


    初守虽然略觉奇怪,但心想这话也对,此时将军夫人道:“你是一个人回来的?”


    “啊……我自己回来的。”初守先答了这句,又道:“我这次回来的仓促,没做准备,所以没带军中的人,不过跟我一块儿同行的却是不少人。娘你一定猜不到。”


    将军夫人哼道:“就知道你不是特意为了我回来的。”


    此时初万雄在旁边疯狂地使眼色。


    初守察觉自己失言了,看见父亲的眼神,心里明白,便笑道:“我当然不是特意,若为了娘过寿,还要再过些日子,只是正好有个便利且快的路子,所以才提前回来了,难道娘不高兴?”


    将军夫人拿了茶盏,闻言道:“是什么路子?你倒是说说看。”


    “说出来吓你们一跳,”初守笑道:“我是借了监天司的法阵回来的,原本要走十几天的路,两刻钟不到,就成了。这种好机会自是不能错过。”


    夫人笑说:“别的都罢了,省了一番颠簸之苦也是好的。”


    初万雄问道:“那个玩意儿当真这么好用?我还没试过呢。是什么滋味?”


    “就好像是在飞一样,极快……眼睛都睁不开。”初守回答:“我乘了两次呢。”


    “还有一次是什么?”


    “就是先前从神火府到了中燕,昨儿就是在燕王府内歇了的。”


    夫人忽然问道:“这一路上,你都是跟着那位素叶城的夏天官同行?”


    “那当然是。”初守不由地带了笑。


    初万雄蓦地想起先前在顺天府衙门口打了个照面的那小女郎,道:“先前廖寻派你护送那位夏天官,到底是怎么回事?一路上发生什么?你好好地怎地又去了擎云山?”


    父亲问起详细,初守就简单地把自己去了擎云山,又到燕王府种种都交代了。


    两个听的仔细,初万雄道:“你去了擎云山,没发生什么大事?”


    初守哪里敢说自己从悬崖掉下,只道:“我去了后,哪儿的事情已经差不多了结了,反而叫我碰到好时候,捡了好些绝世的兵器。”


    初万雄一听,眼睛也放光:“如今在哪里,为何没看你随身带着?快给我瞧瞧。”


    初守说道:“小紫儿……夏天官说,有一些兵器寻常人用不得,她找人给我修呢,修好了自然给我。”


    从方才他提起夏楝,称呼就闪闪烁烁的,而且语气很不对头。初万雄疑惑道:“抱真,你跟这位天官的关系,很好?”


    初守还未回答,镇国夫人说道:“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不要只是贪玩儿,既然提前回来了,倒也好,让你父亲给北关大营去一封信,索性多呆些时日,趁着这个机会,同我原本看中的几家女孩儿们相看一番,若有中意的,趁机把亲事定下来。”


    初万雄有些意外。初守更是大惊:“什么?我才不去呢。”


    镇国夫人道:“为什么不?早先你年纪小,倒也罢了,如今像你这般年纪的,多半都成亲了,有人连子嗣都有了,你又想如何?”


    初万雄在旁边,有些担忧,不太愿意在母子相见的此刻就提起此事,但又不敢贸然阻止夫人。


    初守皱眉,嘀咕道:“在夜行司里,有像我这样年纪的同袍还战死了呢,难道我也……”


    话音未落,将军夫人把手中茶盏向着他一丢,怒喝道:“无知竖子!”


    初守并未闪避,被茶杯丢中,倒是不疼,只是淋了一身的茶水。他眼疾手快,在那杯子落地之前急忙捞住。


    初万雄急忙起身,道:“夫人,抱真才回来,不如且歇歇再说。”


    夫人冷哼道:“越来越大了,又在外头野惯了,自然就不听话了。”


    初守拿着茶杯,轻轻放在桌上,笑道:“娘,你的准头可比先前差多了。不过也许是我的身手越发敏捷了。”


    夫人的唇动了动,似笑又忍住,道:“你少跟我嬉皮笑脸的,这次由不得你。才回来,我不跟你吵,你自己想想吧。”


    初万雄又向他使眼色,初守叹气道:“好吧。”


    “还不滚出去。”夫人又喝道。


    初守无奈,只得答应了声,退后两步,转身出门。


    背后,初万雄望着他的背影,又对夫人道:“何苦呢,因为一件小事,刚见面就弄得不快。”


    夫人沉默了片刻,才道:“你没听出他话中的意思么?说起那位夏天官,便格外不同……我不想让抱真跟那位天官多接触,你想想法子,别叫他们照面了。”


    初万雄一惊:“这、这又怎么了?其实我看那位夏天官……”


    “总之我是为了他好,他不能跟那个天官亲近,否则……你听不听?”夫人似乎又有点发怒,尚未说完,便开始咳嗽。


    初万雄闭嘴,上前给她捶背顺气:“你看你又急,我也没说不办呢?你让我再看看抱真的口风,然后再想对策。”


    且说初守离开夫人房中,走到外间廊下。


    那个丫鬟还站在门口,望着他憨憨的笑。初守看着她的笑容,总觉着有点怪,这丫头……怎么看着不太机灵的样子。


    “你叫什么?我还不知道呢。”初守问道。


    丫鬟道:“小爷,我的名字叫玉兰。”


    初守的眼睛睁大:“你也叫玉兰?不会吧?”


    “夫人给起的名字,怎么会错?”丫鬟理所应当地回答。


    初守疑惑地望着她,心想既然是母亲给起的名字,那自然是故意的,难不成是因为舍不得玉兰嫁人,所以才又用了相同的名儿。


    丫鬟却道:“小爷,你衣裳湿了,怎么也跟夫人一样不小心呢,我帮你换下来吧,”


    初守问道:“什么夫人不小心?”


    丫鬟笑道:“夫人也常常撞翻茶碗,有时候吃饭都要老爷喂呢。”


    初守听了这话,笑道:“你可别胡说。”


    他以为是这小丫头不懂事,毕竟初万雄疼夫人,喂她吃东西,也是人之常情。


    又见父亲没有出来,便知道他们夫妻有话说,自己还是别在这里显眼了。


    他转身往外走,心里却似乎记挂着什么,心不在焉,走到门槛处,脚下踩空,几乎摔倒。


    初守手扶着门框,定神,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一惊,心跳也随之加快。


    他垂头发呆,回头看了眼身后,那玉兰丫头还站在原地,一脸天真地望着他,脸上还带着刚才看见他差点摔倒的笑……笑里似乎透出几分傻气。


    “你这傻……”初守刚开口,脑中仿佛掠过一点光,他急忙转身,大步跑回屋子。


    屋内,初万雄正扶着夫人回到床边,冷不防初守冲进来:“娘!”


    初万雄回头:“毛毛躁躁地,干什么?”


    初守本能地退了半步,却又看向他身旁的将军夫人,却见她微微垂首,也不看自己。


    “娘?”初守的心跳加快,隐隐地竟有些恐惧:“你……”


    初万雄看看夫人,又看向初守,沉默片刻后低声道:“夫人,你也该知道,瞒不住的。”


    这一句,初守的心如坠深渊,他冲上前,抓住将军夫人的手臂:“娘?”


    妇人抬头,双眼明明是向着初守,却又不是在看他,原本明亮的眼眸,像是蒙尘的珍珠,黯淡无光。


    她的眼睛,竟是看不到了。


    “怎、怎么会……这是怎么了?”初守急的双眼发红,语无伦次,又看向初万雄:“爹,娘为什么……”


    初万雄不知如何回答。


    将军夫人却笑了笑,淡淡道:“我本来就身体差,有些小毛病而已,有什么可惊奇的。”


    “可是,之前还好好的……是因为我?”


    “跟你有什么关系,别都往身上揽,”夫人皱眉道:“不是想瞒着你,只是你才回来,不想让你立刻就知道了而已,想等过两天再慢慢地告诉,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初守先前进门的时候就觉着有些怪,母亲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动过,也很少盯着他看,甚至端茶的手势也很慢。


    扔向身上的茶盏几乎都没打中。


    最初他心无旁骛,出门后听了小丫鬟的话,各种不安情绪汇集,只是未曾细想,直到一脚踩空。


    初万雄安抚了夫人,跟初守出门。初守吸吸鼻子:“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就模糊着,今年便完全看不清了。”


    “为什么不……”初守本想问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但……就算说了又有何用,当面见了母亲还想隐瞒,自然更不许父亲透露了。


    忽地看见新的玉兰丫头,道:“既然是这样,就更不该换掉玉兰姐姐啊?她毕竟是伺候母亲惯了的。”


    初万雄沉默。初守更加不安:“爹,不会还有事瞒着我吧?”


    “别胡说,哪有。玉兰年纪大了要嫁人,不能耽误人家啊,而且你娘说了,她身边不需要太多人,只要有个能端茶递水的就成,何况还有我呢,反正你爹我平日也没大事,守着她自是好的。”


    初守思来想去,又问:“请过大夫吗?太医呢?”


    “都请过……只说是身体差,也服过药……没什么大用。”


    初守摇头道:“不,一定有法子的。一定可以……”


    初万雄望着他六神无主的样子,心里想起了夫人的叮嘱,但此时此刻,却没法儿开口先提那件事。


    皇宫。


    宫门口,夏楝出了马车,才进午门,就见前方太和殿前,凛凛然地立着一道孤绝身影。


    两个人的目光隔空相撞,那人迈步向着她走了过来。


    陪着夏楝的那些内侍官见状,也不由地稍微加快了脚步。


    远远地,廖寻望着被内侍们簇拥在中间的夏楝,双腿几乎都僵麻了。


    彼此之间尚且隔着十几步,他便止步拱手,向着夏楝深深垂首行礼。


    夏楝脚步不停,来至他的身前:“别来无恙。”


    “恭候多时,”廖寻不敢看她,只觉着一股酸涩之意直冲上双目,眼前一片模糊:“您终于来了。”


    夏楝抬手,在他的肩头轻轻一拍。


    旁边的内侍官跟宫中禁卫们都看呆了。


    廖寻身形颀长,比夏楝高许多。


    位高权重的朝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却在这小女郎面前,如同牵马执蹬之人般,垂头俯首。


    而这小女郎竟十分自在、甚至居高临下般拍拍他的肩,然后便挥挥衣袖,向前走去。


    但个中滋味,只有廖寻清楚。


    在夏楝轻拍自己肩头的刹那,原本压在他肩上的那股晦暗不明的力量突然消失——从昨日进宫面圣之后,就仿佛有一股无形之力压着他,让他有些艰于呼吸,略感不适。


    他自觉多半是过了病气,只是皇帝身边儿离不开人,故而咬牙撑着。


    直到此刻,那点侵扰的病气被夏楝轻轻一拍,荡然无存。


    几个内侍官望着他,到底都是宫内伺候的老人,虽然震惊于廖寻的恭敬,但涵养依旧。


    为首那人微笑道:“廖少保,受累了,如今夏天官到了,圣上龙体必会康泰。”


    “是啊……”廖寻吁了口气,目光从那道身影上移开,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眼中也投落一片晴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边夏楝抬步拾级而上,身旁的龙凤镌刻,在她经过之时,仿佛隐隐跃动,遥相呼应。


    刚走到大殿门口,却见有一人从廊下缓步走来,身着红衣,妃嫔打扮,天生一股妩媚风流,仪态万方,她望着夏楝,面上三分笑意。


    目光相对,女子媚眼如丝,娇声道:“想必这位就是素叶城夏天官了?真是久闻大名。”


    此刻为首的内侍官跟廖寻也走上前来,廖寻对夏楝道:“这位是胡妃娘娘。”


    “胡……妃?”夏楝轻轻念了声,眼底也泛出一丝淡笑——


    作者有话说:廖督统:终于有我的戏份了,开森[撒花]


    初将军:哎哟喂,你的仪态呢


    廖督统:被你儿子抢走了[害羞]


    第75章 二更君 误闯天家,帝王誓


    廖寻将胡妃身份告知夏楝。


    这美人的双眼如同钩子般瞄向廖寻, 道:“满皇都的人都知道廖少保为人清正,最是洁身自好,虽未有家室, 却也从不拈花惹草,身边从无一个人……却原来并不是没有人, 而恰恰是因为廖少保心里有了人。”


    廖寻眼神微变:“胡妃娘娘!”


    胡妃做受惊状,手掩着唇道:“哟, 廖少保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 今儿怎么破例了?难不成被我说中了?”


    廖寻竟不敢看夏楝的反应,只道:“夏天官, 不消为闲事耽搁, 圣上等候良久,还是入内面圣吧。”


    胡妃笑吟吟地说道:“夏天官尚未如何, 廖少保你先急了,还不是心虚?”


    廖寻的眼底泛出一丝怒色,正要开口,夏楝出声:“你来索你的因果, 我可以当做不见,你若招惹我, 就错了。”


    胡妃脸上的笑容就如同春花遇到烈阳,顿时有萎靡之势头,她望着夏楝,眼底流露出惊诧之色。


    夏楝的目光跟她一碰:“好自为之。”


    她一拂衣袖,迈步入了大殿。廖寻没听懂夏楝那句话的意思, 但看着胡妃神色不虞,就知道她心底的秘密早被夏楝看穿了。


    廖寻不由地有些悔恨,恨自己方才没忍住, 竟然被胡妃三言两语挑动情绪,偏偏是在夏楝面前。


    可转念一想,倒也不算什么,毕竟他心里早就认定了夏楝就是他等的那个人,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就连他最落魄不堪的时候都见过了,还怕她见到更多么?


    廖寻一笑坦然。


    身后胡妃望着他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大殿,稍微迟疑,就也随着进了里间。


    皇帝的寝殿内,传来浓浓的药气。几个太医正不离左右,轮番观护。


    只是原先皇帝的身体就有些孱弱,又加上皇帝有一宗爱色的癖好,因此虽然日日调理,到底还是有所亏空。


    又因得了胡妃娘娘后,一度失去节制,直接亏空了身子,竟然缠绵病榻,一直不得恢复。


    这几天随着天气渐冷,越发严重了,太医们日日如履薄冰,如行走刀尖,生恐哪一天发现皇帝龙驭宾天,自己也将头颅不保。


    皇帝执意召素叶城奉印天官进皇都,此事,太医署一直都在暗地议论,大家都觉着皇帝应该是病急乱投医了。


    一个天官而已,就算再能耐,难不成比他们所有的太医加在一起都厉害?


    若说是降妖除邪,倒也罢了,治病么……呵,说句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


    如今几个太医听见动静,纷纷转身,见竟是个青嫩少女缓步而入,纷纷瞪大眼睛,几乎以为是哪门的女孩儿误闯天家。


    直到看见廖寻急匆匆跟在身后而来。才相信了这确实正是素叶城奉印天官。


    夏楝并没有理会太医们惊疑的眼神,而只是看向榻上的那个人。


    皇帝安静地躺在那里,在太医们跟廖寻的眼中,皇帝就仿佛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几乎奄奄一息,等待有谁可以妙手回春。


    但在夏楝眼里,皇帝的身上,散发着丝丝缕缕的黑气,这些黑气仿佛是无数丝线般缠绕,将原本属于大启帝王的龙气捆缚其中。


    而在所有黑线之中,又有一道红色的丝带般的东西,飘飘荡荡,若有似无引申而出,越过众人之间,向着殿外飘去。


    夏楝顺着那红色丝带的方向转身,看见的,是从殿外款款走了进来的胡妃。


    胡妃对上夏楝的目光,止步,微微扬眉。


    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廖寻也随着夏楝的眼神看去。


    他知道,自从夏楝入了内殿,她的一举一动,就绝不是毫无意义的。


    廖寻明明看出,夏楝的目光像是追随着什么一样,最后落在正好入内的胡妃身上。


    那就是说,皇帝的病,确确实实跟胡妃有关。


    就在廖寻心中思忖之时,胡妃动了。


    她仍旧若无其事地站在原地,双手环抱胸前,右手抬起在下颌上轻轻地一扶,伴随着腰肢扭动,浑然天成的风情万种。


    就算廖寻是个自诩心头波澜不起的人物,眼见她如此,只觉着心湖颤动,当即移开双眼,不敢多看。


    胡妃水汪汪的眼睛望着夏楝,竟仿佛透着一点儿撒娇的意味:“夏天官,你方才说过的,你会当看不见这件事,不知道还算不算数?你可别哄人家啊?”


    夏楝微怔。


    “算不算数”,一天之内,自己竟然连着被问了两次。


    是巧合么?


    她心中似有一道阴影飞快掠过。


    眼前的胡妃,花瓣似的嘴唇微微嘟起,满脸无辜地望着自己。


    明明有着倾国倾城的外貌,再配合这样天然而有的媚态。


    在这些之外,偏偏又是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


    很难想象,有什么男子会从胡妃的手下逃脱。


    甚至夏楝自己,在望着胡妃的时候,都忍不住为这般活色生香的美人儿而觉着……有些赏心悦目的趣味。


    “我只想问……”夏楝思忖着,又看了眼兀自苦熬的皇帝,“那个让你不得不为的……绝大的因,是什么。”


    胡妃的神色有瞬间的松动,然后又笑道:“抱歉呀,我不想说呢……夏天官不会威逼人家说吧。或者……你真的如传说一样有通天的本事,可以自己查出来?”


    夏楝道:“那好,我换一个问题……”


    胡妃含笑凝视着她:“你只管问,如果能回答的,我一定会让夏天官满足……”最后的“满足”二字,她咬的格外重些,甚至还伴随着一声轻笑。


    夏楝道:“监天司的沈监正,你是用了什么法子,让他主动退避的?”


    胡妃的眼底有光闪过,然后仰头哈哈笑了起来:“果然不错,我还以为……夏天官跟那些庸俗蠢夫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呢。”


    廖寻在旁听着,至此,不由地陡然色变,心惊肉跳。


    自从皇帝病倒,太医们每日川流不息地来请脉看诊开药,皇帝却毫无起色。


    先前廖寻也曾怀疑过胡妃,可是……因为皇朝有帝师在,而监天司的监正坐镇,皇宫内倘若有风吹草丛,绝对逃不过沈翊双眼。


    若是胡妃是什么妖邪、或者动用什么邪祟之法,沈监正必定会第一时间出手诛灭。


    但沈翊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闭关不出了。


    因此廖寻等皇帝身边的股肱大臣们,便不由地开始寻思那一个最坏的可能……


    那就是皇帝无德失道,或许已经到了天命所归的时候,所以沈监正才也借口闭关。


    毕竟皇帝跟帝师同命,皇帝既然已经病重,沈翊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在这种情况下,借口闭关是最好的法子了,免得人心惶恐天下动荡。


    如今听夏楝如此说,廖寻才明白,原来……真是胡妃,而且是用了不知什么法子,让沈监正主动退避。


    他不由地动怒,同时又百思不解。


    为什么沈监正竟然能连皇帝的生死都置之不理,究竟是什么天大的不可阻挡的“手段”,会让他连自己的性命都肯放弃。


    他几乎没忍住出声。


    夏楝看着胡妃,道:“你如此有恃无恐,莫非觉着,能让沈翊退避三舍的那一招,也会对我有用么?”


    胡妃习惯性地嘟了嘟嘴,道:“你是不信,还是想用激将法?那老头子已经是本朝的帝师,最高的监正,你不过是才受印不久的小天官……你倒是很狂……不过我很喜欢。”她的脸上露出了暧暧//昧昧的表情,“我还没试过这种的呢……”


    廖寻忍无可忍:“胡妃娘娘!”


    胡妃笑道:“廖少保你急什么,还是说,你嫉妒了?”


    廖寻已经上过当了,不愿再被她引动情绪。


    他忍着愠怒,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何要谋害圣上?从你得宠,圣上对你百依百顺,无有不应,你已经是宠冠六宫,还有什么不足?”


    胡妃面上虽还笑着,眼底却有寒芒闪烁,听他说完后才道:“原来你觉着,能够被男人宠爱,百依百顺无有不应,我就该很满足了对么?”


    廖寻下意识地看了眼夏楝,暗中平复了一下心绪,说道:“你是六年前入宫,却是半年前才被宠幸,莫非是因为之前圣上冷落了你?你才怀恨在心?但既然入了宫,后宫妃嫔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得见天颜,这点在你入宫前就该明白,你又为何怨恨,既然愿意入宫为宫妃,侍奉圣上就是天经地义,你又有何不足?”


    自从怀疑胡妃,廖寻私底下就查过她的底细,身家清白,而且在得宠之前也是规规矩矩,从无恶行。


    如果说有异常,那便只有……皇帝在宠幸过她一次后,就爱如性命,日日不离。


    要是先前胡妃就有这种手段,那又为何会在等了五年之后才一飞冲天的?


    胡妃不语,只用戏谑的眼神望着他。


    夏楝道:“她已经不是先前的那个胡妃了。”


    廖寻一惊:“她不是胡妃娘娘?您的意思是……”


    夏楝道:“或许你有听说过一个词叫’夺舍’,或者叫’附身’的么?”


    廖寻倒吸一口冷气,浑身森森然,蓦地又看向胡妃。


    夺舍?附身?那……那就是说如今的胡妃娘娘,不是人?


    那到底是鬼,是妖,或者……


    对了,这也解释了他之前百思不解的谜团,若真有这般迷惑天家的手段,为何会在五年之后才被宠幸封妃……


    “廖大人,你这般盯着本宫,实在有些逾矩了,本宫有这么好看么?”胡妃察觉他的目光,却张开双手,原地转了一圈儿,又垂了了衣袖,楚楚可人地凝视着廖寻。


    廖寻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可就冒犯了。”胡妃有点不悦地说。


    大概是发现她撩拨不了廖寻了,胡妃又看向夏楝,道:“夏天官,你果然是有真本事……那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我这可不是夺舍,而是她自愿的把身子给了我。”


    夏楝不语。


    胡妃唇边却多了一丝怪异的、仿佛苦笑一般:“五年,她等了五年,见不到皇帝,年纪一天天大,也不能出宫,只能熬着吧,她侍奉了我,日日上香念叨,我都听烦了……你知道她的心愿是什么吗?”


    夏楝仍未说话,但她的眼前,却仿佛又看的清楚——是那胡女跪在地上,合掌虔诚地朝拜:“求仙家保佑,让皇上看我一眼,让皇上注意到我,让皇上宠幸、疼爱我……我不要在这里白白的老死,我愿意,我愿意用余生所有运气换这个机会。”


    后来她病倒了,奄奄一息之际,仍旧不忘念叨这句话。


    其实如果是“胡妃”答应了原先胡女的恳求,用她余生之运而换这个机会,昙花一现,也不算为过。


    但她没有,而只是在这位宫人将要凋零之时,接手了这具即将入土的躯壳。


    廖寻问:“难道这就是你毒恨圣上的原因?”


    胡妃又笑起来:“廖大人,你小看人了,这算什么?一点儿凡人的情爱而已,我只是……恰好需要这具身体,恰好’她’信奉的是我,恰好她的执念助我降临此处。我同她,可谓相得益彰。”


    “那么,是你原本就跟圣上有旧怨,所以你才借着这个机会接近圣上。”


    “嗯,总算聪明起来了。”


    廖寻眉头深锁:“那为何沈监正未曾阻止?我想,他应该早就察觉了。”


    “因为他不敢啊。”


    “不敢?”


    胡妃却看向夏楝。


    夏楝道:“因为她的出现,并非只是为了私人恩怨,她背后,是一界的因果,沈监正他,招惹不起。”


    廖寻的脸色已然发白。


    他不能完全懂这其中意思,但他听清楚一件事,若此事因果牵扯甚大,连沈监正都不敢出头,那夏楝呢?


    夏楝又看向胡妃,对上那双狡黠的眼睛,夏楝道:“以身入局,可值得么?”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夏楝有一种莫名的荒谬之感。


    擎云山上,杨丰也曾问她,诸如这般的话。


    而她的回答是……


    胡妃扬首儿笑:“值得,怎么不值得。”她的目光看向榻上的皇帝:“只要能让他付出代价,就是值得的。”


    怨毒的气息弥漫,捆缚皇帝的黑色丝线更紧了,龙榻上的皇帝发出痛苦的闷哼,急促地开始气喘。


    廖寻上前查看,回头看向夏楝。


    他没说话,但夏楝怎会不知他的心思。


    “本来,就算她背负因果,只要皇帝一心清明,就不至于到如今地步。”


    廖寻的心怦怦乱跳。只听夏楝道:“可惜……”


    胡妃走到夏楝身旁,笑道:“可惜什么啊夏天官,你不知道他应誓的时候多快活……哦,不对,我想……你是应该能够看到的。”


    她原本还跟夏楝刻意保持一段距离,此刻走到她身旁,甚至微微倾身,凝视夏楝的双眼。


    夏楝未动,神色淡漠。


    “你清楚的是不是?我可并未强迫他,不信你自己看嘛,”胡妃笑的妖媚,甚至透出几分蛊惑人心,“只是,你敢看么?”


    夏楝微微眯起双眼,她没有想要真的看。


    但只是一念间,也许是胡妃刻意而为,夏楝跟廖寻的眼前,不期然地出现一幕场景。


    是大启的帝王,他坐在宽绰的龙椅上,怀中抱着的正是胡妃。


    胡妃的薄衫滑在肩头,帝王埋首,于那酥甜雪酪般的山峦丘壑中探寻,他沉迷其中,流连忘返。


    偶尔抬头,眼神迷离,脸颊赤红。


    “皇上,可……是爱甚臣妾?”勾魂夺魄的声音响起。


    “爱甚,爱极,朕得爱妃,如鱼得水,真乃天上仙人也……”


    “叫人看见了,又要说臣妾迷惑皇上……说皇上不是自愿的呢……”


    若非亲耳所闻,难以想象,女子说话的声音竟能到如此地步。


    她的声音不是单纯的语言,倒像是无形的药,听到耳中,便起了效果,引得人情不自禁,血脉贲张。


    沉迷于情和欲之中的皇帝如何能够抗得过,顺口答音地回答:“朕当然是自愿的,能跟爱妃度此春风,纵死无悔,无悔!”


    胡妃小猫般可怜依偎:“臣妾才不要皇上如何……倒要日日的侍奉皇上,共享如此极乐。皇上可愿么?”


    “愿,愿,如何不愿,千年万年,只盼与你永久这般……”


    胡妃又如同蛇一样缠绕,她的浑身上下,从每一根头发丝,到脚趾,每一寸每一毫都不会浪费,都有其无穷的妙用,把皇帝侍奉的飘然若仙。


    她的躯体为何竟能柔到这种地步,简直叫人叹为观止。


    皇帝浑身都在发抖,状若癫狂,早不知理智为何物,通身上下,都被滚滚的所欲包围侵袭。


    “破!”夏楝轻启朱唇,最不堪的景象冰裂而散。


    廖寻暗自吐了口气,身上已微微发热。


    只有胡妃好整以暇,仿佛在欣赏自己的表现。


    见夏楝打破幻境,她啧啧了两声:“差一点儿就到最好处了……怎么就不看了?”她端详夏楝的面上,先前站的远,看不真切,此时靠近了,一清二楚,胡妃笑道:“夏天官,不是我说,你的桃花既然动了,索性多看看姐姐的本事,多学学,没甚坏处,兴许日后还要谢我呢。就是不知你心里的那人,到底是谁……”


    夏楝方才看她跟皇帝行事,岿然不动,猛地听了这句,心头之弦似乎被什么震了一下,胸中突然潮涌。


    那股不安突如其来。


    默念了一遍清心诀,才又镇定,夏楝道:“你以一界因果挡住了沈翊,又用情天欲海困住皇帝,趁机要了他愿死无悔的誓约,所以如今他躺在此处,被你折磨,也算是求仁得仁,是么?”


    胡妃扬眉:“我似乎……听出了威胁的意味?”


    夏楝道:“帝王誓,确实不可轻出,但这誓言毕竟非正途得来,若要破除,也不是无法。”


    胡妃挑衅道:“难道夏天官就不怕背负一界的因果?”


    “此刻我所在之地,乃是大启国土,大启朝的奉印天官,只为大启的因果负责。”


    夏楝的声音温和淡然,听在廖寻跟胡妃耳中,却似惊雷碎裂长空——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这里是堪比劳模的二更君~这章有点带劲儿的说[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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