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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5

作者:八月薇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二更君 君心我心,不负情意……


    太叔泗心旷神驰, 却见山岩边上有几只仙鹤正在飞舞。


    他也不管别人,当即把手一招。


    其中一只仙鹤张开翅膀,向着他飞来, 竟是极有灵性。


    太叔泗迈步而上,他站在仙鹤背上, 泠泠迎风,飘然而去。


    初守等人站在蜿蜒的山路上, 痴痴呆呆地望着, 初守叫道:“太叔司监,你做什么?快回来。”


    太叔泗笑道:“你们且慢慢行, 我先上去瞧瞧。”


    初守在下面跳脚, 似乎是恼羞成怒。


    太叔泗呵呵大笑,低头再看时, 初守跟三个少年并那一头猪婆龙已经变得极小。


    前方不远处,就是金阁,仙鹤直冲向前,穿破那外围的云雾, 直接钻入其中。


    太叔泗把拂尘一甩,抬手在眼前挥了挥。


    定睛看时, 却见那阁子的栏杆边上站着一道极为熟悉的身影。


    虽身形娇小,不施脂粉,却偏偏透出了一股子世外高人,仙苑灵秀的气息。


    赫然正是夏楝。


    太叔泗心中喜悦,脚下仙鹤似乎也知道他的用意, 赶忙靠近过去。他轻轻纵身,自仙鹤背上跃下,姿态极为潇洒自如。


    双足落地, 太叔泗向着夏楝,温声问道:“紫君无碍么?”


    夏楝看着他,有些意外:“太叔司监为何竟在此?你不是去了槐县么?”


    太叔泗道:“无妨,槐县之事我自有安排,还是紫君更重要些。”他说着又向内扫了眼,略靠近半步,倾身问道:“这擎云山的人没有为难紫君么?”


    目光看向里间,却吃了一惊,却见阁子中横七竖八,倒着许多人,其中一半都是须发皆白的,其他看似年高德劭……看打扮,应该是擎云山的长老护法人等。


    太叔泗身为监天司司监,也跟擎云山这样的大宗打过交道,自然见过其中两三人。


    “这是……”他有些惊愕地:“是紫君所为?”


    虽然从不肯轻视夏楝的能为,但这……似乎有些太过了。


    夏楝却仍是淡淡地道:“司监觉着我不该如此?”


    太叔泗张了张口:“我想紫君这般做一定有自己的道理,不过……这擎云峰是杨宗主的居所,为何不见他呢,紫君是否已经见过?”


    夏楝道:“确实已经碰面,杨宗主为人公正,关于葭县跟定安城的事情,他已经答应料理了。至于夏梧等……”她望着太叔泗,眼中透出几分笑意:“他们应该无碍了吧?”


    “瞒不过紫君,梧儿虽然也经历了些艰险,幸而因祸得福,你大可安心了。”太叔泗被她用盈盈的目光注视着,心中微甜:“方才我便是跟他们一同上来的,只是我心急想见紫君,故而先行一步……”


    夏楝微微垂首,面上竟仿佛有几分罕见的羞色:“多谢太叔大人了。”


    太叔泗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笑道:“你谢我做什么,我从不把紫君当作外人,你也该知道我的……”


    夏楝却看向山腰处,隐隐有几个移动的影子:“他们好似快要上来了,诶?怎么好像还有一个……”


    太叔泗心中暗骂了声,怎么他们走的如此之快?


    他清楚夏楝指的是谁,便道:“确实,我忘了说,那初百将不知怎地也到了山上。”方才他提起夏梧的时候特意忽略了初守,没想到还是给那小子煞了风景。


    夏楝惊讶道:“是吗?这可是有些巧了。”


    太叔泗道:“按理说他该回北关大营的,也不知是不是违抗了军令,要知道夜行司的军令可不是好玩儿的,这个人便是这么随心所欲,目无法纪……只怕有苦头给他吃。”


    夏楝说道:“可不是么?这么大的人了,还有几分像是小孩子……实在叫人无耐。”


    太叔泗不愿意再提初守,便咳嗽了声,道:“此处风大,我们不如找一处僻静之地……可好?我还有许多话要跟紫君说。”


    夏楝竟未拒绝,点头道:“就听司监的。”


    太叔泗瞥了眼正吭哧吭哧爬山的初守,更加得意了几分,陪着夏楝向内走去。


    屋内,那些擎云山的长老护法们,有的昏迷不醒,有的只是受了伤,看见他们入内,有人便唤他,太叔泗哪里肯耽搁,只敷衍地一边行礼,一径陪着夏楝出了此处。


    又过了两崖之间的一座连桥,终于来到了一处僻静的房间中。


    房间的窗户开着,外头就是滚滚的云海,底下能看到仙鹤还在飞舞,简直如天上人间。


    太叔泗请夏楝坐了,心跳不知不觉加快,他感觉自己可能得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也许……


    目光一转,望见罗汉榻的小桌子上放着一架古琴,太叔泗心念一动,去榻上落座。


    他抚起袖子,看了眼夏楝,举手弹奏起来。


    《凤求凰》的曲调在小阁子里缓缓散开,此情此境,令人飘然欲仙。


    夏楝手撑着脸颊,仿佛已经听得入了神。


    一曲终了,夏楝道:“我竟不知司监如此多才多艺。好一曲浩浩汤汤的《高山流水》。”


    太叔泗一愣,他弹奏的明明是《凤求凰》,以表达自己心意的,为什么夏楝说是《高山流水》,莫非她不通音律,所以听错了?


    太叔泗心中虽这么想,却不肯出口纠正,毕竟这很伤女孩子的脸面。


    于是他把心一横,说道:“其实此情此境,更该弹奏一曲《凤求凰》,不知紫君……可明白我的心意?”


    夏楝目光温和地望着他:“我自知道。”


    太叔泗迈步下地,走到夏楝身旁:“当真么?”


    夏楝点头。


    太叔泗如饮美酒甘露,忙着握住她的手道:“紫君可知,那夜在定安城,我本来就想一诉心曲,只是……幸而君心如我心,自然不负……此番情意。”


    他满心激动,却发现自己有些握不住夏楝的手:“紫君……”


    耳畔有个声音响起:“什么东西?”


    太叔泗愣怔,听出那是初守的声音,心道:该死,他的腿该有多长,这么快就到了,难不成也会飞?


    谁知初守又道:“小子,你是不是抽风了?还是你们监天司的人好这口儿?”


    太叔泗心头一凉,突然间心底生出一丝清明。


    这点清明仿佛冰水般蔓延开来,让太叔泗意识到一个他自己不太愿意直视的“真相”。


    耳畔又有女孩子的声音道:“初哥哥?好看的大哥哥怎么了?”


    太叔泗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瞬间,夏楝,阁子,古琴,云海……全部都消失不见。


    一切仿佛一场镜花水月,格外美好,也格外短暂令人叹惋。


    太叔泗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发现自己仍旧站在原地。


    身旁是初守跟夏梧几个,夏梧身后的猪婆龙正用怪异的眼神望着他。


    而初守正在揩拭他自己的手,一边也流露出对他敬而远之的眼神。


    “我……”太叔泗刚张口,又闭了嘴。


    他抬头看向前方高处,擎云峰上仍旧被那种绚丽华美的光芒环绕着,但这一次,太叔泗不敢再盯着看了。


    低头,发现夏梧正歪着头打量他,问道:“大哥哥,你刚才在笑什么?”


    太叔泗屏息,终于问道:“你们看见……我怎么了?”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有点脸热。


    夏梧道:“没怎么啊,就是你看着那阁子笑了起来,还握住了初哥哥的手。”


    旁边的初守纠正:“叫我守哥哥。”又嫌弃地望着太叔泗道:“你刚才中邪了么?”


    太叔泗收敛心神,问:“我……还做了什么?”


    “你还想做什么?”初守一副要揍人的表情,又道:“就这么几息时间,你还想做什么?”


    “几息?”太叔泗失声问道。


    从他招来仙鹤登上阁子,到跟夏楝对谈,又去了那处云海中的小屋,给她弹琴,跟她说明心迹……那至少将是一个时辰了吧。


    那感觉明明极度真实!如果不是那些小小细节的话……简直跟真的无二。


    原来只是几息而已吗?


    初守用探究的目光细看他,问道:“你刚才到底是怎么了?真中邪了?”


    太叔泗指了指那金阁方向:“你难道……”


    初守眯起眼睛瞅了会儿:“什么?”


    太叔泗嘴里发涩:“没、没什么,我们还是快些往上吧。”


    往上而行的时候,太叔泗回想自己先前在幻境中的种种,怪道好好的《凤求凰》成了《高山流水》。


    只是那到底是怎样的神通,让他只看了一眼就沉迷其中。


    虽然并未亲眼所见,但太叔泗猜测,那应该是夏楝的手段。


    擎云山虽然也有许多秘法,但这种手法,他依稀觉着有些熟悉……有夏楝的道域的气息。


    而且倘若是别人所为的话,他的幻境绝不可能如此“平和”,而且涉及夏楝的部分……


    太叔泗苦笑:就连在属于他的幻境中,他都没办法握住她的手么?而且……竟然只能到握手的地步?


    思来想去,太叔泗却越发好奇,那阁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自顾自沉思,没理会别的人。


    冷不防夏梧跟猪婆龙道:“小猪,这里越发陡峭了,你未免行动不便,这可如何是好?”


    猪婆龙毕竟身躯庞大,而通往峰顶的道路又陡又狭窄,几乎挤不下。


    听了她的话,猪婆龙呜噜了几句。


    夏梧笑道:“我觉着这个很好,我曾经看见过一位南方的客人,带了一种只有他们那个地方才有的小猪,格外可爱,有两只黑色的眼圈儿……胖乎乎,粉红色,冬日的时候还穿着小衣服。”


    猪婆龙又咕噜了两声,夏梧道:“真的么?那你变给我看看,改天等我也给你弄些好看的小衣服穿,保管你喜欢。”


    初守在旁边听得分明,觉着好笑,心想夏梧到底年纪还小,什么粉红色小猪,什么好看的小衣服……难道还真的想给这猪婆龙穿上粉色的衣服么?他简直无法想象。


    此时夏梧又道:“好的好的,那我就开始想啦。”然后她就皱紧眉头,眼神重又变得坚定认真。


    初守正诧异的时候,钱大宝叫道:“快看!”


    初守转身,却见猪婆龙的身形缩小,浑身麟甲缓缓消失,从青黑色岩石般的颜色,变成微微地粉红,圆润,最后,竟生生地成了一只黑眼圈的粉色小猪,扑棱着两只耳朵,撅着个鼻子,却仍是一脸傲娇的表情。


    初守目瞪口呆,连正沉浸在自己想象中的太叔泗也不期然给吓了一跳。


    几个少年倒是快活的很,先前还有些害怕不敢靠近猪婆龙,此刻三个人六只手都伸了过来,在猪婆龙的身上摸来摸去,爱不释手。


    这几个人说说笑笑,倒是不寂寞。


    只是还未上到擎云峰顶,山上便有人陆陆续续下来了。


    太叔泗跟初守暗暗戒备,可令他们意外的是,下山的这些人,神色多半都有些恍惚,有人甚至都没有多看他们一眼,似乎他们不存在、或不重要一般。


    太叔泗认出其中一位,正是之前见过的执法堂的杜长老,还有一位是万长老。


    换作以往,那严苛的杜长老必定会拦住他们喝问,但今日,杜长老只是瞥了他一眼,招呼都没有打。


    万长老脚步顿了顿,欲言又止。


    太叔泗知道他算是个好说话的,忙拉住他:“万长老,上头怎么了?紫君如何了?”


    万长老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终于一笑道:“夏天官么?她自是无碍……你们且去吧,她在上面等候。”


    说完后点点头,也随着众人一起下山去了。


    再往上,又见到几个受伤的执事护法陆陆续续下来,却都无一例外,脸上的表情极平静,没有什么大喜大悲之色,细看……甚至是透出几分如释重负。


    太叔泗大惑不解,直到想起方才让自己沉浸其中的那绚丽光芒,莫非……


    直到近了峰顶,终于没有再往山下走的了。


    初守迈动长腿走在最前方,且走且叫道:“小楝花!”无人应答,他就自顾自又叫道:“小紫?阿紫?小紫花?”


    太叔泗皱紧眉头,可恨幻境内没揍过他。


    钱大宝问夏梧:“守哥哥跟紫姐姐很相熟么?”


    夏梧疑惑地摇头:“我也不知道。”


    刘蔷妹和小松跟在最后面,乐此不疲地赶着猪婆龙变成的小猪,顾不得插嘴。


    初守叫了几声,见前方人影一动,夏楝的身影出现在桥的那段。


    太叔泗猛然看见,突然想到方才自己的那个幻梦……当时以假为真,现在看见了真的,却又生出几分恍惚来。


    夏梧也一眼看见了夏楝,当即叫道:“姐姐!”拔腿往前跑去。


    那边初守正要过桥,被少女猛地冲了过来,吓得他赶紧让开路:“慢些!小心点儿!”低头看桥下,这可是在擎云峰顶上架起的桥,底下白云浩荡,若是掉下去,要坠地还得半天呢。


    夏梧哪里管这些,一径跑过去扑在夏楝怀中:“姐姐!”紧紧相拥,喜极而泣——


    作者有话说:小守:差点让你过上好日子了


    阿泗:我至少还有过……握小手的经验


    小守:[爆哭]我也要


    二更君粗现,宝子们在哪里[抱抱]


    第62章 第 62 章 人形兵器,宗主隐秘


    一场镜花水月, 几息之间,短则几天数月,长则数年乃至历经生死。


    因各自的领悟跟经历, 生成的水镜之境各有不同。


    在时间无垠的水镜之中,他们会成长, 会得到,会失去, 会经历所有他们所想不到的, 甚至于他们本身觉着遗憾的事情,也能通过自己的选择而抚平。


    这“镜花水月”, 对于寻常人而言, 确系是一场求之不得的馈赠。


    而对于阁子中这些心怀大不忿、要以命相搏分出生死的执事护法长老人等来说,他们的经历自然越发复杂。


    但最终, 愤怒者恢复平静,欲杀者放下杀机,悲哀者悲伤散去……因此,执法堂的杜长老在看见太叔泗带着“妖人”堂而皇之上来, 竟能违背本性做到视而不见,因为他们刚刚经历过毕生无法想象的“一生”, 原先所看重所恪守所执迷的那些……已然如浮云般轻。


    太叔泗是修行之人,自有灵感,他的对道法的感悟也非同一般,故而看一眼便能入定。


    只是因他心有挂碍,在水镜之中所见, 竟全是夏楝。


    他一心想要亲近夏楝倾诉心声,可他脑海中的清明灵台却自有坚持,知道一切乃是水镜之中, 故而夏楝依旧也坚持着本性,并未如太叔泗所愿,情意绵绵的《凤求凰》也成了知心挚友的《高山流水》。


    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夏楝抚摸着夏梧的头,感觉她乱蓬蓬的头发刺着手掌,失而复得,心里也涌出了一种类似“激动”的情绪。


    又细看女孩儿圆圆的脸,夏楝叹道:“梧儿比之先前瘦了好些。定是吃了许多苦。”


    赶过来的太叔泗瞥了眼夏梧,心道:“果然是当姐姐的,这小丫头看着比寻常女娃都健壮,竟还说瘦了。”


    钱大宝几个也忙来相见,少年们都晓得夏楝是素叶的天官,均有些腼腆,那只猪婆龙被挤在中间,望着夏楝,仿佛还有些惧色,双耳低垂,长嘴几乎拱着地,竟如向着她行礼般,不似先前那么傲娇。


    此刻初守因为看见姐妹两个久别重逢,甚是感人,自己插不上话。


    又看夏楝一切如故,并没遭遇什么危险似的,便没有打扰。


    他溜达着进了阁屋之中。


    屋内可以用一片狼藉来形容。


    除了有两张仍旧矗立在原地的椅子、丝毫无损外,不管是地上,墙壁,千疮百孔,如同有上百人在此地大战过。


    地上零零散散落着许多兵器,还有的在隐隐发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山风透过门窗吹入,四周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人在,尸首也不存,倒是地上墙壁上那些血迹宛然,告诉后来人此处曾经发生过一场惨烈大战。


    初守先是细细打量那些残留的血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夏楝:实在猜不透她到底是怎么全身而退的。


    那些擎云山的人可一看就不好对付的,而且从那些血迹的形状跟出血量看来,死的至少有三四人,何况还有这许多兵器法宝遗留,这里明明经过异常激烈的打斗,但夏楝看着气定神闲,并没有任何受累之状。


    初守打死也想不到,这番打斗确实惊天动地,但并非是向着夏楝的。


    可此时既然无人,而只散落着若干的兵器,初守是识货的,一下就瞧出这些大部分都绝非凡品。


    “这是谁的东西,丢在地上……是不是不要了的?不要的话我可就给你们收拾了啊。”初守说道。


    他的声音小小的,似乎怕是会让人听见从而过来抢夺。


    太叔泗正在门外,揣着手笑微微地望着夏楝夏梧姐妹相逢的感人场景。


    他眼角余光也瞥见初守在屋内东张西望,蓦地听见这一句,便皱了眉:这厮……又在胡闹。


    初守左顾右盼,没有人应声,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笑道:“没有人说话,那就是不要的了?我做做好事给你们收了吧。”还未说完他已经弯腰,先把地上的一把剑捡了起来,那剑身锋利无比,如一泓秋水,才入手就察觉不凡。


    初守轻轻挥了挥,笑道:“好好,这把剑似乎很适合苏狗。”


    又左右打量,望见一支长戟,木柄坚硬如铁,竟看不出是何材质,柄身镶金包银,戟头的矛刺似乎是青铜的,初守掂量着很沉,心想:这个也不错,回去给程荒用,他若不喜欢,拿去卖了也值不少钱。


    抓着长戟,眼睛却盯上了旁边一把金弓:“好东西啊,这个给小青山正合用……”


    他跟老鼠入了仓廪一样,手爪不停,不一会儿的功夫,地上能捡的东西几乎都给他拿在手中,手中拿不下,就背在身上,斜插在腰间,挂在脖子上,甚至肋下还夹着几把。


    太叔泗原本还不愿多留意他,后来看他渐渐过分,他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地随着初守而转动,看到最后,简直又惊又气,原本俊美的脸都扭曲变形了。


    初守就如同个人形兵器一般,偏偏他还欢欣鼓舞。


    身上沉的很,迈出每一步都有些艰难,却乐此不疲,一想到这些兵器拿回去,手底下那帮小子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儿,他就越发乐不可支。


    忽地发现前方门洞处似乎有一支短箭,那也必定是好东西,还可能是跟自己捡的金弓是搭配着的,岂能放过。


    初守浑身兵器,行动缓慢,好不容易挪过去,准备捡起的瞬间,却给吓了一跳。


    就在他前方右手边,栏杆内,蹲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粗布麻衣,须发皆白,无声无息地坐在那里,差点儿让初守以为是见了鬼。


    他反应过来后,慢慢地蹭到那人身旁,歪头打量。


    原来是个老头,散乱的白发,胡须随风飘扬,看衣着,应该是这擎云峰的洒扫人等?可年纪未免太大了。


    他一动不动、抱着膝坐着,眉头微蹙,双眼怔怔地看向前方。


    初守看了看他,又顺着他的目光向前看去。


    不知不觉天将黄昏了。


    此处往西看去,云霞漫天,一轮红日浮在其中,威严盛大的,乍一看竟不知是日出日落。


    底下是呼啸的风,浮动的白云,前方是绚烂的霞光,将落未落,极圆的红日,如巨大的红色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更远处,是盘旋的仙鹤,若隐若现的山峦,殿阁,美不胜收。


    果然是绝佳的景致,连只顾收拾法宝的初守望见这情形,也不由地心神一震:“嚯……”


    初百将打量着落日,又看看身旁的老者,日将西坠,老人暮年,他孤零零坐在这里,看着……竟有几分悲壮可怜。


    这一幕情形,让初守心中突然多了点不一样的意味。


    初守回头看看屋内,地上干干净净,他确信该捡的都已经在身上了。倒也可以歇会儿。


    本来想坐下,奈何身上带着的东西太多,不太方便。


    于是他折中,勉勉强强半蹲下来,问道:“老丈,你在看什么?”


    老头长长的白眉被风吹拂,哑声道:“当然是在看落日。”


    初守嘿了声,道:“落日……确实挺好看的。不过你穿的有点儿少吧,这里风大,可别吹坏了。”


    老头道:“我不怕。我已经在这里看了二百三十四年的落日,从春到冬,都已经习惯了。”


    “二百、二百多少?”初守以为是自己听错,要么就是这老头昏了头,胡言乱语。


    “二百三十四年零两个月。”老头浑浊的眼眸里映着落日的颜色,他目不斜视,回答道。


    初守歪头,靠近了些,仔细看向他脸上……确实,这老头看着便像是超过了一百岁的样子,可是二百多年?


    怎么可能。


    但转念间,他意识到这是在擎云山,擎云山上可都是修行者,自然不能以凡人的寿命论计。


    “那你岂不是老神仙了?”初守后知后觉地问。


    老头仍是没看他,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不是……但我见过真正的神仙。”


    初守怀疑他是不是有点儿老糊涂了,咳嗽了声道:“是吗?神仙是什么样儿的?”


    “神仙……”老头的眼睛闭了闭,似乎在回想,“神仙就是……她啊,你见到她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他?”初守本来想问“他”是谁,但又一想,何必当真呢。而且老头已经说了“见到他的时候自然就知”,他便说道:“我还没见过神仙呢,老丈你好福气。”


    老头蓦然笑了一下:“是吗,我也这么觉着……”说到这里,他缓缓转头,看向初守。


    初守正在打量挂在胸前的一把短匕,被老头不期然的目光一扫,他竟有种无端的做贼心虚之感。


    老头的双眼看了初守一会儿,又看向那把短匕,道:“你要小心,这是追魂刃,一旦被它刺中,死则神魂顿消,活着也不会好过,若追魂刃尝到鲜血,就会一直追着那鲜血的主人,直到将他杀死。”


    初守原本还打算用手指试试看短匕的锋利程度,闻言吓得缩了手。


    老者的目光又在他身上各处打量,这才发现他满身都是兵器,甚至发髻上都插着一支小剑,这些法宝之类他自然是不陌生的。


    老者枯涸的双眼中难得地多了一抹震惊,有一瞬间,他想要告诉初守有些东西不是随便能乱拿的,但想了想,还是一摇头,没再多言。


    初守却道:“老丈,你认得这些兵器么?给我说说呗。”


    倘若这最不起眼的一把短匕都如此有来历,那其他呢?初守可不想自己无缘无故就被自己捡的东西害了,而且探听明白了,回去也好教给苏子白程荒他们,总不能拿着好东西当作烧火棍用。


    老者不言语。置若罔闻。


    初守想了想,难得地探手,小心地从怀中摸出一块点心,这是他从丹堂出来的时候,捎带手顺的,已经吃了几块,只剩下这块,闻了闻,香香甜甜似是桂花糕。


    初百将吹了吹上面不存在的灰,递给老者道:“拿着,想来你必定也饿了,给你吃吧。好吃着呢。”


    老者愣神,旋即转头看向他手中的桂花糕,金灿灿,甜香沁人。


    他已经百多年没吃过东西了。


    似乎连食物是什么味道都忘记了。


    初守见他只盯着看,还以为不好意思,就先放下手中的一把小弓,抓住老者的手,把糕点放在他的掌心里。


    握住老者手的瞬间,初守心中一振,这只手好冷,好似没有一点温度,而且很干枯,仿佛抓住了一把野草。


    他不像是握着一个人的手,倒像是握住了一个壳。


    老者垂眸望着掌心的桂花糕,终于慢慢地送到嘴边上,他轻轻地吃了一小口,眼睛逐渐地眯了起来,前方的落日光华在眼底氤氲流转,几许璀璨。


    “不错吧?”初守笑道:“我吃了一块儿觉着好吃,本来是留着给……”


    他打住了。


    老者点头,忽然说道:“你知道么?曾经也有一个人,如这般一样,给过我一块糕点。”


    初守眨了眨眼,福至心灵:“嘿,你说的那个人不会是你刚刚提起的神仙吧?”


    老者道:“是啊。”他的目光重又投向远方:“那天,也像是现在这样,落日像是血一样的红……”


    记忆中那扇门重新打开。


    少年因极大惊惧而不稳的喘息声在耳畔响起。


    凌乱的目光在屋内逡巡,他看见那正吞食父亲身躯的妖魔,也看见被妖魔凌辱的母亲,小弟小妹。


    他们已经死了……却还在遭受着折辱。


    少年听见自己神魂皆碎的声音,没有什么能够形容那种痛苦,比坠入无间深渊还要惨烈百倍。


    一阵风从门外透入。


    少年眼前的所有景物突然都静止。


    有个声音在身后响起:“还是……晚了一步么……”


    那人缓步上前,打量屋内的情形,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仿佛一切都是司空见惯。


    她走过那原本正吞吃脏腑的魔怪身旁,走到那两张椅子中间的一张之前,缓缓落座。


    声音温和地,她道:“别怕,不要看。”


    “你是……谁?”少年艰涩的开口。


    她回答:“我是来终结这一切的人。”


    “终结?”他心底在嘶吼,为什么?他能看出这个女子一定是个仙人,那为什么不早点赶到,为什么没有救自己的家人。


    她却凝视着少年,眼底没有丝毫的感情:“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少年对于妖魔的无能为力,变成了对于眼前人的憎恨:“我、我……”


    “你想杀了我?”女子闭上双眼,轻轻地叹了口气,道:“你的资质很好,在魔族眼中,这样资质的人,如同上好美味。不管你到哪里他们都不会放过。但你遇到了我……你会变的很厉害,这个、以及那个……”纤纤的手指轻轻点着那几头狰狞可怖的魔怪:“要斩杀他们,易如反掌。”


    少年一震,攥紧的拳慢慢松开。


    “你杀了不计其数的魔族,但到了最后……”女子眼帘垂落:“你会入魔。你……会成为世间最大的魔怪。”


    “胡说!”他大叫起来,绝不相信。


    女子道:“我见过的。就如同现在这样的场景,我也见过无数次。”


    他似懂非懂,却只拼命摇头:“我不信……”


    “我想要改变这一切,却发现始终徒劳,不管怎么样他们都会死,不管怎样你都会入魔,后来我意识到一件事,也许这所有的根源是在我,而要改变这一切,需要’入局’”


    在女子声音落定,门外突然响起一个浑厚沉重的声音:“不可!”


    少年警惕地转身,瞪向门外。


    那人并未现身,只依稀看到极高大的身形,他沉声道:“你会毁了自己,会毁了这一切,我不答应!”


    “那……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么?渊止,这件事快成了我的心魔了。”


    “可是……”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在此之前,我会解开跟你的魂契。”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人仿佛发怒,微微迈步。


    少年望见门外若隐若现的侧脸,刚毅,俊朗,威武,天神一般,是会让人看一眼就难以忘怀的人。


    沉默。


    女子轻声道:“这是最后一次,我答应你。”


    她的双目中满是悲悯,忽然招手。


    少年身不由己走到她身旁,女子拍拍旁边的椅子,他迟疑,却还是坐下了。


    她看着少年稚嫩倔强的脸庞,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拿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里头是一块金灿灿的桂花糕。


    女子把桂花糕掰开,慢慢放进嘴里,似乎在品其中的香甜。


    她将剩下的半块放到他手里:“吃吧,好吃的。”


    少年嘴唇动了动,只是将那块糕点紧紧握在掌中。


    “我想到一个法子。”女子吃了糕点,凝视着少年道:“虽然可能……但我想试一试,能够改变这一切的法子,你愿不愿意呢?”


    少年看着四周的亲人,眼中不觉涌出泪来:“我、我能救他们么?”


    “可以。”


    “我愿意,我愿意!”他想也不想,大声叫道。


    随着一声声的“我愿意”,眼前景物光怪陆离。


    正在肆虐的魔怪挣扎着,逐渐消失于虚空,父亲身上的伤口迅速愈合,原本失去生机的母亲、弟弟妹妹惨白的面色逐渐变化……而少年来不及细看,已经自茅草屋中消失。


    等到睁开眼睛,他再度站在那扇决定他命运的门之前。


    咚咚,咚咚,是心跳声,还是门内发出的声音,他不知道。


    脚步如此沉重,每一步的迈出都仿佛用了几十、几百年的气力。


    他走进大门,走过小院,走向那两扇虚掩的房门。


    哆哆嗦嗦的手隔着门扇,一寸距离却不敢推开。


    门内却传来女孩儿的声音:“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娘……明儿让哥哥带我们一起出去打猎吧?”


    那个温和的声音笑道:“你去干什么?小豆丁一样的,只能拖你哥哥的后腿……”


    少年用尽全身力气,把门推开,嘶吼般叫:“娘!妹妹……”


    屋内的人吓了一跳,纷纷看向门口。


    目光相对,少年泪如泉涌,双膝一屈,跪倒在地。


    擎云峰,栏杆前。


    初守看着老者手中捧着桂花糕,他只吃了一口,就开始发呆。


    百将闻着甜香,忍不住舔了舔自己的手指头,上面还残留着点渣滓。


    “我记起来了……”老者声音发抖,开口:“我记起来了……”


    初守不明所以:“你记起了什么?”


    老者慢慢转头,看向身边的青年。


    刚毅俊朗的容颜,明亮正直的目光。


    老者的嘴角动了动,仿佛想笑,看的初守莫名其妙。


    他却垂眸看向手中的桂花糕……想起来了,在他跌跌撞撞最后一次冲进小院打开院门,发现父母跟妹妹弟弟都好端端的,他几乎以为先前只是自己一场噩梦。


    直到张开手,发现了半块桂花糕被紧紧地攥在掌心,已经变了形,但那甜香,却更加浓烈。


    此时此刻,夕照的霞光将金阁完全笼罩,红色的光芒照在金灿灿的阁子顶上,交织出令人心悸的颜色。


    老者低头看着掌心的半块桂花糕,慢慢地送到嘴边,一如当年那个从天而降的女子,他品尝糕点上天然的甜香,稍微有一点涩,是他的……这辈子吗。


    眼泪却自眼中摇摇晃晃地坠落,他笑着,一口一口地吃。


    初守望着老者落泪,心中一惊:“你……怎么了?”


    老者小心地把掌心残留的桂花糕渣子都吃光了,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果然很好吃啊。”


    他笑的仿佛是个得到了满足的孩童。


    前方,那轮红日已经沉入云海,只有一半还浮在半空。


    “好美啊,看了这么多年,还是觉着很美,”老者带着微笑,说道:“我……的记忆几乎都模糊了,只记得自己在找一个人,我找了很久,也等了太久,希望能找到她,也希望她能够找到我,可惜我毫无办法,而她也始终没有来……我已经没多少时间了,我只想要在消散之前能够见她一面,哪怕……逆天而行。”


    初守双目微睁。


    老者缓缓道:“我想尽了办法,延长寿命,提高修为,我做了我所能做的一切,擎云山从最初一文不名的荒山野岭到现在身为寒川州第一大宗门,我做的不错吧?可我只想要她看上一眼,只想再见她一次,我愿意拿这所有换这一个机会。”


    初守错愕:“你、你就是那个……那个什么宗主?”


    老者回答:“是啊,我就是那个什么宗主。”


    初守原本还猜测这老头的身份,可看他老态龙钟痴呆颓丧的样子着实不像是一派之主,便以为是洒扫者。


    他从惊讶中反应过来,问道:“……你要找的人,就是之前你说的那个仙人吗?”


    老人点头。


    初守无端紧张:“那你现在……找到她了么?”——


    作者有话说:依旧是被阿泗鄙夷的人形兵器上线[猫头]看到小伙伴询问为什么小守拒绝被叫“初哥哥”,苏狗就有话说了,哈哈,这可不是什么好话(初哥其实是有第一次的意思),苏子白曾以此取笑过他,日后便知~这章高能[红心]么么哒,宝子们记得戳戳新文宝宝的收藏哦[玫瑰]


    第63章 二更君 峰顶夜宴,黎明之前


    初守正紧张地询问杨宗主, 是否见到了他想见的仙人。


    身后一阵淡香袭来,他转头,却看见夏楝正站在门口处, 微笑望着他。


    初守正要站起来,岂料蹲的时间太长, 身上又负重忒多,差点儿跌倒, 亏得他从小练就的本事, 身子一晃便又赶忙稳住了。


    慢慢地起身,还不忘把原先放下的那把小弓拿了, 他回头看向夏楝道:“你们说完话了?”


    夏楝点点头, 打量他奇特的造型,道:“你拿这许多兵器做什么?”


    初守笑道:“自然是用, 你也知道我们夜行司里打打杀杀的,多弄几件出色的兵器自是好的。”


    夏楝摇头道:“这岂能乱用,其中有些法宝是带禁制的,除非是法宝主人, 其他人只怕用不成。”


    初守大失所望,又不死心道:“但我看他们扔在地上, 都没人要了,既然不要了怎么还有禁制呢?”


    阁子里的那些众人,因经历了一场镜花水月,浮生若梦,只觉着因果循环, 到头来万事成空。


    震撼身心,醒来之后自然觉着那些身外之物轻若鸿毛,竟没理会, 只管飘然离去了。


    夏楝看初守一副守财奴的样子,明明是才捡来的东西,如今听说不能用,却也舍不得丢,兀自还一脸肉疼,仿佛这些物件不像是白捡到的,却如同他家传的宝贝一般。


    太叔泗在夏楝对面,目光本来是望着杨宗主的,此刻便说道:“百将这般,还以为夜行司是专职捡破烂的。”


    初守道:“听听你说的这话,我捡的可都是好东西,有本事你把你手中那拂尘、腰间的佩玉,头上的金冠都当破烂般扔在地上,你看我捡不捡就完了。”


    太叔泗叹道:“你这财迷,倒确实是个识货之人。”


    说话这会儿,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云海之中,阁子却并未陷入黑暗。


    原来屋内四壁上悬着灯,却并不是寻常油灯蜡烛之类,却像是夜光珠,熠熠生辉,照的整个屋子幽静可爱。


    而在擎云山其他峰,一些杂役人等也正纷纷地掌灯,很快地,各峰的楼宇殿阁内亮起了一串串的灯火,璀璨闪耀,点点如天上星。


    初守看见屋内无灯而亮,急忙起身进内查看。


    夏梧几个少年也正惊奇地观望,初守打量了会儿,啧啧称奇,看夏楝跟太叔泗都在外头,他便蠢蠢欲动试着伸手。


    冷不防夏梧问道:“守哥哥,你在干什么?”


    初守一震,对上夏梧惊奇的眼神,心想还是不要教坏小孩儿吧,于是道:“我看到上面沾了灰,我给它擦擦。”


    谁知夏梧流露失望之色,道:“我还以为你要拿走它呢。还想着我们正好可以分一分。”


    初守目瞪口呆,竟不知是谁要教坏谁了。他只想着要拿一个,夏梧已经想到要瓜分了,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少年出英雄啊。


    不过这个提议好像可以考虑……


    正在思量,就听到猪婆龙咕噜了几声,夏梧一听,叹气道:“守哥哥,拿不得了,小猪说这是靠着擎云峰的灵气才会亮的,若是离开了此处,就只是个普通的水晶球而已。”


    初守也略觉失望,可转念一想,对夏梧道:“这么大的水晶球你可曾见过?必定也值不少钱。”


    夏梧大赞:“守哥哥,还是你见识高。”


    两人一拍即合,顿时相视而笑。


    夜幕降临,天全然黑了。西天边上残留的最后一点夕阳的红痕,也正慢慢地隐没。


    杨宗主却还是呆呆地望着那一处,一动不动,仿佛已入定。


    太叔泗看看杨宗主,又望了望阁子里的淡淡微光,问道:“紫君,先前此处到底发生何事?可否告知?”


    夏楝道:“司监觉着杨宗主修为如何?”


    太叔泗迟疑片刻:“恕我浅薄,竟无法看透。”


    夏楝道:“司监不必妄自菲薄,你能如此说,已属难得。”


    太叔泗凝视她道:“在未曾遇到紫君之前,我常觉着世间如我这般人,已是少之又少,见了紫君方觉自己竟是井中望月。”


    夏楝一笑道:“休如此说,有我无我,太叔泗都是世间独一无二,一等难得。”


    太叔泗闻听此话,耳畔隐隐轰鸣,双眸微睁看向夏楝。


    夏楝道:“我说错了么?”


    太叔泗呵地笑道:“只是忽然听到紫君谬赞,让我有一种……不真之感。”


    原来方才夏楝那几句话,让太叔泗突然想到在“镜花水月”之中的情形,简直怀疑此刻仍在那境界之中。


    夏楝望着他一笑,这瞬间,太叔泗蓦地心虚,他忽然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那镜花水月的神通若真是夏楝所为,那么……陷入那种境界的自己,所思所想所为所见,夏楝……会不会也知道?


    这个想法破土而出的刹那,太叔泗只觉着通身滚烫,脸上发热,得亏此刻光线阴暗,未必能看见他脸上红晕。


    夏楝道:“今晚上要宿在山上了,山风颇大,不如到里头说话。”


    太叔泗一时竟无法应声。


    夏楝却转头望着杨宗主,唤道:“杨丰,进屋吧。”


    太叔泗怔住,忙看向杨宗主,却见那老者如梦初醒般,“哦”地答应了声,竟乖乖地站起身来,跟着夏楝向内走去。


    屋内的初守跟夏梧两个显然是分赃完毕,只是进门的三个人各怀心思,没功夫理会他们。


    杨宗主如同才梦醒了似的,一马当先出了阁子,飘然走过亮着灯的悬空长桥。


    金阁的对面就是连绵的楼宇,杨宗主素日就歇息在此处,已经有许多内门弟子把灯火都点亮了。


    晁长老立在门口处,大约是因之前的事情,心有余悸,并未靠前。


    如今看杨宗主缓步而来,身后跟着众人,她微微地放心,行礼道:“宗主。”


    杨宗主止步,看向她。


    晁长老心跳加快,毕竟先前她也对杨宗主出手了,虽然她本心是为了保住杨容。


    “客人都在,去备些吃食。”杨宗主却没有说别的,简单而平淡地吩咐。


    晁长老的心陡然安定:“是……”


    杨宗主却又道:“点心,要……桂花糕。”


    晁长老诧异,却不敢询问,急忙答应。


    杨宗主这才迈步进门,晁长老望着他的背影,忧心忡忡。


    此时夏楝跟太叔泗走了过来,最后才是如同变形魔怪般的初守跟几个小少年,并一头变成粉色小猪的猪婆龙。


    晁长老正自思忖事情,站着未动。


    此时看着这怪异的队伍,心中滋味浮浮沉沉。尤其是扫见初守发髻上斜插着的那只眼熟的小小飞剑,是自己忘了收起来的,居然给他捡了去,还堂而皇之地插在发端……


    晁长老只好当作没看见,向着夏楝跟太叔泗躬身道:“夏天官,太叔司监也到了,有失远迎。”


    太叔泗恢复了往日的风度,道:“冒昧前来,着实打扰。”


    晁长老道:“求之不得,欢迎之至。”


    夏楝道:“止渊之中的一干人等,不可为难,好生安置。”


    晁长老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犹豫:“夏天官……”


    太叔泗道:“莫非长老还要询问贵宗主么?”


    晁长老一震,忙垂首道:“都听夏天官安排就是了。”


    原来方才晁长老想跟杨宗主说的,便是此事。


    先前他们这些人从金阁离开后,丹堂那边儿的执事就来报说,原先那些送进止渊的少年们,突然间都出现在丹堂止妄阁中。


    丹堂众人竟不知发生了什么,因为这些人之中多半都没有激发神通,还以为是传送阵出了问题。


    只是暂时将他们关押,等待上头长老吩咐。


    晁长老吃不准是怎么回事,便想请示杨宗主,可惜又不知宗主的情形如何,因此两难。


    没想到夏楝未卜先知。


    算是解决了一个难题,晁长老暗中吁了口气,又道:“各位的宿处已经安排妥当,稍后便送来晚膳,不知诸位对于口味有何要求。”


    莫说杨宗主方才特意交代过,就算没提,晁长老也是不敢怠慢。


    太叔泗看向夏楝,夏楝转头看向身后那几个,说道:“我们无妨,不拘什么,劳驾且问他们吧。”


    初守听了个正着,赶忙靠近:“什么都可以么?”


    晁长老竭力不去看他身上那些很是眼熟的兵器法宝,维持着面上的微笑:“自然可以。”


    不知为何,初守其实还不算太饿,但几个少年的肚子早就叫起来了。


    初守便善解人意地说道:“肉是少不了的,不需要太精致,足量就成,什么火腿肘子,蹄花烧鸡,烧鸭烧猪……对了,还要几碗烩面,三鲜的就行,小楝花爱吃。”


    他又对夏梧道:“你们想吃什么?”


    几个少年听他说这些吃的,口水都涌出来了,哪里还能想到别的,而且听起来也足够吃的了,便道:“我们也一样。”


    初守问晁长老:“这可使得么?”


    晁长老深呼吸,才又挤出一个笑:“可。”


    初守嘿嘿笑道:“真不愧是寒川州第一大宗门……”他刚要迈步又停下来:“光说这些了,鱼也一定不能少的,所谓’鸡鸭鱼肉’么,而且连年有余,是好兆头,断断不能少。”


    晁长老难以理解。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一个夜行司的百将官,战场上的厮杀汉,竟说什么’连年有余’,莫非他要去当商贾不成?


    不过看他满身都是捡来的那些装备……这般行止古怪的一个人,如此言语,倒也不足为奇了。


    等他们都入内后,晁长老即刻吩咐执事,让他们尽快准备菜饭。


    宗主院中自有伺候的人,端茶送水,俱都是安安静静的,就算是这许多人进来,跟宗主同坐一桌,他们也并未多看多问,只规规矩矩地做自己的事。


    不多时,肉菜渐渐上来,每个人面前也都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烩面,香气飘出,夏梧,钱大宝,刘蔷妹,小松四个少年早就饿坏了,当即狼吞虎咽,一阵大吃。黑眼圈的猪婆龙也摁着一只烧猪,吃的津津有味……就是场景看来有些凶残。


    初守把他的那些战利品放在一起,用衣裳捆绑起来,这才入座。


    他也跟着用了一碗烩面,还没吃完,竟觉着有些饱了似的。


    可按照他平日的饭量,只吃一碗是绝对不够的,何况今日上蹿下跳的忙了几乎整天,水米都没进,居然也没察觉多饿。


    百将摸了摸肚子,觉着奇怪,不料无意中摸到原先受伤的腹部,手指试了试,那里的伤已经完全好了,竟仿佛连一点疤痕都没留下。


    初守只觉着古怪,转头看向夏楝,心想要找个机会问一问,兴许她知道缘故。


    夏楝坐在杨宗主对面,此时抬头:“你不吃么?还是尝尝看吧。”


    杨宗主这才拿起玉箸,吃了一口,细细咀嚼后说道:“原来你喜欢吃这个?”


    夏楝道:“是,也不是。”


    “哦?”


    “我记得第一次去吃烩面的时候,饥寒交迫,所以觉着有一碗热汤面在手,真是天下第一美味的东西。你呢?”


    杨宗主微微张嘴,回想道:“我……我记忆中最好吃的,是我娘做的甜糕,每年都能吃上一次,我跟弟弟妹妹一人一块,糯米跟红枣,那样的甜香软糯。我很久没有再尝过了,几乎忘记了那种味道。”


    初守说道:“可以叫山上的厨子做来。”


    杨宗主摇了摇头:“就算让一千个人来做,也不是以前的味道了。”


    夏梧一边吃东西一边用乌溜溜的眼珠打量众人。


    她似乎意识到什么,三下五除二把那碗面吃光,便招呼着同伴们,拿了些吃食、带了猪婆龙退到偏厅去了。


    桌上瞬间只剩下了四个大人。


    杨宗主望着夏楝道:“止渊的事,你觉着……我做错了么?”


    太叔泗原本是不知止渊之事的,可跟夏梧他们走了一路,该问清楚的自然都问过了,也摸了个大概,当即道:“宗主为何要如此做?以你的修为,大可不必做这种有违天和之事。”


    杨宗主道:“因为……正如他们所说,我的寿元所剩无几了……我怕我会死,怕我等不到那个人。”


    先前他跟初守在栏杆前看夕阳所说的话,太叔泗隐约听了个大概:“那个人……就那么重要,你为何要等他?”


    “她是一切的开始。没有她,就没有所谓的擎云山,没有现在的,我。”


    太叔泗不由看了眼夏楝,却见她正在吃面。


    “宗主的意思是,那人对你有救命之恩?”太叔泗试着问道:“所以你要等他?”


    杨宗主纠正道:“不是救命之恩,是再造之恩。”


    太叔泗莫名地跟初守的目光对上,初守不悦地问道:“你把那些孩子送进猛兽横行的止渊里,是为了让他们激发神通……成为药人?然后呢?”


    “药,是入口的。”杨宗主面不改色:“药人,也是一样。”


    “你混账……”初守怒声,拍案而起。


    偏厅内夏梧几个都惊动了,不知发生何事,纷纷张望。


    太叔泗示意他冷静,可目光也变得冷冽,盯着杨宗主问道:“为何要用药人?只为了延寿?”


    “最初不是这样,”杨宗主双眸微闭,道:“最初我只是想着,兴许能从这些人里,找到她。”


    太叔泗喉头发干:“你为什么确信能从这些人里找到你要见的人,假如你说的是真的,那人是仙人,他又怎会成为这些少年中的一员?”


    杨宗主笑道:“大概是天意吧,我原本确实不知,直到那天,有个从皇都来的人……我记得的,他的名字……很特别,叫做……”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是了,”安静的堂中,杨丰嘀咕着,蓦地一笑:“廖寻。”


    “竟是廖尚书?”太叔泗震惊。


    初守的惊愕不亚于他:“廖叔……?”话刚出口,他鬼使神差地看向旁边的夏楝。


    百将素来是个不爱动脑子的,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好像窥知了什么了不得的真相——


    作者有话说:廖督统好久没出现了[抱抱]擎云山的剧情下章就了结啦,有关小紫的来历,宝子们可以查看评论区留言[狗头叼玫瑰]


    第64章 第 64 章 等他爬得够高,她就能看……


    皇都, 廖府。


    初万雄气势汹汹地赶到,仿佛要找谁的晦气,门上众人见镇国大将军威风凛凛势不可挡的架势, 不敢拦阻,有机灵的赶紧入内通报主人。


    书房中, 廖寻得知,却云淡风轻地, 只说:“不用管, 只叫初将军入内就是了。”


    初万雄人没到,脚步声山响:“廖督统, 督统……”


    廖寻坐在书桌后, 手中拿一卷书,不动如山。


    初万雄迈步入内, 一眼看到他四平八稳的灯前坐着,上前道:“老廖,你知不知道,那臭小子没回北关大营?”


    廖寻瞥了他一眼:“嗯?他竟敢违抗军令, 这可是死罪啊。”


    初万雄被噎住,啧了声道:“这里没有别人, 你也不用跟我这一本正经的,你我都知道,那不是什么军令,只是老李私下里的意思罢了。”


    廖寻道:“李将军自然是拂不过你万大将军脸面的。”


    初万雄自己拉了椅子,在他旁边坐了, 说道:“难道我做的不对?这件事显然是监天司那里的职责,可是他们竟然把太叔司监临时抽离,谢家还把他们家那什么执事急调回皇都, 他们自己人都避之不及的棘手事,凭什么叫我们这些武夫去赴汤蹈火替他们送死?”


    廖寻听见“送死”二字,皱眉道:“你那嘴……”


    眼前的灯火没来由地跳了一下,引得廖寻的心也生出许多不安。


    初万雄意识到,忙拍拍嘴道:“呸呸,童言无忌,大吉大利。那小子必定是傻人有傻福,关关难过关关过……”他合掌念叨,透出几分虔诚。


    廖寻看的好笑,叹道:“你又是怎么知道抱真没回北关的?”


    初万雄一拍大腿,道:“我就知道那小子没那么老实,多半要给我生事,就叫人紧盯着,果然飞鸽传书的消息,说其他人都回了大营,只有他悄无声息地转道走了,他还能去哪儿?你说他怎地就不叫我松心?别人谈之色变的事,他偏往上扑,父母的苦心一点儿都不念。”


    廖寻沉吟道:“抱真兴许正是察觉了调他回北关的命令,跟你有关,这才赌气走了。他若是个肯受人摆布的,当初就不会执意离开皇都去往北关那种一等一的苦地方了。”


    初万雄听了这句,面上却透出几分愧疚之色,半晌道:“唉,我至今不敢跟内人承认,这件事恐怕还跟我有点关系。”


    廖寻瞥向他,却不问。初万雄自己忍不住:“你怎么不问问我?”


    “问你做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各人守着各人的,何必去贸然打听。”


    初万雄睁大双眼看他:“你这话不对啊,你廖督统又有什么秘密?是了……比如……你为什么对于那个姓夏的小女郎如此另眼相看?”


    先前廖寻秘密离开皇都,皇都这边儿还鲜少有闻。可自从素叶城的天官令京师震动后,皇都上到权贵下到小民,几乎都知道了寒川州那个新出的引动景阳钟响的奉印天官,是廖寻叫人护送而回的。


    据说那小女郎不过十七八岁,生得绝色。


    又因为廖寻早就年过而立,但却一直不曾娶亲生子,且鲜少绯闻,如今出来了这样一个人物,竟引得坊间有些异样猜测,想入非非。


    而那些由此引发出来的故事话本,初万雄一个都没错过,毕竟家里还有个最喜这些热闹的夫人。


    他虽看似粗豪,实则是粗中有细的性子,望着灯影下廖寻阴晴不定的脸色,又想到擎云山,突然问道:“我记得除了今年外……大概是两年前你也出过一次皇都,好像去的地方就是……擎云山?”


    廖寻哑然失笑,掀起眼帘看了看面前的武人,果然能当大将军的人,没有脑筋转不快的,这么隐秘而细微的一件事,初万雄竟然能够在此时联想起来。


    确实,那是属于廖寻的秘密……之一。


    他出皇都登擎云山,只为拜见那传说中无所不能的擎云山老祖,宗主杨丰。


    在此之前,廖寻曾经找过监天司的监正,可惜对方也自无能为力,因而,他只有一个选择。


    到了宗门,弟子往上递送帖子。


    很快传回了消息,说是宗主闭关中,不见任何客人。


    廖寻不肯死心,在山下停留了三天,他在给自己一个机会。


    大概真的是天意,在第三天上,杨宗主请他入山。


    后来廖寻才知道,杨宗主之所以肯见他,不是因为他尊贵的皇都来客的身份,而是他的名字。


    当见面之时,廖寻看见对面那个身着粗布麻衣、头上斜插木簪的老者,也跟初守一般,几乎不能相信这就是那大名鼎鼎据说已经有了仙人之姿的擎云山宗主。


    杨宗主盘膝坐着,抬眸看他,在廖寻行礼的时候,他说道:“我不过是想看看,一个名字叫’寻’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廖寻讶异。杨宗主抬手示意他落座,又道:“廖少保,敢问你的名字为何叫’寻’呢?”


    廖寻看到他旁边有一张空的椅子,便自去那椅子的下手坐了,正色答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求索不得,故而为’寻’。”


    杨宗主闭上双眼,跟着默念了一句,道:“我翻过不少书,但是很少读你们的书,没想到真的是有好句子,呵呵,果然是路漫漫其修远兮……说罢,你的来意是什么。”


    当他问出这句的时候,本来势在必得的廖寻,心底竟生出一种难言的抗拒。


    就仿佛自己即将做出一个错误的决定。


    但是临阵退错,从来不是廖寻的性子,何况他已经上了山,而此番出皇都之行,经过他多少日夜的深思熟虑,不得不为。


    而他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


    怎能临到头而废弃。


    廖寻探手入怀中,拿出了那块龙纹佩玉。


    “关于这块儿玉,我想知道它的主人,如今何在。”廖寻的目光从龙玉上转开,看向杨宗主:“听闻宗主有无限神通,不知可否?”


    “找人啊?”杨宗主低笑了两声,话音中却似别有深意:“这个我确实是擅长的……哦,原来你名字的’寻’,是从这个人开始的吗?”


    廖寻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杨宗主一抬手,廖寻掌中的龙纹佩玉便飞了起来,落在他掌心。


    廖寻本能地迈前一步,玉佩突然离手,连他的心都仿佛在瞬间空了一块儿。


    杨丰握着玉佩,并没有细看它是什么形状,只是感受玉佩上的气息。


    除了一股滔天紫贵——这是属于位极人臣的廖寻的,看得出他的人品确实不错,这玉也养的很好,被他的浩然之气所养护,气息润泽,越发灵透,而廖寻自己……属于跟这玉是相辅相成了。


    杨丰凝聚神识,试图破开这外间浓烈的紫贵气息,发现其中潜藏、或者残留的那一缕……


    可忽然间,原本毫无表情的杨宗主,猛地震动,他睁开双眼,苍老干涸的眼眸精光大盛,带着无限震惊错愕。


    他盯着廖寻道:“这、这玉……你从哪里得来的?”


    廖寻微怔。


    杨丰却又喝问道:“快说,到底是什么人给你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透着急切。


    廖寻非修行者,却能感觉到杨宗主身上陡然散出的威压,如山如岳,令人难以抗拒。


    甚至就连皇都中的九五至尊,都不能相比。


    他鬓边有冷汗渗出。看着这老者竟然失态,心中不祥的预感加深,但对方的眼神已经渐渐锐利,仿佛要直接看穿他的神魂。


    廖寻竭力稳定心神,回答道:“是一位故友所赠。”


    “什么故友?”


    廖寻心底闪过一个少女的倩影,垂眸道:“其实也算不上故友,大概只是……萍水相逢的……恩人吧。”


    杨丰怔了怔,克制地收起周身气息:“你且、细细说来。”


    那是廖寻心中最大的秘密,属于他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经历。


    世间除了他心中的那个人外,无人知晓。


    他实在不愿意告诉杨丰,但是他已经选择了,骑虎难下,而且,为了找到她……


    在遇到她的时候,廖寻还不叫廖寻,他尚年轻,也并未入朝。


    廖府原本还有些资财,只是家里太公乐善好施,最好扶危济贫,也正因此,渐渐地家境潦倒。


    但家学渊源,廖寻也秉持一股正气。


    恰好县内出了一件官司,当地豪强强抢民妇,导致人命,廖寻闻听后,便替那民妇写了状子欲告。谁知那豪强联合县令,使手段杀死民妇后,又嫁祸于廖寻。


    廖寻蒙受这天大的不白之冤,家中也被牵连,甚至原先有个婚约的人家,也急忙悔婚,如避蛇蝎。


    知情的百姓为他喊冤,不知情的则唾骂指点。


    因为一件义举,居然落到这个地步,也是可笑。


    就在廖寻心灰意懒之时,县令突然一反常态,下令将他放了,而且是亲自来请,卑躬屈膝。


    廖寻大为不解,还以为对方又要用什么手段。


    不料来到县衙后堂,才发现堂中端然坐着一个垂髫少女。


    县令在她面前,竟不敢抬头,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礼道:“禀上使,下官已经将人带到。”


    少女微微抬眸,没看县令,只是望向廖寻,看了眼,她似乎赞许地点了点头。


    一挥手,县令倒退而出。


    少女站起身来,望着廖寻道:“我知道你心中许多冤屈,我来此只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


    廖寻虽然在牢狱里被磋磨,但还是挺直了脊梁,不改风骨。


    他不知这少女的身份,但好奇她会说什么。


    少女轻启朱唇:“你没做错。”


    廖寻错愕。


    原本咬住了一口气,就算入狱、受刑,他也没滴落一滴泪,可却在听见这简单的四个字之后,泪如泉涌。


    少女的眼神柔和,说道:“有什么说法是’前世因果今生受’,但我不喜欢,我更喜欢现世报,积善人家庆有余。既然被我遇上了,就没有不管的道理。”


    廖寻擦了擦泪,目光中浮出一点疑惑。


    少女道:“你是不是觉着……天理不公?”


    何止是不公,本是受害者,却蒙受污名而死,仗义出手的,又锒铛入狱,甚至连累家人。


    少女道:“天底下,还有很多这样的事情,也有更多比你还惨的人兀自挣扎。”她望着廖寻道:“你是腹中有诗书,胸中有丘壑的,你想不想改变这种情况?”


    廖寻笑的几分凄然道:“我能么?我连一个被奸污的弱女子都救不了。”


    “你觉着你可以,你就可以。只要你有心想去改变,你就能。”


    廖寻心底有千言万语,却问道:“你是谁?”


    “我是能够助你脱离困境,一飞冲天的人。”少女凝视他道:“你可愿意?”


    “我、”廖寻原本是要质疑的,毕竟他连她的名字来历都不知道,对方的年纪又这样小,但他就是、就是想要去相信,他就是犯傻一般地想要去抓住这个机会:“我愿意!”


    他断然回答,声音清正。


    少女笑容莞尔。


    她将一枚龙纹佩放在他手中,道:“贴身保管,不离左右,会清除你身上尘晦之气。”


    最后廖寻还是问了一遍:“你是谁?”


    少女转身之时,说道:“不要找我,等到你真的实现你胸中抱负……我会来见你。”


    因为这一句,廖寻定下了自己的目标。


    他要做事,他要改天底下那许多不公,他要奋力向上,向最高处,或许,他想做个能够拯救万民的英雄,也或许……是因为那句话。


    等他爬得足够高,她就能看见……就能,来找他……


    这就是廖寻跟那小女郎的“缘法”。


    他没有对杨丰隐瞒。


    如果说杨丰遇到的仙人,对他有救命之恩、再造之恩,那廖寻,也是同样。


    他从一个原本会在郁郁中消沉、潦倒一生的不得志书生,到如今权倾朝野、天下皆知的廖少保,廖尚书,国公,督统……他几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没有辜负初衷,在其位,谋其政,虽是重臣,但官声斐然。


    可那个人始终不曾来见自己。


    所以廖寻按捺不住,没有理会那句“不要找我”的话,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来到了擎云山。


    廖寻不知道自己这一趟上山,几乎就把性命交代在擎云山中。


    此时此刻,擎云峰。


    桌子前,四个人依旧端坐。


    “那个人叫——廖寻。”


    杨宗主的一句话,似乎解开了初守跟夏楝初次相见时候,他心中就有的那个疑问。


    为什么廖寻会大张旗鼓地让自己护送夏楝回素叶城。


    这件事他跟苏子白还暗中猜想过。


    当时以为廖寻是因为发现夏楝的与众不同,觉着她会是下一任奉印天官,故而才如此相待。


    但是,假如是按照杨宗主所说,那么廖督统的心思显然其深如海,更有一层深意。


    杨宗主复又睁开眼睛,沉沉的目光却看向对面的夏楝:“两年前,廖寻来到山上,他给我看了一枚龙纹佩玉。我本来不以为意,谁知竟察觉那东西上,有她的气息。”


    事隔经年提起此事,杨宗主的目光中又流露出当时的那一抹震惊跟狂喜。


    当确信那气息没错后,杨丰心中曾有一念想涌起:他几乎就想要灭杀廖寻,然后把那玉龙佩据为己有!


    太叔泗眼中是疑惑:“这玉龙能说明什么?”


    “那玉龙看着寻常,实则内有玄机,连我都看不透。只是我发现,廖寻原本的命格并非如此,大概是因为身上有玉龙,或者是遇见那个人的缘故,他的命格才发生了改变。”杨宗主回忆着,说道:“廖寻跟那人相遇的时候,还是少年,而给他玉龙的人,才十四五岁。”


    太叔泗心中无数疑窦,此时竟不太敢再问下去。


    他情不自禁看了一眼夏楝,她还在不紧不慢地吃面,似乎天大的事,也抵不过一碗面重要。


    初守却不管那些:“廖督统如今都过了而立之年,那么那个人应该也是相应的年纪才对,你弄入止渊的这些少年最大的也不过十七八岁……有何用?”


    杨宗主道:“因为我试着用玉龙上的气息来追踪,却察觉不到她的气息存在,就如同当年……我遍寻不着她一样,所以,我猜测,兴许她已经……不是她了。”


    “什么意思?”初守不懂。


    杨宗主道:“意思是,现在的她,不是二百三十年前见我的那个仙人,也不是十多年前跟廖寻相遇的那个人,她已经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完全忘记了过去的人,我相信以她的能为,绝不会是等闲之辈,所以才选那些有根骨的少年入山,可惜……他们全都叫我失望了……”


    此时,夏楝把玉箸放在碗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却把初守跟太叔泗都惊了一跳。


    两个人齐齐转头看向夏楝。


    夏楝抬眸看向杨丰,淡淡地说道:“吃饭的时候,就该好好地吃饭。”


    “哦,好。”喜怒无常的擎云山宗主,白发苍苍的前辈高人,竟乖乖地重新提起玉箸,真的开始吃面。


    太叔泗也想听话,但心已被提到了嗓子眼:“紫君……”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夏楝打断他的话头,把面前那碟桂花糕向前推了推:“别辜负了……好时光。”


    太叔泗觉着此话古怪,但五味杂陈,拿了一块儿桂花糕,浅吃了一口,吞下去的不是糕点,却是心事。


    初守看看杨宗主,又看向夏楝:如果廖寻找的人,就是夏楝,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二百多年前杨宗主见到的那个仙人,跟十多年前廖寻遇到的那个少女,难道都是……夏楝?


    他无法相信。


    堂下这般安静,直到杨宗主把那碗面吃的干干净净,他才重又看向夏楝道:“所以,你是不是该回答我,我真的做错了么?”


    夏楝说道:“你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杨宗主的嘴角颤动,似乎要笑:“廖寻……比我幸运,他竟然真的找到了你,也幸亏我当时……没有杀他。”


    初守一惊。


    杨宗主又道:“而我,非但没有成功,反而铸成大错,无法回头,甚至差点……害了你。”眼中有水光闪烁,老人道:“可笑么?我以为我要坚持的足够久,才会见到你,可没想到,你要的不是这个。”


    这次夏楝垂眸:“这也不是你的错,你只是按照你的心意,做了你力所能及的。”


    “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为了我,值得么?”


    太叔泗手中还拎着那块桂花糕,糕点酥软,半截掉在了衣裳上,他却未曾察觉。


    初守屏住呼吸,看着夏楝。


    从未觉着这二三息的时间,会有如此漫长,就仿佛穿越了一个老人二三百年的时光。


    夏楝道:“值得。”


    杨宗主仰头,哈地笑了起来。


    一线泪光,从他的眼角滑落,斜入如雪的鬓角。


    他睁着眼睛,看向屋顶,屋顶上悬挂着灵气水晶球。烁烁发光,如同粲星。


    “小子你过来……”杨宗主忽然喝道。


    初守一怔,却见夏楝点头。


    他起身走到杨宗主身旁,老人没有看他,只是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渊止,是我欠你……”似是而非的一声。


    金色的灵力从杨宗主的掌心向着初守身上蜿蜒,他只觉着诧异,想要挣脱,又忍住。


    半晌,杨宗主陡然松手,身子颓然靠在了椅背上。


    他向后仰着头,眼睛朝上,望着发光的水晶球:“天黑的……真快啊。”


    杨宗主的声音逐渐变得很低,很轻,像是一阵风送过来的。


    “我真想,再看一次落日……”


    他见过二百三十四年零两个月的落日,却没有一次比得上那天,那样美。


    那天他坐在自家屋门前,望着门外落日,身后是弟弟妹妹热热闹闹的吵嚷声,以及母亲无奈又温和的呵斥,父亲爽朗的笑声。


    就在杨宗主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缕金色的光团,从他的脑海之中缓缓浮动,飞到了夏楝的身前。


    夏楝抬手,那光团落在她的掌心。


    与此同时,太叔泗明明看到,有一道清瘦的少年影子,从杨宗主的身上跑了出来,他满脸兴奋,手中提着一只肥大的野兔,口中叫道:“父亲,母亲,弟弟,妹妹……我回来了!”


    他无比欢快地向外跑去,迫不及待,无忧无虑。


    而在堂外,依稀仿佛有几道影子,或高或低,妇人的柔声,稚童的欢笑,隐隐传来。


    初守看着椅子上的杨宗主。


    老人热泪盈眶而满面笑容,似已如愿。但随着那金光跟少年的离开,原本的身形在瞬间垮塌下去,瞬间,连同他身上的衣物头顶的发簪,都化成了轻烟,消失眼前。


    或许,那个从噩梦中挣扎出来的少年,终于死在了他最安心最宁静的一刻——


    作者有话说:廖大人的渊源也清楚了,廖大人还是稳的,一步一步~至于杨宗主,有功有过,过于偏激,但若不是小紫,走了入魔的路子,便就真的无法收拾了


    总之我们小紫就是最棒的!爱她[红心][抱抱]


    第65章 二更君 圣音传口谕,天官入皇都……


    太叔泗望着堂外, 忽然走近了两步。


    原来他发现那里似乎有人影闪烁,还以为有变。


    不料,却是晁长老万长老, 一左一右搀扶着少宗主杨容,走上台阶。


    杨容的神色有些恍惚, 他先前受伤极重,幸亏擎云山上有不少治伤灵药, 保住性命无碍, 可手臂上还缠着纱布,颈间也被白布拢住。


    就在他露面的瞬间, 少年杨丰的身影往前一跃, 消失于黑暗之中。


    杨容蓦地止步,只觉着清风扑面而来, 带着一丝……极其熟悉的感觉。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冥冥中有所感觉,还未来得及反应,眼角的泪已经流了出来。


    “父亲……”杨容喃喃, 仰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不止是杨容,刹那间, 擎云山上下,有些修为的弟子、执事、长老、乃至护法等,几乎都有所感应。


    那个极其强大的气息在瞬间消失了。


    他们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就仿佛一座压在头顶很久的大山突然间凭空失踪, 让人身上心里都有些空荡荡,并未狂喜,却是惶恐, 怅然若失。


    其实在杨丰未曾执迷之前,他确实是个极为能耐之人,凭着一人修为,把擎云山从一个荒山野岭、只有一二破烂观宇的地方,发展到如今的规模,从他一个人,到如今上千的弟子门人。


    所以擎云山上这些长老护法们,虽然心思各异,但对于杨宗主,却都是又敬又怕。


    只要杨丰还在,他们便不敢造次。老宗主就如同定海神针,悬顶利刃,威慑着邪祟不良,震慑者合宗上下。


    而在他“糊涂”了之后,虽然杀了不少人,让更多的人对他心怀畏惧,但擎云山上一些有识之士仍是认为,擎云山不可没有杨宗主。


    毕竟,任何门派都需要一个顶级战力,镇宗之宝,这是一个大宗能够立足的根本。


    而且杨宗主也并未到达无可救药的地步。


    让内门几位长老改变想法的,就是——杨容差点儿被杨宗主斩杀。


    那可是他的亲生骨肉。


    假如宗主糊涂到这种地步,那难保有一天会把他们所有人都杀了。


    毕竟满山上下没有任何人比得过杨宗主的修为,可以说只要杨丰愿意,他甚至可以轻易地覆灭整个宗门。


    起初众人虽有这个心思,却都不敢动手,只如同谭长老以及暗部的两位执事一般,只是在私底下谋划。


    没想到万事皆有定数,竟会在今日出现这种同仇敌忾想要合力击杀宗主的场面。


    可峰回路转,一场镜花水月,消弭了众人无处宣泄的七情。


    偏偏是今夜,在许多人意欲安枕之时,那股让他们惴惴不安的气息,消失了。


    内门的几位长老几乎不约而同地感应,有人正安寝却蓦然起身,有人正打坐却猛地惊醒,有人正夜观天象,却扭头看向擎云峰的方向。


    那个人……让他们虽惧怕却仍以为仰仗,虽敬爱却仍旧深恨的人,他终于不在了。


    夤夜,擎云山钟声响动,


    杨丰之死,瞒不住,毕竟这样强大的修士气息陡然消失,其他宗门的长老宗主等,必定也会感知。


    天还不亮,擎云山上下已经开始举幡,布置丧仪。


    而在内堂,晁长老万长老几位,也都换了素服,此时众人望着在座的太叔泗跟夏楝,面色凝重。


    太叔泗正好在此,他便代表着监天司,而杨丰一去,偌大的擎云山将何去何从,每个人心中都盘桓着忧虑。


    没有大修士坐镇,虽然几位长老的实力还是有的,但若是宗主无法扛鼎,假以时日,不出一两年,擎云山必定会从一流宗门除名,甚至……有被人吞并之危。


    何况宗主之位如今空悬,虽看似杨容继承理所应当,但……修行界有一宗旨,那便是强者为尊,何况剩下的几位长老护法等,也未必都信服杨容。


    这个时候,太叔泗的在场,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毕竟宗门再怎么势力庞大,也依旧是在大启境内,受大启国运影响,也在监天司的监管之下。


    太叔泗心中也正盘算,他这一次前来擎云山,看似是他自己的肆意任性,可偏偏时机如此恰到好处……简直比监天司派人来更适当。


    昨日金阁内发生的事情他虽没有亲眼目睹,但只从那满地的法宝兵器以及残留的血迹,也能推测一二,众长老心思不一,正值宗门大变的时候,宗主殡天,万一处理不当,这偌大的擎云山恐怕轻易就会分崩离析。


    可是擎云山不能倒。


    他不仅仅是西北州府第一大宗门,更也是监天司放在西北的门户,对于北蛮有着不可或缺的威慑之力。


    在晁长老万长老私下来寻他谈论起此事的时候,这种感觉越发明显。


    太叔泗坐在椅子上,不由地生出了一种冥冥之中皆有定数的感觉,而这定数的一端……显然握在夏楝手中。


    好像……真的所有的事情都围绕着这位紫君开始。


    那、是不是也包括自己的临时起意突如其来呢?想起前日临别,她的那句“很快会再相见”,难不成不是给他吃定心丸,而是知道他会赶来山上?


    在思谋擎云山的出路的时候,太叔泗还有一个不解之谜。


    昨夜,那道杨丰年少时候的虚影冲出堂中,他可是看的清清楚楚。


    可是自年迈的杨宗主头颅中飞出的、那道落到夏楝手中的金色光团,到底是什么?


    大部分的山上弟子,都不知道内情。只知道无所不能的宗主殡天了。


    许多人心头悲痛,忙忙碌碌地准备丧事种种。


    而以执法堂杜长老为首的几位,却也找到了太叔泗。


    他们并没有虚与委蛇,直接跟太叔泗提出了要推举杜长老为继任宗主。


    也是从此时,太叔泗才知道,原来他们的少宗主杨容并不是在山上长大的,事实上,在他找来擎云山之前,甚至没有人知道擎云山还有个少主。


    关于此事,杨丰也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在见了面后,便传令宗内,宣称杨容便是少宗主,后来又叫他执掌暗部。


    甚至没有人知道,杨容的母亲是何人。


    原先杨宗主在的时候,没人敢提这件事。


    但时移世易,且毕竟此事存疑……而且从资历到修为来看,也确实是杜长老更胜一筹。


    杨容带着伤,脸色惨白。


    他虽掌握暗部,但暗部是隶属于执法堂的,而且他在宗内的威望也远比不上杜长老。


    杜长老满脸肃穆,道:“我也并不是想趁机夺权如何,只是觉着有能者居之,为了擎云山的将来着想,才做如此打算。”


    他旁边的一位护法道:“正是如此,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宗门也是同样,杜长老为人稳重,修为又高,比少主更加适合。”


    太叔泗看向杨容。


    晁长老讥讽道:“这些话,宗主在的时候,你们可敢说么?”


    杜长老皱眉道:“老宗主神智不清,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我们不过是论资排辈,也是为了宗门着想,何况少主身体残疾……也实在需要好生休养,一应操劳的事情,不如且由我来代劳就是。”


    杨容面色淡然:“不必说了,既然监天司的太叔司监跟夏天官在此,我一切都听两位安排。”


    就算宗门自己推举了继任宗主出来,也需要监天司准了才得行,故而杨容这般说,也没什么错处。


    杜长老也看向了太叔泗。


    太叔泗却不言语,反而看向夏楝,问道:“紫君怎么看?”


    夏楝瞥见他的目光,又望向前方的众位内门长老护法等,说道:“可还有人有意于宗主之位么?”


    杜长老头皮发麻。


    方才他故意地只跟太叔泗说话,倒不是轻视夏楝,而是因为昨日金阁内那一场如梦如幻却又如真的境界,让他对于这个小女郎生出一种天然的畏惧。


    他能够看透太叔泗的修为,却没法儿看透夏楝,甚至隐隐地不敢揣测。


    没想到还是免不了被她审视。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将说不说。夏楝道:“无妨,杜长老也说了,有能者居之。只要觉着自己合适的,皆可以毛遂自荐,众人公平竞争,左右都是为了擎云山的将来着想,必定要选出一个极为合适,有眼界,能担当,大局观的宗主。”


    这一句话很是动听,确实也让几位护法有些心动,其中两人按捺不住,毕竟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听杜长老的号令的。


    夏楝又看向杨容道:“杨少主呢?”


    杨容望着自己的残腿,惨然一笑:“我么,我怕是没有资格。”


    夏楝道:“尔父起于微末,从双手空空一无所有起家,百年来东奔西走,殚精竭虑,这擎云山上下一砖一瓦,都是在他眼皮底下逐渐成形,直到如今规模,这都是他的心血筑成。你莫非连尔父一点心气都未承继?”


    杨容双眼泛红,泪盈于睫:“我……”


    夏楝道:“各位可知道身为宗主的责任?”


    大家彼此相顾,杜长老傲然道:“自是要振兴宗门……不至于堕了擎云山百年威名……”


    夏楝看向杨容:“你呢?”


    杨容茫然。


    夏楝道:“各位不妨好好想想,在此之前,我有一个公平的法子,兴许能够大浪淘金,找出最适合擎云山的继任之人。”


    杜长老颇为忌惮,小心谨慎地望着夏楝问道:“不知夏天官说的是何法子?”


    其他众位也都目不转睛地看向她。


    夏楝微微一笑,双目之中光影粲然。


    杜长老是吃过“大亏”的,心中有种不妙的预感,但还未反应,便听到山上的钟声乱响,一声比一声急促,竟似是有人闯入护山大阵。


    敌人来的甚急,杜长老飞身出去,定睛看时,见山下第一波的弟子已经横七竖八倒了满地,而在空中,赫然而至的……赤瞳,坦身,深色皮肤,头生弯角,手爪锋利,持着各色兵器,竟是魔族。


    杜长老震惊,心中响起一声哀叹。


    寒川州本就临近北蛮,这百年来因为有杨宗主坐镇,边境虽有战事,但却不曾有过妖魔大肆进攻的恶事,更别提妖魔攻入大启境内,直接杀到擎云山的地步了。


    如今见魔族现身,那必定是因为他们也察觉了杨宗主的陨落。又趁着擎云山上下慌乱的时机,准备覆灭宗门。


    杜长老只觉着心头冰冷,不由地开始怀念那个看似糊里糊涂实则出手便极狠辣的老头。


    与其落在这些魔族手中生不如死,倒还不如死在杨丰手中更好。


    真是没有比较就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此刻陆陆续续又有几位长老赶到,护山大阵摇摇欲坠,一名魔族纵身撞入,抓住一个弟子便啃了一口,血淋淋地。


    晁长老怒喝一声,手拈剑诀,顷刻间万剑齐发。


    万长老也双手连拍,将几个趁机冲进来的魔族击退。


    杜长老一咬牙,他的灵蛇之鞭先前在那场乱斗之中“不知所踪”,此刻只能拔出了绕身的软剑。


    可就在这时,头顶阴影笼罩,铺天盖地,前方有一道巨大的魔影逼近,他一张手,护山大阵粉碎,那只手顺势探入,竟将晁长老握在掌心,用力攥紧……


    杜长老看的分明,胆战心惊,原本想要一拼的心思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雄心全消,何必呢……没了杨丰,擎云山覆灭在即,自己留下只能白白送了性命,不如且留待有用之躯,以图后事……


    杜长老当即召出法阵,便要离开,只是身形一动,一名妖魔抢过来,手中套索顿时将杜长老捆缚。


    那妖魔叫道:“我抓住了他们的宗主!待我尝尝他的心肝儿是什么滋味!”


    眼见妖魔狞笑逼近,杜长老吓得胆裂,叫道:“住手!不要杀我……我并非宗主,乃是宗内长老……我们少宗主才是继任宗主!”


    那妖魔撤手,杜长老跌坐在地,气喘吁吁。


    耳畔忽然听到女子的声音唤道:“杜长老。”


    杜长老惊地回头,眼前景物陡然变化,什么尸山血海场景惨烈……尽数消失。


    他竟好端端地正在议事堂内,哪里有什么妖魔入侵。


    刹那间,脸色惨白。


    此时太叔泗道:“杜长老,觉着如何?”


    杜长老看向夏楝:“夏天官你……”


    还是……又中招了!


    晁长老脸色怪异,道:“你倒也不必自愧,毕竟你不是第一个。”


    杜长老一怔,猛转头,却见先前主动“毛遂自荐”的两位护法,其中一个倒在地上,脸色痛苦,而另一个,则手足微微弹动,面色凝重中带着几分轻松。


    “他们……”


    太叔泗却道:“何不同来一观。”


    杜长老这才发现,太叔泗跟初守,还有那几个少年,都守在桌前,而在桌上放着一个透明的水晶球,他认出那原先是宗主金阁内悬挂着的,不知为何在此。


    而最让人惊异的是,水晶球上闪烁的影像。


    其中一个,是那脸色痛苦的护法,只见他正被魔族所擒,酷刑加身。


    而旁边一幕,却是另一护法,却见他正使出神行之法,俨然正迅速地逃离擎云山,口中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杜长老脸色更白了几分,抬头看向晁长老。


    对方却没有理会他,而只望着另一侧的水晶球。


    杜长老忙折过去,却见那里出现的赫然正是杨容!只见他撑着断腿,飞快地向着万法堂内而去,身后大批妖魔追上来。


    “原来少主也逃了……”杜长老心想,略微好过。


    不料杨容冲进万法堂,纵身来至二层楼上,那里安置的,是擎云山护山大阵的法阵所在。


    “他要干什么?”杜长老心中掠过一丝异样。


    杨容凝视着那护山大阵的法阵,忽地笑的悲壮:“父亲,我……无能,护不住擎云山,但也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魔族侵入大启,肆虐百姓……孩儿不孝,这就来找你。”


    说完之后,他纵身一跃,竟直接跳到了法阵中心,随着一阵剧烈的白光闪烁,擎云山连同这一波入侵的魔族,尽数化做一阵巨大的烟尘!


    杜长老步步后退。


    而此刻原本盘膝在地的杨容,咬紧牙关,一声不响地昏厥过去。


    其他两位护法,也相继醒来,当意识到发生何事之时,受刑者摇头叹息,逃跑者羞愧不已。


    直到此刻,夏楝才道:“此关称作’问心’,诸位可知,要统领一个宗门,考验的不仅仅是修为,更是品性。各位意下如何。”


    满座垂首,鸦雀无声。


    太叔泗看了这一场事关宗主的“考验”。


    想必经历过的、跟旁观的众位,但凡见了杨容之选择的,就不会再对谁继任宗主产生异议。


    杨容恢复过来后,如梦似幻,眼见擎云山还在,竟有种失而复得之感。


    先前夏楝问他的那个问题,他已经不需要再回答了。


    他会好好地守着擎云山,绝不会放弃。


    一如他的父亲。


    止渊中出来的那些少年,本来杨容想将他们都放走,谁知其中有约略一半的少年不肯离开。


    他们自愿留下,要走的人,则由专人赠予银钱,护送而回。


    擎云山上也不全是良人,杨容向着太叔泗跟夏楝保证,会自上而下的整治,绝不会再有任何肆虐民众之事发生。


    而山下的那些田地、药田之类,各都发放给山下百姓,保证他们的衣食温饱,只要每年交予相应的粮食跟药材就好。


    更派出执法堂执事于各州府县城巡查,倘若发现有任何不法不公,即刻处置,对于那些附属家族,也是同样要求,严禁仗势欺压百姓,若有行邪法害人的,严惩不贷。


    具体详细,不便赘述。


    擎云山上下一心,太叔泗修表上奏监天司,不日便有特使前来督察。


    夏楝便同初守等人,告辞下山。


    晁长老万长老带着几位执事弟子人等,亲自送到了山下,却见山脚,珍娘同牛儿狗娃哥俩等候多时。


    不远处还有那药把头三人,规规矩矩地立在原地。


    珍娘看见除了夏楝外,还有初百将也在,另外更有几个半大少年,她就知道此行顺利。


    原先看到山上举哀,吓得她心里七上八下,故而一早过来等着。


    只不知为何,初守身上背着极大的一个包袱,鼓鼓囊囊,不知何物,而那个最为醒目的圆脸少女身旁,跟着一只黑眼圈的粉色小猪,甚是怪异。


    彼此相见,各自欣喜,正此时,却听得官道上马蹄声响。


    大家抬头看去,其中两位,竟是身着青衣的驿吏,中间簇拥着一个面白无须身着锦衣之人,身材微胖,看着有几分面熟。


    那几人瞧见了太叔泗,锦衣者也看见了初守,望着他负重前行之状,一愣,忍着笑翻身下地。


    原来此人,竟是先前夏楝回到夏府的时候,跟着那位贵客“宋叔”身旁的随从。


    这锦衣胖子向着初守使了个眼色,自己走到太叔泗跟夏楝身前,行礼道:“太叔司监,夏天官竟在此,再好不过了,中燕燕王府内侍石颍见过两位。”


    太叔泗道:“内侍此时前来,可是有事?”


    石胖子笑道:“正是如此,皇上确实有口谕,今日圣音至燕王府,由燕王殿下代为传达。”


    太叔泗搭手垂首,等待圣谕。


    身后晁长老万长老等,皆都半跪,其他弟子包括珍娘等人纷纷跪倒,不敢抬头。


    初守背着那么大一包东西,实在舍不得放下,他见夏楝只稍微搭手,却站着没动,大喜,就往她身后象征性的躲了躲。


    石颖白了他一眼,那么高大一个人,躲在个娇小的女郎身后,当所有人都眼瞎了不成。


    但石胖子显然也知道他的德性,便假装没看见。


    他看向夏楝,并未计较夏楝的礼仪,含笑道:“皇上口谕——听闻素叶城奉印天官夏楝,虽年幼,却多有异行善举,受印天官,景阳钟响,国之祥瑞也,朕心甚悦,传召夏天官即日入皇都面圣,钦此。”——


    作者有话说:阿泗:就说我们要同行的(喜)


    小守:这不是巧了么,我记得我们家谁要过寿来着,同去同去


    新地图开始,皇都应该是最后一环……也会好好安排的,至今为止,虽然艰难,但前面经历的剧情都很满意,虽然做不到让更多的人都喜欢,但还是……会加油的,喜欢的宝子留下来过的记号哦,么么哒


    新文小肥,是跟这个完全不同类型的小甜文,求个收藏吧~感谢所有的宝子们[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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