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二更君 太叔泗春心萌动
孔翘半梦半真, 正自承受剖腹剜心非人之痛,无可求救之时,便唤母亲。
身旁却无人应答。
她不知就在同时, 赵夫人亦正陷入自己的迷梦之中。
幻境内,赵夫人正大宴宾客, 今日似是什么大喜时日,满城士绅尽数来拜, 赵夫人被人簇拥其中, 许多的诰命女眷等都来奉承,正是人生最得意的时候。
突然有人说道:“姑娘上喜轿了, 快去看。”
一阵密集的鞭炮响声, 无数人簇着赵夫人,欢声笑语往外而行。
如意郎君站在迎亲的轿门边上, 面目略显模糊,但器宇非凡,赵夫人突然觉着自己该显出舍不得女儿的模样,就挤出两滴泪, 上轿门前要跟女儿说几句话。
谁知轿帘突然被她扯落手中,光天化日之下, 她瞧见轿子内的情形。
孔翘身上的喜袍,已然零落,扔的到处都是,正肆无忌惮地同一人媾和。
彼此之间,大起大落, 委实地不堪。
赵夫人大惊,赶忙要将轿帘放下,却不知哪里伸出好些手来拦住她, 赵夫人怒声呵斥,拉扯中,那轿子四分五裂。
轿中情形一览无余。
更让赵夫人震惊的是,轿子里竟多出几个男子。
他们把孔翘围在中间,大笑大动,旁若无人。
赵夫人想去拉孔翘,却无法动弹,她浑身僵硬,目光所至,周围那些原本奉承的面孔都变得尖酸刻薄,有的人甚至显出了各色兽人之状,獠牙外露,那些奉承的话也成了刀枪剑戟,纷纷地向着她射来。
赵夫人捂住脸,耳畔却传来孔翘的叫声,像是情难自禁,又像是在求救。
她再度睁开眼,眼前场景又发生了变化。
孔翘叉着腿坐在跟前,露出很大的肚皮,她的手搭在肚子上,慢慢地撕扯。
“瞧啊,你瞧,这里有……”她的神色癫狂大笑,从肚子里掏出一个血淋淋的东西送给赵夫人看。
赵夫人大叫一声,猛然惊醒。
书房中。
孔佸起初还在寻思白日的事,想着往后如何整治家里,如何报复夏楝等,慢慢夜深。
他闭上了双眼。
鼻端嗅到一股香气,孔佸四看,他的人似乎到了什么女子的闺中,到处都花红柳绿,透着胭脂香气。
孔佸起初还略觉造次,后又一想,这好似是女儿的闺房,看看倒也无妨。
往前迈步,经过梳妆台,孔佸心头一动,竟自在凳子上落座。
抬头看向铜镜,镜子里竟然出现一张女人的脸,不算好看,但还有可取之处,竟是他自己。
孔佸很意外,但又好像没那么违和。他向着镜子里的人嘻嘻笑着,抛了个媚眼,又觉着自己的眉毛不够翠,嘴唇不够红,于是取了眉黛,细细地开始描绘。
终于他满意了,摇曳生姿地往外。
出了闺房,一抬头,突然愣住。
此时此刻他竟然出现在皇都太学之中,面前的竟是许多学子,一个个正襟危坐,似乎在等待他的授课。
孔佸身上发冷,低头看去,裙裾衣衫竟然自行脱落。
满座学子瞪着他,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怪异的笑容,然后他们指着孔佸,哈哈大笑。
不知是谁骂道:“好个贱人……竟如此浪荡!”
“把他绑起来,浸猪笼,沉河!”
“如此丢人现眼,有伤风化,让他骑木驴!”
“打,打!”大家一拥而上,无数双手探向孔佸,抓手臂的抓手臂,扯耳朵的扯耳朵,拽头发,抠眼睛……孔佸只觉着浑身上下无处不疼,似乎每一片肉都被人撕扯,将要把他扯成碎片。
他挣扎着,却逐渐沉入黑暗。
是夜,夏楝等人歇在叶宅。
叶家主准备了盛宴相请,事实上自打知道了他们去往孔家,叶家主就亲自在门外等候,陪同他的,是匆匆赶来的长子。
席间,叶家主诚挚道谢,又问起了那白毛尸僵。太叔泗道:“安心,以后不会再有滋扰了。叶老爷确系是个有福之人。”
叶家主忙道:“正是,遇到了夏天官跟几位大人,可算是我叶家绝处逢生,祖宗有德。”
太叔泗瞥向坐在夏楝身旁的那白叔叔。
原先太叔泗只当这位白先生是个坏的,多半还是埋那白毛尸僵的幕后黑手。
可既然知道了他跟夏楝有旧,又见他在孔家的种种所做所为,太叔泗便改变了主意。
但心里还存着疑惑,比如此人为何会乔装改扮混入挖掘队伍,到底是不是他破坏了自己的阵法放走了崔三郎?
白先生察觉了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说道:“太叔大人,是有什么想问么?”
太叔泗见他开了口,便道:“那如此我就不客气了,请问先生,崔三郎的尸身为何在此处?”
“你莫非以为是我所为?”白先生笑着摇头,说道:“你们派人挖掘的时候,难道没发现,原先此地有法阵加持么?”
太叔泗一惊,他在勘查的时候,确实曾察觉棺材之上仿佛有法阵残存的气息,只是已经薄弱不存了,还以为是那埋尸的人修为不到家,导致法阵失效。
白先生道:“在主人跟各位来到之前,我已经来过数次,费了些手段才将原本的法阵破除。只是因为没有十足把握对付那尸僵,才不敢贸然动手。”
太叔泗吁了口气,看了看夏楝,道:“怪不得紫君看了眼就离开了,应该是在那时候就看出端倪了吧。”
白先生道:“崔三郎身故之后,怨气滔天,他又是混迹过行伍的,自有一份无人能敌的悍勇,被人瞧上了,想利用他在此地造一个旱魃出来,用意如何不必我说。”
谢执事尚且懵懂。太叔泗道:“旱魃若成,定安城以及周围必成一片赤地,民不聊生,民怨自生,难不成,有人想利用崔三郎达成这般不可告人的险恶目的?”
白先生道:“我察觉了之后,知道若是长久如此,叶家的人也会葬身于此,所以……”
太叔泗果然极为通透:“难道那些把叶家主众人惊走了的鬼魂之类,是先生所为?”
叶家主起初尚且怔怔听着,听到此处,毛发倒竖。
原来那埋尸之人一则看中叶家这宅子的风水,二则也是想用叶家一家子的人做祭炼,煞气加成,成就这旱魃之身。
凶尸埋在床底,虽对生人有影响,导致那身弱者有个意外之类,比如竹林里的丫鬟。但绝不会大肆轰动,若弄出那么多鬼鬼怪怪,只会把当作“祭品”的人惊走,自然不是那幕后者的目的。
白先生正是因为看了出来,所以幻化出许多鬼魂,昼夜搅扰,才让叶家主不胜其烦地举家迁走了。
可事情却并没有解决。白先生算到夏楝会经过此处,所以在他的别院内又闹了一阵,又叫他家祖宗报信,便是为了让叶家主请了夏楝过来,好一了百了。
叶家主听了个大概,慌忙起身,向着白先生敬酒。
原本他只以为白先生是跟着夏楝身边不起眼的随从,此刻才晓得原来他暗中竟有护佑之功。
夜红袖并未落座,抱着枪靠在栏杆处,一边儿看光景一边儿听他们说话。
珍娘来请过她两回,她只不肯去,珍娘就取了些吃食,用盘子盛了送上,夜红袖倒是收了。
看她吃东西的样子,不疾不徐,甚至透着几分优雅,倒像是个大家闺秀,跟她那风风火火的做派很不相称,珍娘暗暗称奇。
跟着夏楝这段日子,珍娘也知道了何为执戟郎中,只是万万没想到,太叔大人的执戟者竟是个女子,却是不知道两个人之间是怎样的纠葛,才会让她做了执戟的。
又过了会儿,夏楝先行离席,她一起身,所有人都停了动作。
白先生直接跟着站了起来,其他人也随着起立。
夏楝对太叔泗跟谢执事道:“两位且自便。”又向着叶家父子、夜红袖点点头,转身往廊下去了,白先生跟珍娘依旧跟随。
目送他们离开后,谢执事才降低音量问太叔泗道:“那个白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来头?跟夏天官又是何干系?”
太叔泗道:“你怎么不当面问她。”
谢执事道:“我只怕冲撞了夏天官。”
太叔泗哼道:“你就不怕冲撞了我?”
谢执事端起酒杯:“不说就不说吧,你哪里来的邪火,对我发作,算了,今日你也算劳累了,我来敬太叔司监一杯就是。”
太叔泗倒是并未拒绝。
此时桌上,叶家公子忽然道:“几位大人,那埋在我家的,当真是我故友崔三郎么?敢问他如今……”
众人沉默。叶家主赶忙拦住儿子道:“休要多嘴。”
此时夜红袖却道:“那个崔三郎,当真是形神俱灭了?”本来雷火之下,绝无生还的道理,但夜红袖回想当时的情形,总觉着哪里不太对。
叶公子一震,欲言又止。
太叔泗道:“怎么,你不是很想斩妖除魔的么?”
夜红袖道:“何止是他,孔家的那几个人我还想都杀了呢。就这么饶了他们?真不像是夏天官的做派。”
谢执事笑道:“你才跟夏天官相处了这半日,就知道她的风格了?只是你又不是不知道,天官不能双手沾血,那孔家人虽然有错,但就算要追究,也该是官府行事,偏偏官府只怕都没什么证据。”
夜红袖低骂了声,太叔泗却冷笑道:“你们都想错了,只怕那些人如今……生不如死。”
叶公子喝了一杯酒,忍不住说道:“大人们的话我不太懂的,可是我那故友三郎,确系是个热心肠的好人,我跟他相交,也是因为看上他的人品,只可惜……竟落得那样的下场,我是很久之后才听闻他出了事,本来四处去寻他尸身,可却到处都找不到,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被人埋在我家……唉。”
不知是因为想起崔三郎的事,还是各有心事,几个人的心情都有点异样,不知不觉又吃了一会儿酒,都有些上头。
叶家主叫下人扶着儿子离席歇息,那公子兀自哭叫:“三郎,三郎……魂兮归来……”夜深人静,听来叫人不由鼻酸。
“失礼失礼,各位莫怪。”叶家主打躬作揖,推搡着儿子去了。
谢执事摇晃起身道:“我要回去睡了。明儿还要赶路。”
他见太叔泗坐在原地不动,想了想,还是没有催他,自己离开了。
只有夜红袖坐在栏杆上,兀自陪着太叔泗,见人都走光了,便道:“你不去睡么?”
太叔泗道:“你不必守着我,自去就是了。”
夜红袖道:“我还预备着给你红袖添香夜读书……哦,是夜饮酒呢。”
太叔泗噗嗤笑了。
夜红袖换了个姿势,靠在栏杆上道:“这位夏天官,着实是个妙人儿,怪不得你不肯回皇都,还要随她同行。”
太叔泗“嗯”了声,自己斟了一杯酒,晃动着,若有所思。
夜红袖打量他的脸色:“再喝你也就醉了。”
见他不理会,夜红袖道:“你方才说那几个人生不如死,是什么意思?”
太叔泗吃了一口酒,才说道:“当时在孔家临去之前,紫君给他们下了咒言……”他抬头看了看天际,说道:“从今日起,但凡孔家之人闭上眼睛,都会陷入咒言梦境,他们会梦见自己最渴望最看重的东西,得到再失去,然后出现他们平生最害怕的情形……这梦境会一直跟着他们,永无休止。除非他们……不闭上眼,不入睡。”
夜红袖张口结舌,细细一想,汗毛倒竖:“这样狠?这是要活活地将他们折磨至死……世上还有这般刑罚……”
太叔泗道:“所以,这就是夏天官。”
夜红袖啧了声,道:“真真看不出来,还好我没有得罪她。”
太叔泗道:“你怕什么,她又非滥杀之人,所惩处的也都是罪大恶极之徒。”
夜红袖的脸色有点儿奇异,挑唇道:“如果我此刻并没有成为你的执戟郎中,那……夏天官自然会对我动手了。”
太叔泗举着酒杯的手一顿,终于说道:“你也说是‘如果’了。‘如果’的事情,想它做什么。”
夜红袖从栏杆上跳下地,背对着太叔泗,语气转淡了几分:“时候不早了,你也自去歇着吧,有什么心事就说出来,这么呆坐着喝闷酒,从不是你的风格。”
太叔泗双眸微怔,扭头看向夜红袖,却见她已经纵身跃起,几个起落不见了踪影。
四野寂然,太叔泗晃了晃空了的酒壶,起身往廊下去。
回到客房,正走着,隐隐听见黑漆漆的屋内,谢执事不知在哼唧什么。
太叔泗止步侧耳,过了片刻,迈步往前。
不知不觉到了夏楝栖身院落,屋内有灯火光,他知道夏楝没睡。
脚步往前,又顿住,太叔泗转身要离开,但好像脚上有什么东西拴着,没法儿迈动。
正自徘徊,身后的门打开,竟是白先生走了出来。
两个打了个照面,白先生道:“太叔司监,主人有请。”
太叔泗有一种做坏事被抓了现行的感觉,只能强装无事:“呵呵,这不是巧了么?我也正有事来寻紫君。”
白先生神色微妙。
屋内,夏楝坐在桌边,桌上一盏烛火,旁边放着个玉色净瓶。
太叔泗趁机打量她独坐灯下之态,如此柔静动人。
落座之际,明知故问道:“这么晚了,紫君还没睡?”
他身上带着一股酒气,夏楝疑惑地多看了他几眼,太叔司监虽看着不羁,实则不是放纵之人,难道天生好酒?
“我有一件事,正好与司监商议。”
太叔泗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自己的脸跟手:“请说。”
“今日的事,司监多半也看出来了吧。”夏楝望着他道:“你对我的处置法子,可有异议?”
“你是说孔家的几人,还是……崔三郎?亦或者是孔平?”太叔泗问道。
夏楝不禁笑了:“不愧是司监。”
她指了指桌上的那净瓶,道:“这里面是孔平的魂魄,还有一缕,是崔三郎残存的神魂。”
太叔泗点点头,当时夏楝引天雷击毁崔三郎尸身的之前,太叔泗便发现她把那尸僵身上残存的一点灵识收了去,所以那天雷所焚毁的只是一具孽尸而已。
此刻听夏楝如此说,知道她有下文,便只静静聆听。
夏楝道:“这定安城本会有一场赤地之祸,一旦发生,百姓流离失所,民怨沸腾之下,对于北府气运乃至皇朝国运都有影响,幸而崔三郎灵识不泯,又有白惟从中周旋,也是大启国运昌隆,使你我从此处经过,把此事消弭。”
太叔泗笑道:“到底是国运如此,还是你如此?”
要知道若不是夏楝意欲上擎云山,他们可不会正好“经过”此处,果然那景阳钟不是白响的。
夏楝道:“接下来我说的,司监细听,此处幕后作恶的人,你我心中有数,他们的爪牙已经遍布十四府,除了定安城外,西北葭县,也有一场劫数,不过如今已是妥当。”
太叔泗一惊,很想问问他葭县是什么情形,又是怎么妥当,猛然想起了初守他们……按照回北关的路线看来,岂不正是初百将他们经过之处?
可是她又是如何知道的?难不成她一直使神通关注那武夫?
不知是否酒喝多了,心里竟有些泛酸。
夏楝并没有解释,只道:“要拨乱反正,就要以正压邪。如今葭县那边儿已经有了城隍,但定安城此处还空置着,如今我有两个合适的人,想跟司监商榷,若是合适,可以上报监天司。”
“是何人?”太叔泗脱口问道,突然又道:“难不成……是……”迟疑的目光,投向那个玉色净瓶。
夏楝手指一弹,玉瓶晃动,两抹白光缓缓浮现,一道是少女孔平,垂首敛袖,一道是个面孔俊朗四肢健全的青年,只是面色有些茫然,正是崔三郎。
孔平向着两人行礼道:“夏天官,太叔大人。”
崔三郎看她动作,也急忙跟着拱手。
夏楝看向孔平,道:“你是个至仁至孝的贞烈之女,实不该得此结局,我如今有两条路给你选择,第一,前往地府,第二,此地缺乏一位城隍,我同太叔司监商议,可许你暂且代理城隍庙阴司之事。”
孔平满面惊愕:“天官大人,我……我……”她有些自卑地低下头:“我怎当得起。”
这自然是属意第二条了。
“你本性仁善,崔三郎只跟你见了一面,便受你感召,你虽自诩无人疼惜,实则你的身边儿并不缺乏爱你之人,难得的是,你并未因为缺乏爱顾,而变了本性。”
孔平听了这句,满眼含泪。
“如今,许你代理城隍事,便是想让你跳脱出自身囹圄,以你爱人之心,爱及满城百姓,将他们皆都视作自己、及自身子民,细心护持,教化向善,由此,你跟崔三郎身上发生的事不再重演……你可能担此重任么?”
孔平原本还迟疑犹豫,听见夏楝这一句,流着泪道:“我愿意,必定尽心竭力,不负天官期望。”
夏楝颔首,又看向崔三郎道:“世俗虽说你出身寒微,但你人品贵重,又有勇烈功勋,先前化身尸僵,明明可以取孔家人性命,却仍不曾违背本心,我欲令你为定安城城隍座下武判官,负责缉拿奸恶镇压邪祟,你可愿意?”
崔三郎此时已经反应过来,跪地道:“小人愿听夏天官号令!”
夏楝看向太叔泗,太叔泗笑道:“善。紫君如此安排甚好,孔平之仁爱,崔三郎之勇武,正是如今定安城所欠缺的。只要你二人齐心协力,必定可以让定安城面目一新。”
这两人若真的做的好,假以时日,功德加身,自有一番造化。
夏楝见已经妥当,便又将他们魂魄收在净瓶之中温养。太叔泗道:“我顷刻便上奏,让监天司下法旨,朝廷册封,想必不出两三日就可有消息。”
“那就有劳司监了。”
“所有事情你都做好了,我有什么可劳的。不过一道表文而已。”
“我以为司监……会对我的安排有不同意见。”
太叔泗抬眸,因为酒后,他的眼睛格外明亮,灯火之中透着璀璨之色。
他本就生一副绝好的相貌,芝兰玉树,风姿绝佳,又是修行天官,地位超然,皇都之中为他倾倒者,上到宫中下到市井,男女老幼不乏其人。
此刻半醉之中,两颊微红,目光灼灼,灯影中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惑人之感。
他从不曾对任何人假以颜色,除了此时。
太叔泗笑的恰到好处,声音透几分慵懒:“我会有什么意见?”
夏楝只觉着他的目光过于直接,明晃晃地,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狐疑中,夏楝问道:“太叔司监这么看着我,莫非是……恼了么?”——
作者有话说:阿泗:老树开花了~包好看的,就问你爱不爱[爱心眼]
小紫:[墨镜]他这么盯着我,是不是在挑衅?
小守:哈哈哈什么叫做媚眼抛给瞎子看
阿泗:紫啊,他说你是瞎子
小守:[闭嘴]
今天是比较早到的二更君[抱抱]
第52章 第 52 章 喜雨夜被污清白
夏楝见太叔泗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 以为是因为她方才自作主张,任用了孔平跟崔三郎的缘故。
她这反应,让太叔泗感觉似有人给了自己一记耳光, 怪哉,难道他这张脸不好看了么?
他疑惑地看着夏楝问道:“为何这样说?”
夏楝蹙眉说道:“不然你如此瞪着我, 又是何意?难道不是因为我方才所说没有跟你商议,故而你不满了?若是如此, 我先向太叔大人致歉。”
太叔泗苦笑道:“我并不是为了此事, 也并不是恼你。恰恰相反。”
“相反?”夏楝对上他的眼睛,试图找到明白答案。
太叔泗却没法儿直面她清澈的双眸, 他将目光转开, 道:“紫君,你……”
夏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见他欲言又止,更加疑惑:“嗯?”
太叔泗没法儿张口。冷不防玉龙空间中,辟邪说道:“这小子吞吞吐吐的想干什么?”
老金老神在在地道:“我知道,这幅神情我见得多了……”
辟邪在它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那到底是怎样?还不快说。”
老金往前挪开, 哼哼道:“我以前常常见着如此,世人但凡是想要借钱、难以启齿的时候, 都是这般面貌,所以他想跟主人借钱。”
温宫寒在旁边听见,手中的锤子差点儿又掉下地。
辟邪却叫起来:“果然好不要脸,主人身上能有什么钱,这厮真是白长了一副好皮相, 又是什么皇都来的,还以为他是个富裕之人,倒向个小姑娘借钱, 忒不要脸了。”
老金趁机说道:“所以我说还是初小子好,那小子虽然穷的滴里当啷,但从不跟主人开这口,比这小白脸子强多了。”
辟邪撇了撇嘴,道:“倒也不用这么比,我虽瞧不上太算计的人,但也不喜欢太穷酸的人靠近主人。”
老金辩解道:“初小子哪里是穷酸,他只是照看的人太多了,毕竟那些军卒都要吃嚼。”
“你是不是被那小子收买了!怎么净说他好话?”辟邪叉腰。
温宫寒在旁欲言又止,他虽然是个老粗,但毕竟还算是个正常的男人,虽说太叔泗的举动有些突兀,也跟他那超然身份不太相称,但温宫寒还是看出三分的,这青年多半是春心萌动了。
也是,面对夏天官这般举世难得的人物,这太叔司监生出慕少艾之心,也是人之常情。
他想要提醒两个灵物太叔泗兴许不是来借钱的,不,是绝对不可能来借钱,人家腰间一枚玉佩,头顶所戴莲花冠,甚至麈尾上缀着的那颗明亮圆润的大珠,刚才随意拿出来擦脸的银练缎帕……随随便便一样东西都是难得上品,价值千金,甚至千金难求。
这样的人物借钱,就如同夏楝会跟自己求借神通一样可笑。
可……温宫寒望着那两个已然义愤填膺议论起来的灵物,决定还是不插这一嘴了,万一两个不信,再反过来把自己捶一顿,对他有什么好处?
太叔泗听不到玉龙中的说话声音,夏楝可是一清二楚。
她看着太叔泗满脸为难之色,难得地叹了口气,说道:“只怕让大人失望了。”
太叔泗双目一震:“嗯?”他可是还没开口呢,就惨遭拒绝了?
夏楝道:“我没钱。”
太叔泗的眼睛瞪得更大:“什么?”
夏楝思忖道:“太叔大人不是想借钱么?何必吞吞吐吐,直说就是了,我若有自然会借给你……不过,你若是急用,我或许可以给你想想法子。”
太叔泗望着她认真的神色,感觉嘴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个橄榄,吞不下去吐不出来,滑溜溜透着酸涩,又叫人啼笑皆非。
“谁说我要借钱……”
“不是?”夏楝注视他,那种质疑的眼神,就仿佛觉着他在硬撑颜面。
太叔泗想不到自己金尊玉贵了二十载的生涯,从不知道钱为何物的人……竟然会在此刻,被扣上一个困顿至此向小姑娘借钱的帽子,这小姑娘还是他心仪之人。
他揉了揉自己微热的脸颊,无奈地叹息道:“我只是有个疑问,想要请教又怕冒昧。”
夏楝问道:“是何疑问?请讲无妨。”
太叔泗道:“你先前说葭县那方有事,你是如何知晓的?”他灵机一动,临时地把自己心中这点疑惑拿出来做挡箭牌。
“哦……原来如此,”夏楝点头,道:“我自晋了天官,跟北府的气运自有感应,先前葭县那边愁云惨雾,气运低迷,今日却忽有云开雾散,气运回升之态,先前又有城隍表奏,说起葭县有邪宗蛊惑百姓,幸而初百将一行自那经过,破除了迷障,故而我才知晓。”
不知怎地,太叔泗听她如此解释,心里好过多了。
还以为她是暗中使了神通特意关注着初守呢。
太叔泗颔首,扫过那个玉瓷瓶,又道:“你特意在孔家逗留,费心收留孔平,聚拢崔三郎神魂,不仅仅是为了他两个吧?”
天官行事,本不必这样束手束脚。
就比如,为何每个天官身边都有一个执戟郎中,而且那执戟者的选择只有一个门槛,那就是——执戟者的武力值一定要极高,手一定要狠,斩妖除魔甚至于杀人……都要果决。
执戟者的存在,就是做那些天官不能动手所为的事。
譬如今日,只要夜红袖愿意,不论是崔三郎的尸僵还是孔家众人,她杀就是杀了,但凡认定他们有罪,但凡她的天官并不追究,那就算监天司跟朝廷问责,最终也不会有大碍。
这就是天官能行使之权,权限几乎在朝廷的衙门之上。而并不是如谢执事所说那样,什么需要官府处理,谢执事毕竟不是天官,没在州县府地亲自呆过,只能算是个纸上谈兵的。
夏楝点头道:“我为的是气运事。”
太叔泗侧耳倾听,顺带两个眼睛不离她身上,尽情乱看。
夏楝道:“或许在谢执事跟司监看来,这不过是寻常的民间惨事而已,但何为国运?一国之运,何为一国,万民相聚而为国,何为万民,也不过是一个个的百姓。如今日孔家的事,孔平的贞烈,崔三郎的勇烈,却都被蒙冤受屈惨烈身故,如此不公的遭遇,本就有违天地正理,何况他们的怨气无法消弭,或许阴魂作祟,或者旱魃养成,自会影响定安城,乃至整个北府,葭县的情形亦是同样,这些歹恶之事若是多了,民怨翻聚,邪气凛然,国运如何会不被影响?”
太叔泗不禁颔首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原来是这个道理。”
夏楝道:“消除了一件不平之事,未必会有多大影响,但事情总要一件件去做,只要天下皆无不平之事,那天下太平国运昌隆,亦指日可待。”
太叔泗本是无意中临时拉过来的话题,却叫他受益匪浅,当即正色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多谢紫君赐教。”
夏楝说道:“司监何必谢我,你又非愚钝之人,若安下心来,自也会明了其中道理。”
两个人说着,不觉深夜,耳畔仿佛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太叔泗侧耳听去:“这是……”
门外,白先生的声音道:“主人,下雨了!”声音里也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喜悦。
这数月没有下雨的定安城,终于迎来了一场喜雨,那是怨气消散之后祥瑞将至的天降甘霖。
太叔泗跟夏楝都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大家抬头看去,只见夜色中,晶莹透明的雨丝密密地从天而降,雨并不大,却落得绵密,落到了人的心里去。
夏楝凝望着这不期而至的甘霖,目光亮晶晶地,显然也透着些欣喜。
她并未求雨,而天自降雨,就在她方才跟太叔泗说了那番话之后……可见天地也是认可,并且做出了回应。
太叔泗又如何不知?他转头打量着身边面上熠熠生辉的少女,今夜他的那些话没来得及出口,但是他的那份心意,反而更加沉重了。
雨丝落地发出的响动,酥酥麻麻地落在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的要钻出来一样,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
次日早上,众人都起了。
夜红袖瞥着眼打量太叔泗,没好气地问道:“昨夜干什么了?”
太叔泗打着哈欠道:“什么也没干。”
夜红袖不容置疑地说道:“胡说,我的心跟着跳了半宿,难受的很。你必定干什么了。”
太叔泗哑然无声。
执戟者跟天官定了魂契后,彼此神魂有了牵连,太叔泗向来是个清心寡欲不动声色的主儿,故而对夜红袖从没有什么影响。
昨夜她本欲安寝,谁知心跳如擂,辗转反侧,起初还以为是自己新出了皇都“水土不服”,在床面上翻腾了许久才霍然明白,这不是自己的感觉,这是太叔泗在作怪!
她本来想去踹门,又怕遇见什么不堪之状,只能咬牙忍住。
夜红袖狠狠地盯着太叔泗,道:“且消停些,不管你做了什么,都不许再那样了。”
太叔泗双眼又震:“我哪样儿了?”
夜红袖的目光在他身上转来转去,刻意在腰下某处停留了片刻:“我就知道,你也是个男人,男人都是那样兽/性未泯的东西,偶有冲动,倒也不足为奇,你也不用掩饰。”
太叔泗目瞪口呆,眼见夜红袖迈步要走,他赶忙拉住,誓死保卫自己的清白:“我告诉你,我没有,你少胡说!污人清白有没有?”
夜红袖赶紧将手臂抽回来,道:“快把你的脏手拿开,谁知道你晚上弄过什么。”
“我我我……”太叔泗匪夷所思,七窍生烟,面皮都红了,一贯的伶牙俐齿竟败下阵来:“你你你……”
夜红袖已经甩开他,往前走去。
正经过一处房间,房门打开,有个人揉着眼睛,哈气连天地走了出来,差点儿跟她撞上。
亏得夜红袖身法敏捷,旋身闪避,喝道:“眼睛不用的话,就给需要的人。”
里头出来的正是谢执事,他慌得止步,定睛看是夜红袖这个不好惹的,赶忙道歉。
夜红袖跟他照面,蓦地发现他的两只眼睛乌青,倒是吓了一跳,仔细看看,不由喃喃骂道:“哼,臭男人,都是一样货色。”
她一甩头发,潇洒帅气地离开。
剩下莫名被喷了的谢执事,指着她道:“什么意思?为何骂人?”
猛地看见太叔泗在后面,当即道:“司监,你的执戟郎中,你不管管?这么横行霸道的?我好歹也是上司……”
太叔泗抬眸,也瞧见了他脸上的黑眼圈,如此明显,仿佛被人捶过了似的,不由问道:“你眼怎么了?”
谢执事叫道:“你也骂人?欺人太甚!”
太叔泗忙道:“谁骂你了,我是问你的眼睛怎么黑了?”
谢执事眨了眨眼,问道:“有吗,我不知道啊……”他又打了个哈欠,道:“说起来,我实在难受,昨晚上也不知怎么了,大概是白天看多了那些恐怖的东西,整宿整宿的做梦……几乎无法醒来,要不是你跟夏天官都在此处,我差点以为我是被鬼上身了。对了,你给我看看,没问题吧?”
太叔泗蓦地想起昨夜经过他门外,听见的那些申吟声响,仔细看向他脸上,却见眉心微微地有一点发青。
太叔泗一惊,赶忙推演了一番,惹得谢执事越发紧张:“不会吧,两位天官加一个执戟郎在,我还能中招?”
却见太叔泗摇头:“不不,不是那个。”说话间嗤地笑了,望着谢执事道:“你也算是个奇葩。”
谢执事确定了,这次他确实在骂人,咬牙道:“太叔司监,别逼我跟你翻脸,你可不愿意见到那副情形,我若发怒……”
太叔泗哈哈笑着,拉着他往前走:“别念叨了。解铃还须系铃人,走吧。”
拽着谢执事来到叶府前堂,果然夏楝众人已然在座。
太叔泗指着谢执事对夏楝道:“紫君,你瞧瞧该怎么料理?”
夏楝抬眸,往谢执事面上看了眼,眼中透出几分诧异。
谢执事被她看的有些不自信了,忙着整理衣冠,挺直腰杆,试图展示自己身为皇都监天司执事的尊严,但面上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的,反而更显出几分正经的可笑。
珍娘就忍不住差点笑出声来。
夏楝问道:“谢大人,你昨夜做了什么梦?”
这一问,谢执事才反应,皱眉回想道:“是了,那些梦甚是诡异,倒也不尽是噩梦,我好像成了……”他的脸上露出笑容,看了眼旁边的太叔泗,忙打住。
“你成了什么?”太叔泗问道:“赶紧说啊,说了才好对症下药。”
谢执事才迟疑着道:“我梦见我成了监正……嘿。”他依稀记得自己在监天司呼风唤雨之状,以及被皇帝召见那样威风赫赫,想到这个,脸上都隐然有光。
太叔泗扬眉:“然后呢?”
谢执事的脸色迅速颓靡了下去,道:“然后魔族入侵,整个皇都成了人间炼狱,我、我带领监天司众人殊死抵抗,结果仍是惨败,我、唉……总之接下来发生的事甚是可怖,还是不说了。”他心有余悸地连连摆手。
夜红袖此时听出了几分,问太叔泗道:“你昨夜说,孔家几人受了夏天官的咒言之力,会看见自己最想见最重要的……那这位难道也……”
谢执事转头看她:“什么?什么咒言?”
夏楝道:“是我疏忽了,没想到竟会影响到谢执事。不过无妨,我给解了就是。”
谢执事兀自愣怔,夏楝已经口出敕言道:“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圆岂是珠……破妄!”
谢执事只觉着一股清气扑面而来,本能地闭上双眼,那股清气钻入眉心,犹如甘霖一般,将他通体的那股挥之不去的倦怠感尽数剥离,他很快便觉着精神奕奕,比喝灵茶都管用数倍。
等谢执事再度睁开双眼,面上的那两个明显的黑眼圈也消退了不少。
谢执事喜上眉梢地问道:“我好了么?”
太叔泗道:“今夜就不会再做那些梦了。”又摇头道:“你素日在监天司里有修行么?但凡多用点心,也不至于连咒言都扛不住。”
谢执事隐约明了,道:“寻常咒言自然不在话下,但这是夏天官亲口敕言。呵呵,虽然经受一番小小折磨,倒也算是一种经历了,不亏不亏。”
白先生说道:“何止不亏,你受了主人清气灌顶,对你的修为自有好处,这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造化,以后且莫要再荒废时光了。”
说到“别人”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太叔泗。
太叔泗闻言心中大悔,怎么就给这个呆子得了好处呢?赶忙认真对夏楝道:“我觉着我昨夜也有点中招,紫君看我的眼是不是也有乌青?”
夏楝瞧着他道:“司监只是思虑过甚,并未受影响,放心。”
“你可再细看看,我身上怠惰的很,仿佛也需要紫君的……”
夜红袖哼道:“你还有心说别人,还修行呢,自个儿都管不住那孽……”
太叔泗猛然喝道:“噤声!”
夜红袖被施了禁言术,底下的话就再也说不出来,只用不屑的眼神望着太叔泗。
太叔泗百口莫辩。幸亏夏楝没听懂,说道:“怎么了?”
白先生白惟咳嗽了声,道:“他们两个斗嘴打闹呢,主人不必理会。”
太叔泗是真怕夏楝追问,见白先生的救场,好歹松了口气。
叶家主从外而来,喜气洋洋,说道:“多日不下雨,昨儿晚上就落了雨,外头满城都欢腾着呢,别人不知,但小人知晓必定是几位的功劳,何不在城中多住几日,叫我们尽尽心意。”
夏楝岂会再留,当即启程。
只是临行之时,谢执事突然收到了皇都本家的传讯,只说家中有要事,急召他返回。
谢执事无法,只能依依不舍地跟夏楝和太叔泗道别,太叔泗却是高兴,毕竟少了个碍眼又碍事的,恨不得一脚给他送回去。
等谢执事离开后,太叔泗同夏楝出了定安城。
行了二三里回头看去,只见定安城上,白茫茫的云朵如同莲花浮于空中,雨丝如甘霖绵绵密密地滋润而下,这场好雨跟定安城的地气交织,仿佛笼罩了一层充满灵气的白雾,一看便知非凡。
太叔泗询问夏楝道:“那孔平跟崔三郎,果然是适合定安城的人,这番祥瑞之状,正是两人神魂跟定安城气运相合,可见定安城的地灵也已经接纳了他们。”
昨夜他回房后,连夜表奏监天司,若无意外,朝廷敕封一到,城隍归位,定安城自更有一番新气象。
夜红袖也自瞧出了定安城的不凡,叹道:“这种手段,已经非天官所为了吧……”
太叔泗浑身微震,以眼神制止了她。确实,这番手段……或者说从在素叶城中夏楝施展的种种神通异象开始,就已经超脱了天官之能,简直如……神仙手段。
他们几人披星戴月,穿州过府,并无别的事,又过数日,总算进了擎云山所辖范围。
但也在此时,太叔泗忽地接了监天司的急召,说是在神木府槐县,出了一尊妖祟,已经害了十数人,神木天官表奏,监天司就近调用太叔泗跟夜红袖前往支援。
太叔泗两难,本心而论,他很愿意跟着夏楝上擎云山,甚至不想错过。可是……偏偏槐县又是人命关天,身为监天司司监,他责无旁贷。
夏楝道:“司监何必犹豫,你我各有职责,且速去尽职就是。”
太叔泗对上她一双明眸,先前谢执事走的时候,他欢欣鼓舞,恨不得拍掌相送,如今这么快就轮到自己。
“那么……”临别的话,竟有千钧之重:“紫君且多保重,擎云山只怕危机重重,若有不妥,切勿恋战,保全自身最为紧要……”
他还有万语千言,怎奈心绪乱了,竟不知从何说起。
夜红袖调侃道:“怎么,你还要做一篇《离别赋》?”
夏楝笑道:“司监放心,你我很快便有重逢之日。”
太叔泗看她笑的云淡风轻,又得了这句话,心头大定,这才笑着拱手:“既然如此,你我各自珍重,告辞。”
他调转马头,同夜红袖飞驰而去,不多会儿身形已经消失在官道之上。
擎云山。
连绵几座高山,山上怪石嶙峋,草木葱茏,于山脚仰望,最高峰几乎入云,气象巍峨,因而得名。
原先这擎云山就极难攀援,后来开宗立派,闲人更是极少能入山,只能在山下张望,可见到山上各处,楼宇殿阁,阴天时候云雾缭绕,宛若仙境,待到夜间,山上殿阁中的灯影闪烁,跟天上的星光连成一片,几乎分不清是山上亦或者天上。
擎云山周遭的几个镇县,都颇为繁华,但将到山脚的时候,剩下的只有些村落,零零散散,村落之外,便是大批的良田,在萧瑟的深秋初冬之际,田地中露出丝丝深绿,有的是稻谷,有的却似草药之类。
清晨,山脚的雾气格外浓,地上多了层薄薄的白霜,路边草叶上雾气凝结成水珠,又化成银白霜色,看着竟似琼枝玉叶。
两个附近村子的孩童,赤着脚穿着单衣,大些的背着一个背篓,且走且捡拾路上的树枝枯草。
如今已经快入冬,他们却穿的如此单薄,一双脚几乎看不出本来之色,且有许多伤痕。
小孩儿在路边沟里找寻,不多会儿便收拢了几根枯残的草叶枯枝,抱着给了大些的:“哥哥,我捡到了。”
大点儿的孩童把枯枝放进筐子里,两人继续往前走。
正在此时,雾气中传来一个声音:“小孩儿,你们怎么光着脚,难道不怕冷么?”
那两人吓了一跳,大些的拉住小的,急忙往路边儿上躲开些,打量着前方,畏惧不敢言。
一道高大魁伟的身形自雾气中走了出来,他盯着两个孩童,在身上摸了摸,终于只从怀中拿出了油纸包着的两块饼子。
他蹲了身子,把饼子递给那挡在前面的少年道:“不用怕,我不是坏人,你们怎么没穿鞋子,岂不冻坏了?”
小小少年闻到饼子上传来的香气,这才忍不住说道:“家里没有钱买鞋,草鞋也都穿破了……所以光着脚,习惯了也就不冷了。”
说完,才小心翼翼地问:“这真是给我们的吗?”
那人道:“当然了,拿着。”
少年接在手里,贪婪地闻着食物的气息,却不吃,掰了一小块给身后眼巴巴的小孩儿,其他的重新包起来放在筐子里,说道:“这个拿回家给娘吃。”
那小孩儿懂事地点头,手里掐着那点儿饼子,慢慢地咀嚼。
面前那人看着两个孩子瘦削的模样,以及旁边不远处那大片大片的农田,道:“这里许多田地,你家里连草鞋都买不起?”
小孩儿怯生生说道:“这里的田地都是擎云山仙长们的,大家都是帮着种的,我家里没地,娘亲又病倒了……”
那人屏息敛笑,他笑的时候如阳光般明朗照人,一旦拧眉,就透出冷冷杀气。
小孩儿吓得退后了一步:“我、我们不要你的饼子了……别杀我们……”
“别慌,”那人忙道:“我不是生你们的气,只是……”
他用低到只有自己才听见的声音道:“是这不公的世道。”
站起身来,他在腰间又各处找寻,喃喃自语:“早知道就该多跟苏狗要点银钱。”索性把那个寒酸的钱袋解下来,拉住孩童脏兮兮的手,将钱袋放在他的手掌心,郑重说道:“叔叔跟你保证,你们很快就会有饭吃,有钱用,有鞋穿。”
小孩的眼睛蓦地睁大,感觉到掌心沉甸甸的,而那个高大的身影却松开他,转身,大步向着浓雾中而去——
作者有话说:阿泗:啊,可恶!明明是我的机会
小守:差点给偷家了呢,幸亏我机智[墨镜]
红袖:嘻嘻,虽然你没了机会,但你可以(以下省略五百字)
阿泗:我得考虑换一个执戟了~
最后来的是谁大家该都知道吧,惊喜有没有,掌声有没有(阿泗:摁住手)[抱抱]
第53章 二更君 调虎离山,宗主垂涎……
且说太叔泗带了夜红袖直奔槐县而去, 因为两地相隔不远,又加上因北府萧疏冷落已久,周边县衙的灵气阵多半都已经荒废无用, 故而也不必费心去县衙各处试探,骑马反而更快些。
不一日, 眼见到了神木府地界。
他们抵达的这却是神木府一个大城,太叔泗察觉此县城灵气充沛, 那县衙的传送法阵多半还能用。
只是如今距离槐县不足一个时辰, 不如歇息片刻,再直接赶路就是。
两人才上酒楼, 太叔泗临窗一瞥, 突然发现街上有道熟悉的身影。
太叔泗一怔,探头看去, 正看到那人也迈步进了楼中。
夜红袖问道:“看什么?”
太叔泗不语,留心楼梯处,不多会儿听到脚步声响,小二陪着两个人上楼。
他们所在的方位临窗, 身后一根柱子拦着,其中一人上来之时扫了眼, 并没有看到他们。
夜红袖却瞧见了此人,愕然道:“他怎么在这里?”
太叔泗的脸色阴晴不定,并不回答。
夜红袖心中疑惑,喃喃道:“我去看看……”她起身向那边儿而去。
此时那人已经进了二楼的房间中,夜红袖身手高绝, 见旁边房中无人便掠了进内,往墙上一贴。
那边传来桌椅挪动声响,是房中两人落了座, 那人道:“到底是怎么样,本家到底出了何事,你且同我细说。”
这声音,却正是先前要赶回皇都的谢执事。
对面人道:“究竟怎样我亦不知,只是家老催着让请大人尽快返回,不可耽搁。”
谢执事道:“休要瞒我了,要真是十万火急的事情,我先前说要来此地借道,用监天司的法阵回皇都岂不更快,为何要拦着我?”
那人道:“这……应该是家里的私事,故而不愿让大人惊动监天司吧。”
谢执事沉默片刻,道:“我思来想去,家族向来安稳,决不至于有什么意外事情发生,何况又不许我借道法阵,难不成……只是让我回去而已?我不妨说的明白些,是不是因为我跟素叶城的夏天官走的近,所以有的人坐不住了,才假借府里有事,催我回去的?”
那人语塞,顷刻后道:“大人,再怎么样,府里都是为了大人的前途着想罢了。”
“荒谬!”谢执事仿佛震怒。
隔间,夜红袖听到这几句,整个人也怔住了。
她攥着拳,急忙回到自己桌上,却见太叔泗微微闭着双眼,仿佛出神之状。
“你还在泰然自若呢,你可知道我听见了什么?”夜红袖刚要说,又忍住。
太叔泗“嗯”了声,道:“你听见的,多半就是有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吧,哦……不对,他也称不上是虎,就算是也是个纸老虎。”
夜红袖惊问:“你知道了?算到的,还是听见的?”
“都有了。”太叔泗睁开眼睛,神色里却透出几分淡淡的落寞。
“这谢府的人怎么回事?谢执事这样的人能跟着夏天官身边儿,是积了八辈子的福,怎么他们还这么着急地要把他调回去?”夜红袖百思不解地问,“脑子坏了不成。”
太叔泗道:“你以为……脑子坏了的只有他们谢家的人吗?”
“那还有谁?”
夜红袖不以为然问了句,蓦地对上太叔泗沉沉的眼眸。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太叔泗:“难道说……”
太叔泗面沉似水,道:“跟紫君分开之后,我就一直心神不宁,起初还以为是因着槐县的事情,直到现在才明白,原来我也是被调虎离山了。”
夜红袖不敢相信:“可、为什么?”
“为什么?不是你说的单纯的把我们跟紫君分开,多半是因为擎云山的事情棘手,谢家的人听说了风声,舍不得让谢执事有个意外,所以要借口把他调回。而我……你莫忘了,擎云山有一位老祖,曾经也是监天司举重若轻的人物,你说如今司内那些老家伙们,会不会给他些颜面,免得我到了擎云山后,拿着监天司的命令压制住谁……把我们都调开了,他们自然可以放开手脚,只全力对付紫君一个人。”
“岂有此理!”夜红袖怒发冲冠:“好卑鄙无耻的做派!”
她骂了一句,又冷然地看着太叔泗道:“你就这么乖乖地听从他们的安排?擎云山既然如此难缠,夏天官一人可行?若她有危险……”
太叔泗对她做了个手势,道:“你当紫君会不晓得么?哪里这么凑巧,先是谢执事又是我,偏偏是快到擎云山的时候纷纷离开了。她那样的人物只怕早有预料,临别之时她特意说我们会很快相见……恐怕也是让我在知道真相后安心行事。”
夜红袖满面不忿,道:“我跟夏天官相处不久,但只看她在定安城的所作所为,手段何其高明,且又都是利国利民的行止。监天司那些人难道就不知道她是个极难得的?就这么放心让她一人去涉险?别忘了她的年纪还那样小!那些自诩高位的老家伙脸都不要了么?”
太叔泗沉声道:“罢了,稍安勿躁,既然一切已经如此,我们如今所做的就是尽快处置了槐县的事,然后再赶往擎云山,若紫君无碍也就罢了,若是有碍,我纵然拼了这条性命,也要把那山翻过来。”
夜红袖哼道:“……还有监天司里,也不能放过。”
太叔泗看她摩拳擦掌,笑道:“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倒是巴不得要去干一场似的。”
夜红袖道:“那还有什么可说的,人家的算盘都打到我们脸上来了,我们还默不做声呢。”
太叔泗忽然说道:“你让我想到一个人,你们的脾气该会很相合。”
“什么人?”
“一个同样似你这么一言不合就要动手、而不讨喜的家伙。”
太叔泗答了这句,手托着腮,蓦地想起夏楝昨夜跟自己说的葭县的事情,如果不是公务在身,他真想亲自赶往葭县看看究竟。
倒是不知道那个家伙如今到了何处,算算应该已经回了北关大营了吧……
不知为何,一想到此人,竟仍是有些心神不宁。
夜红袖询问太叔泗要不要当面质问谢执事,给他一个没脸。
太叔泗道:“大可不必,何况就算惊动了他又能怎地,若擎云山的人没打好谱的话,就算他上了山,也只能当人家的口中食。何必又去节外生枝。”
他们随意吃了些东西,算了钱下楼而去。
不妨那边儿谢执事正满面颓丧地开门,正瞧见夜红袖一角衣袖,谢执事追了两步,却又如害怕相见似的急忙刹住脚。
谢执事站在楼梯口,听着外头小二说道:“两位慢走。”
他呆站了许久,肩头一沉,无奈地叹了口气。
擎云山脚下。
马车才驶入山脚地界,夏楝便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威压。
原本白惟还在同她说话,此时竟有些受不得,说道:“主人要留心,这擎云山果真有些门道,这想必是他们护山大阵的气息。”
夏楝道:“你且先去玉龙洞天之中休养,待需要了再叫你。”
白惟答应,夏楝便将他收入了玉龙之内。
珍娘掀开车帘,正打量外头的光景,却听见孩童的哭声,撕心裂肺。
她循声看去,见路边上,几个男子立着,为首那个手中拿着皮鞭,正在抽打地上的两个人,那竟是两个孩童,大些的扑在小孩儿身上,一边儿哭叫道:“别打了,真不是我们偷的,是好心哥哥给的!”
那拿着鞭子的指着骂道:“好个刁钻欠打的小贼头,当面扯谎,这世道,什么财大气粗的人会把这么多钱给你们?且还连带着钱袋子……必定是你趁人不注意不知哪里偷来的!还敢犟嘴!再不说便打死!”
珍娘跳下马车喝道:“还不住手!”
那人正要挥鞭子,闻言抬头,猛地见是个美貌的小娘子,顿时笑起来:“哦,这是哪里来的女神仙……敢自是去山上朝拜的?”
珍娘说道:“你为什么要打他们,还下这样的狠手。”她快步奔到孩童身旁,将他们扶住,却见大的身上已经有了几道伤痕,那本就单薄的衣裳都被抽碎了,露出底下肌肤,皮开肉绽。
那人嬉皮笑脸道:“女神仙有所不知,这两个不学好,专门偷人东西,败坏我们擎云山的名头,所以我要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记着。”
那大点儿的孩子擦着眼泪分辩道:“真不是偷的,是哥哥给的。”
小点儿的那个仿佛吓呆了,浑身发抖,两只乌溜溜地眼睛噙着泪,满是恐惧。
“还敢狡辩!”拿鞭子的人上前一步,似还要动手。
珍娘张开双手挡在他们跟前,怒道:“你没听见他们说的?我看你才是居心不良!对孩子下这样毒手!”
那人冷笑道:“我同你好好说话,你可别对爷爷如此无礼……就算你是去山上朝拜的,惹恼了我,叫你连山门都摸不着……”
珍娘道:“你想怎么样?”
那人舔了舔嘴唇,看了眼珍娘身后的马车,对身旁两个人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便道:“车中的人为何不露面,告诉你们,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上我们擎云山朝拜仙师的,须让我们先过过眼……”说话间两人上前,就要伸手推开车门。
正在此时,一道人影从马车中掠了出来,他双脚落地,还打了个踉跄,低头看向自己身上,似乎有些不习惯。
车外的两人吓了一跳:“什么人!”
落地的那人抬头,却正是温宫寒,他的目光在珍娘、小孩儿,以及那作威作福的三人身上掠过,终于冷哼了声,抬手啪啪两记耳光,先把近身的那两人扇飞,然后大步走向那持鞭人。
拿鞭子的那人见势不妙,道:“你是何人,我可是擎云山的仙长们钦定的管理这片药田的把头,你别乱来……否则山上会……”
温宫寒哪里听他的,大步流星走到近前,正好那人挥鞭来打,温宫寒拽住鞭子用力一扯,将那人拉到身前:“巧的很,我也是山上的人……”一把掐住对方的脖颈道:“一个药把头就能如此不可一世土霸王般……好出息啊。”
说话间,顺手把他手中拿着的那个钱袋子取了过来,递给珍娘道:“夏天官说要这个。”
珍娘急忙接过来,又把那两个孩子拉住了,回到马车旁边。
夏楝接了那钱袋子看了眼,问那大孩子道:“是个什么样的哥哥给的?”
那大孩子见她生得好看,又从鞭子底下救了自己,心里便没了戒备,道:“很高很高的哥哥,长的也俊,还给了我们饼子吃,是好人来的。”
夏楝早察觉到那钱袋上的气息十分熟悉,听了这话,便笑了笑。
她把袋子里的银钱倒出来还给孩童,自己留了那钱袋子,说道:“我认得他,这钱袋会还给他,钱你们自留着,我还要请你们帮一个忙。”
两个孩子呆呆地望着她,夏楝道:“我有点事需要上山一趟,你们能不能带这位姐姐先去你们家中歇息?”
孩童们立刻点头。
珍娘见她不带自己,忙道:“少君……”
夏楝道:“这山中有点古怪,而且初百将多半已经进了山……你留在此处等候,反而便宜我行事。”
珍娘只得点头答应。夏楝又吩咐道:“那纸人你只管带好。仍是如上次那般使用。”
那边儿温宫寒收拾了那三个人,假如不是夏楝吩咐,他一准先宰了了事。
马车载着夏楝珍娘跟那两个孩童,沿着孩童指路,到了一处破破烂烂茅屋之前。
下了车,跟在马车后跑步跟随的那三人已经累的气喘吁吁,为首那药把头咬牙切齿,看着面前茅草屋,心里盘算:“等老子过了这劫,非把这屋子一把火烧光,把这两个小贼……”
正在想的解恨,夏楝转头。
被她的目光一掠,那人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满心邪念竟不翼而飞。
夏楝看过那三人,对珍娘道:“这三人留在此处,可随意使唤,关键时候也可派上用场。”
珍娘看看这几个凶神恶煞的,虽然有些不解,但也知道夏楝如此安排必有缘故,自也答应了。
夏楝吩咐妥当,拿出一张神行符,轻轻一挥,身形便自眼前消失。
那两个小孩儿都看呆了,急忙跪在地上磕头,口称“神仙姐姐”。
三个恶徒面面相觑,他们先被温宫寒痛打了一顿,又见此刻情形,越发心惊。
只不过眼见面前没了温宫寒,夏楝又离开,只有珍娘跟那两个孩子,他们的歹心复又生出,为首那人扶着受伤的腿站起来,骂道:“狗娘养的……”
才要发发威风,谁知这四个字才出口,就好像有人在他脸上用力打了两巴掌似的,嘴里又冒出血腥气。
正不知怎么,身后那两个也惨叫连连起来。
那两个孩子本畏缩着,忽然看他们自家翻倒在地,痛苦哀嚎,不禁又惊又怕。
“不用怕,他们伤不到咱们了,”珍娘安抚两人,又笑道:“你们真以为少君留下你们性命,会没做提防?”
其实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却明白夏楝的手段,自然有恃无恐。
“你这小……”药把头刚要叫嚣,又仿佛有人扯着他的舌头,像是要生生拽下般,顿时又惨叫。
那大点儿的少年抬头问珍娘道:“姐姐,他们怎么了?”
珍娘说道:“他们啊,自做孽,不可活。”
明明没有人动手,那三个人却如同泥地里的猪般,上蹿下跳,四处翻腾,折腾的好一会儿,直到气息奄奄才暂且消停。
其中胖些的那个申吟着:“把头,我们是怎么回事?难道是那小娘皮……”还未说完,便又惨叫起来。
另一个瘦长条的惊恐地望着他:“难道有鬼?”
药把头还机灵些:“怪得很,看样子是不能骂他们……”
瘦长条一愣,忽然又抱着肚子滚动。
药把头问道:“你又干什么?”
那瘦汉子喘着说道:“大哥说不能骂,我就在心里、心里想了一想,谁知就……”
药把头到底还有点脑子,浑身发抖,说道:“是了是了,竟是连想也不能想……”
那胖子正缓和过来,闻言道:“哪里有这么神异,我偏要想想……”他瞪向面前的孩童们,那凶狠的目光还没来得及展示,整个人就如被捅了一刀般,撕心裂肺,挣扎着爬起来只顾磕头:“神仙大人,小人不敢了!且请饶恕!”
药把头见状,心如死灰。
接下来足足半个多时辰,他们三人逐渐意识到,不仅仅是嘴上不能污言秽语地辱骂,就连心里也不能生出一点邪念,不管是对夏楝众人,还是对那两个孩童,但凡这念头才冒出来,就好像有个鬼揪着他们的五脏六腑,各种手段让他们痛不欲生。
珍娘见这屋子里只有一个病歪歪的妇人,家徒四壁,便叫这三人把身上的钱财等物都拿了出来,又见天冷,便喝令他们出去找些柴火,弄些吃食,就如找了三个顶用的短工一般。
起初这几人还想着逃之夭夭,可连这念头都不能生,甚至一旦想要逃走,那惩罚便加倍的,错筋折骨的,几乎要把他们折腾的半死。
于是低头乖乖地干活。两个孩童起初还畏惧,渐渐地看见他们三个变得甚是“和气”,就也逐渐胆大起来。
小小茅屋,众人相处十分“融洽”。
且说夏楝一道神行符,径直上了擎云山,停在了牌楼之前。
从此往上,就是擎云山的护山大阵范畴,寻常人无法随意出入。
夏楝试图感应初守是否在山中,却一无所获,又细寻夏梧的气息,仍是毫无踪迹。
擎云峰,最高处的长老堂内。
“那个偷偷进来的老鼠,找到了么?”
“已经发现踪迹了……是要格杀还是拿下?”
“此非凡人,先行拿下以待后用。”
吩咐了这句,大袖飘摇,那人走到阁子外栏杆前,目光穿透缭绕的云雾,看向山腰牌楼处那道飘然落定的身影。
“终于……来了。”
贪婪的双目凝视着身形娇小的少女,似乎每一寸都没有放过,细长的手指虚空点去,好像在抚摸她的脸。
他几乎垂涎:“大补之物……”
就在此时,牌楼下的少女抬头,毫无波澜的双眸穿透虚空,直直地看向这擎云山最高处。
那人猝不及防,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身形一晃,心头巨震。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分明看见那明眸中掠过的清冷寒意。
少女丹唇轻启,一道清音响起:“素叶天官夏楝在此,擎云山宗主速来见我。”
她的声音并不高,温和,缓慢,而威严,如云雾弥散,阳光照耀,缓缓地向着周遭三座山峰蔓延开去,声音回荡于山峦沟壑之间,几乎擎云山上每一个角落都能听闻——
作者有话说:不管三七二十一,揉揉我的手腕子,先发为敬~[红心]
关于小守对苏子白的称呼,苏狗也算是昵称了,就像是青山叫狗哥一样,哈哈
第54章 第 54 章 牛嚼牡丹,最后一面……
玉音响彻擎云山, 合宗震动。
其实夏楝从在素叶城还未启程,擎云山便已经知道了消息。
她在定安城所作所为,宗内亦是一清二楚。
夏楝抵达山脚下乃至上山, 都被一双眼睛看的明明白白,之所以并未派人迎接, 便是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的素叶城新晋天官,到底有何能耐。
此刻听见夏楝的传音, 霎那间竟是山峦遍闻, 牛刀小试,就见神通。
山上几位长老执事, 本来正襟危坐, 静候山下消息。
猛然闻听声音激荡,各自震惊。
其中一人道:“我说如何?素叶城这位天官年纪虽小, 手段极高,岂不闻那绝迹百年的雷火罩顶因果锁链她都能施展?绝不能以等闲视之。”
另一人道:“哼,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女郎罢了,纵然有些许神通, 但这架子未免太大了些,就算是监天司的太叔泗来了, 也不敢如此放肆。”
“不然呢?你能像是她这般传音?你能受得住那雷火问心?在座之中,有谁能够做到如此地步?”
“少年人就是张狂,做事不留后路……也不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如今她指明让宗主出迎,难道我们要乖乖答应?”
“可到底是咱们失礼在先……连个迎客都没有, 太过了吧。”
正争执中,里间有一个童子打扮的少年走了出来,说道:“宗主有令, 各执事,堂主,弟子人等,次序排列,大开仙门,迎接贵客!”
几人面面相觑,其中有面色不忿者,再不情愿,也只得起身。
一声令下,仿佛有玉磬之声从擎云峰上飘了下来。
山脚下,几个种田的村民百姓隐隐听闻,不由都放下手中活计,起身仰头张望。
只见擎云峰上仙云缭绕,瑞彩千条,又有仙鹤盘旋飞舞,清悠长鸣,仙门开时,无数身影鱼贯而出,衣袂飘飘,伴随着阵阵玉磬声响,大有一副天上仙门,祥瑞威严气象。
他们虽然是在山脚下干活,但是这十几二十年来,也未曾见过这样的规模,就算逢年过节,或者山下贵人上山祭拜,也不见擎云山会大开中门,上下弟子执事纷纷出列迎接的盛况。
百姓们看的发怔,心中疑惑,不晓得今日是什么情形。
而在山脚村落,一户不起眼的破败茅屋外,几道身影自然也把这一幕奇景看的分明。
两个小孩儿脚上已经穿了鞋子,乃是麻布所做,只是并不合脚,略有些松宽,身上衣物也改换了,仍是不合身,但也算焕然一新,至少保暖。
小些的望着那些仙鹤飞舞,高兴的拍手跳脚,说道:“哥哥你看,好多大鸟在飞。”
大的到底知道点儿事了:“那是鹤,是仙鹤……”他知道山上有事,可猜不到究竟,抬头看看屋顶,拉着弟弟进了门去。
等两个入内之后,院子中抱着一捆稻草的胖子走到正在和泥的瘦子身旁,踢了踢他说道:“你看见了么?那是怎样?”
瘦子刚要瞪眼,忽然先换了一副笑脸:“好哥哥,自是看到了,真一副难得一见的盛景。”
胖子望着他生挤出来的笑脸,似乎意识到什么,猛地打了个哆嗦,也赶紧满脸堆笑地说道:“是啊是啊,我从未见过,你说这是为何呢?难道……”
两人齐齐转头看向屋顶,却见药把头正趴在屋梁上,修缮顶上漏雨透风的屋脊,显然也留意到山上情形,身子正有些发抖。
胖子色变,赶紧道:“老大,你万万别走神,从屋顶上翻下来不是好玩儿的。”
那药把头被提醒,赶忙闭上双眼,喃喃自言自语如念经一般道:“我满心都是善心善念,从无害人之意,我是好人,我是好人,我是……”
如同中邪似的反反复复念了几遍,才总算平静了心绪。
药把头松了口气,又看一眼那擎云峰上的异象,叹道:“果真是神仙中人。做工,我爱做工,必须好生做工!”
底下两人见状,和泥的和泥,抱草的抱草,不用监工,干的飞快。
里间,珍娘坐在炕头,跟那妇人正在改补衣裳,这些衣物料子等原本是大人所穿——多是外头三个的,她们两个就忙着改成小孩儿合身的。
屋内暖烘烘的,收拾的很干净,原先用那几个抱来的稻草在灶下生了火,那几个又自觉挑了水,娘三个总算能受用一个热炕,喝上一口热水,缓过命来。
两个孩童,大点儿的名唤牛儿,小的叫做狗娃,此时牛儿拉着狗娃跑进来,忙不迭地跟她们说起山上的光景,又过来扶着妇人出门。
出门瞧见是这样,珍娘便知道必定因夏楝而起,原本还有些挂心,此刻便露出了笑容,合掌向着山上默默地祝祷。
妇人却赶紧让孩子们磕头,自己也双膝跪地,默默感念。
这翻情形自是给那三人看见了,越发的不敢怠慢,等到牛儿跟狗娃再出门的时候,那胖瘦二人殷勤地凑近,哥儿长小公子短,甚至要给两人捶肩捏腿,陪着玩儿骑马打仗,总之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屋内妇人起初还有些担心,时不时往外张望,此时早安了心。
她望着珍娘,犹豫着问道:“妹妹,你说的那位少君,甚是能耐么?”
珍娘说道:“婶婶放心,少君若不能耐,外头那三个就不是这样服贴乖巧了。”
妇人迟疑道:“但我听闻,山上的仙长会仙法神通,她自行前往的话……”
珍娘有几分傲然地说道:“少君可也不是吃素的。不必担心,且等着看就是了。”
两人又说了些体己话,才知道原来妇人家里当初也是给擎云山种田的,只因食不果腹,丈夫数年前去了边军,起初还有钱银拿回来,近一两年断断续续,渐渐地就没了音信,托人去问,也打听不着,妇人忧思劳累,便病倒了。
珍娘心想:“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又安抚那妇人道:“不用担心,也许吉人天相,绝处逢生呢。”
妇人眼中见泪,道:“遇到了少君跟妹妹,我已经谢天谢地了。”
珍娘道:“不忙,过了最难的时候,好日子在后头呢。”
擎云山。
夏楝出声传讯,虽看似是立威,但却并不止于此,而是别有用意。
她察觉不到初百将的气息。
虽猜到他可能入了山中,但不知吉凶下落。
另外就是夏梧。
所以索性放出声响,敕言之下,不管他们两人身在何处,只要还在擎云山,必定会听见。
初百将的确是听见了,只是听见的时候,处境很是“尴尬”。
擎云山的护山大阵,虽对于修行者有防范之用,但对凡人而言并没什么阻滞,一来凡人自己不会乱闯,二来凡人百姓对山上来说,也没什么危险,不必刻意提防。
初守在山脚下徘徊一日,差不多探了些消息。
他悄然地尾随着几个山上下来督管药田的小执事,趁人不注意,放倒其中一个。
换了他的衣物,摸了他的腰牌,背了药材背篓,刻意遮挡形貌,跟着那些人上了山。
那帮人径直去了丹器堂,把山下收来的药材等放在库房里交割点算,各自负责各自的,竟没有人留意初守。
初百将卸下背篓的瞬间,左右四顾,见无人留心,便趁机踅向内堂。
他且走且警惕,早也察觉此处众人的衣物,跟外头的又不同,若如此进内被人察觉,恐怕不妥。
这种侦查潜入的法门,本就是他做惯了的,挑了个路过的丹器堂弟子,同样放倒,脱了衣物,换了腰牌。
越往内走,越闻到怪异的香气,起初不晓如何,只无意中听见两个弟子谈论,道:“这一炉丹出的好,老祖那边总算能够交代了。”
又说道:“为什么好不容易得了那玉芪草,却还留置不用?”
“听闻是等一味难得的药材,才能配合得当。”
“不是那些药人么?”
“那些药人还没成……如今都还在止渊中苦熬呢,不知道到最后有几个是能合用的。”
初守假装在旁边的架子上找东西,看似不经意地从两人身边路过,其中一个察觉:“师兄,前面就是丹堂了,闲人免近,你可别闯祸。”
初守低着头,捏着嗓子道:“多谢师兄提醒。我只顾看东西,差点儿走岔了。”
“上一个误入的,如今不晓得在那里呢,这可不能马虎。”
另一人道:“你管他做什么……走吧。”
两个离去后,初守转头看向十数丈开外的一处紧闭的殿门,也瞧见门口处还有把守的人。
他先行摸上山,是为了在不惊动擎云山的情形下,找寻夏梧的踪迹,不知为何,他总觉着就算夏楝上山,擎云山也不会轻易把夏梧交出。
反正寻踪觅迹,是他的老本行,当初才进行伍,便自发进了陷阵营,干的都是侦查的活儿,最是熟悉。
他又艺高人胆大,心中全无半点畏惧,只一门心思向前。
如今既然知道里头是擎云山丹堂重地,别的人或许退缩,他却更要迎难而上去闯一闯。
随手从旁边拿了一样物事捧在手中,低着头往丹堂门口走去。那两个看守的起初以为他是来送东西的,走到近前,喝问道:“且住,拿的什么东西?可有交接令牌。”
初守一手捧着盒,一手在腰间摸索:“师兄们莫急,自然是有的。”话未说完,把那盒重重砸向左边之人,同时右手如刀,狠狠砍在右边那人颈间。
两个弟子一声不响,双双倒地,初守又赶紧抬脚别住一人,又挺身挡住另一个,同时还要兼顾手中盒子,免得落地发出响声惊动他人。
他把两个弟子靠在门边上,摆出站立垂头的姿势,喃喃道:“不过如此。”
其实能在丹堂当差的,也算是半步修行者了,自然有些法术神通傍身,但就算是真正的修行者,也挡不住突然的一击,毕竟他们还都是肉身凡胎,若是早有防备,初守自不会轻易得手,奈何全无防范。
初百将推开丹堂的门,扑面一股异样药香。
他不知道自己进到了何等重要的地方,只顾四处打量,却见中间一座半人高的炉子,外间许多镌刻花纹,甚是古朴,上前摸了摸,竟是微温的。
早扫见架子上放着许多瓶瓶罐罐,初守跳到跟前,见有的贴着“补魂”,有的是“炼魄”,还有的竟是“长生”。
初守拿起那个“长生”,打开盖子,略觉失望,里头只有三颗丹药,他闻了闻:“真的假的,还是这伙人招摇撞骗的?”可闻着气味儿并无不妥,“要不要尝尝。”
心念一动,把三颗药倒出来揣入怀中,又去看别的,其他几个罐子里的药却多,最多的是“炼魄”跟“聚精”,各自约略十几颗,初守取了一颗“炼魄”放进嘴里,咂了咂,并无异味,正欲咀嚼,那药却化开,直接滚入喉咙,把初守吓了一跳。
他屏息静气感觉了一下,身上也没有异样:“不会是假药吧,不管如何好歹来了这一趟,可不能空手而归。”
当下快手快脚地把架子上的罐子都倒的一空,怀中已然塞不下了,索性撕下里衣一角,充做个帕子,把那些药都结结实实地包了起来,系在腰间。
干完了正要走,忽然想:“我拿了他们这些东西,万一给发现了,必定恼羞成怒不跟我甘休……”
此刻他的脑子转的倒是快,立刻想到了个瞒天过海的法子,望着旁边炼丹炉里许多丹灰,初守便过去捞了几把,捏的实了,又自铜盆中点上几滴水,眼看成形了,在掌心里搓团了一阵,看起来乌黑油亮,有几分丹药的样子了。
他如法炮制,动作逐渐熟练,很快搓了十几颗丹药,挨个儿罐子里都放的差不多。
末了拍了拍手,叹道:“我可真是个实在的好人,若是那种居心不良的,当场给你撒上一泡,和在丹药里,难道你会发觉?不要太感激爷爷了。”
只是干的略觉疲乏,突然想起有一种红色的叫做“聚精”,这不是对症下药了么?赶紧自怀中掏了掏,拿出两颗扔进嘴里。
吃过了之后,果真觉着精神一振,初守笑道:“这擎云山的人还真有几分本事,至少炼的丹药是有些真材实料的。”
正要撤退,外头有脚步声响,初守凛然,急忙闪身到了门边。
只听外头有人说道:“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叫你们看门,你们睡着了不成?留神师祖惩罚……”
初守本欲冲出去,可他耳朵灵,听出来的不止两三人,要一气拿下却有些困难,只能静观其变。
其中一个又喝道:“师祖吩咐叫把新炼的丹药送过去……你们还不开门?”
终于发现两个门童的异常:“不好!”
两扇门霍然被推开的瞬间,有人入内。
初守却更快,手起砍翻了一个,又一脚踹飞身后者,还有三人目瞪口呆,没来得及反应,初守一阵风似的撞开众人,已经闯了出去。
直到将出了丹堂,外头才传来呼喝声:“有人闯入!快快缉拿!”
初百将不敢停留,一路出了丹器堂,见外头的人兀自不知,他放慢脚步,正寻思间,身后有人喝道:“是他,快些拿下!”
回头一看,身后两个弟子已经追了过来,初守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暴露,当下不顾掩藏身形,纵身跃起,一路且杀且走。
起先他能不费吹灰之力混入山中,皆是因为擎云山对凡人提防甚微,他又是突袭得手,如今惊动山中众人,即刻派了执法堂来追,这些人却都是好手,且有神通法术,防不胜防,却是棘手。
对了几个照面,初守顿觉束手束脚,对方的符箓,法器,咒法,法术,诸如此类的手段他都曾经在夏楝身上见识过,心想万一这些家伙都如夏楝一般能耐,那他还混什么?
交战中,初百将甚是谨慎,眼见对面张手,一击火球法术射出,初百将骇然,赶忙躲闪,那火球击中身后巨石,巨石虽纹丝不动,却多了一抹被烧过的黑痕。
初守暗暗心惊,又有一个执法堂之人口中念诀,祭起一把飞剑,冲着自己追来。初守因为要隐藏行迹,并未带偃月宝刀,仓促中躲了几躲,那飞剑紧追自己不放,他念道:“奇了怪了,难道这飞剑跟阿莱一样会闻味儿?”
他自然不知道自己进过丹堂,丹堂之中自设有追踪法器,已经锁定了他。
此刻前方又有人堵截过来,后面执法堂弟子穷追不舍,初守心想:“万一不小心被他们抓到,这些丹药不是白拿了。”当下探手入包袱抓了一把,不论是什么,塞进嘴里,当下精神大震,赤手空拳冲上前,犹如疯虎一般,把前方堵截的众人一通乱打,竟然生生地给他打出一条路。
正在此时,身后一股杀气逼来,初守反应敏捷,抓了一个弟子往身后一抛,只听惨叫声响,而后是有个声音低低道:“你疯了?老祖有命要活的……”
另一人道:“这混账竟然会混入丹堂,谁知道他做了什么,不杀了他,怎么向老祖交差?左右都是死,我索性先杀了他……”
初守靠在一块石头上,又抓了一把丹药,笑道:“孙子,你瞧这是什么,你敢杀爷爷,爷爷给你全吞了!”
那人气的跳起来,骂道:“不要命的贼徒,你敢偷丹……你不怕丧命就只管吃!”
初守以为他是在威胁自己,殊不知对方另有一番意思。
对峙中,那人一发冰球发出,威力十足,还未到近前,初守便察觉一股彻骨冰寒,身后那块巨石发出咔咔响声,旋即从中迸裂。
多亏初守见势不妙已然跃开,就算如此仍是被碎石击中小腿,他吃痛,身形踉跄落地。
一阵罡风扑面,初守猛然稳住身形,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一处悬崖边上,再往前便见云雾缭绕,一股烈风自下面卷上,扑的人站不住脚。
几道身影相继追出,先前那骂人的叫道:“狗贼,看你往哪里逃!要么粉身碎骨,要么被本座抓到,必定把你抽筋拔骨,万劫不复!”
一人道:“师兄你且慢,看我将他拿下……”手中符箓一晃,无风自燃:“给我住……”
此时空中有飞剑追踪,面前一个气疯了的丹堂堂主,初守又见那符箓发光,想到夏楝的手段,若也如此灵验,那他岂不是成了人家手中玩物。
趁着那人法诀并没念完,初守笑道:“想困住老子,你还嫩些。”他纵身往悬崖外一跳,叫道:“老子不跟你们玩儿了!”
那几个人都惊呆了,齐齐上前往下张望,狂风扑面而来,只见那道身影如同流星般坠落,狂妄的叫声兀自在耳畔回荡。
丹堂堂主最为着急,恨不得纵身跃下把初守掠回:“该死,就这么让他死了岂不便宜了……”
“不忙……”旁边那人张手,一道金光如灵蛇锁链般,向着崖下席卷射去。
可就在此时,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耳畔掠过:“素叶城奉印天官夏楝在此,擎云山宗主速来见我!”
悬崖上几个人都惊住,纷纷扭头。
那施展金光锁链之人神色顿住,底下金光几乎卷到初守身上了,却陡然顿收。
底下,初守人在半空,自然也听见了这一声响,他双眸微睁,转头四看,依稀瞧见半山腰处,仿佛有道熟悉的身影伶仃而立。
“终于来了……”初百将喃喃笑道,眼前景物一花,原来是悬崖边上树枝摇曳,初守提一口气,把手中那把丹药塞进嘴里。
此时身体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窜动,初守大喝了声,身形如龙于空中扭转,单手在树梢上一抓,树枝应声断裂。
初守皱眉,垂眸向下看。
却见底下郁郁葱葱,是一大片的林木,再往下则是怪石嶙峋,若是如此摔下去,便成肉泥了。
“他娘的,”百将心想:“该不会这是跟小楝花最后一面了吧……不行,老子可不能死,老子还得替她找到她那小妹子呢……可不要窝窝囊囊死在这里……”
心念动,一股肉眼不可见的淡金光芒自他身上溢出,初守双掌一拍,身子忽然仿佛轻了好些。
他以为是错觉,并未在意,把身形扭转,眼睛盯着底下树梢处,双掌连拍,那树梢如被狂风吹动,摇曳不定,初守坠入其中,砸断树枝无数,他尽量护着眼睛,一边竭力提气减缓下坠势头,同时掌中真气持续不断向下击落,还未坠地,耳畔就听见一声巨吼,仿佛怪兽嘶声。
初守的眼睛被风吹的无法睁开,还没看清,身子就重重砸在一处坚硬的所在,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喉头血腥气翻涌。
他手脚都不能动,仿佛骨骼都被摔成了碎片,神魂凝滞的刹那,身下一阵震颤,仿佛是地动了似的。
又一声惊天巨吼响起,夹杂着些许微弱的惊呼。
初守咬牙承受,口鼻耳,甚至眼角都有血水沁出。
有点熟悉的声音隐隐约约:“快……救人!”——
作者有话说:小守:[墨镜]从今后请叫我“灵丹测评者.美食探店达人”~
擎云山:这才是真特么被偷家了鸭[小丑]
第55章 二更君 乘鹤直上,威压之下
初守躺着不能动, 眼前所见的天空跟林木似乎都染上了血红色,显得这般诡异。
嘴角的鲜血涌了出来,滑向颈间。
而在他身下, 同样也有大片的鲜血正在蔓延。
他整个人好像都已经被摔的散碎了。
“愣着干什么……救人啊!”有个声音响起。
鼓噪,然后有人道:“这、这怎么救……”
“他穿着的是丹堂弟子的服色, 他是丹堂的人……不能救!”
一个女子的声音软软地道:“是啊,梧妹妹, 咱们还是趁着这猪婆龙昏死过去, 先行逃吧!”
初守的耳朵却动了动。
他拼尽最大的力气微微地歪头,眼角那点血顺着滑落, 红影之中, 他依稀看到个身形娇小的少女,似是夏楝, 但又不是……
“夏、夏梧?”初守的嘴唇微动,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叫没叫出声。
但是旁边的少女却显然听见了:“你……”她推开拉着自己的同伴,三两步扑过来:“你知道我?”
初守的眼前,少女的脸模糊又清楚, 鹅蛋脸,圆溜溜的大眼睛, 焦急地瞪着自己。
“小、小楝花……”初守咽下那一口又将涌出的血,“来了……来救你……们、要……撑住……”
艰难地说了这句,初守闭上眼睛,昏死过去。
梳着双丫髻的少女跳起来,试图摇动初守的肩头:“喂, 你是谁啊……别死!”
手底的触感不对,她猛地收回手,看见手掌心里全是血。
“夏梧, 走啊!”身后的同伴还在叫。
夏梧望着掌心刺眼的鲜血,扭头,眼中透出怒色:“你们自管走,我要留下来!”
那些人远远地站着,叫道:“等那猪婆龙醒了,你就成了它口中食了!”
其中一个身量高挑的男子挺身道:“夏梧,你不想活也别死在这里,猪婆龙吞了你,实力大增,对我们也没好处……”
“方才我们原本必死无疑!是他坠下来砸晕了猪婆龙的,”夏梧大声分辩道:“而且他知道我姐姐,他不是擎云山的人!他一定是跟我姐姐来救我的!”
队伍中的人开始面面相觑。夏梧站起来说道:“刚才的声音你们也都听见了,我之前没有骗你们!我姐姐真的回到了素叶城,她已经成了素叶城的奉印天官,她真的来救我们了!”
说这话的时候,夏梧满脸激动,带着一抹自傲。
“小梧,虽说刚才的声音我们都听见了,但是……他们说这止渊之地,神鬼不能探查,就算是天官,也未必会找到此处……所以我们目前最要紧的还是保命……”是之前那个软声软语的女子,她站在那为首的青年身后,仿佛苦口婆心地劝。
队伍中原本摇摆不定的那些人听了这话,复又狐疑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略矮的小丫头自人群之后跑出来,说道:“梧姐姐,刚才不是你拉着我,我也早死了,我听你的。”
又有一个面孔微黑的少年说道:“我们都是素叶城来的,既然梧妹妹的长姐已经成了咱们城的天官,而且没有放弃我们,我们就该跟着她!而且这猪婆龙虽然凶恶,但别的地方的止兽同样难以应付,我想留下来。”
其他人左右为难。夏梧没再理会,说道:“蔷妹钱哥,来帮一把。”她转身,试图把初守从猪婆龙的背上挪下来。
原来初守坠地的时候,正下方一条硕大的猪婆龙正在追击夏梧等人,却被空中传来的动静吸引。
加上初守向下的时候不住地挥掌连击,猪婆龙以为又有了对手,便在原地盘旋,尾巴挥动,从而给了夏梧众人逃命的机会。
初守落下之时,正好砸在它的背上,巨大的冲力把猪婆龙也给砸了个半死,大吼了声后便昏死过去。
其他人见夏梧三人执意要留下,为首那少年喝道:“既然各有选择,那也怪不得了……我们走!”
众人呼呼啦啦,随着那少年离开,先前说话的那女子望着夏梧,眼神犹豫,那少年道:“涴妹,不必管了,她不会领你情的!”
夏梧顾不上理会这些人,只查看初守的伤势。
先前离得远,这会儿近看,却比她所想伤的更重,不禁心胆俱裂。
旁边的钱哥凑近观瞧,也倒吸一口冷气,说道:“这……这还能救么?会不会已经……”
夏梧拧眉刀:“不会,他刚才还问我说话来着……”抬头看看天际,道:“而且从这么高落下来,寻常人早没了性命,他却还活着……”
夏梧一咬牙,踩着尾巴爬到猪婆龙身上,看的钱哥跟蔷妹胆战心惊,上到初守身旁,夏梧才发现初守腰间不知被什么划破好大一道口子,多半是折断的树枝,很险,差一点就开膛破肚。
夏梧咬紧牙关,强忍不适。
这两日进了止渊,如同这般惨烈的情形倒也不是没见过,她早也不是原本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孩儿了。
强行让自己镇定,夏梧准备先给初守把伤口绑起来,再行挪动。
手一动,才发现他腰间系着一条帕子,此时帕子浸润在他伤口处,已经完全被鲜血濡湿了。
夏梧想将帕子拿开,才发现那不似帕子,是撕下来的一块衣料,里面空空的,似乎原本包着什么东西,这会儿却不见了。
她有些疑惑,但也没多想,只将血染的布料放在旁边。
夏楝拧眉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处,正要想法儿给初守固定住伤,身下的猪婆龙忽然颤动了一下。
底下的两个人吓坏了,又不敢高声,只低低地提醒夏梧,试图叫她不要再动。
夏梧自然也察觉了,当即停了动作,心怦怦乱跳。
幸而猪婆龙没有再动作。
可就在众人以为无事之时,猪婆龙的眼睛突然睁开,乌黑的瞳仁闪烁幽光。
叫蔷妹的少女死死地捂住嘴,几乎晕厥,钱哥手中握着不知哪里捡来的树枝,也不由踉跄倒退,惊的不晓得如何是好。
擎云山仙门大开,弟子们鱼贯下山,列队相迎。
夏楝立在牌楼之下,负手闭目,细细感应。
方才那一刹那,她似乎察觉到有一抹细微的异动,从西北方向闪了闪。
可惜还没来得及细察,就被那突然响起的玉磬声打断。
但就算短暂,夏楝几乎下意识地确认,那应该是初守。
心念潮生,夏楝张手一扬。
一只本来盘旋于空中的仙鹤发出长鸣,向着夏楝的方向俯冲而来。
仙鹤欢喜鼓舞,盘旋飞到夏楝身前,尚未降落,夏楝轻轻一跃,犹如一片出岫轻云般落在了仙鹤背上。
那鹤扬首,向着空中飞去。
这一幕正好落在下山的众弟子眼中,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只顾纷纷地仰头相看,震撼之意无以言表。
夏楝盘膝坐在仙鹤背上,随着白鹤凌云直上,她微微俯首,目光所及,想查看擎云山中究竟有何秘密。
风飒飒地掠过鬓边,底下的景物逐渐模糊,依稀可见有弟子看着空中,指点张望。
不多会儿,仙鹤已经将飞到了之前发生异动的西北方位,夏楝眯起双眼看去,见底下是几处连绵的殿阁,其中一处最大的楼宇,牌额上写着“丹器堂”三个字。
而越过丹器堂连绵的屋脊,再往西,就是一道陡峭悬崖,雾气跟云朵浮在悬崖之上,往下,仿佛就是暗绿色的林木,跟嶙峋怪石。
虽似看的真切,但又仿佛被什么遮蔽。
夏楝正想入到底下一观,耳畔传来苍老的声音,道:“夏天官……竟有乘鹤九霄的雅兴么?老朽已备好清茶,扫榻相迎,何不玉临指教?”
夏楝微微地哼了声,手在仙鹤的颈间抚过,那只鹤再度长鸣,调转头向着擎云峰而去。
擎云峰的剑阁之外,白玉栏杆前,一道身着宽绰麻衣的身影立在那里,白发白须,目光矍铄。
仙鹤抵临栏杆之时,夏楝身形腾空,自鹤背之上,缓缓落在阁子露台中。
她驻足转身,看向等候已久的老者。
四目相对,老者的眼睛中似乎有什么在微微涌动,顷刻才举手道:“夏天官,久闻大名,幸此一见。”
夏楝眼前的老者,粗布麻衣,脚踏草鞋,头上也只用了一根枯木钗子挽着雪白的发髻,从头到脚都甚是简朴,没有任何华贵之物。
只看外表,绝想象不到他就是寒川州第一大宗门的宗主,若非通身仙风道骨,透着修行有道的气息,看起来简直就像个不知名的寻常耄耋老者一般。
“杨宗主,久侯了。”夏楝微微倾身,等再抬头之时,双眸对上老者的眼睛,道:“丹器堂西侧悬崖下,是何物。”
老者眼中精光闪烁,蓦地仰头哈哈一笑,道:“这就是夏天官的风格么?单刀直入,倒是爽利。”
此刻内阁子当中,脚步声响,是原先等候在外的几位长老纷纷赶来。
老者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对夏楝道:“夏天官,既来之,则安之,不如内里坐了说话如何?”
夏楝道:“杨宗主,你该清楚,有些事既然做了,便瞒不过。”
老者重又长笑:“‘长夜难明,然天机不掩’么?夏天官说的话,甚有道理,我可也是记忆犹新,我也向天官保证,你所想知道的一切,都会告知,请。”
他说完这句,先行一步入内。
夏楝望着他的身影,心中掠过一丝奇异的感觉。
阁子之中,几位长老垂手而立,见杨宗主到,纷纷行礼。
夏楝抬眸扫过在场众人,这些人面色各异,有惊讶看着她的,也有面色不忿的,不置可否的。
阁子内两侧各自陈列四张椅子,一共八张,尊位上却只有两张。
此时杨宗主自走到右手边的一张上,站定,道:“想必各位都见到了,这位便是素叶城夏天官。”
夏楝迈步走了过来,向着面前众位微微一点头,表示见过了,然后便扬起衣摆,落座。
她坐的,是杨宗主身左空着的那把椅子。
但就在夏楝落座的瞬间,阁子内的气氛忽然异常的紧张,甚至隐隐地有吸气的声响。
夏楝本没觉着如何,抬眸,却见面前八位长老,每一个的眼睛都瞪向自己,那模样倒像是看到了怪物。
还有的在震惊过后,眼中透出几分幸灾乐祸之色。
夏楝莫名,转头看向身侧的杨宗主。
白发老者正望着她,脸上原本那完美的微笑不知为何有点凝固。
夏楝没当回事儿。
就如同她回到素叶城进夏府之后,便自坐了首位,以及去了定安城孔家,也是同样当仁不让。
她不屑讲些无用的规矩礼仪,也没有必要。
当然,这番举止落在其他人眼里,就有些过于狂悖肆意了。
夏楝以为让擎云山这八位长老跟杨宗主惊讶的,也正是因为这点儿世俗眼中的“狂悖”。
八位长老你看我我看你,眼神交流,有人则看向杨宗主。
杨宗主仍是保持着那种盯着夏楝的姿态,这让其中几位长老心中生出几分不怀好意的“希冀”。
阁子在擎云山最顶峰上,山风浩荡,且又开着窗门,但此刻阁子里的气氛却赫然凝固。
仿佛每个人都在等待一个时刻,一个会令人震惊的时刻。
原来自从擎云峰有这金顶阁子之初,底下的长老位子变来变去,但在上位的,便一直都有两把椅子。
这两张椅子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甚至透着几分简陋的寒酸,是最最普通的榆木制成,丝毫不名贵,且手工也粗糙。
但自打擎云山的各位长老朝觐宗主开始,那两张椅子就雷打不动地列在上位,这百十年来,擎云山上的长老陆陆续续换了不少,可这两把椅子跟落地生根一样,从未变过。
同样没有变过的,是杨宗主的习惯。
杨宗主素日只坐右边的那张,而左边的椅子,自始至终都是空着的,从未见有任何人坐过,就算是山下来了极尊贵的客人,也不曾有过如此殊荣。
哦……不对,曾经有个山上的执事,大概是实在好奇那张椅子为何一直空置,趁着杨宗主不在,想要尝一尝那滋味,谁知屁股还没沾到,就被一股无形之力掀飞。
人被送出阁子的瞬间,便化作了一团血雾爆开,旋即被山风席卷而去,分毫踪迹都没有留下。
从那之后,这张一直空置的椅子,就成了禁忌之物,擎云山最大的不解之谜。
如今,这位乘鹤上山的素叶城奉印天官,竟然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直接坐了。
长老们都在拭目以待,略略紧张,且又期待着。
“夏天官……”其中有一位长老看看杨宗主,又看向夏楝,忍不住想出言提醒。
夏楝抬眸,目光沉静。
“夏天官你……”
那长老才开口,对面便有人打断他的话:“万长老,宗主在此,你何须多言。”
万姓长老看向杨宗主,眼中倒是透出几分忧虑之色。
杨宗主的手搭在自己身边那把榆木椅子上,那椅子把上有一道很陈旧的刻痕,像是被什么砍过一般,他的手指缓缓抚过,动作很轻,却像是在拨弄着那根一触即发的弦。
夏楝侧目,终于开口:“有什么不妥么?”
无人回应,静的出奇。
夏楝挑唇:“这把椅子,难道我坐不得。”
她明明是坐着,语气且淡,却笃定自在,如高高在上,理所应当。
杨宗主的身躯突然一抖。
“哈,”他短促地一笑,“呵呵,当然……可以。”
转过身,如同掩饰什么一样,杨宗主一拂身上粗麻布衣,缓缓落座。
顺便把有些发抖的手,遮入衣袖。
底下众长老见状,有的松了口气,有的却格外意外,意外之际还有些许失望。
其中,出言阻住万长老的那人阴阳怪气地说道:“夏天官虽是新晋天官,年纪且小,没想到如此不同凡响……连宗主也是另眼相看。”
旁边一人咳嗽道:“谭长老,慎言。”
杨宗主却不语,仿佛出神。
众长老暗暗惊讶,心思各异,阁子内暗流涌动。
正好有童子鱼贯而入,送上茶盏。
夏楝拿了一盏茶,放在手心里,打量上面精致的宝相花纹,说道:“各位既然都在,再好不过。我便开门见山了。”
那谭长老又冷笑道:“人道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夏天官这火竟烧到我们擎云山头上,好大的官威啊。”
夏楝道:“火会烧到谁的头上,只看是否招惹到我罢了。”
谭长老揶揄:“若是招惹了,又如何?夏天官莫不是要说,要施展在夏府所用的雷火因果么?”
隐隐地有人发笑。
夏楝终于将目光投过去:“放心,你不配。”
谭长老老脸发红,拍案而起喝道:“小丫头!知道你身负神通,可也别太目空一切了!就连监天司的监正来此,也须好生说话,你又算……”
正叫嚣,只听杨宗主沉沉道:“你失礼了。”
简单的四个字,很低,甚至有些沙哑,很像是风烛残年的老者无力而沧桑的一声。
谭长老却如闻惊雷,忙噤声低头。
杨宗主垂眸,没了笑意的他,这张脸看着像是泥雕木塑,过了片刻才缓缓道:“是我御下不严,夏天官不必挂心,只管说明你的来意,我答应过,不会让你失望。”
“甚好。”无视底下众位诧异的脸色,夏楝道:“第一,葭县邪宗,第二,定安城崔三郎。第三,夏梧以及历年上山的众少年何在。”
当夏楝说出“葭县邪宗”之时,在场几位长老多半泰然自若,只有一两个互相递了眼神。
听到“定安城崔三郎”,又有两位皱眉。
可当她说完第三的时候,在座的几乎每一个都为之色变。
若不是方才杨宗主那一声,谭长老必定第一个又跳起来,他左顾右盼,却又不敢再咆哮。
而因为有他这前车之鉴,长老们没有一个敢即刻出声的,都在观望杨宗主的意思。
杨宗主道:“都愣着做什么?夏天官既然问了,该是谁的,就是谁,如实回答就是了。”
一锤定音,有两三个长老顿时脸色惨白。
其中一人按捺不住,试着开口道:“宗主,葭县的事情,与我们有何干系……我也听说那不过是个无知书生,从哪里学了点神通便滥用起来,倒也不是大事。”
杨宗主没吱声,双眼甚至都微微地眯起,看着倒是有几分事不关己。
这长老似乎有了几分底气,看向夏楝道:“夏天官若觉着此事有异,大可去查,你们天官不就是负责这种事情的么?又何必把什么脏水都泼到擎云山?”
夏楝听出他的挑拨之意,微微冷笑。
只是没等她开口,旁边的杨宗主道:“此地,只能口吐真言。”
一声敕令,依旧是闭目养神的模样,依旧是沉缓沙哑的声音。
那原先开口的长老脸色巨变,黄豆大的汗滴滚滚坠落!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却顿觉着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山般压下,整个人双膝一屈,竟是重重地跪倒在地!——
作者有话说:帅气闪亮的二更君来也,mua~[抱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