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 56 章 七情六欲,四性五味
擎云山六部, 长老执事们为首的执法堂,负责商议重大事务做出决策,刑堂跟暗部也在此之中。
往下便是丹器堂, 负责炼丹炼器,温宫寒虽名为丹器堂副堂主, 实则只负责炼器一小部,而丹堂底下还管着灵植一系, 先前初守之所以轻松混入丹堂, 便是因此。
然后是万法堂,储存山中各色修行书籍。
功德堂, 发布各色宗门任务, 弟子们若得了功德点,可去万法堂兑换要修习的书籍。
后两个一个是符阵部, 顾名思义,钻研的是阵法符箓,另一个,则是御兽。
这几部中, 执法堂权柄最大,丹器堂最为富有, 两部之中各有两位德高望重的内门长老,其他四部,各自一位,就是夏楝在金顶剑阁所见的那八位。
而除了这个八个核心的内门长老外,各个堂部又有正副堂主, 护法、执事若干,以及底下的亲传弟子,外门弟子等等, 加起来足有千余人,势力极其庞大,这还没算上寒川州十四府的那些附属势力。
夏楝同杨宗主跟八位长老于金顶内阁之时,外间等候的有十数位护法,若干执事,甚至连进入的资格都没有。
而先前说话的谭长老,正是丹器堂的内门长老。
丹器堂是擎云山最有实力的一部,不可小觑。至于方才被杨宗主威压逼得下跪的那位冯长老,正是符阵部的,这两位,素日在本部都是超然的存在,就算在整个宗门中也是举足轻重。
可如今,冯长老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不能抬头,巨大的压迫力让他生出一种错觉,若不开口,便会被生生压碎,或者如当初那位执事一样,化成一片血雾,无影无踪。
“葭县之事……我确实耳闻,原本是本部的一位执事,私下所为,我也只是在前日事发之时,才得知……已经罚了那人……此事却非我所为,求宗主明鉴!”
冯长老断断续续地说完,仿佛耗尽浑身之力,汗落了一地。
杨宗主看向夏楝:“夏天官,他所说的并非假话。”
夏楝道:“多谢宗主,我自知,只不过虽非假话,却也有未尽之言。”
冯长老心一紧,蓦地看向夏楝,道:“我确实有所隐瞒,我知道此事后,甚是震怒,可那陈执事对本部有功,所以并未重罚……除了这个之外,并无任何亏心,若还不信,还请传本部长老执事来问就是。”
他隐瞒的确实是这个,那执事虽然擅自行事,可毕竟是本部元老,所以他没有把此事上报,而是悄悄地在门内处置了。没想到还是给掀了出来。
杨宗主左手边最靠近的,是个看似四五十岁的女子,身着赭色大袖衫,贵气雍容,自带威仪,正是执法堂的晁长老。
晁长老见状便道:“既然如此,冯长老虽然有知情不报惩治不严的过错,但也是被蒙蔽了,不如即刻传首恶来问话。”
话音刚落,冯长老只觉着压在身上的那沉重力道不翼而飞。
冯长老几乎瘫坐在地,哆哆嗦嗦地起身。
晁长老抬手,门口的护法身形一晃,不多时便揪了符阵堂的那名执事来到。
那人入内,左顾右盼,看向上位的夏楝,同样满面震惊。
他勉强镇定,行礼道:“符阵堂执事陈源,见过宗主,各位长老。”他明明看到了夏楝,却似视而不见,也不行礼。
杨宗主眉峰一动。
陈执事无并未察觉,还是晁长老喝道:“放肆,素叶城夏天官在此!”
夏楝却道:“我从不在意这种虚礼,何况是将死之人。”
晁长老望着陈执事道:“你且好生回话!不可虚言!”
陈执事赶忙低头,面上掠过一丝恼色。
可满堂的长老都噤若寒蝉,他哪里敢如何,只道:“不知传属下前来,是有何事。”
夏楝道:“葭县的事,可是因你而起?”
陈执事瞥了眼旁边的冯长老,却见他的脸色奇差。
他心中有不好的预感,道:“此事细细算来,确实跟我有关,当时我路经葭县,遇到一位书生,我见他对宗门甚是恭敬,便给了他一页秘法,本来想看他的悟性,倘若有所成,或许可以纳入宗门,也是为宗门网罗人才的好事。此后时日太久,毫无音信,我便忘怀了此事。直到前些日子才知道他竟在葭县闹出颇大的事故,后悔不已,本部长老也惩罚过我了……还请……见谅。”
夏楝道:“不用花言巧语。你那点心思,以为能够在此瞒天过海,就太小觑在座诸位了。”
陈执事双手紧握:“我……我说的都是实情……”
话音刚落,陈执事噗地跪倒在地,耳畔似乎隐隐听见一声庄严威重之音:“此地,只能口吐真言。”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竟是不由自主,张口说道:“我当时确实是是故意而为,我早看出那书生品性不佳,却偏偏有一点根骨,于是传给他那聚气借运的法子,并不为别的,只是想看看效验如何,因为当时得到那秘法的时候,那人说此法虽然极其灵验,威力且大,但一旦反噬却极为可怕,因此我灵机一动,想要让那书生试试看,若是后果在我承受范围内,或许我也可以借助那秘法成就一番大事。”
在座的各位长老彼此相看,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惊愕。
之前的万长老道:“聚气借运?若是我所知道的那种秘法,那不是禁忌之术么?万法阁内曾有记载,百年前一名凡人借用此术,蛊惑了一城百姓,因此祸害了数万的性命,所以此术一直被列为邪术,你竟还敢贸然传给他人?简直不知死活,罪大恶极……”
冯长老在旁边听着,脸色更惨白了几分。
“且慢,”晁长老道:“此邪术一直被封印在万法阁禁忌层,你却是从何处得来的?”
陈执事面露惧色,仿佛很是抗拒这个问题,但被宗主真言所缚,不敢不说。
他的面上露出痛苦之色,道:“是、是……”要说,却仿佛无法开口。
杨宗主微微睁开双眼,陈执事的声音都变得嘶哑,终于挤出几个字:“是……暗部的……”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一晃,竟是口吐鲜血,向前栽倒。
冯长老急忙起身去查看,陈执事却已经气绝身亡。
他的面色复杂,慢慢缩回手来。
外面两位护法闪身而入,上前查探,一人道:“他给人下了锁魂咒,一旦透露心中秘密,便会碎心而死,神魂俱灭。”
有几位精明的长老已经反应过来,竟然会对一名执事下了锁魂咒,只怕陈执事到死还都不知道。
而如此一来……自然是绝了人死之后还能搜魂的隐患。
下咒的人不但狠毒,更且缜密。
但最可怕的是……陈执事临死之前透露的那两个字。
——暗部。
暗部隶属于执法堂之下,负责处置一些宗门最棘手最隐秘的事件。
让众长老都不约而同屏息静气的,不是区区暗部,而是暗部的执剑人。
陈执事身在符阵堂,他虽然名利心重,但若是没有相应的人撺掇挑拨,他也未必敢冒着大不韪去干这种欺天之事。
而暗部的执剑人,正是……
八位长老中,有人垂眸不语,有人将目光瞥向杨宗主。
晁长老面色凝重,挥了挥手,护法将陈执事拖了出去。
她站起身来,向着杨宗主跟夏楝微微倾身,道:“此事似乎涉及了执法堂,我先在这里向宗主跟夏天官请个罪,若真有执法堂之人牵扯在内,我绝不姑息。”
她身侧的一位长老,也隶属执法堂,闻言也起身道:“晁长老话虽如此,但陈执事临死之言,且只有模糊不清的两个字,此事是否是真,亦或者是混淆视听,且未可知,不如不必先下定论。”
晁长老转头道:“杜岷,你莫非觉着陈源在宗主的真言压制之下,还能说谎?”
杜长老看向杨宗主,忙道:“我并非这个意思,只是就事论事,他毕竟只说了暗部两个字就身死了,谁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也许是说’暗部里压着的某个人’或者’暗部的对头’,谁说的清呢。”
晁长老皱眉,这杜长老的话虽看似强词夺理,但细说的话,却也不排除有这种可能。
毕竟如今,死无对证。
长老之中有人心想:这个人死的真是好啊,他关联着葭县的王剡,也关联着上面给他邪术秘法的人,而这个人能够从万法堂窃取秘法,还跟暗部有关,若是追究起来,简直不敢想象。
毕竟那暗部……
大家心照不宣,却都不敢说破,甚至连晁长老都没有触及那一个点。
夏楝眉头微蹙。
此刻,杨宗主的声音却仿佛惊雷一样响起:“既然他说了暗部,不管是暗部怎么样,到底是暗部里关着的人还是对手,或者就是暗部的人,总之跟暗部脱不了干系。晁茗,你去,把暗部的执剑人带来。”
这话一出,所有长老的目光都投过来,众人各自震惊,没想到满堂无人提及的,杨宗主却主动说破。
晁长老也是满脸错愕,俯身道:“宗主……”
“我意已决,去吧。”杨宗主看她一眼,又垂了眼帘。
晁长老犹豫,却终于退后两步,出了门。
杨宗主半睁着眼,目光掠过在场众人,道:“各位也不用闲着,还有夏天官说的第二件事呢。是谁的,自己接着。”
于无声中听惊雷,这一次,站起来的仍旧是丹器堂的谭长老。
先前谭长老拍案而起针对夏楝,气势十足,迫不及待。可如今,却如同被阎王爷点中了名姓一般,如此艰难万分,仿佛肩头压着万钧,满脸拒绝,而又不敢不动。
他站起身,向着上面低头,沉默了会儿,才慢慢说道:“定安城崔三郎之事,确实跟丹器堂有关,是我安排的。”
身边众位都诧异:他就这么承认了?而且不像是冯长老那样推诿,直接就说了知道此事。
可想想也是,与其被宗主真言压制受苦,却又不得不说,不如痛快坦白。
而在开口之后,谭长老仿佛豁出了一切,抬起头来看看夏楝,又看看杨宗主,说道:“北府本就气运凋零,定安城更是乌烟瘴气,所以才发生了孔氏女自剖以明清白的惨事,崔三郎引颈自刎的决裂。”
他又将目光投向夏楝,道:“夏天官,我知道你度了孔氏女跟崔三郎的魂魄,还安排他们成为了定安城的城隍跟武判官,你是不是觉着你这般安排,上应天地下应民心,完美至极?”
万长老在旁看出不妥,试图拦阻:“谭长老……言语不可过激。”
“过激?我说说话就算过激了?这些事呢?这不过是小小的一个定安城,定安城之外呢?更又有多少这样的不平不公之事?我就想问了,当事情发生的时候,夏天官你在哪里?人死之后的公平又算是什么公平,难道他们生前所受的那些冤屈恐怖,就能一笔勾销了么?”
夏楝歪了歪身子,并未反驳:“有道理。你继续。”
谭长老看她面色平静,一怔,才又继续说道:“你大张旗鼓地上来就是为了此事质问,我承认这件事我做的不太光明,但我没有错,至少我不是逼死孔氏女跟崔三郎的凶手,我自问我做的比那孔家的几人要坦荡正道的多了。那几个人才是邪魔,是不是?”
夏楝就这么看着她,很安静。
谭长老哼了声,道:“崔三郎身死剩下的不过一具躯壳,他是个勇烈之人,又怀着天大的怨气而死,如此躯壳于天地之间白白腐朽,岂不可惜,我便取了这尸,放置在叶府之下,布了法阵,假以时日,整个叶府,乃至定安城都成为了他的祭炼之物,而我将得到天地之间独一无二的旱魃之身。”
夏楝嘴角浮现一抹讥诮。
此时万长老忍不住道:“谭长老,你糊涂,你为何要这般做?”他想不通,谭长老坐拥整个丹器堂,几乎已经是富可敌国了,而且就算再擎云山也没有几个能压制他的,他为何要铤而走险做这种逆天之事。
“为何?”谭长老转头看向他,又看向在座众人:“你们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还是都不敢说?”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有点决然的疯狂。看的众长老心惊肉跳。
“休要胡说!”执法堂的杜长老出言喝止,也有几位长老纷纷附和。
谭长老哈哈地笑了两声,道:“你们都不敢说,我敢……”他转身看向上位一动不动的杨宗主,说道:“宗主年高,寿元已经无几了,为人更是糊涂,这几年来,死在他手里的长老有多少?你们这几个也心知肚明,只怕不知哪天,就不明不白死在他手里——他已经疯了!你们看不出来么?”
没有人出声,满堂的长老几乎都像是死了一样。
谭长老望着杨宗主道:“今日这小丫头上山,你又装作什么公平正义的模样,无非是想借着小丫头的手,把我们这些人除掉,你早看不惯我们了吧……所以从不管擎云山的事,只为到今日致命一击。可你又有什么清白的?你手中的人命还少么?”
他的眼神里透出狠绝,望着夏楝道:“你不是想问夏梧跟那些上山的少年都去了哪儿吗?告诉你,他们多数都死了!包括夏梧……此刻只怕也成了止兽肚子里的丹药……你知道这修行法子是从谁开始的么?就是他!你自己算算这些年上山的那些少男少女有多少,就知道他手中有多少人命!你不是要问责吗?为什么不先从他问起?嗯,是不敢么?”
夏楝在听到说“夏梧成了丹药”之时,神色微动。
谭长老嘿嘿笑了几声道:“你当然不敢……小丫头,你还是太嫩了,你很不该自己一个人上山,你可知道为什么谢家的那个娃儿被调回去了么?为什么监天司的太叔泗也去了槐县,你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执戟者,你凭什么就敢闯入这千人的擎云山?这里人人都知道你的因果锁链厉害,但就算你再能耐,你能同时对着宗门上下千余人施展那因果雷火?我倒是很期待看到,看看在因果之下,这整座擎云山上下,能够有几人承受住雷火问心……”
“谭长老!”有两位长老忍无可忍,“你才是真疯了!”
杜长老也对杨宗主道:“谭长老忤逆犯上,罪大恶极,但他许是气迷攻心,求宗主网开一面,让我带他下去……”
杨宗主却好似什么都没听到,波澜不惊地问道:“夏天官,你还有什么话想问么?”
夏楝一点头,望着谭长老道:“北府气运凋零,定安城乌烟瘴气,就是你趁乱打劫的借口么?”
谭长老一愣。
夏楝道:“孔平自剖明志,崔三郎引颈自刎,你为他们觉着不公不值,但却又心安理得取了崔三郎之尸身,想要利用一个忠勇之人的尸身来练成为祸人间的旱魃,你觉着你理直气壮?你问过崔三郎之意愿了么?可知他就算有轻松杀死孔家三人的机会,他却生生克制了身为妖尸的本性,你觉着这样的人物,愿意当你祸害百姓的旱魃?”
谭长老咬了咬牙,哼道:“左右……他已经成了尸身而已,无知无觉,就算我不取,也保不准被人盯上。”
夏楝道:“你眼中看到了不平,却并不打算去改变这种不平,你明明是修行者,丹器堂的长老,高高在上,你若想去改变,谁人能够阻止?可你非但并不纠正,反而助纣为孽,甚至要以私心亵渎崔三郎尸身,这样的你有什么资格拿孔平跟崔三郎做借口、来为你罪恶滔天之举镀上一层金身?”
谭长老张了张嘴,无无一字。
夏楝道:“作恶就是作恶,行善就是行善,倘若你发现了定安城的乌烟瘴气,你也有能力去改变这一切,你就该去荡平邪祟,而不是作为你逞凶作恶的借口。难道你没看见,定安城中除了孔家之外,还有千门百户寻常百姓,他们也有苦痛,也有冤屈,也有难熬的时日,也有过不去的坎儿,但若他们人人都如你一样,那才是真的无药可救,但他们真的如你一样了么?谭长老,你看清楚了么?”
剑阁之中,光影摇曳。
镜花水月,是定安城中景象——
草屋茅舍,一个老妪弓着腰,提着接的雨水去浇院子里几乎干渴的青菜,菜蔬耷拉着枯黄的叶子,但显然已经被浇过一轮了,菜心透出醒目的嫩黄色。
老妪累的气喘吁吁,放下破旧的木桶,颤抖的手抚过正慢慢恢复生机的菜蔬,笑了。
她已经年迈,口中没剩下几颗牙了,满面皱纹,身形伛偻,却还是笑着。
远处街市中,一个小贩提着担子出门,身后衣着褴褛的妇人守在门口:“当家的,若没勾当就早些回来……休要累着。”
那小贩笑笑:“知道了,你赶早也没睡好,别忙着浆洗那些衣裳,晌午歇一歇也好。”
街角,几个小乞丐挤在一起,正在打瞌睡,一只黄犬走过来,口中叼着不知哪里捡来的半块饼子。
小乞丐睁开眼睛,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抱着黄犬脖颈叫道:“阿黄你最棒了!”黄犬望着他,咧嘴笑了。
旁边街上,两个人且走且看,望见乞儿们分食一块饼子,其中一个面相斯文的皱眉说道:“天气渐渐冷了,他们在这里缩着恐怕会害病,去问问他们要不要去慈佑堂。”
身边随从急忙走过去,才说了两句,为首的乞儿雀跃道:“我知道,我们愿去,昨晚上城隍姐姐告诉了,说今日县太爷会叫我们去慈佑堂,那里有饭吃有衣裳穿,不过要带着我们的阿黄。”
那随从一惊,又带着笑连连点头:“使得使得,都去。”
旁边两个百姓看了这幕,低声议论道:“听闻新任城隍是个女子,据说是出身本地孔家……说到那孔家……”
孔府的大门上贴了封条,县衙的差役正在搬运抄没的财物种种,一个差役道:“小心些,大老爷说了,这些都是要放到慈佑堂去的,一文也不能少……”
另一个道:“我岂会不知?嘿,这日子眼见有了盼头了,天降了雨,又有了新的城隍奶奶……近来街上那些行窃逞凶的都少了很多,据说前街那个杀了人的恶棍王四,被武判官勾了魂去……嘿嘿,果然人不能干欺心的事。”
“还有好几个恶徒都遭了报呢,昨儿衙门里还关了两个罪责轻的,据说是自己来出首的……咱们定安城也算是苦尽甘来了,我这心里都觉着亮堂。”
是小民,是官吏,是乞儿,是伛偻老者,是稚童,是黄犬……是万物生灵。
生就是生本身,有苦涩,有甘甜,有嚎啕大哭,也有捧腹欢笑,有人匍匐在地绝处求生,有人青云直上登高跌重。
七情六欲,四性五味,既然是“生”,不可避免。
但,要向着光明处,而非遁入黑暗。
景物变幻,好似是仙鹤飞上高空,望见定安城上聚集的吉祥光芒。
谭长老怔怔地看着,忽然他摇了摇头:“不、不……”
夏楝道:“这世上有两种人,觉着世道不公,他不喜欢,觉着不该如此,所以他挺身而出,拼尽全力地去改变。还有一种人,看出这世道的污秽,却宁愿扑倒在这污秽中,让这污秽更肮脏了几分。最可恨的是,他明明已经自甘沉沦,却还口口声声斥责这世道的不公平,殊不知,他就是不公本身。”
夏楝抬眸看向谭长老道:“可知,你是什么样,这世道就是什么样。”
谭长老无可辩驳,他望着夏楝,面上神情似笑似哭。
就在此时,外间有人道:“少宗主。”恭敬的声音陆续响起。
众长老神色凛然,——暗部的执剑人,到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着写着,滚落了小珍珠[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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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二更君 大开杀戒,血流成河
假如连谭长老这样身居高位的修行者, 都要随波逐流,自甘堕落,于污秽中狂舞, 那些命如草芥的升斗小民又将如何。
偏偏他把自己的恶说成了“无能为力”“都是世道之错”,可知最无能为力的人尚且凭着一口气在苟活, 他这种已经凌驾于普通百姓之上的修行者,一边肆意为非作歹, 一边又声称自己无辜, 凭什么?
假如是初百将在此,必定会说一句——真是当了表子还要立牌坊。
而随着外头一声声恭敬的“少宗主”, 门口人影闪烁。
出现在门外的, 是个容貌端方,隐约透着憔悴的中年人。
令人意外的是, 此人竟是坐在轮椅上,依稀可见,袍摆底下的左腿似乎空荡荡的。
在看见他跟杨宗主略有几分相似的眉眼之时,夏楝就想到之前曾提起暗部的时候, 长老们为何都是那样讳莫如深之态。
而从那一声声“少宗主”的称呼,更是佐证了此人的身份。
他竟是擎云山的少主, 杨宗主之子,暗部的执剑人,杨容。
只没想到,这少宗主竟是个残疾之人。
两个护法抬着轮椅进门。
映入杨容眼帘的,自然就是跟杨宗主并排坐着的夏楝。
一惊之下, 杨容的目光都微微凝滞。
显然少宗主也是从未见过如此情形,杨宗主旁边的那张万年空闲的椅子上竟然会有人,而且是个年纪尚小面孔青嫩的少女。
那一刻他有些愣怔, 几乎怀疑自己是看错了。
杨容的目光落在夏楝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杨宗主,他本来想从杨宗主面上看出些不同的反应,可让他失望的是,自己的这位父亲,依旧是面沉如水,不露痕迹。
少宗主的身后,是晁长老,并两位暗部的护法,两位执事。
除了晁长老,其他四人都止步在金阁之外。
那两个随侍护法将轮椅放在杨宗主的右侧、晁长老的身旁,两人则默不做声地立在杨容身后。
杨容微微倾身,道:“不知宗主唤我何事。”
“你……”杨宗主说了一个字,忽然像是恍神,看向杨容,仿佛有些不太认识他,“你是谁?”
杨容色变,在座众长老反应不一。
但杨宗主很快反应过来:“哦……你来了。那……说罢。”他的手指轻轻一点旁边的晁长老。
晁长老起身道:“这位是素叶城新任奉印天官,夏天官今日登山,问起有关于葭县邪宗之事,此事牵扯到符阵堂的陈执事,以及本宗万法堂的禁术秘法。只是陈执事尚未说出真相,便被锁魂咒索命,临死之前只说出了’暗部’两字,因此宗主让少宗主出面说明,敢问少宗主可知道此事?”
其实这些事晁长老在来的路上已经简略地跟杨容说了,这会儿不过是再过过明路。
杨容皱眉,目光投向夏楝。
他很疑惑,虽然晁茗已经叮嘱过他,说起这位夏天官并非等闲、叫他小心留意,但耳闻到底不如见面,他实在想不通,这个年纪的少女,竟然是会让满座长老都为之忌惮的人,而且就连自己的父亲都……如此另眼相看。
夏楝坐在那里,面对这么多德高望重甚至年纪多是她几倍的“前辈”长老们,却竟是这样自在,仿佛完全没什么违和。
是因为身具神通么?还是因为背后有朝廷做倚仗?但多少名门大派的高人前辈,甚至朝堂之上的王侯将相,来至擎云山也都是客客气气不敢逾越,为什么这少女竟然……
他有些不服,甚至隐隐动怒。
“敢问晁长老,陈执事只说出’暗部’两字?可说过此事是暗部的人所为?”
晁茗摇头:“不曾。”
杨容道:“宗主传我前来,可是为问罪?”
晁茗看了眼杨宗主:“只是询问少宗主是否了解此事。”
“那好,”杨容看向夏楝,道:“我从没听说过有这等事,不知夏天官还有什么指教?”
阁子内的气氛又有些古怪起来。在座长老自然都是人精,都看出了少宗主对于夏天官的不满跟针对。
只不知这位夏天官如何应对,可更重要的,自然是宗主的态度。
偏偏没有人能够揣测杨宗主的心思。
夏楝对上杨容带些质问的眼神,缓缓开口道:“既然少宗主询问我有何指教,那我便来指教一番。”
这话一出,引得众人又有些坐不住。杨容更是瞪大了眼睛:“你……”
靠近杨宗主的晁茗,却意外地察觉,宗主的白须似乎抖了一抖,仿佛……是笑?
夏楝道:“怎么,少宗主不愿听么?”
杨容没想到搬了石头砸到自己的脚,咬牙道:“我倒要听听夏天官的高论。”
夏楝一笑,道:“暗部归你所统辖,暗部的事情你是否都知道?”
“自然。”
“若是此事跟暗部有关,你是否会知。”
“自……”
杨容正要回答,晁长老突然道:“少宗主……”
晁茗是个极心细的人,虽然跟夏楝相处不多久,却也清楚她绝不是个好糊弄的,问出这些话,只怕别有用意,她隐隐地觉着,这位夏天官好像在给杨容下套,这大概是一种天生的直觉。
杨容疑惑地看她一眼。晁茗只得说道:“宗门上下千余人,暗部虽不过百人,但龙蛇混杂,少宗主日理万机,又怎么可能做到对每个人都了若指掌?”
夏楝瞥向她,目光中带了几许笑意:“那少宗主的答案呢。”
晁茗轻轻地向着他摇了摇头,杨容沉沉地哼了声,道:“正如晁长老所言。”
夏楝道:“这就是说,兴许此事是跟暗部有关,只是少宗主不知而已。”
杨容欲言又止:“我虽不能面面俱到,但暗部的人,不至于行此伤天害理有违天和之举!”
“好吧,那我只问少宗主,若真有人行此有违天和之举呢?”
杨容回答的很是痛快:“若暗部真有这般歹恶之人,我必杀之。”
门外等候的暗部四人,自然也听清了里头的话。
几个人眼神交换,有的惊愕,有的恼怒,有的若有所思。
只听夏楝道:“可惜。”
杨少宗主问道:“可惜什么?”
“我原本以为少宗主也是个隐匿藏私的,不想竟是个清白之身。”
杨容眉头缩紧:“你这是何意。”
夏楝的意思,是看出他无罪,既然无罪责,那又为何可惜?难道恨不得他也参与那些蝇营狗苟?故而杨容不懂。
众长老也不明白。却是首座上杨宗主“哼”地笑了一声,抬眸看向杨容,道:“傻子,这怎么还不懂,夏天官的意思是,她不能直接杀你了。故而可惜。”
满座愕然。
杨容也自脸色大变,双眼之中震怒夹杂着杀气,看向夏楝:“夏天官,可是这个意思么?”
夏楝道:“少宗主觉着冤屈恼恨么?”
杨容怒道:“你休要太放肆了……你当我擎云山是什么?在此口出狂言?当我是三岁小儿般容易拿捏么?”
他身后的两名护法也都看向夏楝,蓄势待发,只碍于在宗主身旁,仍是不敢轻举妄动。
夏楝眼神淡漠,道:“你误会了,我并未小看你,只是替葭县那些被邪宗蒙蔽耍弄,倾家荡产甚至家破人亡的百姓们可惜,为了定安城莫名蒙受的数月干旱、因而生计艰难的那些人可惜,而造成他们种种困境绝境的,却是跟你擎云山脱不了干系,而你……是擎云山的少宗主,可你偏偏对这些一无所知,但在这种情形下,就算你一无所知,难道就算是清白?”
杨容瞪着夏楝,脸上的怒色变成犹疑,夏楝的目光转开,从在座的众长老身上掠过,道:“擎云山身为寒川州第一大宗门,对于寒川州有什么好处?四处招揽附庸,却并不庇护臣民,反而生事,别的地方不提,就连擎云山脚下,临近你第一宗门的所在,本该安民乐道,可放眼看去,村落萧疏,百姓们食不果腹,垂髫小儿赤脚行于秋冬,衣不蔽体,你尚且于我面前耀武扬威,自觉着光明清白,少宗主,你扪心自问,那些真的跟你毫无关系么?”
杨容几度想要开口,又不知为何打住。
夏楝的目光在阁子里转了一圈,那些长老们对上她的眼神,不管多桀骜不驯,也都默默地移开了目光。
最后,夏楝转向了坐在身侧的杨宗主。
“想必少宗主确实觉着罪不在他,当然了,这里还有个罪魁祸首。”
如果说先前夏楝剑指杨容,长老们还能坐得住,如今她直接转向杨宗主,却让众人如坐针毡,晁长老万长老几个不由地站了起来。
万长老眉头深锁,说道:“夏天官,这话未免过了!我擎云山虽则是寒川州第一大宗门,但向来很少管世俗之事,葭县以及定安城的事,只是特例,我等确实有自律不严之责,但宗主……他已经很久不理宗内事务了……”
杨宗主抬起手来,轻轻地一摁。
万长老缄口。
杨宗主看向夏楝,道:“该我的,我也不会推诿,方才就已经说了,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夏天官要如何处置,我别无二话。”
众长老略略哗然,执法堂的杜岷道:“宗主……还请三思。”
杨宗主道:“三思什么,难道夏天官说的话没有道理么?擎云山这样的大宗门,坐落于寒川州,如不做些利国利民之举,反而总是祸国殃民,它还有存在的必要么?”
如果说前一句话的时候,大家还以为是场面话而已,那么这一句,足以让长老们都骇然了。
此时先前暴怒的谭长老反应过来,他先前因没了选择,说的那些话早就把宗主给得罪死了,就算夏楝不如何,事后宗主必定也容不得他。
他见其他长老们脸上逐渐浮现不忿之色,而门外的执事护法也都蠢蠢欲动,当即靠近杨容身旁,说道:“少宗主,宗主神志不清了,不然的话,为何一味地对个小丫头卑躬屈膝?就算她是天官,又能怎样?朝廷不是没派过人来,哪个不是客客气气的,哪里像是她这样狂妄无知,竟把我们擎云山上下人等都看做囚犯一般……少宗主跟众位若继续忍下去,只怕这擎云山真要散了!”
他已然没了退路,如今自然要挑动众人情绪,巴不得大家都同仇敌忾齐心协力针对夏楝跟杨宗主。
杨容没做声,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杨宗主。
而除了谭长老外,又有几位长老,也都纷纷看向宗主,虽然他们知道谭长老的用心,但杨宗主方才所说的那句话也着实有些诛心了。
众人面露古怪之色,甚至门外跟随杨容前来的那四位护法跟执事也几乎进到里间来。
杨宗主冷哼道:“怎么,是要造反了么?”他原先落座之时,身形有些伛偻,此刻慢慢地坐直,眼中的神采逐渐又凝聚。
望着谭长老,杨宗主道:“对了,差点忘了,刚才的事情还没有说完,你……是不是承认了定安城的那个旱魃是你所为?”
谭长老没想到宗主直接点了自己,但已经骑虎难下:“是……是我所为。”
杨容扭头看他,这件事他还不知道:“是你?为何要如此做?”
谭长老尚未开口,杨宗主道:“为什么你不知道么?当然是为了我啊。”
他盯着谭长老道:“你想造一个旱魃,不就是为了对付我吗?这有什么不敢说的?”
谭长老暗自戒备,极其紧张。
他知道杨宗主的修为已至臻境,深不可测,自己是万万无法匹敌的,所以才想撺掇众人一起对敌。
杨容兀自追问道:“这可是真的?”
谭长老看他只顾问,不由道:“少宗主,你还犹豫什么?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你不会以为擎云山上下想要针对宗主的只有我一个吧?陈执事为什么死?那万法堂的禁术为何会被窃取?你真以为你的暗部是干干净净的?如果不抓住现在的机会,只怕你后悔莫及!”
他的目光掠向杨容身后。
杨容一惊,转头回看。
却见原本跟着他尽来的那两个护法正自对视,见杨容转身,其中一人便低下头去。
杨容暗暗吸一口冷气:“你、你们……”
那人避无可避,跪地道:“少宗主,”
“为什么?”杨容不可置信地问。
那人先看了一眼杨宗主,才又把头扭开,说道:“少宗主,这些年我们都是跟着您的,忠心可鉴,如今我冒死说一句,宗主的修为虽高,但寿元将尽,人亦昏聩不堪了,有多少执事长老是死在他手上的?无端端就要杀人,朝不保夕,我们如何不怕……他只是对我等动手也就罢了,但是少宗主你的腿……要不是救治及时,你的性命也要断送在他手上,这还等什么?若不想法儿加以阻止,只恐怕从少宗主连我们都将被他杀完了……”
杨容脸色惨白,道:“所以、你们就想用那禁术?”
谭长老神情惨然,看看夏楝又看向杨宗主,把心一横道:“我且还记得,原先带我进宗门的师叔是如何惨死在你手里的。只要能杀了你,哪怕是会逆天而为。”
少宗主的护法也道:“我们也是被逼上了绝路,与其等死,不如殊死一搏。”
死一般的寂静中,杨宗主却提高声音,道:“来啊,我就在这里,你们只管来就是了!”他的精神突然又好了起来,但看在谭长老等人眼中,却不寒而栗,因为这正是杨宗主暴起杀人的前兆。
谭长老大叫道:“众位,难道就要任由这疯子残杀下去么?你们在座的哪个没有个相识的死在他手里,今日若不把他杀了,他日死的就是你们自己!”
说话间,自袖中寄出一点金光,金光当空化作一道降魔杵,向着杨宗主降落。
杨宗主张手,那降魔杵落在他的手心,刹那间化作一片金粉,而在杨容身后的那两名护法见状,一个抽出剑,一个打出符阵,外面的两名执事一咬牙,也冲了进来。
刹那间,不大的阁子里法宝法器,符咒阵法,伴随刀光剑影,乱成一团。
晁长老早在第一时间将杨容的轮椅向后撤离。他身侧的杜长老挥动长鞭,灵蛇般向着杨宗主卷去。
谭长老在内,现场至少有三位长老,六位护法执事齐齐向着杨宗主发难。
而谭长老众人动手的对象虽然是杨宗主,但他们完全没有顾忌在杨宗主旁边的夏楝,那些符咒法器之类攻击的范围也自把夏楝所坐之处笼罩入内。
夏楝没想到这些人针对的对象竟是杨宗主。
先前有一点谭长老没说错,夏楝确实不能再擎云山施展雷火枷锁。
之前在夏府百多人,已经耗尽她全力,擎云山上下千余人,且多有修行者在内,因果更是错综复杂,夏楝无法做到这样庞大的因果锁链,就算耗尽神魂。
至少现在的她,不能。
但要躲避这些攻击倒也不难,她可以开启道域。
可夏楝发觉自己完全不需要。
因为那些雷霆万钧的攻击,还未近身,就被杨宗主挡下,各种慑人的威能神通仿佛泥牛入海。
他甚至并没有起身。
直到谭长老发现自己的手段无用,他心中知道不好,刚要撤离,一道巨力从后而来,生生地将他攥了回去。
杨宗主单手一招,谭长老惨叫了声,身体扭曲,又极快化作一团血雾。
他一旦动手,毫不留情,杨容的那两个护法,其中一人持剑欲偷袭,杨宗主不闪不避,眼见那剑尖刺中,他哼了声,手指一弹,那护法的头顿时炸开。
另一个护法目眦欲裂,大叫了声,杨宗主卷起前面那人的长剑一扔,剑直接从那护法嘴里射了出去,把那人带着往后,定在墙上。
周围几个长老都慌了,不管是方才动手的还是没动手的,急忙后退。
杨宗主身旁顿时空了一大片,除了一个人。
那就是夏楝。
杨宗主原本还算整洁的麻布衣衫上沾满血污,他的白须之上也凝结着血珠,双眼中精光闪烁,好似并未餍足。
阁子内跟阁子外的人,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声。
杨宗主眼珠转动,盯着夏楝,道:“你……你是谁?”
夏楝道:“你觉着我是谁?”
他的眼底蓦地掠过一点清明:“素叶城夏天官?哈哈,我知道,你是来算账的……你看……”他张开手,指了指地上的尸体道:“你想杀人,我便替你杀人,你还要杀谁?只管说……”
他的声音苍老沙哑,仿佛一头疯虎咆哮。
门外的弟子吓得腿软,有人强撑着想要逃离此处,才一动,杨宗主张手,一道金光射出,顿时把那弟子射杀当场。
杨宗主大笑,须发皆扬,无风而动,他笑道:“宗门中的这些人,要杀谁,要杀多少,或者灭了整个擎云山,都由你……”
杨容被晁长老护着,也是胆战心惊,他的腿的确是杨宗主所斩断的,甚至当时若不是晁长老及时救护,他会被杨宗主斩成碎片。
这种场景他是见过的,可看着原本护着自己的两个心腹的尸首,听着杨宗主的话,杨容忍不住叫道:“父亲!”
杨宗主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父亲……”杨容声嘶力竭,无视晁长老的阻止:“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该杀!”杨宗主扬袖。
“宗主不可!”晁长老挺身上前护住,她勉强挡住杨宗主的一击,耳畔却听见咔嚓声响,竟是自己的手臂陡然折了,整个人也被掀飞在地。
晁长老挣扎着想起身,却也知道没有人能够挡得住发疯的杨宗主。
而杨宗主此次的发作,不知为何竟比往日都厉害,这阁子里只怕要血流成河无人生还了。
就在杨宗主势不可挡走向杨容之时,一个声音响起,道:“你疯够了没有。”——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剧情复杂刺激,比较有压力,但二更君虽迟仍到了[红心]新文也如期发了三章啦,是比较轻松的小甜文,宝子们收藏起来哟,写这个的时候,断断续续,攒了好几天写出来的,一次性发了[爆哭]
第58章 第 58 章 小胖丫头,御兽神通
“你疯够了没有。”
这声音响起, 把那些残存的长老执事们都惊呆了,所有目光不约而同看向一人。
众位有的震惊,有的忧虑, 也有恨怒交加的、巴不得有人在此刻站出来,把杨宗主的注意力引开, 好躲过一劫。
杨宗主止步,回头看向身后。
夏楝原本坐在那张椅子上, 此刻便缓缓站起身来。
迎着杨宗主骇人的目光, 她道:“你在干什么?”
杨宗主微怔:“我……”看看自己的手,他说道:“本座自是在斩妖除魔。”
夏楝道:“你是何人?”
“本座自然是……”杨宗主不屑一笑, 正要回答, 却又卡住了似的,“本座是……我……”
他举手挠了挠头, 目光游弋,似在思索。
可他失败了。
用力一甩头,杨宗主重又睁大双眼,眼中的狂乱之色不住闪烁。
他瞪向夏楝, 像是被惹怒了的疯虎,低低咆哮, 反问道:“你是何人?”
长老执事们大气不敢出,被他这一震,有人不由地发抖。
杨容原本在轮椅上,先前晁长老被掀飞后,拦在他面前, 无意中将他撞倒,也算是让他避开了杨宗主的针对。
可此时,少宗主挣扎着起身, 扶着轮椅唤道:“父亲!”
杨宗主头也不回,张手一探,轻易地将杨容擒入掌中。
虚虚地攥着杨容的脖颈,将他提在空中。
跟他杀死谭长老的时候一模一样。
晁长老情急叫道:“宗主不可!宗主……醒来!”
杨宗主却置若罔闻,目不斜视,只望着夏楝道:“你是谁?”
他又问了一遍,无形的威压向前,连夏楝身后退在墙边的执事们都承受不住,鲜血从嘴角渗出。
夏楝鬓边的碎发微微向后飘起。
她却如闲庭信步,无视杨宗主眼中濒临崩溃的疯狂,目光掠过脚下的血污,狰狞的尸首,看着那些战战兢兢的长老,躲躲闪闪的执事,以及被掐在杨宗主手中,脸色已经紫涨、命悬一线的少宗主。
杨容的眼中流下泪,但却不是因为恐惧,就算濒死,杨容的眼底流露出的却是无限的悲伤之色。
这是他的父亲,素日并不亲近的父亲,几乎要了他性命,如今终于要完全葬送他手中。
何其悲哀。
“我……”夏楝看着杨容眼底的那一点悲痛,回答道:“是来终结这一切的人。”
杨容闭上双眼,似已经认命。
而四周长老们听了这话,心中也各自绝望。
这个时候不加紧安抚,竟还说这种类似于挑衅的话,这少女可真真不知天高地厚,她难道没看见顷刻间丧命的那些人么?还是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她根本就不知死,或者是……自寻死路。
阁子内没有声响,连伤者的申吟都克制着。
只有山风浩荡,隐隐地似乎传来仙鹤的鸣叫。
夏楝的目光越过杨宗主,看向阁子外的晴空,西北向。
来自骨肉血亲的感应,让她的心乱了一瞬,夏梧似乎……身陷绝境。
但很快,夏楝恢复平静。
有一道极其微弱的青色光芒,冲破悬崖下的幛壁,自西北方若隐若现,除了夏楝,无人察觉。
她淡漠的眼底,涌现了一抹暖色。
杨宗主定定地望着少女,神思狂乱。
——微霞满天,少年高高兴兴地拎着一只兔子,蹦跳着往回走。
“爹,娘,我回来啦!妹妹,看我带了什么,哈哈……”
他满怀喜悦,直到入内。
满院狼藉,无人应声,一股不祥的气息自掩着的门扇中透出。
心跳声加速。
兔子从手中滑落,跌落在地。
少年本能地加快脚步,把虚掩的屋门猛然推开。
一瞬间,他看到了比阴司地狱更叫人害怕而胆寒的场景。
原本孔武有力的父亲,此刻躺在地上,无法动弹。
一个狰狞的怪物蹲在旁边,正自掏出他的脏腑,血淋淋地往嘴里塞。
父亲尚未咽气,嘴唇蠕动,却断断续续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少年一下子往前跌出去,突然袭来的极大恐惧,让他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他想大叫,喉咙里却似被什么堵住。
后知后觉,慌乱的眼神四看:“娘……弟弟?妹妹……”
在他的目光触见那些惨烈之前,记忆如同被刀切断了一样干净。
“娘亲……弟弟妹妹……”杨宗主喃喃,手一松。
杨容落在地上,咳出了血。
在众人意外的注视中,杨宗主捂着头,步步后退,身上的威压也在瞬间消失殆尽。
此刻的他竟好像一个风烛残年手无缚鸡之力的老者,完全没有任何防备之力。
原本退到了墙边儿的杜长老见状,眼中闪过一道恨意:“诸位,就是现在,还等什么!”
长鞭嗖地冲向杨宗主,直奔他的面门。
昏昏沉沉中的杨宗主,似乎完全没有防御,鞭子未到,鞭上的灵力先至,落在他的额头,顿时裂开一道血口,鲜血迸溅。
果然,此时那无所不能的宗主,竟是如此脆弱,比个凡人都不如。
杜长老大喜过望。
夺命之时,原本被扔开的杨容却拼尽力气跳起来:“父亲!”
他奋力张手,攥住了那甩出的灵蛇之鞭。
灵鞭瞬间撕裂了他的手掌,血肉掀飞,几乎在刹那露出森然白骨,灵蛇却并不因此停歇,鞭首一扬,仿佛是毒蛇张嘴露出獠牙,蜿蜒颤向杨容颈间,即将给予致命一击。
这一鞭只为摧毁,不会因为有别人挡在前面而留情。
杜长老惊骇,却无法收手。
但杨容挡住了这个,却挡不住别的长老护法。
其中就包括执法堂的晁茗晁长老。
大概是方才杨宗主意欲杀死杨容的举动,让她彻底息心,晁长老盘膝落座,双手结阵,刹那间身遭金光虚影闪烁,有无数飞剑聚拢,剑诀轻挥,飞剑齐刷刷向着杨宗主袭去!
等晁茗发现杨容为救宗主而置身绝境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其他的护法执事显然也没料到,他们只以为最好的机会必须要把握,要把杨宗主一击毙命,故而所有的法宝法器,用尽最后的气力,卷向那白发苍苍的老者。
这一战决定众人的生死,倘若误杀了少宗主,也是无奈之举。
而杨宗主仿佛全然不在意那许多滚滚而来的杀招。
他捧着头,耳畔响起一声似曾相识的回答:“别怕……”
那个声音很平静,带着一丝温和:“不要看……”
少年颤声问道:“你、你是谁?”
她走过血污,扶起那把歪倒在地的椅子,缓缓落座。
她说了一句让杨宗主无法忘怀的话:
——“我……是来终结这一切的人。”
止渊。
“我是谁,我在哪儿……”
同样的疑问,从少女的脑海中生出。
夏梧趴在地上,浑身疼痛,脑袋昏沉,耳畔传来同伴尖利的叫声。
她勉强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隐约瞧见一个庞然大物,正在摆尾摇头,气势汹汹。
正是那只……猪婆龙。
它醒来了。
夏梧眨了眨眼,蓦地记起。
先前她本来打算给初守处理伤口,然后想办法将他挪下去。
没想到才刚动手,猪婆龙就睁开了眼睛。
它感觉到顶上有人,当即奋力往前一爬,一甩。
初守是平躺着不动,夏梧却是半跪,又无提防,被猪婆龙猛力甩抖,当即竟给甩的直飞出去。
她重重地跌在岩石上,摔得七荤八素,额头流血,有瞬间的恍惚。
此时听着同伴的呼叫,夏梧回过神来,竭尽全力从地上爬起。
还未起身,就看见前方,钱大宝跟刘蔷妹,两人被那只猪婆龙追着,踉跄奔逃,惊叫连连。
原来那猪婆龙甩开夏梧之后,立刻就要上前把她吞了,关键时刻,刘蔷妹随手抓了把石子,向它扔了过去。
钱大宝本正手足无措,见个明明比自己还小的女孩儿如此勇敢,当即握着手中的枯树枝,鼓足勇气在那猪婆龙的尾巴尖上戳了一下。
这两下的攻击对于猪婆龙而言,就仿佛被雨点砸了几下般,聊胜于无。
但却成功地激怒了它。
当即撇下即将到嘴的夏梧,转身向着钱大宝跟刘蔷妹冲来。
这两个少年原本是凭着一股血涌,当时只顾救援夏梧,没想其他,猛地看见猪婆龙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尖利獠牙,仿佛一口就能吞掉一个人,吓得他们两个失神,只顾狼狈逃窜,哪里有半分抵挡之力。
奔逃中,刘蔷妹发现两块巨石之间有道不大的缝隙,或许可以躲避,当即大叫:“大宝哥!”
两人一前一后钻了进去,只差一寸,猪婆龙已经扑了过来。
猪婆龙把钱大宝跟刘蔷妹堵在两块怪石之间,近在咫尺。
只要钱大宝伸手,就能摸到它的牙齿,猪婆龙试着啃了两下,怎奈嘴有些大,被怪石的侧面挡住,无法前进。
它情急之下,伸出尖锐的爪子,想要把两人掏出来。
两个少年魂飞魄散,自忖必死,刘蔷妹哭着叫道:“娘亲,娘亲……”
钱大宝死死地把她堵在里间,害怕的闭上眼睛,心中也生出一股悲壮。
眼见猪婆龙的爪子几乎都要把钱大宝抓成碎片,夏梧站起。
擦了擦脸上的血,见同伴险象环生,又瞥见初守还在猪婆龙背上……夏梧大叫道:“臭鱼,我在这里!”
猪婆龙漆黑的眼睛眨动,歪头看向夏梧。
夏梧胡乱抓起地上的碎石,不住地扔过来,嘴里大声叫道:“臭鱼,你敢吃我么?告诉你,我大姐姐是素叶城的奉印天官夏楝,我大姐姐天下无敌,等我大姐姐到了,把你抽筋扒皮!”她情急中,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就想到什么就叫嚷什么。
猪婆龙的眼珠翻了翻,扭过头盯着夏梧。
夏梧心想:怎么好像它听懂了似的,难不成自己说的话真管用。
正在思忖要不要再说几句,猪婆龙大吼了声,向着夏梧疾冲。
夏梧顾不得叫嚣了,转身就逃。
但她哪里比得过身躯庞大行动敏捷的猪婆龙,才逃了十数步,身后的猪婆龙已经赶到。
夏梧连滚带爬,脚下的鞋都给蹬掉了,勉强躲过。
猪婆龙似乎气急,挥动短小的前爪向着夏梧连拍,夏梧的力气几乎耗尽,身上又多了几道伤。
她气喘吁吁,眼睁睁看着猪婆龙向着自己逼近。
猪婆龙幽黑的眼珠盯着她,戏耍一般,嘴巴慢慢张开,展示自己的锋利牙口。
它打算将夏梧生吞,而且要以报复折磨的方式。
夏梧闻到它口中散发的淡淡腐臭气息,那尖锐的牙齿几乎要贴着自己的脸了。
她害怕的浑身发抖,牙齿打战。
嘴里却自顾自喃喃道:“我、我不怕,姐姐会给我报仇……臭、臭鱼……你你等着……”
猪婆龙听见她的碎碎念,鼻头一拱,就要干净利落地解决。
夏梧双眼紧闭,不敢再看。
可突然间,耳畔响起惊天动地的吼声,震得夏梧几乎晕厥。
猪婆龙吼叫时候带出的气劲,吹的她的脸都变形了。
夏梧勉强睁开眼睛,却发现猪婆龙扭头,身子扭曲。
而在它的项背上,原本昏迷不醒的初守微微翻身,流着血的手臂垂落,五指如钩,竟是插在猪婆龙的左眼上。
猪婆龙疼的钻心,狂吼乱叫。
先前它察觉头上有人,也轻易地把夏梧摔落,便错以为已经成了。
顶上的初守一动不动没有气息,猪婆龙又忙着去捕食夏梧钱大宝刘蔷妹三个,就没顾及其他。
冷不防初守醒来,动手就是致命一击。
初百将全身的力气都在手上,用力一捏,猪婆龙身躯抽搐,几乎昏死。
百忙中,初守微微抬头看向夏梧:“你是……小楝花的妹妹?”
声音不高,又断续,夏梧却听见了,好似无形的力量灌入,夏梧跳起来道:“我是夏梧,我的大姐姐是素叶城奉印天官夏楝!你是谁?”
初守惨笑了一下:还好,这一番总算没有白忙。
“我啊……我是……”初守还没想好该怎么介绍自己,猪婆龙却被他们激的发狂。
它疼的无可不可,竟然一改爬行的习性,蓦地挺身而起。
初守猝不及防,被它从背上一下子掀落。
他的手底还攥着血淋淋的一把,是猪婆龙的碎目。
将落地的瞬间,初守咬紧牙关,单臂在地上一撑,勉强稳住身形,却几乎吐一口血。
夏梧及时冲过来扶了一把:“大哥哥,你还好么?”她极为担心。
初守眼前发黑,几乎随时都会再晕厥,低头看向身上,才发觉腹部多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他咬了咬舌尖,想凭借一丝疼痛保持清醒。但身上各处都是伤,早就痛的麻木,就算舌尖咬破也没有感觉到太疼。
初守心道:“这会儿晕了倒是痛快了,只是撇下这小妹子,万一被这孽畜生所伤,死了都没脸去见夏楝。”
“你退开……”初守圆睁双眼,想把夏梧推到身后。
夏梧很清楚他的伤势,现在还有一口气已经是奇迹了:“不行,你是姐姐的朋友,我不能看你送死!”
初守大为意外,禁不住转头看了眼这小女娃儿,见她圆圆的鹅蛋脸,双眼也是圆圆地,纵然是女娃儿,却透着一股虎头虎脑的气息,跟夏楝完全不一样。
初守不由笑了:“人家是虎父无犬女,你却是有个能通天彻地的姐姐,就有个虎气十足的妹妹。”
明明陷于绝境,身受重伤,他还有心说笑。
夏梧的眼底闪过一丝惊喜:“是吧?你果然见过我姐姐,通天彻地么?”她眼中的光亮越来越强,小脸上掠过一丝傲然,“我就知道……我大姐姐很厉害……”
初守吐了口血水:“你也不差……”
一个什么神通都不会的小女娃儿,竟然能够跟猪婆龙周旋这许久,就凭着这股胆气,就远胜许多男子了。
夏梧摇头:“我才不行呢,我……”
初守嘿然道:“丫头,你的姐姐是夏楝,是素叶城的奉印天官……你又能差到哪里去……”
初百将虽不知道擎云山挑人的条件,但能够被弄到擎云山来的这些少年们,必定有些不同寻常的地方,他很清楚。
这一句也是随口之言。
殊不知,夏梧听着初守这无意中的一句话,身子微颤。
此时钱大宝跟刘蔷妹也从缝隙中挪了出来,看到此处的情形,都呆了。
那猪婆龙短短的前爪正在抚摸受伤的眼珠,口中不知是痛的还是愤怒,咻咻发声,它粗壮的尾巴撑着地,仿佛人一般立起,很是诡异。
但看见夏梧无恙,两个人微微放心,都惊喜交加地望着夏梧。
刘蔷妹叫道:“梧姐姐!”小姑娘惊魂未定,但当看见夏梧的瞬间,目光也骤然发亮,语气里满是希望。
夏梧听着这一声呼唤,不由咽了口唾沫。
她看见刘蔷妹眼中自己的影子,就如同她提起夏楝的时候就满怀自傲一般。
同样的,在这小丫头的眼底,自己……也是她的希望。
“你的姐姐是夏楝,是素叶城的奉印天官。”
初守的话在心底徘徊。
血液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萌发,飞快奔流。
夏梧闭了闭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往日在夏府,跟夏楝朝夕相处的情形飞快地闪现。
她当然听说过素叶城的奉印天官、于小郡河畔阻拦潜蛟走水的传闻。
就算那时候夏楝不知所踪,而满城满府所有人都在称颂夏芳梓,但夏梧心里清楚,那是夏楝,是自己的大姐姐,是她做的事。
阻住了潜蛟的是自己的大姐姐!
她的大姐姐,天下无敌。
怦怦,怦怦。
心跳一声一声,如此清晰。
夏梧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微微发光,在自己的眼前。
她逐渐张开眼睛,一缕青色中泛着红光的东西,于掌心浮动,另一端,血色渐浓,是在初守的手中。
那是……猪婆龙眼睛的碎片。
夏梧的双眸蓦地睁大,看向前方。
暴怒中的猪婆龙,受伤的左眼散发着大量赤色涌动的血气。
他们这些被带上山的少年,满怀离开家族的惶恐跟初入宗门的新奇,并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最开始,只以为是要入宗门,跟随各自师父师兄姐们,勤加修行而已。
初那几日也确实如此,有万法堂的执事,给他们讲述入门修习要领,其中包括如何调息,如何入定,如何聚气,如何采集灵草,以及如何……御兽。
但所讲述的那些也并不是什么深奥难懂的,多数都是基础法门。
当时还有不少人疑惑,为何教的这些极广泛。
有人暗中猜测,是执事们想看看众弟子到底有何所长,所以先通讲一番。
夏梧也不知山上用意,但她把每一门都记的牢牢的。
直到进了止渊,见到了止渊中若干凶猛异兽,以及一些伤痕累累的师姐师兄们……还有早就葬身于此的零落白骨。
夏梧才知道学的那些东西,原来是要用到这里,这两日她带着刘蔷妹跟钱大宝,凭着许多辨认出的药草,才能勉强存活下来。
只是御兽……
看着那些横行威武的止兽们,他们所学的那些皮毛简直可笑。
又怎能奢望真的可以“御兽”。
“我是夏梧……”
“我的大姐姐是素叶城奉印天官夏楝。”
“我是夏梧!”
夏梧定神,双手张开,当胸交叉。
手底青色的气息随着动作而波动,她垂眸凝视,口中念道:“北方为玄,麟甲为武!”
前方的猪婆龙昂首,发出惊天吼叫,然后垂落前爪,转向夏梧。
初守惊讶地看着身边的胖乎乎的丫头,本来想把她挡在身后,可是,听着她喃喃低语……望着她陡然肃穆的神色,他心中一动,未曾阻止。
夏梧双手交叠,如同御兽图册上记载的,有些笨拙但坚定地打出手势,念出法诀。
在之前闪避猪婆龙的时候,她的手掌早被磨破,鲜血淋漓。
此时她张手,将初守掌中猪婆龙眼珠的碎片握住。
赤红的血融入她的伤口中,青色的光芒裹着赤色血气,开始涌动。
夏梧踏前一步。
猪婆龙瞪着她,突然察觉到异样,开始摆头:“吼……”
原本听在耳中只觉着骇然恐惧的巨吼,此刻在夏梧耳畔,俨然有了不同的意味。
她分明听见猪婆龙在叫:“无知人类,竟然胆敢契约吾……”
狂风扑面,夏梧几乎站不稳,但她分毫不退,仍是维持着双手交叠的姿态,眼睛死死地盯着猪婆龙残缺的独眼:“北方为玄,麟甲为武……玄武龟蛇,召为奔属!”
她的声音从最初的生涩,断续,到逐渐沉稳,清朗。
夏梧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猪婆龙:“北方为玄,麟甲为武,玄武龟蛇,召为奔属,北方玄武,听吾号令!”
死寂可怖的止渊之中,少女清脆的喝声在一遍遍地回荡。
刹那间四方奔行的止兽们,纷纷停了动作,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梧儿就是姐姐的小迷妹~[红心]宝子们来作者专栏玩耍吧,顺便求个收藏[猫头]快快戳戳~~[抱抱]
第59章 二更君 契约小猪,冤家重逢
就仿佛是一场怪异的交锋。
在初守这个旁观者的眼中, 身旁的小胖丫头倒像是个冲锋陷阵的将军,她站在自己之前,迎着暴怒的猪婆龙, 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旁边的钱大宝跟刘蔷妹也都看的呆呆愣愣。
原本因为猪婆龙的巨吼, 刘蔷妹甚至捂住了耳朵,但看到夏梧跟猪婆龙对峙的情形, 她不知不觉把双手放下, 只瞪大双眼望着这一幕。
钱大宝也是同样,他方才胡乱抓起一些石头想要扔向猪婆龙, 此刻那些石块从手中纷纷跌落, 他却一无所知。
两个人都傻傻地看着夏梧,无法置信。
夏梧手中的青色之气越来越浓, 逐渐地将那血色的气息包围其中。
一缕青气散出,沿着那丝丝缕缕的红色血气,如同循着道路般向着猪婆龙飘去。
青气逐渐靠近猪婆龙受伤的左眼,旋动, 没入其中。
“吼……”猪婆龙挥动两只极短而有些肥的前爪,好像身上有什么无形的束缚, 而它正在竭力挣扎着,想要将其挣脱。
初守在旁看着,忍不住都有点儿替夏梧担心,想要帮她,又不知从何下手。
他的注意力都在夏梧身上, 一边提防。
若是这猪婆龙无法控制,自己便要第一时间将她带离。
眼睛只顾盯着猪婆龙,初守竟没察觉, 自己身上的伤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愈合,原本只是强撑,渐渐地竟稳住了身形。
这里正在紧张时刻,动静却惊动了周围没走远的人。
有个身影小心翼翼地靠近,初守警觉地看了眼,见竟是个才七八岁的孩童,那小孩儿倒是有眼色,远远地站定,不再上前。
另一边的钱大宝瞥见,刚要张口,又忙停住,只用手轻轻地打了个手势。
他们竟是认识的。
小孩儿悄悄地走到钱大宝身旁,问道:“宝哥,梧姐姐在干什么?”
钱大宝说道:“刚才梧妹妹念的两句,很是耳熟,仿佛之前进宗门的时候,曾教过的御兽之类的法诀……”
刘蔷妹道:“我差点忘了,还以为是哪里听过的呢,那个猪婆龙似乎也不往别处去了,难道梧姐姐真的能契约它?”她的眼睛里透出光亮:“我就知道,果然梧姐姐最厉害。”
钱大宝小声道:“别吵,如今应该是很重要的时刻,我们且不要打扰。”又小声问:“小松,你不是跟着他们一块儿走了么,怎地回来了?”
小孩儿道:“他们在前面找了个山洞,躲避止兽,说我人小没用,就把我撵出来了。”
刘蔷妹百忙中看了一眼,问道:“怎么涴姐姐也撵你?”
“涴姐姐倒还好,她给我说情,叫我出来找些柴火回去,就让他们留下我。”
钱大宝听的摇头。
刘蔷妹问:“钱哥你摇头做什么?”
钱大宝略一犹豫,道:“我是觉着,咱们不该都相信胡涴。我不是背后说人,只不过当初我们一起进来的时候,她跟我和梧妹妹走的很近,好像很照看我们,起初我也觉着她是个好的,可有一次我撞见她在背后散播梧妹妹夏府的事情,虽然她仿佛是没说梧妹妹的坏话,但那语气跟透出来的意思,实在叫人不舒服,而且那些听了她的话的人,此后都用怪怪的眼神打量梧妹妹……后来遇见王少郎他们,她忽然就冷落了我们,倒是跟王少郎他们一见如故似的。总之我不很喜欢她。”
刘蔷妹问道:“是不是你多心了?”
钱大宝想了想,又说道:“比如小松被他们赶出来这件事……小松才多大,难道那个山洞就容不下他?要是胡涴真心给小松说话,那个王少郎怎么会不听?为什么还得把小松撵出来让他捡什么柴火,这里如此多猛兽,她就放心让小松出来?哼,明着像是好心给了小松一条路,实则既把小松打发了,她还能得一个仁善之名,如果小松是个王少郎那样有些能为、可被她利用的,你猜她会不会叫他走?”
钱大宝没跟他们说的是,还有一次,他听见胡涴跟那王少郎暗中诉苦,说自己如何关心夏梧,如何可怜她有个声名狼藉的姐姐、在家里也不受宠、所以想对夏梧好之类,可夏梧如何如何不懂事,常常跟她辩驳,给她委屈受等话。
然后那王少郎对着夏梧的时候就横眉竖眼,一副要给胡涴出头的架势,胡涴就在他旁边各种劝阻,显得多么大度一般,可事情明明是她挑起来的。
钱大宝虽然也还是个少年,但他家里是商贾出身,也算有些钱财,家族后院几个姨娘彼此斗法,他也有些知晓,自然更瞧不上胡涴这做派,只是这些事还涉及夏楝,他不愿意跟小孩子提起。
刘蔷妹跟小松的年纪毕竟小,而且不似钱大宝有见识,钱大宝比他们大几岁,又且出身不同,待人接物察言观色,自然更胜一筹。
但他们也不傻,刘蔷妹皱眉道:“宝哥说的有道理,那以后我们就远着她吧,横竖不跟她一块儿了。”
小松的脸色忽然有些怪,钱大宝问:“你怎么了?”
“我……我刚才看见这里的情形,我就跑回去跟他们说了……”小松像是做错事一样低下头,搓着衣角道:“我没有坏心,只是……只是太惊讶了,才回去告诉了。”
钱大宝问道:“那他们怎么说的?”
“涴姐姐让我再来看看……然后再回去跟他们说。”
几个人才说到这里,突然看见远处又有人探头探脑。
小松忙拉拉钱大宝衣袖:“宝哥你看……”
钱大宝抬头,却见是原先离开的王少郎跟那胡涴几人,躲在一块巨石后面张望。
刘蔷妹道:“他们怎么又回来了?”
钱大宝看见胡涴跟王少郎不知说了些什么,那少年点点头,竟然翻过石头往这边走了过来。
“不行,不能让他们靠近。”钱大宝虽不知他要干什么,但本能地察觉到危险。
他急忙小跑过去,拦住王少郎道:“你要干什么?”
王少郎道:“让开!”
钱大宝被他推的一个趔趄,刘蔷妹也跟着赶了过来,见状道:“你为何打人?”
王少郎还未做声,身后胡涴上前:“你们快让开,我们是来帮助梧儿妹妹的。”
“帮她什么?”钱大宝有些发怒:“你们没发现么?夏梧正在契约那只猪婆龙,你们若是这时候靠近只会打扰她。”
王少郎不屑一顾地说道:“胡说,她年纪还小,那种高级的御兽之术她都没学过,如今只是误打误撞,凑巧这猪婆龙之前被砸晕了而已,不然的话为何这么长时间了还没有成功?再耽搁下去恐怕又引来其他止兽……待会儿我上前去换了她,我难道不比她强?自然胜算加倍,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大家着想。”
胡涴也说道:“是啊,猪婆龙之前被砸晕了,自然更好控制……如今这样大好的机会,可别让梧儿妹妹白白浪费了。”
此时刘蔷妹都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联想方才钱大宝的话,气的说道:“放屁,你们才是胡说,梧姐姐明明快成功了!”
钱大宝也说道:“你们想抢这只猪婆龙,没门!梧妹妹好不容易将它制住,你们要是乱来,契约中断,大家都要死!”他当然听出这王少郎跟胡涴话中的煽动之意,若这些少年都被他们撺掇了,一拥而上,事情就难办了。
但钱大宝低估了王少郎跟胡涴的蛊惑之力,其他少年显然都以他二人马首是瞻,他们认定了夏梧并无能力契约,顿时鼓噪起来。
争执中,王少郎推开钱大宝就要冲上前去,才奔了两步,左腿无端一折。
他整个人往前重重抢倒,脸先碰在地上,鲜血横流。
胡涴惊呼了声,赶忙过去扶,王少郎惨叫抱着腿,却见他腿上不知为何竟似折了般,血渗了出来。
那猪婆龙察觉此处喧哗,越发挣扎,四肢不能动,粗壮的尾巴一掀,声势惊人。
胡涴大惊,顾不得王少郎,撒腿就跑。
王少郎跟溅起的碎石一起被扇飞出去,摔在地上,身子弹了弹,没了气息。
那些少年们都吓呆了。
原本凝神的夏梧额头有汗渗出,眼珠转动,正想看看是怎样,却听初守道:“静心如一!不能走神!”
夏梧转动的眼珠蓦地又凝住,再度盯向猪婆龙。
初守转头看向胡涴那帮人,抬手,在脖颈上做了个抹过的手势。
他原先单膝点地,没有动过,又加上浑身浴血,在那里如个石像一般,没想到竟然还“活着”。
此刻脸上也是鲜血狼藉,却做出如此骇人的动作,简直如地下爬出来的凶神煞鬼。
那些众人看懂手势,又见王少郎的惨烈下场,哪里还敢罗唣,当即吓得飞奔而去。
胡涴震惊地看了看初守,跟着后退几步,却又似想起什么来,她泪汪汪地望着钱大宝,楚楚可怜地唤道:“宝哥……”
钱大宝不等她开口,嫌恶地骂道:“滚!”
初守转头四看,有些心焦。
日影偏斜,悬崖下本就阴暗,加上林木丛生怪石耸立,天黑的竟格外快。
若这样僵持下去,真的引来别的猛兽,却不知如何是好了。
初守心思转动,便向着夏梧又道:“小梧,一鼓作气,将它拿下!你大姐姐可等着你呢,千万别让她失望!”
夏梧跟猪婆龙对峙许久,神魂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猛地听见初守这一句,夏梧双眼睁大,盯着猪婆龙的时候多了几分凶狠。
双手结印,猪婆龙眼睛的碎片已经完全融入手心伤口,夏梧大声喝道:“北方为玄,麟甲为武,玄武龟蛇,召为奔属……血契,开!”
一点青气伴随着赤色升腾,在空中形成一个极怪异的圆纹,光纹浮动,向着猪婆龙冲去。
夏梧迈步,一步一步靠近猪婆龙,眼睛始终对着它的眼,小丫头咬牙切齿,口中说道:“伏我号令,为我奔属,要么从,要么——死!”
猪婆龙仰头,看着那赤青色的纹路,又看着面前气势大涨的小丫头,终于,瞳仁一闪。
挣扎的粗短前肢慢慢放下,猪婆龙重新匍匐在地,尾巴拖着。
它向着夏梧,轻轻地以头点地,三下,然后归于平静。
刹那间,那浮动的赤青纹降下,没入猪婆龙的额上。
钱大宝跟刘蔷妹三人大气儿都没敢喘,直到现在才总算把心放下,钱大宝攥着拳,忍着激动道:“成了,梧妹妹成了!”
话音未落,就见夏梧身形一晃,竟是晕了过去。
钱大宝三个冲过去,把夏梧扶住:“快掐人中!”刘蔷妹伸手摁住夏梧人中,小松则不停地给她扇风,钱大宝则不住呼唤她的名字。
初守在旁,打量着夏梧苍白的脸,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在丹堂弄了好些丹药,也许正好派上用场,后知后觉地去腰间摸了一把,却早不见了那帕子,更没有丹药的影子。
他以为是自己落地的时候不知给震到哪儿去了,放眼找寻,毫无踪影,却意外地察觉那猪婆龙的头顶处,一枚麟甲上挂着一物,岂不正是自己撕下来的那块里衣布料?只是已经被血染透了,而且也没有一颗药在上面。
别说是这些,就连原本藏在怀中的那三颗“长生”,都不见了踪迹。
“怪了……留一颗也好啊。”初守自言自语,正无奈中,忽然一震。
他赶紧把外衫翻起来,低头查看腰间那本来触目惊心的伤,此时却几乎都愈合了,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就在此时,猪婆龙一抬头。
夏梧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道青影,她吁了口气:“我无事,别担心。”她爬起身来道:“我们到小猪身上去。”
猪婆龙本正斜睨着她,猛地听见“小猪”,下颌顿时吧嗒一下跌在地上。
“呜噜呜噜……”猪婆龙发出其他人听不懂的言语。
夏梧却听的明明白白,猪婆龙在抗议自己的名字。
当灵兽跟人契约后,主人会赐予一个名字,本来猪婆龙还有点儿小小期待,至少会有个霸气动听的……
可是,小猪?
几个人一起爬上它背上,小松有些忐忑,夏梧道:“上来啊,愣着做什么?”
小松眼眶一红:“梧姐姐,我……”他原本担心,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可现在知道了。
钱大宝欠身拉了他一把:“你还小,看不懂人心,大了就懂了。”
初守最后跃上去,问道:“现在怎么样,要去哪儿么?”
夏梧说道:“小猪会带我们出去。”
猪婆龙又呜噜了起来,就连听不懂这些声响的三个少年也察觉了。
刘蔷妹道:“它是不是在说什么?梧姐姐,你能听明白么?”
夏梧笑道:“我不知道。”抬手摸了摸猪婆龙的头,又歪头看它重伤的那只眼,奇怪的是,契约之后,猪婆龙本来损伤的左眼此刻蒙了青郁郁的一层青光,伤却似好了。
众人都坐定后,猪婆龙骂骂咧咧,摇头摆尾地向前走,径直来至一处山壁前。
这山壁矗立眼前,底下杂草丛生,就在众人莫名之时,猪婆龙用力往前一撞。
几个人猝不及防,都大惊失色。
初守屏息,还以为这凶兽是想不开、要带着众人同归于尽呢,他猛地跃到前方,不管如何,将身挡在少年们之前。
只觉着一股清风扑面,光影转动,并没有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
初守缓缓抬头,被他护在胸怀之间的少年也慢慢地睁开眼睛。
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竟身处一处宽阔的房间之中,显然是离开了止渊。
“这是哪儿?”钱大宝问道。
初守转头四看,总觉着此处的装饰似乎眼熟。
他从猪婆龙身上跳下地,当目光落在旁边两扇门上的时候,初守低呼:“这里是……擎云山的丹堂!”
作为才在这里留下过壮举的初百将,对于丹堂内的布置种种,以及那门上的刻花都印象深刻。
“我们果然离开了止渊?”几个少年都高兴起来,纷纷从猪婆龙背上滑落。
正兴高采烈,初守忽然对他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少年们复又紧张起来,猪婆龙也扭身,幽黑的眼仁瞪向门外。
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中,门扇被从外踹开。
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风烈烈地吹动他的袍摆,头顶的金色莲花冠颤巍巍抖动,怀中的麈拂随风摇曳,他一副清冷出尘的高人风范,语气冷峭地:“都不必躲藏,本座已经听见了!”
初守本来已经动手了。
只是在看见此人的脸的时候,那挥出去的一拳及时刹住。
“怎么是你?”
两个人对面相望,四只眼睛里全是讶异,几乎不约而同地齐声发问——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小伙伴上章留言“我是……我是你的姐夫”,哈哈,甚至可以想象小守说这话时候的囧样[小丑]哈哈哈,大家应该能猜到来者是谁吧,毕竟特征灰常明显[抱抱]这是勤劳勇敢的二更君哦~另外新文也小肥了,可入[红心]
第60章 第 60 章 道心通达,深深吸引
初守没想到, 门外现身的,竟然是太叔司监。
其实太叔泗自己都没想到。
按理说初百将此刻正在北关大营,而太叔泗如今正在神木府淮县。
太叔泗本来确实是要去槐县的, 那日在酒楼上虽然看见了谢执事,但他们选择不去打扰。
毕竟各人都有各人要走的路, 别人代替不了,也不该去妄想左右。
而太叔泗虽然嘴上经常损谢执事, 但也知道, 他不是个坏人,只是能力有些平庸而已, 走到今日的地步已经算是难得, 而这背后,自然脱不开谢氏家族的托举。
谢执事听从家族调遣, 理所应当。
太叔泗没有资格质问谢执事什么,就像是他自己也选择奉命前往槐县一样。
可太叔泗没算到的是,就在他跟夜红袖将启程的时候,谢执事追了过来。
他挡在马前, 气色萎靡精神不佳,显然他心中并不轻松。
有良心的人才会考虑善恶对错, 才会被良心折磨,这真是好人的悲哀。
四目相对,两顾无言。
半晌,谢执事道:“你也离开了,岂不是只剩下了夏天官一人?”
太叔泗难得一见的发了善心, 说道:“不必杞人忧天,紫君的能耐非你我可比,就算只她一人也无妨, 兴许比我们跟着身边碍手碍脚的更相宜呢。”
谢执事却道:“你心里明明不是这么想的,又何必如此说呢。”
“你什么时候学会读心了?”太叔泗哼了声,真是不识好人心,他总算没有见面就损,已经是大发慈悲了,这人竟还不领情,非来戳穿。
“你赶紧回皇都吧,”太叔泗翻身上马,道:“我要赶路了。”
“等等!”谢执事拦住马儿,忽然抬头道:“我有一个主意,兴许可以两全。”
太叔泗的眼睛瞪的弹出来,不相信他有这么好的脑子,嘴上却很诚实:“说来听听。”
谢执事道:“你奉命去槐县,因为要除妖而不得不去,那么……不如让我替你去槐县,而你就可以去擎云山相助夏天官了。”
太叔泗先是想笑,继而皱眉道:“你不回皇都了?”
“家里的意思,只是不想让我参与擎云山的事,所以只要我没跟在夏天官身旁,如何都成。你说呢?”谢执事说了这句,又不忘补上一句:“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抗命。”
太叔泗眼珠转动,问道:“你的脑瓜忽然如此机灵,会不会跟紫君给你的那道清气有关?”
他是带着七分调笑。
谢执事的神情却有些郑重,道:“也许,这两日我常常反思己身,发现自己所思所想,越来越如夏天官了。”
“呸,给你条杆子你就敢顺着往上爬,少来借题发挥捧自己。”太叔泗啼笑皆非。
谢执事眼巴巴地看着:“那你同意么?”
太叔泗皱眉,夜红袖在旁边听的分明,此刻便道:“你还犹豫什么?只遵从你的本心就是了。若今日你妥协,以后想起来,只怕都后悔不迭,道心如何能通达。”
这一语惊醒梦中人。
于是太叔泗跟谢执事分别,夜红袖领了太叔泗的敕令,相助谢执事前往槐县,而太叔泗则一路疾行,终于赶到了擎云山。
来的路上他做了许多设想,是否夏楝会跟擎云山大战一场,是否已经血流成河,夏楝到底是会胜出,还是等待他关键时刻从天而降英雄救美……
别的都罢了,太叔泗私心想着,最好是最后一种。
他当然不是盼着夏楝出事,只是想着能让自己有个在佳人面前一展英姿的时刻而已,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夏楝会对他另眼相看,两个人的感情兴许会一日千里大有进展。
怀揣着这种过于甜美的想象,擎云山带来的压力似乎都不那么重了。
太叔泗没想到自己上山遇到的第一个队友,竟然会是最不想见的初百将。
他只是察觉丹堂这里有一道异样的妖气而已,以为夏楝会在此处,所以先折进来看看。
正好丹堂的人不知为何,竟乱成一团,加上他的样貌又极具有迷惑性,走的又是如此泰然自若,风度翩翩。路过的弟子们还以为又是来客座讲丹的道士之流,故而竟也没多少人顾得上拦阻他。
“你不是在北关大营么?”
太叔泗还是没忍住问。
眼睛向内瞥去,才望见中间那个硕大的猪婆龙,——妖气的源头,误导他的罪魁祸首。
他先是戒备,继而惊奇,因为他察觉猪婆龙的气息似乎被压制了,难道……是跟人结契了?
同时,那几个半大的少年自然也落入太叔泗的眼底,尤其是其中那个看着脸圆乎乎的少女,怎么竟似有些许的眼熟。
此刻初守道:“我没有必要跟你解释。”
太叔泗随口问:“这些是?”初百将显然跟这几个少年是一伙儿的,他什么时候甘当孩子王了?
恰好夏梧也赶上前来,好奇地打量太叔泗道:“大哥哥,这位是?”
钱大宝跟刘蔷妹跟在身后,钱大宝靠近夏梧,说道:“梧妹妹,这是道士。之前我爹请来家里过的。”他又细细端详了太叔泗一会儿,小声对夏梧道:“这个看起来比较贵。”
太叔泗的耳朵动了一下,没在意钱大宝的话,而只捉到了关键词。
“梧妹妹?你是……”他恍然大悟,眼睛发亮地注视着夏梧:“你是紫君的妹妹,夏梧?”
夏梧没想到自己竟这么“有名”了:“你知道我?”
“我认识你姐姐,我同她是……”他停了一下,遗憾于自己不能说出想说的字,“算是……同僚吧。”
初守斜睨着他,总觉着太叔司监最后那三个字充满了遗憾的意味。
夏梧眨了眨眼,把“同僚”二字消化了会儿:“你也是监天司的奉印天官吗?”她大为惊喜的问。
“正是。”太叔泗满意于她的反应。
初守忍无可忍,故意地咳嗽了声,打断太叔泗的卖弄。
他对夏梧众人道:“这是监天司的太叔司监,先前去过素叶城的。”又问太叔泗道:“你可看到小楝花了?可知她如何了?”
太叔泗方敛了笑:“我才到,刚刚上山,你们这里又是如何?”
初守还没来得及解释,门外便传来吵嚷声音:“是什么人开了止妄门?”
有两个丹堂的弟子匆匆跑过来,当看见太叔泗立在门口,一愣,再往内细看,竟有一头硕大的猪婆龙正趴在那里,那两个弟子露出惊恐的神色,叫道:“快去请师叔……有人契约成功了!”
先前丹堂被初守闹了一通,又追踪无果,丹堂上下极是紧张,生恐上头的护法执事怪罪。
只不过今日内门长老齐聚,外门的长老跟各堂主也上了擎云峰等候调遣。
所以如今擎云山各部,只有副堂主跟少数几个护法执事等镇守。
这止妄之门内部自有法阵安排的传送门,通着止渊,只有在止渊之中觉醒神通、或者成功契约止兽的才可能被传送至此。
只是历来成功的人数极少。
没想到偏偏是今日。
丹堂外的几个弟子见状,有人去敲钟通报,有人察觉不对:“那两个是何人,并非止渊中出来的药人!”
他们所指的自是鹤立鸡群般的太叔泗跟初守。
“不会是跟先前那小贼一伙的吧?”
初守听见“药人”,眼神一锐,又听见“小贼”,只想把那两个家伙痛揍一顿。
太叔泗却转身呵斥道:“住口,如此放肆,我乃是贵宗的客人,岂可如此无礼?”
那几个人本来正准备叫执法堂来拿人,见太叔泗不慌不忙,气势十足,顿时不敢造次。
狐疑地瞥向初守,其中一人问道:“大人自何处来?既然是我宗贵客,为何竟在丹堂之中?”
太叔泗道:“本座自皇都而来,监天司一散人罢了。本座刚才进山,便察觉此处有妖气涌动,故而过来一观,乃是相助贵宗的好意,尔等怎可如此冒犯。”
那几人听闻是“皇都监天司”,顿时变了一副笑脸,忙行礼道:“原来是监天司的特使,想必大人,就是有名的太叔司监了?”
这下让太叔泗意外:“你如何得知?”
“世人谁不知晓,太叔大人不但法术精通,更是监天司第一美姿容者,又飘然若仙人,是以得知。”
其实还有一点……太叔泗出皇都去素叶城的事,几乎无人不知,近来又随着夏楝左右,皇都出来办差的能有几个特使?他的模样又是这样出类拔萃,故而一猜一个准。
太叔泗呵呵低笑了几声,几分自得。
初守在旁低声哼道:“了不得,了不得,我头一次听说有人以美貌著称。”
太叔泗斜睨,见他身上的衫子破破烂烂,几乎都看不出本色,通身血染般,头发凌乱,脸上手上都是血污,说他是山野里爬出来的野人都是抬举了,不由嘿嘿一笑,没跟他计较。
那弟子却没放过初守,问道:“那这位又是?”
初守还没做声,太叔泗麈拂一甩,道:“这个,是我的伴当道童。”
“伴当……道童?”那些弟子痴痴呆呆,其实他们本来猜测,如果此人跟太叔泗相关,那应当是执戟者一类,若不相干,自是闯入者了。
初守的眼睛也瞪大了些。太叔泗面不改色道:“方才遇到这妖兽,他便贸然上去与之相搏,几乎害了性命,也是该他受此劫,幸而本座赶到的及时。”
弟子们似信非信,但他说的一本正经,倒是不好质疑。太叔泗却没给他们细细回想的机会,问道:“这几个少年又是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只听有个声音传来:“是什么人闯入?”
话音刚落,有两道身影快步而来,为首那人转头看向太叔泗的时候,眼中也涌出诧异之色:“太叔司监?”
太叔泗顺势迈步走出:“两位是?”
来者一个是丹堂护法,一名是执事,那护法负手而立,眉头微蹙。
“丹堂执事姚恃,太叔司监有礼了。”姚执事却貌似恭敬:“司监为何在此?”
太叔泗又说了一番先前的说辞,问起夏梧人等。姚执事道:“哦……他们乃是先前山下入宗的弟子,之前都在止渊之中历练,他们是通过了考验,便回到丹堂。”
初守问道:“那为什么叫他们’药人’?”
姚执事目光微动,道:“这是因为……他们入止渊之前,曾服用过丹药。故而如此称呼。”
他身后那名护法眼底却掠过一丝不耐烦,道:“何必同他们解释?”又对太叔泗道:“太叔司监,丹堂重地,他人不得随意出入,还请立刻离开。”
姚执事望了他一眼,这位崔护法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皇都来人也敢得罪。
太叔泗并不气恼,笑道:“我也正有此意,毕竟此番入山,是为了拜见贵宗宗主,倒是不好在这里耽搁时间。”
他说着转头看向那几个少年,见夏梧眼珠溜溜地望着自己。太叔泗笑笑,往前走了几步,对那姚执事说道:“不过,这里面有我认识的一个孩子,我想带她离开。不知可通融否?”
姚执事面露难色,崔护法却板着脸道:“太叔司监,您的地位尊崇,但这是擎云山,我宗内的弟子,岂可跟你离去?”
“打个商量么,通融一下又无妨。再说我若跟宗主开口,想必也会答应。不过是提前跟两位告知而已。”
“那太叔司监就跟宗主讨人吧。”
姚执事皱皱眉,又陪笑道:“太叔司监,这样吧,左右您要去见宗主,这里哪个是您认识的,您自管带去见宗主……若宗主首肯,再行带走就是了,如何?”
崔护法重重一哼,显然瞧不起他这做派。
太叔泗回头,却见夏梧抓住身后三人,皱眉瞪向自己,他笑道:“小丫头,你瞪我做什么?”心里却也知道,夏梧是不会丢下这三个人自己离开的,她跟夏楝虽看似性情不同,但骨子里却都是同样的光明正义,不愧是夏楝的妹子。
“巧了不是?”太叔泗望着那两位护法执事道:“这四个,都是我认识的。”
这下连姚执事也变了脸色:“太叔司监,您不会是说笑吧?”
太叔泗笑道:“我平日里倒也爱说笑,偏偏这时侯是极正经的。”
崔护法怒意勃发:“我看太叔司监是特意来捣乱的。”
太叔泗道:“你给我面子,我就是来做客的,你不给我留情面,我捣乱也无妨。”他说着瞥向初守道:“小道童,你说是不是?”
初守早知道这个人没憋好屁,他怎么可能好声好气地跟这些人商议甚至妥协。
半刻钟后,太叔泗跟初守领着夏梧四人,身后还跟着一头猪婆龙,大摇大摆,威风凛凛地出了丹堂。
初守身上换了一件新的护法袍子,正是那崔护法的,手里拿着袍摆一角,出门的时候沾了水,此刻正在揩拭脸上的血污。
随着他俊朗的五官逐渐显露,太阳底下熠熠生光,看的四个少年都呆了。
太叔泗很不满,啧啧两声,道:“小梧,你只管看他做什么,可是本座把你们救出来的。”
夏梧忙道:“多谢司监大人!”
太叔泗看她甚是可爱,完全没有夏楝那种略略的拒人千里,不由伸手揉搓了一把她乱蓬蓬的头发,道:“真不错。”
初守却在打量那猪婆龙。
猪婆龙离开了止渊,从丹堂一路爬出来,不知撞翻了多少药架器皿、蹭倒了多少墙壁,此刻乍然来至灿烂的阳光底下,猪婆龙昂首,微微眯起眼睛,仿佛也很是享受。
“这家伙看着颇为乖巧,没有先前那么凶了。”初守说道。
夏梧扭头,道:“刚才那个人说的是真的,我们进入止渊之前,确实服下过丹药,据说是能够激发灵力的,不止是我们,止渊里的止兽也是同样,像是小猪,本就已经诞生了灵智,但是他们所吃的药物里有令妖兽发狂,激发凶性的成分。”
夏梧原本也不知情,只是跟猪婆龙契约后,冥冥中自然有所感知。
初守问道:“那现在呢?”
“我跟他契约后,它体内的药性就被净化了。”
初守忍不住笑赞了一句:“果然是厉害的小丫头。”又道:“如今我们要如何?不知道小楝花在哪里?”
太叔泗抬头,目光环顾周遭,最终落在那最顶峰上,目光顿时变得凝重。
初守问道:“怎么了?可是有碍?”
太叔泗手指掐诀,却算的自己脸色骤变,急忙放手:“难难难,算不到。”
夏梧仰头打量着,眼中多了一抹担忧,道:“姐姐在擎云峰么?那是宗主所在的地方,据说只有内门长老跟执事才能进入。”
大家跟着抬头,却见擎云峰外,白雾缭绕,遮蔽的整座高峰若隐若现,如天上仙宫,阳光照落,金色的阁顶闪闪发光,周围远处,几只仙鹤徘徊飞翔,时而鸣叫,却不知为何不敢靠近。
擎云峰。
假如太叔泗等人在此处,必定会震惊的无以复加。
金阁内外,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在瞬间静止了一般。
众长老执事们飞出去的法宝还在空中,有的甚至将落在杨宗主的身上,却生生地停住。
晁长老的飞剑如万箭齐发,将杨宗主包围在内,却只差一寸,定在原地,无法前行。
那些本来该无往不利的法术神通,却竟被什么生生控制了一般,陡然止住。
不仅如此,就连众人,也在瞬间变成了泥雕木塑,维持着原本的姿态。
杜长老的灵蛇之鞭还绕在杨容的身上,他手臂的伤正自滴血,血液却坠在空中,一动不动。
而那即将夺命的灵蛇一击,也自停滞在他的面颊前。
旁边挥出这一鞭的杜长老,仍是那种睁大双眼惊恐交加的表情,手还在向前探出,保持着握鞭的姿态。飞起的衣角向后撩去,并不落下,也不曾飞舞。
晁长老的飞剑虽然是向着杨宗主去的,但她的目光却盯着杨容,嘴巴半张,刚叫出一声:“少宗主……”便被定住。
其他,受伤的执事倒在地上,正欲挣扎,手刚探出,便一动不动。
长老中没有动手的万长老,已经退在门口,原本他目光带着隐忧,望着这众人围攻的一幕,却又无法阻止,索性扭头,眼睛微微闭上,发出一声叹息,那叹息刚刚出口便静止了。
万长老身侧,还有奋不顾身冲进来的外间的执事护法,一个个保持着向前飞身而入的姿态,有的在半空停住,有的脚尖刚点地,手中的兵器向前送出,便即刻凝住。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夏楝慢慢抬头。
目光扫过阁子内外形态各异的众人。
她缓步走到杨容身旁,抬手夹住那狰狞露出獠牙的灵蛇之鞭首,瞬间,鞭子化作一点金光散开,消失在指间。
杨容跟杜长老却毫无察觉。
夏楝回身,看向杨宗主。
被诸多的兵器法宝围在中间,他正捧着头,微微弓起的身形,如同一个穷途末路的老者。
若非亲眼目睹,又怎能相信他前一刻还在大开杀戒。
夏楝走近,抬手把那些悬空的法宝往旁边轻轻拨开,如拨弄寻常物件。
她来至杨宗主近前,细细打量。
他的发已经全白了,额头上也有皱纹横生。这世间有许多厉害的修行者,但是不管是如何通天彻地的能为,终究抵不过时间长河的冲刷。
他们会老,会死,就算有人炼制灵丹妙药,能够暂缓衰老的过程,但最终他们仍旧要面对那个结局。
比如杨宗主。
他坚持的……已经够久了。
此时,夏楝要关注的却并非这个。
夏楝望向杨宗主的头颅,他的脑海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浮动。
尤其是在她将靠近的时候,那东西仿佛做出了回应,似乎迫不及待,将要直冲而出。
夏楝探手,却又如同恐惧什么般,把手缩回。
她的目光变幻,定定地看着杨宗主,终于长叹了一声。
转身,重新看向周围神情动作各异的擎云山众人,那些七情六欲:喜,怒,哀,惧,爱,恶,欲……
有的她熟悉,有的她陌生,几乎都在这不大的阁子之中一览无余。
这样大的因果,要料理起来,谈何容易。
“罢了,终究是因我而起,”夏楝双目微闭,抬手:“作为弥补,就送各位一场……‘镜花水月’吧。”
正在登山中的太叔泗,若有所觉。
他猛抬头看向擎云峰。
一道绚丽夺目的光华自峰顶冲出,波光粼粼,五彩交织。
那光芒围绕着擎云峰,迅速将整个峰顶都包围在内,如同月光下的奇异深海,又像是朝阳初生时候的璀璨云霞,那是一种最博学的文士都无法形容的极至,炫极美极。
太叔泗只看了一眼,便情不自禁被深深吸引,同时脑海中也突然生出许多奇妙的妄想——
作者有话说:阿守:怎么是你?
小泗:因为我们心有灵犀~
阿守:[小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