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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50

作者:八月薇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6章 第 46 章 孝烈女死不安身


    “夏天官到底去了哪儿?”


    夏楝在孔府“做客”之时, 叶家祖宅里,谢执事发出了濒临崩溃的惨叫。


    已经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这么嚷嚷了,太叔泗只觉着头大, 从不知道谢执事竟是这样聒噪的人物。


    他的表现简直就像是个刚离开了母亲的奶娃子,隔一会儿就要哭闹几声。


    谢执事似乎把夏楝当成了主心骨, 没有她万万不行似的。


    太叔泗当然难以理解,毕竟他是个常常“出外差”的人, 而谢执事, 就像是个刚出壳的雏鸟,第一次出外差, 就遇到了夏楝开道域杀魔物的华丽之举, 那一幕场景从此印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并且造成了一种类似于“雏鸟效应”的巨大影响。


    甚至于之所以跟着太叔泗要往擎云山去,除了是监天司的差事外,也是实在舍不得跟夏楝“分开”。


    所以在此时此刻面对这暴走的白毛尸僵的时候,谢执事发现夏楝不知何时不在了, 就如同跟母亲失散的孩童般,手足无措地想闹腾。


    太叔泗觉着自己一面儿要专心维持阵法困住那尸僵, 一边儿还要经受谢执事的魔音穿脑,实在辛苦,简直要报工伤。


    他简直怀疑谢执事是不是跟那尸僵是一伙儿的,里应外合要干掉自己。


    其实他在心里也有些疑惑,在这个节骨眼上, 夏楝到底去了哪里,有什么会比应付面前几乎成了旱魃的白毛尸僵更加重要的?


    只是如今也顾不得计较别的,太叔泗庆幸自己先行布了阵, 不然这会儿只怕也是“独力难支”了。


    其实太叔泗倒也看了出来,这白毛尸僵虽看着骇人,实则没什么法力,只是力气大些,动作敏捷些罢了,要对付并不难。


    就是那力气着实太大了些,刚才太叔泗试着挡了尸僵几招,砰砰砰,如同跟钢铁之物对上,且力气之大几乎将他震飞。


    不能硬碰,太叔泗便用了个缚灵咒法,束缚住这尸僵一抹灵性,单掌拍出,将他逼的倒退,又用困灵阵,那尸僵跌入阵法,顿时不能动弹。


    这几个回合间,尸僵并未曾伤及叶府干活的众人,但众人因为恐惧,急欲逃跑而慌不择路,或者崴了脚,或者折了腿,或者撞破了头,不一而足,哀叫连连。


    太叔泗打量周围那些惨状各异的众位,暗暗摇头。


    谢执事直到此刻,才从太叔泗身后走出来,说道:“消停了么?”


    太叔泗道:“您但凡在监天司里多学些得用的术法,也不至于事到临头什么用都没有。”


    谢执事甚是嘴硬,道:“我至少还在这里,你看看夏天官在何处?”


    “你少攀扯,各人做好各人的事不成么?”


    “我哪里是攀扯,只是担心她罢了,”谢执事抱着剑叹气道:“方才我看了屋里,也没有人,你说夏天官究竟去了何处,为什么不说一声,或者至少带上我。”


    “哦,你是什么了不得有大用的人么,非得带上你,她要喜欢听聒噪,不如随身带几只鸭子。”


    这时侯,因为看出那尸僵无法动弹,那些百姓人等突然胆大起来,有的试图靠近。


    叶家主也在其中,他端详着那还试图挣扎的尸僵,突然说道:“为何这……这东西瞧着有些眼熟似的,倒像是哪里见过。”


    太叔泗微怔,看那尸僵,通体白毛,且又赤色瞳仁,獠牙外露,简直面目全非,这都能眼熟?叶家主也是天赋异禀。


    谢执事问道:“难道是你家的?”


    “不不不,”叶家主急忙否认:“我家并无此物。”


    谢执事眯起双眼,突然道:“怪哉,他竟然断了手臂,腿脚似乎也……这是个残疾之人……之尸僵?不是你做的吧?”


    太叔泗迎着他疑惑的目光,刚刚这尸僵出现之时,因为浑身白毛颇长,一时并未发觉,只在跟他动起手来的时候才察觉不对头,可没想到谢执事直到此刻才发现。


    他用看奇珍异兽的眼神看向谢执事,目光落在他怀中那宝剑上。


    此时叶家主越走越近,抓耳挠腮地说道:“怪哉,真的像是见过的人……”


    太叔泗目光闪烁,对谢执事道:“谢大人,你的剑可锋利么?”


    谢执事虽不知他为何这样问,但面有得色,傲然说道:“此剑名唤一捧雪,虽不算顶级,但在皇都之中也总有一席之地。吹毛断发不在话下……”


    太叔泗笑道:“果真?那我可要试试了。”


    谢执事疑惑道:“你想干什么?”


    太叔泗张手:“借剑一用。”


    谢执事半信半疑地把剑倒转,送到太叔泗手中。


    太叔泗握剑在手,先是摆了一个堪称潇洒的起手式:“大家退后。”


    等众人重新退下,太叔泗手腕一转,剑锋对着那白毛尸僵,刷刷地挥舞起来。


    谢执事跟叶家主等众人只瞧见太叔泗动作行云流水,剑光漫天,倒是威武。


    众人还以为他要将这尸僵斩杀当场,谁知看他挥了半天剑,那尸僵却岿然不动,也没什么伤痕,唯有一些白毛随着剑刃当空飞起。


    谢执事后知后觉,叫道:“太叔泗你在干什么?!”


    太叔泗收手,仗剑独立,望着面前的白毛尸僵,只见尸僵脸上本来浓密的几乎遮住了脸的白毛已经给削去了大半,总算露出了底下的轮廓。


    看似不过是二十开外的年纪,单是这张脸,倒还耐看。


    谢执事七窍生烟,上前劈手把自己的宝剑夺过来,喝骂道:“天杀的,你拿我的一捧雪去给这尸僵刮脸?”


    太叔泗笑道:“这叫物尽其用,省得这剑在你手中毫无用武之地,简直比那烧火棍都不如。”


    就算是后灶的烧火棍,也总有被人握着当作武器的时候,这谢执事的剑却实在矜贵,与其说是衬手的兵器,倒不如说是昂贵的装饰,自打跟他相遇开始,除了在素叶城对付那魔物的时候刺出了一剑——且并未奏效,之外,就没有见到这把剑再有过什么顶用的时候了。


    谢执事愤怒地望着太叔泗:“你敢如此羞辱我的宝剑!”


    太叔泗道:“非也,我不是羞辱你的剑,我是在羞辱你。”


    却正在此时,只听叶家主双手一拍,叫起来:“是了,是他!”


    原来在两个人争执的时候,叶家主仍旧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尸僵,皱眉苦思,此刻终于灵光一闪想了起来。


    他大胆地踏前一步,死死盯着那尸僵残了的一臂又看了会儿,笃定地嚷道:“没有错!就是他!”


    “到底是何人?”太叔泗忙问。


    谢执事正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上好的丝帕,仔细地擦拭自己的剑身。一边也不由竖起耳朵。


    “他叫什么来着……不重要,我记得此人是犬子旧日相识。”


    原来这尸僵,竟果然是跟叶家主照面过的,确切说来,是叶家主儿子的同辈人,以前曾经来过家里,故而有些印象。


    听说此人前几年去了边军,屡立战功……但却也因此残了躯体,再后来便没大听说消息,仿佛是战死了。


    却不晓得这尸首怎么竟出现在自己宅子之中。


    叶家主虽然认得,但所知的也有限,三言两语便说完了,又看着那尸僵,摇头叹息不止。


    谢执事听罢问道:“那他的家里人呢?难道不曾要求收殓他的尸身?”


    “他的家里人?”叶家主皱眉回想,说道:“我隐约记着,他的出身不好,是……对了,他的父母原先是本地孔家的奴仆……”


    太叔泗道:“是奴仆之子?”


    叶家主道:“对了,因为这个,我儿当初还念叨过,这小郎君因为想要摆脱这低贱出身,才主动入了军中,想要建些功勋以期改命,唉,没想到落得个残疾的下场,也是可怜。”


    白毛尸僵突然挣扎起来。


    众人吓得又倒退,谢执事连退数步,忙催促道:“快,加法力!”


    太叔泗咬牙道:“多谢提醒,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做。”


    叶家主也退到了太叔泗身后,拉着他袖子问道:“大人,他不会挣脱开吧?对了,他怎么会埋在我府里?”


    太叔泗看着那尸僵呲出獠牙,仿佛极为愤怒。


    他若有所思地问道:“你可记得他的名字?”


    叶家主怔住:“我我……不记得了,这很重要么?”


    太叔泗道:“他的三魂七魄已散,我想试试看能不能给他召回来。如果有他的名字就更好。”


    叶家主琢磨道:“我只记得犬子似乎……叫他为三郎。他是孔家的家奴,却并非姓孔,他……他叫……”


    就在叶家主即将说出那个名字的瞬间,原本已经被捆缚住的尸僵,突然像是受了极大刺激一样,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声,太叔泗布下的法阵应声而裂,金光四散,邪气四溢。


    谢执事先仗剑飞了出去,太叔泗拧眉喝道:“畜生,给我安分些!”


    他的声音也不低,且带着一股宏大清正的正气,正是用上了言灵之法,顿时把那尸僵方才张口吐出的那邪气压制下去。


    尸僵蓦地安静,叶家主自太叔泗身后探头,哆嗦着小声说道:“我想起来了,他叫崔三郎。”


    太叔泗盯着前方那尸僵,却见他并无反应,他的目光犹疑,终于对叶家主道:“你方才说这崔三郎是谁家的家奴?”


    叶家主不疑有他,说道:“啊,是孔家的,怎么了?”


    太叔泗眼睁睁地看见那尸僵在听见“孔家”两字的时候,浑身重又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这个孔家,是如何?”太叔泗问道。


    叶家主怔怔地说道:“他们家是书香门第,大老爷曾经在皇都太学里任过职,在本地也算是极了不得的门户了。”


    太叔泗忽然想起了无端失踪的夏楝,此刻心中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这孔家……有什么异样事么?”


    叶家主不晓得他为何会这样问,眨巴着眼道:“异样事?不曾听闻啊,他们府里门风极严的,男无犯法之徒,女无奸恶之身,从来不曾听过有什么怪事。”


    太叔泗不以为然地:“再想想。”


    叶家主觉着自己挖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了,冷不防旁边负责掘土的一个青壮突然插嘴道:“什么门风极严,现今的孔家老爷的夫人,不就是继室么?而且没进门之前,他的前妻死了,进门之后,前妻的那女孩儿也死了,我觉着这就够异样的了。”


    这一下倒是提醒了叶家主,他愣了愣,然后反驳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生死这也是听天由命的事,又非什么作奸犯科之类,算不得什么异样吧。”


    “嘿,这可说不准,”那青年不以为然地一笑,说道:“我可听人说,这老爷的前妻不是死了,是在去寺庙上香的时候突然失踪的,只是这孔家的人为了保全名声,所以才对外只说她死了,真真假假谁知道呢。至于她生的小姐,谁知道是怎么死的呢,反正死无对证……有很多继室欺压正经嫡子嫡女的事还少么?”


    叶家主忙呵斥道:“休要胡说,别污人清白。”他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是对的,语重心长地说道:“大小姐是个至纯至孝的,不可造她的谣,你们难道没有听说过?早在她年纪还小的时候,因为如今的当家主母病重,有大夫说需要子女的血来入药,她竟然不惜每日割腕放血……至孝感动天地,果真主母的病就好了,可见她小小年纪就是个仁孝刚烈的性情,只可惜短命了些。”


    太叔泗听见“放血”,心中一沉。谢执事也欲言又止。


    青年摇摇头道:“短命?兴许是因为放血伤了身体,又或者是别的缘故,我可不信这些话,大家族里的龌龊多着呢,再说那主母当时应该也有了自己的儿女吧,要放血为什么不让他们放?反而让一个前面的孩子去做?焉知不是他们欺压、逼迫着那小小孩童自己放血?”


    叶家主跺脚喝道:“唉,你这人……又在胡言乱语胡搅蛮缠的了。把人家女儿好好的孝心曲解成这样,这是满城都知道的事情,提起来谁不赞扬?你却……快别乱说了,别搅了孔大小姐在地下也不安生。”


    太叔泗不由地多看了那青年几眼,觉着此人知道的未免太详细了些。


    此时太叔泗几乎确定了,夏楝必定是去了这孔家,虽尚且不知这孔家到底藏着何种异事。


    谢执事听他不住地打听孔家的情形,也琢磨出一些味儿来,走过来问道:“你难道是觉着夏天官去了这孔家?为何?”


    太叔泗道:“我猜的。反正谢执事跑的最快,不如你去孔家看一看就知道了。”


    谢执事竟当了真,似乎还很乐意。


    可好歹没笨到底,刚要答应就回过味儿来,他这是在讽刺自己遇事先逃呢。


    “太叔司监,到底都是同僚,你大可心平气和些,别总恶语伤人。”


    太叔泗被他这厚且无耻的嘴脸气笑了。


    就在此时,叶家主拉了拉太叔泗的袖子:“大人……”


    太叔泗没理会,叶家主提高声音:“大人动了……”


    “我当然动……”


    太叔泗还没说完,就感觉一股冷风扑面,他不由大惊,左手抓着谢执事右手抓着叶家主,慌忙闪避,电光火石间,一道白色影子从身旁掠过。


    太叔泗蓦地转身,见竟是那原先被自己困住的白毛尸僵,他不知为何竟然能动了,还从自己法阵中挣脱,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在他们身后本就有几个围过来的叶家家仆跟外头雇来的,仓促间太叔泗只顾震惊闪避,忽略了这点,这白毛尸僵若迎上这些人,那场景简直叫人不敢想象。


    太叔泗提心吊胆,手一松把那两人放开,太极八卦阵才张开,就听见一声低低的咳嗽从旁边传来。


    与此同时,那白毛尸僵竟直接越过触手可及的那些人,身形高高跃起,直接翻出高墙而去!


    太叔泗心头一沉,眉头紧锁,他不敢怠慢,腾身跟着追上,一边儿对谢执事传音道:“盯着那个……”


    谢执事方才被他拽着躲开白毛尸僵,又被陡然扔下,正发懵中,听了这句更是不懂:“盯着什么?”


    太叔泗的身形却已经自眼前消失。


    叶家主后知后觉,望着太叔泗跟尸僵消失的方向,问谢执事道:“仙师,他还会回来么?”


    “谁?”


    “崔、崔三郎?”


    谢执事突然记起来:“那个孔家,在哪个方位?”


    叶家主眨眨眼,正要回答,原先跟他呛声的那个青年突然说道:“这位大人是要去孔家吗?我正巧是知道的,给您带路如何。”


    谢执事对上他乌沉的眼眸,微怔。


    这青年原本在人群中,看着很不起眼,但仔细观察,才发现他的头发竟是灰白的,虽然看年纪不过二十来岁,但通身却给人一种……类似暮气沉沉的感觉。


    难道是因为少白头的缘故?


    太叔泗临去的传音似乎又在耳畔响起:注意那个人……


    是这个人么?


    太叔泗一走,无人主持大局。谢执事只得硬着头皮上阵。


    先里里外外查看了一番,并未发觉其他恶物遗留,这才吩咐叶家主处置收尾,自己出了门。


    叶家主好歹知礼,送出大门,又叮嘱:“虽不知少君因何突然离开,还请仙师帮我带一句话,若事情了结,小人得当面道谢。”


    谢执事应声。


    目送他们离开,叶家主问身旁的管事道:“那个给仙师领路的青年人,我怎么从未见过?”


    管事说道:“确实面生,想必是个外地的,先前找人来掘土的时候,正好撞见他,恰好属相跟时辰都合,就带了来。”


    灰白头发的青年陪着谢执事往孔府的方向而行。谢执事人在马上,望着他斑驳的发色,问道:“先前你说的那些,是你听闻的还是?”


    青年道:“自然都是听来的。”


    “你觉着是真是假?”


    “呵,小人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谢执事沉吟道:“那……以你自己来说,你可知道孔府的情形到底是怎么样?那个前面的妻子,是失踪了还是死了?”


    青年毫不迟疑地回答:“多半是失踪了,也死了,不然的话,不至于撇下自己的女儿在府里受苦却不曾回来看一眼。”


    谢执事暗暗扬眉,又问道:“你的语气却似很笃定。你亲眼见过?”


    “小人没见过她,可是见过她的棺木。”


    谢执事背心一阵发寒,不由地暗骂太叔泗走的太过利落:“是吗?是无意中还是不小心的?”


    “是特意去看的,小人发现,孔府给她下葬的棺木是空的,所以知道孔家那些人说的都是屁话。”


    “你还特意开棺?”谢执事微惊:“莫非她对你很重要?还是这件事对你很重要?”


    青年向着谢执事笑笑:“大人,我只是个想知道真相的人罢了。我不喜欢被人蒙在鼓里的感觉,也不喜欢有些人自作聪明颠倒黑白,我想要真相大白于天下,坏人受到惩罚。您呢?”


    谢执事屏息:“我也是。”


    青年点点头道:“监天司的大人,都该如您这样能够黑白分明,主持公平。”


    在皇都的时候,谢执事所到之处,多数都会伴随着阿谀奉承,自打出门,很少享受如此待遇。


    如今体验到久违的感觉,不由笑了笑:“嗯……”为了掩饰自己瞬间的失态,他问道:“倘若孔家这前妻下落不明,那么,那前妻所生的女儿、孔家那大小姐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青年却没有如方才一样从容地侃侃而谈,他转开头去,沉默以对。


    谢执事望着青年的侧脸,灰白的头发,沉默的垂首,那种暮年沧桑的感觉又来了,这样强烈,甚至带着些奇异的感伤。


    他瞧出这青年只怕不简单,勉强道:“怎么了?莫非你也不知道?”


    其实不知情,才是正常的。


    但方才这青年寥寥几句话,不知为何竟让谢执事对他的看法大为改观,甚至觉着此人十分亲近。


    灰白发的青年喃喃了一句话,谢执事没太听清楚,隐约只仿佛是——“我倒是宁肯不知。”


    孔家。


    孔佸的目光从那灼人般的狼牙上移开。


    “你想知道什么?夏天官,你的来意,不是只为了小女的病吧?”


    夏楝道:“我确实不是为了一个孔翘而已。”


    孔佸负手道:“你方才说,我有一个好女儿,我以为你说的是翘儿。”


    夏楝唇角冷峭地扬起。


    孔佸转头看向夏楝,道:“可是你为什么说,是我亲手杀了她?倘若你真的是无所不知的天官大人,你就该知道事情的真相,又何必多此一举来问我?”


    夏楝道:“我问我的,你答不答,是你的。”


    孔佸失笑,看了一眼室内,说道:“我竟不知,天官大人有揭人疮疤的喜好。”


    “有疮疤可揭,证明你尚且活着……”夏楝冷笑道:“你觉着揭人疮疤很疼?那不知道生生地剖开……”


    “夏天官!”没等夏楝说完,孔佸厉声打断。


    珍娘在夏楝身后站着,此刻也喝道:“孔家主!你想如何!想对天官无礼么?”


    孔佸喉头一动,嘴唇紧抿,终于低头:“抱歉。”


    夏楝却没在意他的无礼,淡淡道:“孔家主,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孔佸不明白这句的意思,他揣起手,思忖着说道:“你手中之物,是我已经夭逝的女儿平儿所有,孔平是我前妻所生,多半是受了她生母的影响,从小性情孤僻偏激,我不太喜欢。待我娶了继室,她也因而闹了几回,多是无理取闹……她继母百般容忍,悉心教导,不料竟让她越发娇纵,最后一病不治,如此而已。”


    夏楝眉峰扬起:“哦……”


    孔佸道:“天官还想知道什么?”


    “这狼牙,是西北塞外凶猛的头狼所有,能打死一只头狼的,必定是悍勇之士,那孔大小姐这狼牙从何而来?”


    这话好像刺中了孔佸虚伪的脸皮:“我如何知晓,许是她捡的!又或者是偷的!”


    珍娘心中恼火,此刻耐不住说道:“孔老爷,那好歹是你的女儿,且已经去世了,你为何提起她来总是没好话?谁能红口白牙地说自己去世的女儿偷东西的?你难道亲眼见过?”


    孔佸不屑一顾地说道:“你小小的一个婢女,这里岂有你说话的份儿?”


    夏楝道:“我的眼中,别说是她一个婢女,就算你夏府里的任意生灵,都是平等,甚至比你这所谓家主更加尊贵几分。”


    珍娘闻言笑道:“是了,我们少君可不比那些瞎了眼睛蒙了心的东西,她心明眼亮着呢,很知道什么是是非黑白,也看的清谁是假尊贵,谁是真低贱!”


    孔佸被她主仆当面羞辱,气滞,脸都黑了:“你们,你……休要仗着身为天官便如此目无上下……我……”


    却在他语无伦次暴跳之时,门内赵夫人啜泣着说道:“老爷不必动怒,也不必再隐瞒,毕竟平儿已经去了,我们如今只有一个翘儿,就算为了翘儿能快些好起来,也该告诉天官实情。”


    孔佸似乎找到了宣泄出口,怒视着她,大喝道:“无知妇人,给我住口!”


    赵夫人却一反常态地不再退缩,她含泪说道:“平儿在时,我甚是疼爱,虽然略有些逆反的时候,但那只是年纪小不懂事。后来她逐渐长大,也知道我是真心喜爱她,故而也把我当做生母般对待,我那一次染了病,她还特意地、偷偷割了自己的血给我入药,我至今无法忘怀……”


    她捂着心口处,显得很是痛苦,泪如雨下地继续说道:“可谁知后来……她、她认识了这狼牙的主人,竟然私下跟那人有了……肌肤之亲,也是我教导无方,是我的错。老爷知道后大怒,一则怪她不自爱,坏了家族清誉,二则,那人只不过是个低贱的家奴之子,而且又在战场上伤残了身子,实在不是良配,传出去只怕人人笑话……老爷痛骂了她一阵,关起门来不叫平儿出门,本是想让她改过,家里自然会再给她想法儿,谁知……平儿性子刚烈,竟寻了短见。”


    赵夫人掏出帕子擦泪,道:“我跟老爷都是懊悔痛苦,却又无济于事。天官大人,真相便是如此了。”


    珍娘听的心旌神摇,赵夫人所讲述的语气极尽真诚,仿佛确实是位尽心尽责痛心疾首的好继母,几乎让她感同深受。


    夏楝的脸色却依旧平静的近乎淡漠:“既然如此,那狼牙的主人又如何了?”


    赵夫人叹了口气,说道:“那个小子,老爷本来想不放过他,他自己大概也知道闯下了滔天之祸,就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无从找寻。”


    迎面一阵冷风吹来,庭院里的花草树木簌簌发抖,似提前入冬。


    夏楝抬眸,看着自远处那极快逼近的阴寒之气,说道:“夫人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回来府中?”


    赵夫人惊诧,不敢置信地:“什么?回来?这……”


    孔佸却道:“那贱奴若敢露面,我必杀之!”


    夏楝笑道:“夫人的意思,倒像是那人回不来了。”她转身看向赵夫人道:“孔家主说孔平德行不佳,赵夫人却多有赞扬,你们所说,哪个才是真的?亦或者,都不是真相?”


    孔佸知道夏楝来意不善,何况已经得罪了她,此刻竖着眼睛,索性冷冷不语。


    赵夫人忙道:“天官这话从何说起,老爷只是赌气,爱之深恨之切,所以才越发恨平儿的不争气……提起来难免带了怨,我说的自然是真的。还有什么真相?”


    夏楝道:“若无其他真相,令嫒又岂会得这般怪病?”


    孔佸张了张嘴,忍怒。赵夫人颤声道:“天官所言,难道翘儿的病,真是平儿在天之灵不安生,故意报复她妹妹呢?可这没有道理……此事又跟翘儿并不相干。”


    孔佸按捺不住,骂道:“我早知道那逆女就算死了也不安分!倘若真是她所为,我定要请几个高明的和尚道士修行之人,叫她魂飞魄散。”


    夏楝笑了起来:“是吗?孔家主当真想如此?”


    孔佸道:“生前忤逆不孝,死后搅扰家族,戕害手足,这般逆女,如此下场都是轻的!”


    赵夫人试图拦阻他:“老爷……”她有些焦急,拦着孔佸对夏楝道:“天官大人慈悲,既然知道症结,那恳求您救一救翘儿,她着实是无辜的,就算平儿有怨气,让她来找我就是了……”


    孔佸道:“孔平若有那本事,只管叫她来找我!我倒要看看,她想怎样!”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己所不欲,何施于人?”夏楝叹气道:“看样子是冥顽不灵了。”


    赵夫人只顾苦苦哀求道:“天官大人,还请救一救翘儿,可怜天下父母心……”


    “是啊,可怜天下父母心。”夏楝的脸色越发冷漠,声音极低,“孔平虽看似有父无母,实则有母无父,她却也还是有生母的。你疼惜孔翘,自也有人疼惜孔平。”


    赵夫人愣住,神色变幻,忽觉着周身寒浸浸的,抬头才发现不知何时竟然阴了天,庭院内晦暗一片,阴森之极。


    孔佸道:“什么有母无父,她就跟她那个生母一般丧德败行,我宁肯没生过这个女儿!简直平生之耻!”


    此刻,屋内有人慢慢走了出来,赵夫人回头一看,赶忙迎着:“翘儿,你怎么出来了,起风了……且进去!”


    孔翘是一个人走出来的,身上披着那件宽大的花缎对襟衫子,丫鬟跟在身后,却不敢靠前。


    赵夫人正欲呵斥她们过来伺候,孔翘却盯着她,挑唇笑了。


    “翘儿……你……”赵夫人被这个笑弄得毛骨悚然。


    孔翘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门框,不理赵夫人,只迈步出了门槛。


    就在这瞬间,小院内寒风四起,狂风扑面,把孔翘身上披着的那件衫子吹的向后撩出去,露出了底下掩饰不住的大大的肚皮。


    孔佸一眼看见,赶忙遮眼,又反应过来,痛骂道:“混账东西,还不滚进去!出来丢人现眼么?”又喝道,“快把院门关上!”


    赵夫人心惊胆战,试图拦住孔翘,孔翘却直勾勾地看着孔佸,嘴角还是那种诡异的笑容:“丢人现眼么?是啊……先前父亲就是这么骂我的,骂啊,你继续骂,我听着呢!”


    赵夫人盯着她,突然惊叫了声:“不,不是!你不是……不是翘儿?!”


    孔佸一愣,还未开口,只听“啪”地一声响,是院子里花架被寒风吹倒,跌落在地。


    狂风四起,门廊下孔翘身上的大袖衫终于被吹落在地,衣衫随风变幻飘摇,仿佛一道无骨无形的鬼魂。


    孔翘满头长发也被吹散,在风中狂舞,她忽然仰头大笑,声音凄厉。


    可怖的惨笑声中,高高的院墙外有一道白色影子骤然跃入,双足落地的瞬间,阴寒的气息迅速在院中蔓延,原本尚且生长茂盛的花草逐渐枯萎,细看,上面竟结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作者有话说:[求你了]


    第47章 第 47 章 滥情者肆意弄情


    孔家主看见女儿走出来, 唯恐丑事为外人知道,急忙喝令仆妇们关上院门。


    没留神一道白影裹挟着不尽阴寒气息,从院墙外跃将进来, 来的正是叶府挖掘出来的那白毛尸僵,他立在原地, 两只赤红的眼睛盯着前方廊下的众人,垂落的双臂, 完好的那只手上五指如钩一般。


    赵夫人原本满面骇然地望着孔翘, 无意中瞥了眼院中,更是惊声尖叫, 踉跄着几乎跌倒。


    孔佸扭头跟着看见, 也噔噔地退后数步,手扶着墙壁站稳:“什么、什么东西!”


    屋内两个丫鬟跟婆子, 也吓得跟鹰惊了的燕雀一般,张皇失措不知往哪里去躲。


    珍娘虽也吃惊,但夏楝就在身旁,她便不慌。


    夏楝道:“还记得方才我说过的么, 那狼牙的主人,会回来找你们。”


    赵夫人捂着嘴, 几乎不敢看,闻言瞳孔震动,大胆往那边看了眼,低语道:“那是崔、崔三郎?”


    孔佸一惊:“什么?此、此怪物是那贱奴?”


    他自然看得出来者怪异,而且恐怕来意不善, 一时竟不知道是关院门遮住家丑的好,还是叫人开院门喊家奴来防御。


    白毛尸僵的目光转来转去,最终落在了孔翘身上, 蓦地,仰头长啸了一声。


    正在此时,又有一道身影从墙上掠了进来,一身风清月白,动作却极敏捷利落,人还没落地,目光已经把院内的情形看了个大概,当望见夏楝确实站在廊下,面上才露出一丝笑意。


    太叔泗飘然落地,身形轻松地几个起落,直接到了夏楝身旁:“夏天官,一声不响地丢下我们走了,这可不太地道。”


    夏楝道:“知道以两位之能,区区尸僵自是不在话下。”


    太叔泗道:“你是太高看了我们了,不是哪个监天司出来的都能临阵不慌。瞧……还不是给逃了出来?”他指了指那白毛尸僵。


    尸僵看见太叔泗现身,仿佛畏惧,竟然不敢靠前。


    夏楝道:“只怕是太叔大人想看看他究竟要去何处,故而放水罢了。”


    太叔泗确实是这个打算,正因为他看出了这尸僵并没有伤人之意,所以一直都不近不远地跟着,便是想看他到底去往何方,是否是自己所想的那样。


    见夏楝瞧破自己心思,太叔泗哈地笑道:“原来我同夏天官还是心有灵犀。”


    夏楝微怔,这话似曾相识,心底蓦地浮出那张总是笑的烂漫至心底的脸,若有所思。


    此时孔佸已经把太叔泗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地看了两遍,问道:“这位上师是?”


    他刚才听见了太叔泗跟夏楝的对话,只听到“监天司”三字,又闻夏楝称呼为“太叔大人”,便知道太叔泗出身不凡,态度不由地恭敬起来。


    太叔泗回头看了他一眼,却笑的轻描淡写,道:“将死之人,没有知道的必要。”


    孔佸大震,本以为只有夏楝是个异类,开口就要堵死人,又见这才到来的青年仙风道骨,且是监天司出身,一定是个好的。


    没想到却同夏楝是“一路货色”,都是个嘴上淬毒的人,甚至比夏楝还要青出于蓝毒上三分。


    他简直不知该以如何面目面对。赵夫人却忙道:“夏天官,这位大人,还望慈悲,快救救我们翘儿……她她不对劲儿!”


    太叔泗又看向她,顺便多看了旁边的“孔翘”一眼,摇摇头道:“冤孽。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要不是亲眼看着他才翻墙而入,简直要以为他跟夏楝是串通好了的,或者在外头听见了夏楝的话。


    赵夫人简直无计可施,看向孔翘,却见她正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似乎对于外物如何丝毫也不关心。


    但是这种神情举止……却更让赵夫人骇然,她当然看得出这绝对不是自己的女儿。


    太叔泗转向夏楝,道:“你是如何知道这崔三郎跟这孔家有牵扯的?难道早就料到他会来?”


    夏楝道:“崔三郎么?我只看到他身上的因果线牵着此处,倒是没想到你会故意放他过来。”


    太叔泗道:“嗯,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夏楝颔首道:“不着急,还差一个。”


    太叔泗眼珠转动,哑然失笑道:“你指的该不会是谢执事吧,等他来做什么,给我们吱吱哇哇乱叫么?”


    夏楝问道:“谢执事是一个人来的?”


    太叔泗一惊:“你是说……”他的心底掠过那个花白色头发的青年,“确实有一个人十分古怪,他好像对于孔家的事情格外了解,而且……我有点儿看不透他的底细。”


    突然想起这白毛尸僵竟然能够挣脱自己的困灵阵:“我知道了,必定是那个人趁我们不注意动了手脚,不然这尸僵不可能逃脱!还有那一声咳嗽,必定是他,只是……那是个什么东西,难不成就是叶府埋尸的幕后黑手?”


    夏楝说道:“却也未必,看似好人的未必真善,看似妖邪的未必作恶。”


    说话间目光投向“孔翘”跟那“崔三郎”,眼中多了一丝怜惜。


    此时那白毛尸僵蠢蠢欲动,仿佛无法按捺,赵夫人跟孔佸战战兢兢,赵夫人还得分心相看孔翘如何,偏偏身旁两个有能耐的出手的、却不肯动手。


    自打夏楝现身,赵夫人做小伏低、委曲求全了半天,自忖毫无失礼之处,如今见他们这般冷漠,不由地有些气愤。


    赵夫人于是叫道:“夏天官!既然是天官大人,岂不是就该降妖除邪的么?为何眼睁睁地看着这怪物出现却不理不睬?连我女儿为邪祟所困却视而不见?这还算是什么天官?”


    太叔泗冷笑道:“若不是夏天官在此,你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叫嚣?早给撕碎生吃了。她肯来你们府里,本就是心怀慈悲了。一伙蠢东西。”


    赵夫人被骂,赶忙又流泪道:“我是急中生乱,两位大人莫怪……只怕女儿有了闪失……我也便不活了。”


    夏楝才说道:“妖邪自是要除,只不过,难道不晓得官府审案,苦主,被告,原告,到底要走一个正经的流程,才好断案,难不成你说谁有罪,主官便要将谁立刻杀了?自是要弄清楚来龙去脉,前因后果,不冤枉一个清白之人,也不放过一个有罪之人!”


    赵夫人嘴巴翕张,终于分辩道:“这如何能相提并论,这些可是妖邪鬼怪!自然是人人得而诛之,还问什么?”


    此刻那白毛尸僵仿佛受到刺激,猛然往前一跳,几乎到了廊下。


    孔佸大叫了声向着屋内逃去,却被门槛绊倒。


    赵夫人揪着孔翘,也欲退后。


    太叔泗大袖飘扬,张手喝道:“止!”


    那尸僵即刻顿在了原地。


    “你看清楚!”夏楝抬手一指哪尸僵,冷峭道:“夫人自也认得,他,就是崔三郎,在他变成如此模样之前,他须也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人,若不是有人相害,他岂会变成如此?按照你所说的,就该什么都不问就将他斩杀,而不追究将他变成这般惨状之人么?”


    崔三郎本目光灼灼,此刻双眼中的赤色却缓缓消退了些许。


    赵夫人道:“话虽如此,但这、这跟我们不相干,他自是在边军的时候就残疾了……我们可没有害他!”


    夏楝道:“为人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你也不必着急,待我问清楚了,自会给苦主一个交代……”


    此时孔翘挣开赵夫人的手,说道:“她,当然不亏心,她是个最黑心的人,至于他……”她指着缩在门口的孔佸道:“则是最无心的人。”


    孔佸怒斥道:“混账东西,你真疯了不成!”


    赵夫人还为女儿解释:“老爷,这不是翘儿……”


    孔佸道:“不是她……还真是被那个逆女鬼上身了?她敢……”说话间瞥着“孔翘”的神色举止,回想方才她的异常,声音突然降低。


    孔翘笑了起来,手摸了摸高高隆起的肚子,说道:“我的好母亲,我的好父亲,我本来想看看,如果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们两个会是何种反应,会不会像是对我那样无情,如今,我倒是有些知道了。”


    孔佸色厉内荏道:“你、在胡说什么?”


    孔翘道:“不是么?先前你看见孔翘的情形,虽然动怒,但很快就听了这妇人的话,觉着她这是一种怪病,那为什么……你在对我的时候,不由分说地就痛骂我下作无耻,甚至半点儿也不听我的解释呢?你只是巴不得要我死。我本来是想看看你是否会对孔翘也如此,看样子你并不是狼心狗肺,你只是太过偏爱……而我就是不讨喜的那个、你恨不得不存在的那个,不管我多努力去讨好你们,不管我如何做,我始终不在你们眼里,始终都是个无关紧要的……多余的人。”


    有些熟悉的语气,好像给了孔佸错觉,他站直了身子,说道:“你真是孔平?”


    孔翘不语。孔佸突然摆出一副教训的口吻,道:“你……你既然做了鬼,就该老老实实,你竟然意图谋害自己的手足,简直大逆不道,我奉劝你速速停了作怪,去你该去的地方!不然休怪做父亲的不容情面。”


    “做父亲的?”孔翘开口道:“我真不知道,你是父亲,还是仇人。你只顾听这妇人的挑唆,就算她把脏水泼在我身上,你也查也不查,深信不疑,你对我有什么情面在?”


    孔佸嘴唇一抖,看了眼那白毛尸僵,喝道:“你还有脸说,是你自己行为不检点,跟个家奴不清不楚,丢尽家族颜面,你反而来质问我?”


    “我有吗?”孔翘目光转动,看向赵夫人:“好母亲,你来告诉他,我有么?”


    赵夫人勉强苦笑:“平儿……你知道我最疼惜你的,你别折磨你妹妹了好么?”


    孔翘望着她一笑:“可怜天下父母心,可惜我是个无父无母没有人疼惜的。”说话间她脸色一变,透出几分阴森可怖:“我的好母亲,你还不说真话么?到底是谁跟崔三郎不清不楚?到底为什么要赖在我身上!到底为什么要逼我上死路!”


    “不,平儿,你误会了,我没有……”赵夫人面色极真诚,“你不要胡思乱想,我怎么会害你……平日里多是一视同仁的你该知道啊……”


    孔翘的手摁在肚子上,忽然用力。


    她没有发声。赵夫人却望着她的肚子,惊叫起来:“你干什么!住手!”


    原来孔翘手上尖锐的指甲已经深深地扣进肚皮上,赤红的血液渗出,把那薄薄地里衫下摆濡染的鲜血淋漓。


    孔翘盯着她,平静地说道:“你还不说么?”


    赵夫人面色惨白,看看旁边的白毛尸僵,又看看身后的孔佸,终于道:“你叫我说什么?”猛然看见孔翘的手又似用力,她崩溃般叫道:“我说,我说!跟崔三郎有牵扯的不是平儿,是……翘儿,是翘儿!”


    身后的孔佸不能置信地转头看向夫人:“你说什么?”


    赵夫人站不稳般的,微微俯身,道:“老爷,之前不是平儿跟崔三郎如何,是翘儿……翘儿其实也不是故意的,只是那崔三郎进进出出地跟她打了几个照面,翘儿无意中多跟他说了几句话,他就记在了心里,怕是会错了意,以为自己能够……攀上高枝,就生出痴心妄想……”


    孔佸面上的血色也一点一点褪去。


    白毛尸僵身形微微摇晃。


    太叔泗见夏楝眼睛望着院子外面,便手遮住嘴,轻轻地跟她说道:“事到如今了,她还在替她女儿打掩护呢。你说可笑不可笑。”


    珍娘在身后,总觉着这太叔大人太过于亲近自己的少君了,这样明目张胆。


    夏楝道:“若不是她从小儿一味地娇惯,孔翘也未必会如此,可惜啊……”目光投向旁边的白毛尸僵,可惜了崔三郎,分明命不该绝,却因为恶女的一时兴起,枉自送了性命。


    孔翘确实是跟崔三郎“打了几个照面说了几句话”,但事实绝不是赵夫人说的这般简单。


    崔三郎相貌不差,身形魁梧,孔翘无意中看见,竟起了耍弄的心。


    也许她想在这青年身上证明自己的魅力,不料这青年果然当真,两人偷偷相会,甚至私定了终身,后来孔翘大约是看出了崔三郎动了真,便虚与委蛇的,只说以自己的身份,家里绝不会允许她下嫁给崔三郎,故而崔三郎绝意去从军。


    他确实是个勇武的,最初也并未残疾,且还屡立战功。


    可等他夺了军功回来想要求娶的时候,孔翘又百般推脱说出许多借口理由,于是崔三郎又回去了。


    他急着想立功,结果反而出了事,最终残了一手一腿,回到了定安城。


    他没有资格再跟孔家提亲了。他也没脸见孔翘,只觉着是自己无能,他甚至不想让孔翘知道自己的近况,生恐她伤心。


    殊不知孔翘早就知道此事,反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她起初只把崔三郎当作个玩物,她很怕崔三郎不知天高地厚地再度开口求娶,之前她推脱、怂恿崔三郎再度去搏功勋,心底甚至暗暗希望崔三郎干脆就死在战场上,那此事就无人知晓了,可惜三郎还是命大。


    崔三郎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一件事的发生。


    那日孔家有个小丫头来寻他,说是伺候孔翘身边的,送了口信给她,约在明日某时,于某寺庙内相见。


    崔三郎不疑有他,毕竟心里还惦记着孔翘,于是赴约,他其实早就绝了迎娶的心,毕竟在他看来此时的自己更加配不上孔翘了,只是想见一面而已。


    谁知当日去了,等了半晌,终于来了一人,却并非孔翘,而是孔家大小姐孔平。


    孔平撞见崔三郎在此,很是错愕,她显然也是一无所知。


    只是望着崔三郎的落魄惨状,孔平还是耐下性子,同他说了几句安抚的话。


    不得不说,孔平不像是传言中那样性情乖戾难以相处,反而很是温和,她又是孔翘的姐姐,这让崔三郎冷了很久的心因而多了一分暖意。


    崔三郎只以为孔翘出了什么意外故而没来,犹豫很久,便把自己随身带着的狼牙项链拿了出来,他恳求孔平替自己转交给孔翘,只说是留个念想。


    孔平惊愕,私相授受,这行为自是不妥,她本是不愿的,但看崔三郎如此情形,铁骨铮铮的汉子如今连行动都不便……却不忍心拒绝,于是替他收了。


    只是有些话不得不说:“崔三哥,以后日子还得好好的过,有些东西该放下的只得放下,哪怕是再舍不得……”


    她温和的微笑着,像是在劝崔三郎,也像是在对着自己说。


    崔三郎道:“多谢大小姐,我自然是知道的。”


    他们两个都想不到,就是这一次看着不起眼的碰面,惹出了天大的事端。


    孔平回府之后,便有几个婆子前来,不由分说将她锁在了自己院中,不许她任意出入。而崔三郎那里,有几个凶悍家丁将他拿下,堵住了嘴,扔在柴房之中。


    起初孔平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暗暗反思,等来等去,孔佸终于来到。


    孔平上前行礼,却给孔佸一个耳光打的摔倒在地。


    她捂着脸,感觉口中血出,极错愕:“父亲……”


    孔佸指着她,劈头盖脸地骂道:“贱人!果真是骨子里就烂透了,你就下贱到这个地步,竟去找那种不似人形的低贱家奴苟且……”


    孔平被骂懵了:“父亲,您在说什么,我没……”


    “我都看见了,”孔佸咬牙切齿,说道:“要不是怕当时闹出来惹得人尽皆知,你以为我会等到现在?你这贱人!跟你那个娘一样败坏家门,我就该打死你!”


    他狠狠踹了几脚,看着孔平躲闪,忽然眼神凶戾地道:“你实话说,你是不是有了那贱奴的孽种?”


    孔平被这一顶顶大帽子扣晕了:“这怎么可能?!”


    “哼,伺候你的人都说了,这几日你动辄长吁短叹,极少进食,还常常作呕……今日又跟那个贱奴私下碰面,交换信物……你……”他越说越气,“你还不承认!”


    那几日孔平确实是有些身上不适,甚至食不下咽,可万万想不到,竟然被扣上这顶帽子。


    “父亲,我是清白的,你只管请大夫给我一验就知道!女儿不怕……”她撑着站起身来,含泪说道。


    “你还想把事情闹出去?你也配请大夫?!你当然不怕,害怕的是我!”孔佸却不由分说地骂道:“你若还是个知道廉耻的,就该自己一死以全孔府家门!”


    自始至终,孔佸都不曾听过孔平的解释,他似乎一门心思的认定了孔平就是那种水性杨花丧德败行的女子,不管孔平如何恳求请个大夫来诊脉,他都始终不松口,认定她已经有了身孕,请大夫不过是想要把此丑事宣扬出去,败坏门风。


    最终,竟逼得孔平崩溃,竟然选择了一种最为惨烈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此时听赵夫人结结巴巴说起了旧事,就算是赵夫人亲口承认孔平跟崔三郎并无苟且,始作俑者乃是孔翘,孔佸兀自不肯相信。


    “你不用怕她的威逼……”他固执的如同一块茅厕里的石头,又指着孔翘道:“你别指望这样我便能信你。”


    “孔翘”的身形一晃,长发无风自动,她低头笑着,双眸微闭,眼泪扑簌簌地滚落。


    “不要!”赵夫人唯恐是激怒了孔平,忙拦阻:“老爷你休要如此说!”


    珍娘在旁边听了个大概,胸口怒火熊熊:“孔家主,你真是朽木不可雕,老糊涂虫了,我也是见过些偏心的,像是你这样不知香臭,错把狗屎当金子,把真金踩脚底的,还是头一次见!”


    太叔泗对夏楝道:“你不管管么?这女鬼快要失控了。要真的成了厉煞,那可就无法收场了。”


    夏楝道:“她的药还没到。”


    太叔泗忽然觉着脸颊边儿上痒痒的,抬手摸了摸,突然发现竟是夏楝一根长发,随风一吹,挠在自己脸上。


    他本来还想问,被这个一打岔,便忘了要说什么,只顾看着那一丝柔顺的发丝,恍然出神。


    孔平的“试探”有了结果,冷心彻肺:“为什么都弃了我,是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这天地如此不公……”她声音泣血,眼中口鼻都慢慢沁出了鲜血,极大的怨怒之气,冲天而起。


    连原本被太叔泗定住的崔三郎也隐隐骚动。


    夏楝眉头微蹙,仰头看着那股微红的血煞气息:“你若还不来,可就晚了。”


    太叔泗侧耳:“谁?”


    夏楝却见目光投向院门处:“还好。”仿佛松了一口气般。


    赵夫人虽不知发生什么,却知道这可是孔翘的身体,惨叫道:“不,不要……”


    珍娘胸口起伏,见夏楝跟太叔泗都没有动作,她咬了咬牙,叫道:“孔大姑娘,这不是你的错!你、你是……很好很好的人,错的是这些坏人……”


    孔平身上的衣衫翻飞,长发如鬼魅乱舞,她的眼中滴血:“哦?那为什么,母亲舍我而去,父亲不爱,这府里没有一个好人,甚至连他都……”


    “你糊涂啊,平儿。”一个陌生的声音自院门口响起。


    孔平猛然睁开血眼,那血煞戾气也跟着一滞。


    那声音却继续说道:“旁观者清,连一个陌生人都能看明白的事,你为何竟还这样执着。事到如今你应该也知道了的,他不是没有心,只是偏心而已,他是你的生父是真的,不爱你也是真的,而像他这种人的喜爱,有或者没有,无足轻重,哪怕他是你名义上的血亲!你得认清这一点,也接受这一点,不用再去自苦,也不必再向谁证明你自己,你自己本就是最好的人,就算天底下的人都不爱你,你也要爱惜你自己,平儿。”


    本来已经从里间上了门闩的院门,突然哗啦啦地自行打开。


    院门吱呀一声,似乎有一团淡色白雾涌起。


    朦胧雾气中,外间两道身影缓缓走了进来,瞬间竟不知是神仙妖鬼。


    太叔泗自然看的明白,其中一个正是谢执事,而另一位,是给他带路的那灰白头发的青年。


    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太叔泗又微微歪头,悄悄地对夏楝道:“糟糕,这次叫他装到了。”


    珍娘真想一把将他推开。


    那边儿谢执事一手握剑,一手负于身后,迈步进门,抬头四看,他没大看清楚旁人如何,只先看见了夏楝。


    当即双眼发光,奔着夏楝跑了上来:“夏天官,你果真在此,叫我好找……可知见不着你,我甚是担心?”


    太叔泗白眼朝天。


    夏楝却望着门口的青年,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无奈。


    青年的目光从孔翘面上转到夏楝,眼神里却多了点恳求之色。


    “孔翘”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口中喃喃道:“白叔叔。”


    血煞气息尽收,眼中的血泪都转成淡色。


    青年从门外迈步入内的时候,短短的几步,整个人已经发生了奇怪的变化,头发依旧是花白的,容貌却比先前越发沧桑了几分,从原先二十开外的青年,变成了三四十岁的中年人。


    而因为光线阴暗又有雾气缭绕,除了夏楝太叔泗外,珍娘赵夫人等竟并未察觉这种变化。


    “白叔叔”走到“孔翘”跟前,凝视着她道:“平儿……”才叫了一声,他的眼睛便红了,自责地说道:“是我回来晚了,白叔对不住你。”


    眼泪从“孔翘”眼中纷纷跌落,她摇头道:“不是,我没有怪白叔叔,跟你没关系……”


    不再是先前那可怖的厉鬼之态,犹如是个长辈面前、带着乖巧依赖的寻常女孩儿。


    白叔叔惨然一笑:“是我没有照看好你,是我失约了……”他满脸的愧疚懊悔,眼中亦满是痛惜,却又吁了口气,道:“平儿,你放心,我会替你报仇,你说,你要怎么做……就算你要他们孔家所有人都为你陪葬,我也必定为你做到。”


    他的语气之中带了肃杀寒意。


    谢执事汗毛倒竖,再一次看向这陪着自己一路的“白叔”。


    太叔泗挑了挑眉,此人进门的时候跟夏楝的眼神交流,他可是看在眼里的。


    此时打量夏楝,却见她毫无反应,竟似默许了般的。


    孔佸在旁皱眉道:“你、你又是何人?莫非你……”他细看白叔,却见此人虽略有年纪,但气质儒雅相貌英俊,不由斥道:“莫非此人才是跟你有苟且的……”


    “苟且苟且,你那龌龊心底再无一个好人了么!”白叔眼神一变,猛然探臂张手。


    孔佸本站在室内,此刻身不由己踉跄而出,被白叔一把攥住,白叔冷道:“你这种天生贱种,偏偏还能道貌岸然指点他人!”


    孔佸脸上紫涨,试图挣扎却无法挣脱。赵夫人忙道:“你、你这人……还不放手!”


    白叔盯着“孔翘”道:“平儿,你看清楚,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此人如此卑劣,何能左右你的心境,但因世俗之见,他偏偏能够……如今,只要你说一句话,我即刻叫他形神俱灭!”


    孔佸身体绷紧,瞳仁收缩,显然看出对方不是说笑的,突然间一阵骚臭,原来竟是他失禁了。


    “孔翘”缓缓抬手,摁住白叔的手,轻声道:“我知道白叔修行不易,你不可为我,背上无谓的冤孽。”


    白叔很意外,本来他愿意背负因果也要替孔平了断,也算斩去她心中执念,谁知这女孩儿竟是知晓。


    这样体贴温柔的好孩子,时时刻刻替别人着想,怎么就落到这个惨烈的地步。


    天不公,天不公啊。


    “平儿……”他的眼中泪湿。


    孔平的眼中也蕴着泪,声音凄然道:“其实我知道他不是好人,我知道他们都不喜欢我,可我就是想试试……以为自己做的不够好,以为自己再努力些,他们就能喜欢我了……可我现在知道了,那些都不重要……”


    白叔的手一松,孔佸落在地上,赵夫人忙过来扶住。


    “我知道白叔叔是关心我的,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对我这样好。先前你突然离开,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了……”最无助的时候,好像世间唯一爱她的人不见了,这是何其令人绝望。


    “我不是……”白叔叔欲言又止,叹息了声:“我……我不是故意要离开的,因为有一件事……”


    只听得旁边夏楝道:“他是去找一个人,一个他必须要去寻找的人。”


    孔平疑惑地看向夏楝。


    白叔叔也转身,他抿了抿唇,似乎唤了一声什么,别人都未在意,也听不清,只有太叔泗的耳朵灵敏,他错愕地看看那白叔叔,又看向夏楝……莫非自己是听错了么?


    白叔叔垂首:“我去找的,是你的母亲,但……”


    孔平身躯晃动:“我、我的母亲?”


    夏楝道:“我先前说你是有母无父,并非虚言。这些年你的母亲时时刻刻都惦记着你,只是她无法离开束缚她的地方,但是她从没有放弃过,一直寻找机会,想要回来跟你团聚,就算是……到死的那一刻她都没有放弃。”


    孔平猛地一震,头发都微微炸起:“真的?!母亲……母亲何在……”


    这么多年,她也猜到母亲多半都不在了,但自己已然做了鬼,却仍是找不到母亲魂魄,竟不知究竟如何,如今听了夏楝所说,怎不动容。


    白叔叔也面露激动之色,忙道:“主人,你、你见过岚玉了?她、她何在?莫非是主人保全了她?”


    主人?太叔泗双目睁大:果然自己刚刚没有听错。


    谢执事惊的一颤:什么?主人?


    唯有珍娘心想:“咦,这是少君什么时候新收的奴仆么?”


    夏楝道:“常说报恩报恩,方才你若是再晚一步,连孔平也难以保全。你这报恩报的……叫人无言。”


    白叔叔本来花白的头发愈发多了些霜色,一撩衣摆,竟是跪倒在地,向着夏楝垂首道:“主人……我知道我做错了,本来想让他们母女团聚,谁知没找到岚玉不说,反而因我这一念之差,连平儿也没保住,我已经悔不当初,求你想想法子,把我取丹也好炼魂也罢,我至少要做一件好事。”


    此时在夏楝的玉龙佩中,两个灵宠一个魂魄都听的呆了,温宫寒手中的锤子早掉到了地上,却不自知。


    辟邪也没察觉温宫寒的怠工,只看着老金道:“这是谁?他为何叫主人?”


    老金忖度道:“白……他姓白,难道是那一位……?”


    “有些事不是你求就有用的,”夏楝不理会白叔叔,只对孔平说道:“我只得她一缕残魂,倘若相见,她必会消散,见与不见,你且自忖。”


    才说罢,夏楝若有所感,她抬头看向天际,只见薄薄的阴云突然从中裂开一道缝隙,有金色阳光投落。


    转瞬之间,在那灿灿的金光中,有一道影子若隐若现,如流星般极快地跌落。


    人还未到,一柄红缨长枪带着云霞之色,以雷霆万钧的势头,直冲旁边的崔三郎而去!


    这一枪有崩山碎石的威能,伴随着崔三郎的低吼,枪尖扎入地面,地面摇晃,青石迸裂四散,小院登时面目全非,连院门都给震得塌陷,烟尘四起。


    太叔泗及时张开法阵,把那些夺命暗器般的碎石拦住,白叔叔也将身挡在孔平身前,就算如此,孔平的阴魂依旧被那一枪之威震得瞬间离体——


    作者有话说:不管是原生家庭也好还是别的,得不到、或者缺乏爱的小孩儿最渴望爱,一旦太过渴望就容易陷入陷阱


    希望每个宝子都有爱自己的人,家人,友人,或者爱人


    但不管如何,都要做最疼爱自己的那个人[红心]


    小孔平就太可惜了。[爆哭]


    预知来者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抱抱]


    第48章 第 48 章 初百将兽形毕露


    葭县。


    灵虚宗堂口。


    那护法真人敲动人皮鼓, 一道阴灵自人皮鼓上飞出,直奔初守而来。


    云霞山的落魄道士见状急忙提醒,同时心中骇然, 果然这灵虚宗乃是个外道邪宗,居然会用这样阴邪的法器。


    这人皮鼓的制成手段极其残忍邪恶, 一言难尽。


    大概要用活人的皮生剥制成,然后用锁魂之法, 将那人的魂魄练成鬼奴, 困在人皮鼓之中,供使用者驱驰, 做的都是为虎作伥的勾当。


    这阴魂极擅长迷人心智, 中招者往往会因而丧失战力,亦或者在失神的瞬间被戕害。


    道士自然看出初守乃是武者, 实在不忍见他因而被害,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想要相助初守摆脱这伥鬼纠缠。


    他踉跄上前两步,握紧桃木剑:“妖孽……”


    正欲一剑挥去, 只听坤道大声叫道:“师兄醒醒!莫中迷障!”


    落魄道士大惊,猛然止步回神, 几乎吓出一身冷汗。


    原来自己不知不觉竟中了招,刚才挥动桃木剑,竟是直奔初守而去。


    若不是坤道及时喝破,这一剑落下,竟不知如何。


    他知道自己体力耗尽法力低微, 最容易被伥鬼乘虚而入,可又一想,自己是修行人尚且如此, 那个毫无法力的武者呢?


    道士抬头,却见初守果真如中了魔障般,一步一步向前走去,道士痛心疾首,捂着胸口叫道:“军爷、军爷……”


    鼓声一阵阵急了起来,催命般,把他的声音尽数压下。


    拿着鼓的灵虚宗护法脸上是得意的狞笑:“来吧,来吧……”


    眼见初守越来越近,感觉到武官身上充盈的血气精魂,让他也忍不住垂涎,若是人皮鼓吞噬了这样的精魂,必定会法力大涨。


    沉浸在美梦中,护法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他依稀听见惊呼声,一闪即逝,而且自己的笑声好像也……


    有些古怪。


    当偃月刀劈开那妖异的人皮鼓之时,附着在鼓上的阴魂发一声尖叫,烟消云散,刀锋不停,把那个痴笑中的灵虚宗护法从颈间到左肩,尽数劈开。


    血涌血落,初守却看也没看,只利落果断地扔下一句:“你们两个且自离开!”


    直到看见那道魁伟的身影消失,两名道者才面面相觑,如在梦中。


    若非地上的残尸尚在,血依旧奔涌,他们简直无法相信方才发生的到底是真实、还是他们陷入了幻觉。


    那青年武官……好手段,好威猛,竟似百邪不侵般的。


    道者突然灵机一动,叫道:“是他,是那个……护送素叶城夏天官的百将!”


    灵虚宗的其他弟子知道了初守杀死了他们的护法真人,当即无人再拦阻,也没有人拦得住。


    初守径直入内,当来到内堂之时,蓦地呆住。


    从内堂到外间院落,乌泱泱地全是人,而且看打扮,竟多半都是城中百姓。


    而在内堂之中,台案上摆放着若干贡物,一个身着赭黄袍的青年站在案台前。


    他双眼微闭,张开双手,正说道:“此乃天谴,上天已然预示,素叶城的天官并非正统,此事亦是朝廷默许,他们早就放弃寒川州了,更加没有人再管葭县百姓,他们会眼睁睁看着葭县成为死城……今日的天谴只是预示,我还看到数月之后,北蛮将会大举进犯……伏尸百万,血流成河……”


    初守皱眉,歪头看着那青年装神弄鬼。


    这青年生得其貌不扬,细看甚至有点儿猥琐,尖嘴猴腮,毫无气质,说的话又甚是荒谬。


    可偏偏这些跪倒在地的百姓们竟然听了,不少人竟发出了啜泣声音,有人道:“求宗主救命!”


    “是啊,求宗主慈悲,拯救苍生,我们愿献出一切。”


    “我自是想要拯救你们,可是有人不愿意……”那青年却睁开眼睛,猛地回头,一双阴鸷眸子看向初守,喝道:“朝廷的鹰犬,妒恨我说了实话……他们不管葭县的死活,却不愿意有人站出来做救世者,他们是要逼所有人赴死……”


    地上的百姓们随着青年所指的方向回头,无数目光都投向初守。


    初守没料到这青年会来这么一招,要比拳脚比刀法,他不惧任何人,但是面对这些平民百姓,却实在是为难了他。


    “他这是在胡说八道!”初守气沉丹田,大吼了声:“你们不要信这些鬼话!”


    那些百姓们的眼神中却带着憎恨跟愤怒,都瞪着初守,显然是已经被这灵虚宗的宗主洗脑过甚了。


    靠近初守的几人蠢蠢欲动,向着他吼道:“滚出去!滚出去!”


    而在外间,也传来同样鼓噪的声音,原先那些在初守闯入时候纷纷躲开的百姓们,也被煽动的闯入进来。


    此时,有几道身影从人群中奋力挤了出来,正是陆二、石捕快跟程荒几人,阿莱也自人群中钻了出来。


    陆二跟石捕快试图让众人镇定,但百姓们已经失去理智,原来因为城门关闭,加上城中患病者快速增加,店铺里的药都供不应求,一些百姓自然是慌了。


    灵虚宗仿佛成了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此起彼伏的哀求声音,愤怒声响,夹杂不一。


    陆二靠近程荒,低声道:“这人名唤王剡,原先是个不得志的书生,不知遇到怎样的际遇,竟给他有了神通,咸鱼翻身如今竟成了灵虚宗的宗主。”


    石捕快面色郁郁,叹气道:“这原本就是个势利小人,先前读书时候就经常做些不入流的事,被我捉到过几次。”


    陆二恍然道:“怪不得这几个月来你如此倒霉,难不成是王剡的报复?不对,按照这小子的性子,假如要报复,你恐怕至少要掉半条命。”


    石捕快摇头苦笑道:“他的确说过这话。不过他的原话是……”


    ——“我会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最后都跪在我的脚下,到时候你们才知道谁才是高高在上的神。”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这王剡才没有对他下杀手,不然只凭着对付苏子白的那手段,石捕快就算有一百条命也不够用的。


    灵虚宗的那宗主王剡也看见了石捕快等人的到来,他却分毫不惧,反而张扬地指着众人道:“尔等若想得上天饶恕,便跪在此地诚心恳求。”


    陆二忙谄媚道:“我们不是自愿来的,是这些军爷押我们来的。”


    石捕快瞪向他。


    陆二小声道:“岂不闻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这是能屈能伸。保住性命再说。”


    王剡淡淡道:“你是个识趣的人,否则,先前那逃出去的武夫,就是例子……”


    他显然还不知道苏子白已经得了灵药。


    程荒借着这个功夫,悄悄地把苏子被救之事告诉了初守。


    初守大大地松了口气,不再如之前一般焦急,他呵呵一笑,道:“是么?真有什么上天惩罚?我却不信,如果有,你叫他来罚我试试。”


    程荒听的着急,赶忙拉拉他:“百将!”先前苏子白的惨状程荒可是亲眼目睹的,万一这青年真有什么邪术,他可没法儿想象初守也变成那个样子,纵然有个闪失也不成。


    王剡眯起眼睛:“你?”


    初守泰然自若地道:“不错,就是我,如今面对面的,倒要看看你是如何当面捣鬼。”


    青年阴鸷的目光里流淌着恶意:“好,既然你这样要求了,看你也是这些人之中为首的,那便就是你了。”王剡注视着初守,手指一点:“至于你要承受何种惩罚么……”


    满堂的人鸦雀无声,都紧张的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初守却满不在乎地笑道:“怎么,我还可以挑选么?”


    王剡望着他极为俊朗的脸,如此难得的精练体魄,且年纪轻轻,竟然已经是北关百将。


    跟自己相比,简直就是人中龙凤跟地底病鼠的区别。


    眼中掠过一丝嫉妒,王剡咬牙说道:“尔这武夫,如此冥顽不灵,可见是兽性未退,便罚你……兽首人身,人人憎恶……”他嘴角含着讥讽的笑,觉着自己想到一个绝世妙计。


    “吓我一跳。”谁知初守听了非但不怕,反而越发哈哈大笑起来:“老子还以为是怎样呢,倒是让人意外,好啊,我就在此地不动,有什么伎俩你只管来,我倒是想看看是不是真的会……”


    他未说完,只听程荒慌张叫道:“百将!”


    初守一愣,对上程荒的目光,同时也看清楚周围人望着他的眼神都变得极其古怪。


    原本靠近的那些百姓更是纷纷后退,眼中透出惊恐之色。


    初守自己才察觉到异样,头上好像很不舒服。


    他后知后觉,抬手摸向自己的脸,似乎……哪里不同了……他的手顺着探上去,毛茸茸,脸颊,鼻子,眼睛,还有……耳朵。


    耳朵竟然是在头顶上,硕大的两只耳朵,摸着甚至有些弹性,触感就仿佛阿莱的耳朵。


    地上的阿莱半蹲着,此刻歪头,发出“嗯”地一声响,仿佛疑惑。


    初百将咽了口唾沫:不是吧,这厮是真的?


    他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


    但也没有人察觉,就连灵虚宗的宗主王剡本人,眼中都透出了惊异之色。


    原本王剡是想让初守当着众人的面大大地出一次丑,所以才想让他变成兽首之状,那自然得是最丑陋,最惹人恐惧憎恶的兽……


    但是这次,他百试百灵的“言出法随”,竟然产生了一些“偏差”。


    而且这次的“言灵”,很不同于往常。


    随着初百将“化形”,王剡觉着身体好像被无形手掌攥住,难受的让他忍不住想大口喘气,想要咳嗽出声……他知道那是法力透支的征兆,可是……因为先前已经对于苏子白施展了刀狱酷刑,法力耗损,这次又是当着信徒的面儿,想要以震慑为主,故而收敛暴虐,只想以看起来更加骇人的化形展现,一则吓住初守众人,一则震住信徒,三则法力耗损不至于过甚,正是一举三得。


    谁知完全不同,这三得之中的“两得”,都出乎他意料。


    其一,他自己的法力耗损简直堪称巨大,简直足够能够施展数次刀狱刑罚了。


    这让他暗暗惊惧而百思不解。


    另外就是,初百将的化形非但没那么不堪,反而……


    面前初守所变成的样子,恐惧确实是叫人心生恐惧了的,但是……却跟憎恶、丑陋这些词完全关联不上。


    只见硕大一个兽头,花纹斑斓,双耳竖起中间一团墨色,双目圆睁仿佛烁烁铜铃。


    最引人瞩目的,则是那额头上交错纵横的一个醒目的“王”。


    霸气威武,威风凛然。


    初守晃了晃脑袋,他摸到了自己满是毛茸茸的脖颈,嘴里忍不住骂出了一句脏的。


    他遗憾现场并没有一面铜镜,只能扭头看向程荒道:“变成什么样儿了?”


    程荒紧张地喘不过气,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就算知道面对的是自己如假包换的百将,但还是头一次看到这种面目的百将。


    这种令人震惊的程度,大概也只有苏子白目睹初守扛着夏楝那一幕、能够相提并论了。


    “是、是……”程荒简直没法儿说出这么荒谬的话,声音渐渐低:“是一只……虎头。”


    而在他话刚出口的时候,面前的老虎的眼睛瞪了瞪,原先的煞气消退几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清澈。


    虽然有点大不敬,但程荒真的很想上手摸一摸,太不真实了。


    寂静中,还是王剡出声:“如何,我说的可有错。”他镇定如斯,冷笑着,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仿佛现在初守的样子,就是他想要的样子。


    王宗主也确实一如往常,只除了脸色有些差,仿佛大病一场之后的气象,竟似在瞬间憔悴了许多。


    初守正在半张着嘴,抚摸自己的牙齿,这个动作看在程荒等的眼里,更是魔幻。


    百兽之王在自己面前舔舌呲牙,动作带着一丝笨拙,又像是刚用了食物,透着几分玩闹的慵懒。


    呆怔中,阿莱用头顶了程荒一下。


    程荒察觉,低头看见阿莱,突然想起一件事,就是在临别时候苏子白对他说过的。


    不敢再耽搁,程荒靠近初守,想要在他耳畔低语,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够不着百将的耳朵了。


    那毛茸茸的圆耳朵在他的头顶,偏生初守又是几人中除了阿图外最高的,程荒只能踮起脚尖,低声道:“苏子说……这是’言出法随’,祸从口出,百将要想法子破除……要说好话之类的……”


    苏子白最后那句,其实程荒也是半懂不懂。


    莫说是他,就算是苏子白自己,也无十足把握,只是回想在三川客栈掌柜跟旺儿的对白,再按照他自己的理解,尽量把能破局的话传给初守而已。


    此时,云霞山那两个道士也踉跄赶到,猛然看见人群中一个硕大虎头,还以为灵虚宗又多了一个大妖助阵。


    直到看清楚初守身上并无妖氛,反而透着正气,且衣着眼熟,才晓得原来是百将,只是中招了而已。


    两个道者对视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骇然,他们虽早听闻这灵虚宗宗主有一项异能,却并未亲身经历,此时亲眼所见初百将都变作虎头,如何不惊。


    坤道说:“师兄,这法术可破么?”


    落魄道者摇头道:“寻常这种法术多半都是幻术,只用障眼法遮住凡人的眼睛,让他们只会看到想让他们见到之物,可如今……”


    坤道苦笑道:“倘若是破不了该如何,他只变了初百将的头,万一他施个法术,把你我众人都变成鸡鸭之物,那岂不是完全受他宰割?”


    落魄道人觉着这话又可笑,细想却又可惨的很,这可不止是说说而已,兴许真有可能。


    绝望之中,落魄道人望着前方那正顾盼自疑的虎头:“且也未到绝境,我总觉着这百将有些来历。”


    坤道却环顾周遭,道:“师兄,如今就算他有天大本领,那这些被蛊惑的众人又该如何处置?这可不是妖邪,不能一概斩杀。但他们都听那宗主号令,万一暴怒起来……如何相抗。”


    落魄道人皱眉,凝目看去,隐约瞧见一干信徒头顶飘摇的白光,那是人的信念之力,但此时那念力之中又多了些东西……飘散而出的白光向着那宗主王剡飘去,一点点落在王剡身上。


    道人一震,明显地看出王剡的脸色本来不知何故有些灰败,但随着白光点点的隐没,他却又迅速恢复过来了似的,脸色逐渐变好。


    “是了,除了愿望念力外,还有……气运!”道人睁大双眼,又惊又气又怒:“不好,这人是在吸收百姓们的气运……”


    坤道忙也凝结法力,定睛看去,果真看到百姓们头顶逐渐浮动的白光,纷纷涌向王剡。


    “该死,原来这才是他的法力之源?”坤道怒不可遏。


    本来以为这灵虚宗愚弄百姓,只是为聚集信徒念力,蛊惑人心,壮大势力,然后兴许会仗着势大,跟官府分庭抗礼。


    但万万想不到他们的手段如此歹毒,这些无知百姓若被吸了气运,轻的要走几年的霉运或者缠绵病榻,重则折寿,体弱的若耗损严重,不出几日就能毙命。


    或者说,此人竟是把这些百姓们的念力气运等当作法力来源,所以他才如此的招摇张扬肆无忌惮,就是为了让更多无知民众加入灵虚宗,作为他的“血包”,因为眼前的这一批显然正在迅速耗损……


    两个道者皆是怒发冲冠,坤道咬着牙道:“师兄,该即刻告知那位百将……你不是说他兴许是破局人么?以你我之微末能为,只怕知道了也是白搭。”


    只是他两个跟内堂还有一段距离,周围又都是群情激奋的百姓人等,如何能够靠前。


    这期间百姓们的气运念力涌入,王剡极快恢复。


    但他对于面前的初守天然地带了些畏惧,唯恐继续下去会生出什么不测,于是大声道:“现如今这冒犯上神的狂徒已然受到惩罚,但凡有口出狂言,悖逆不信的,上神绝不会饶恕……只有诚心尽力,皈依我宗,才能度过眼下疫症惩戒,应付往后泼天大劫!”


    两个灵虚宗弟子即刻站出来,大声道:“皈依灵虚宗,受上神庇护,无病无灾,降下祥瑞……”


    百姓们也都跟随齐声念诵:“皈依灵虚宗,受上神庇护……”


    那两个道士见那白光几乎成片,急忙阻止道:“不要念了!不要念了!”


    可哪里有人听他们的。


    忽然,那齐刷刷的念诵声音中,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吼响起。


    就仿佛猛虎下山,昂首长啸,虎啸声把那些声音震的四散消失,连那浮动的白光也散逸许多。


    发声的自然正是初守,他叫完之后,自己也觉着意外。


    本来他只觉着那些念诵声响仿佛苍蝇,听着叫人烦躁,所以出自本能地昂首大喝了声,没想到还有意外效果。


    寂静一片中,那落魄道士先反应过来,他激动地叫道:“百将,就是如此,不能叫他再凝聚人心……他在吸收百姓们的气运,以气运念力为他的法力……”


    此时正是众人被虎吼吓住的时候,道士因为气力不济,声音虽然不很大,但却极为清楚。


    王剡脸色大变,当即怒喝道:“无知外道,诋辱我宗……当受拔舌之刑!”


    眼睁睁地,一股无形之气向着落魄道士涌去。


    当气息降落瞬间,道士捂住嘴,面露痛苦之色,鲜血从他口中涌出,旁边坤道抓住他叫道:“师兄……”


    道士只觉着有铁钩勾着自己的舌头,正往外拉扯,舌根撕裂之痛,痛不可挡。


    他强忍着,用沾血的手指了指前方。


    坤道满面悲愤,厉声道:“百将,破他的法术就得让百姓们看到真相,他并不是什么上神也不是什么神通,只是用百姓之力……”


    王剡哪里许她说完,喝道:“邪妖蛊惑,当处以……”


    尚未说完,只听又是一声虎吼,扑面一道劲风。


    王剡躲避不急,竟被一掌拍中,整个人猛地被拍翻在地,钻心疼痛,再也顾不得施展“言灵”了。


    初守双手抱臂,上前一脚踩住:“哟,我以为你多能耐呢?原来是个绣花枕头……”虎头歪了歪,盯着地上王剡的脸,看那等贼眉鼠眼,哼道:“不对,你连绣花枕头都算不上,根本是不中看也中用。”


    王剡挣扎着,嘶哑着叫道:“信众们……岂能让邪魔外道如此猖狂,速速杀了他们……”


    原本被震慑的百姓们闻言,到底已经被洗脑许久,立刻就要涌上来。


    程荒陆二等纷纷抵挡,却挡不住汹涌人潮,连那两个道士也被外头进来的百姓们挤在中间,推来搡去无法脱身。


    初守眯起眼睛,俯身揪着那王剡,先是啪啪两记重耳刮子,打的王剡鼻口窜血,又怕不保险,越发卸掉他的下颌,这才纵身一跳,竟是提着人上了祭坛。


    他冲着底下大喝道:“都给老子停下,不然我即刻将他摔死!”


    正奋不顾身向前的百姓们闻言,缓缓地停了动作,都痴痴地抬头看向初守。


    初守顶着一个威风八面的虎头,心里快速掠过那两个道者的话,该怎么做呢?他似乎最擅长打打杀杀,这种场面不适合他。


    要是夏楝在就好了……倘若是她,要对付一个妖人,哪里需要这么麻烦。


    心念一动,初守闭了闭双眸,回想跟夏楝相处的种种,从路上到夏家,从夏家到县衙她受封天官。


    脑海之中仿佛窜出一点灵机,众目睽睽之下,初守张口发声,道:“吾为天官,当斩邪祟……”


    夏楝这几句,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他不止一次在心中默念过。


    初守很少如此用心地去记忆一句话。


    没想到竟然有用上的时候。


    起初声音还不大,当念出了第一句,他便昂了头,放了声。


    “——当禳祥瑞,当扶赤县,当明天下!”


    他本就声音清朗宏大,如今化作虎形,口中又发出如此神圣之言,越发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肃穆庄严,不可侵犯。


    百姓们精神都为之一振,原先迷惘的双眸都恢复了几分清明!


    初守所念的正是夏楝受印天官之时所说,本就有些“敕言”的气息,正跟邪祟天然相克。


    此刻初守灵机一动,歪打正着。


    而人群中因受着拔舌之刑而忍受痛苦、几近昏厥的落魄道士感应更甚,他立即觉着口中那难忍的苦痛大大减轻!原本正钩动舌头的无形力量仿佛黑暗遇到火,迅速消退。


    初守见众人都安安静静,心也跟着安定了几分。


    他松了口气,说道:“你们可知道,这几句话,就是素叶城夏天官受封天官之时所念的话,你们都没见着她,我却是一路护送她回城的,那一路上,她斩杀邪祟,惩治凶顽,就算回到素叶城夏府,她引动天雷,诛杀十恶不赦的欺心之徒、祸害百姓的劣绅贪官,此事在素叶城已是美谈,而在夏天官离开素叶的时候,满城百姓自发相送,那种壮观情形……啧啧,只是你们被蒙蔽所以不知道而已!”


    初守每说一句话,百姓们头顶涌向王剡的白光就少一分,而被他拎在手中的王剡,脸色越来越难看,就连身形似乎都起了变化。


    初守并未察觉,继续说道:“那天,就连皇都之中监天司的司监都亲自赶到,还有一位什么身份尊贵的执事,他们见了夏天官都要恭恭敬敬的,因为他们知道素叶城、不,是寒川州有了夏天官,必定会越来越好,他们不敢再小看咱们!从此咱们寒川州不再是朝廷后娘养的了!”


    百姓们的眼中开始闪出一点亮光,带着希冀,眨动着,望向初守。


    所有人头顶的白光逐渐停止流动,开始凝聚。


    忽然人群中一个声音道:“这话不对吧,我们葭县可没得了好儿……不是有了痘疹娘娘降下灾祸么?”


    初守瞥过去,见是个灵虚宗的弟子打扮。


    他冷笑了声,说道:“你说是痘疹娘娘就是痘疹娘娘了?只怕娘娘忙得很,没空听你们差遣!”


    初守先是斥责了两句,才又大声道:“实话告诉你们,我们此番路过,不是偶然,乃是夏天官特意吩咐的,她事先告诉我等,说葭县地方确实会有天罚……”


    百姓们微微骚动。


    “安静!听我说!”初守的声音力压全场,甚至透出了两重穿堂,隐隐传出了灵虚宗大门外。


    初守道:“这天罚并不是冲着百姓,而是向着那些招摇撞骗,欺压蒙蔽百姓,诋辱天官之名的恶人!他们表面打着为百姓好的借口,实则阴谋作乱,在城中散播所谓瘟疫,故而天官要惩戒这些不法恶徒!”


    有人问道:“军爷的意思,莫非痘疹娘娘是……”


    “当然是假的,”初百将道:“我们北府新晋了天官,正是祥瑞喜气之时,痘疹娘娘哪里会在这个时候给天官添堵……你们如何不明白,这都是恶徒们搞鬼,想要借此蒙骗你们听他们话,献出家财……”


    初守说到这里,望着底下一张张普普通通的脸,一顿。


    先前这些人被王剡蛊惑,面目狰狞,但是此时恐惧跟狂热退去,他们的脸上只流露出半是畏惧半是期盼之色。


    百将的目光看向远处,外堂,乃至大门外,站着更多衣着褴褛面色惨然的民众,他们眼巴巴看向此处,这都是因为恐慌而无处可去,聚集于此的,这些人无非都是想要活命而已。


    此时此刻,初守心中忽然有一股气在流动。


    “吾为天官,当斩邪祟,当禳祥瑞,当扶赤县,当明天下……”他心底默念着。


    他曾经在心中默诵过多少次,也曾试着如夏楝般说出口,但多数是好奇、或者是一点念想,至于这其中意思,也不过是似懂非懂罢了。


    但此时此刻,初守仿佛醍醐灌顶……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如此沉重,带着深情,以及……对于众生的一种悲悯爱顾。


    言灵么?是啊,言灵可不是只有灵虚宗的什么妖人会的,其实每个人都有言灵。


    就如苏子白在三川客栈外听见的旺儿跟掌柜的对话。


    只要心存善念,口出善言……那……


    人人都可成言灵。


    ——去他的劳什子的言出法随,老子也一样可以。


    初守心头激荡,他深深吸气,大声道:“素叶城夏天官曾亲口所言——三年内,痘疹娘娘绝不侵扰北府!葭县所有患病者,皆会不药而愈!邪祟消散,祥瑞天降,大家伙儿的日子也都会越来越好……”


    满堂肃然,却有无声轰鸣。


    落魄道士擦了擦唇上的血,含着泪笑了。


    坤道拽住他,喜极而泣:“师兄,师兄……成了!你看……”


    百姓们头上浮动的愿望念力,纷纷涌向初守身上,有的向上,升向空中,越来越高。


    属于他们自己的气运,各归各位。许多人的脸上露出若有所思之色,更多人也情不自禁流下眼泪,却不知为何而流泪,只是感觉……甚好。


    而对初百将来说,明明是很简单的几句话,初守说完,却仿佛耗尽了很大的气力。


    冥冥中,他甚至感应到,在话音响起之时,北府气运仿佛同他有了微妙的感应……似乎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回应,似乎他所说的每一句都可以实现!


    而就在初守说完后,他面上的虎头之相逐渐褪去,重新恢复原本的俊朗面貌。


    而他手中所提着的王剡,也变得很轻……


    不知是谁惊叫了声:“王宗主……”


    初守无意中低头看去,吓了一跳,手中的王剡形销骨立,这么短短的时间内,几乎枯成了人干!


    什么玩意儿……他嫌弃地手一松,王剡掉落地面。


    正在这时,堂后传来程荒的叫声,夹杂着犬吠:“百将……大家快来看!”——


    作者有话说:应小守强烈要求,先来播出一段他的高光时刻[星星眼]


    小守:咱也得经常露露脸啊,不然大家都忘了还有这么一号帅气之人


    太叔泗:啧啧,虎头百将啊,那的确是很帅气了


    小守:先给我变回去,我要尝尝虎头吞泗之味道~


    这章是不是很有趣啊[红心]要是觉着好看,宝子们记得留个爪印哦,如此冰冷,真是叫人自闭啊~[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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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二更君 见同袍人鬼殊途


    原来方才初守提着那灵虚宗主跳上高台的时候, 程荒就知道差不多大局已定。


    他正略觉心安,冷不防腿边上阿莱轻轻地拱了他两下。


    程荒低头,想安抚阿莱别闹, 谁知阿莱张开嘴,咬着他的衣摆, 似乎在示意什么。


    于是趁着众人不注意,程荒跟着阿莱出了人群, 阿莱头前带路, 穿庭过院,终于进了一处仿佛书房般的院落。


    程荒甚是警觉, 放轻了脚步, 且走且细细倾听,察觉里外无人。


    原来因外头闹得翻天覆地, 本来在此处负责看守的灵虚宗弟子也都纷纷跑了去。


    程荒不知阿莱为何带自己来此,但阿莱自有灵性,如此做必有用意。


    于是程荒进了书房,仔细查找, 猜测是不是此处存着那凌虚宗主的罪证、比如账簿之类。


    可翻了一会儿,并无头绪, 正疑惑,就见阿莱站在书架跟前,汪汪地叫了几声。


    程荒诧异道:“那里我刚才已经翻过了,没什么东西……”


    阿莱见他不动,便又叫。程荒怕把人引过来, 赶紧要来拉阿莱,走到书架旁,突然心头一动。


    他想起来有些大户人家, 多半会设什么密室之类,书架上既然没什么可疑,难道……


    又见阿莱如此执着,程荒将头贴在书架上,细细聆听,果真听到里头仿佛有呜呜咽咽的异响。


    程荒心惊,知道是猜对了,急忙四处摸索寻找机关。


    当他无意中摸了把挂在书架旁的斗方木挂之时,书架发出一声轻微响动,慢慢地打开了。


    程荒手按腰刀退后半步,紧紧盯着,见里头黑洞洞地,竟是一条地道通往下方,阵阵阴冷气息卷上来,夹杂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


    阿莱却不理这些,一溜烟冲了进去,它通体黑毛,很快不见了踪影。程荒本想观察观察,见状也顾不得,赶紧追上。


    下了地道,眼前豁然开朗,鼻端嗅到奇怪的气息,血腥气,脂粉气,地底下潮湿发霉的气味混合,叫人喘不过气来。


    程荒掩住口鼻细看,见底下竟像是一处地下的监牢,外头有许多刑架,都沾着血,有个架子上还绑着人,竟是个赤着上身的男子,身上血肉模糊,鞭伤、刀痕,甚至还有类似牙印的伤痕,他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竟不知死活。


    而在旁边那一处处的监房之中,兀自关押着许多男男女女。


    察觉有人下来,囚牢中一片骚动。


    有的畏惧地缩到角落,有的不由分说向着外面磕头,疯疯癫癫,身上伤痕累累,还有的扶着栏杆,目光呆滞地看着他,也有倒在地上,仿佛已经没了气息。


    程荒忍着心惊匆匆看了一遍,发现其中最小的竟只有五六岁,那几个娃儿挤在一起,有的尚且懵懂,抱着膝把头埋在腿间,有的抬头,本来明亮的眼睛满是畏惧地望着他。


    见程荒驻足盯着一个男孩子看,旁边一个大些的女娃儿扑过来,将其他孩子拦在身后,她望着程荒哀求道:“求求老爷你、你选我吧,他们还小,还不懂事……”


    程荒喉头发梗,说不出话来,只觉着汗毛倒竖,手死死地握住了刀柄,恨不得立刻冲出去砍死那王剡。


    用腰刀把那锁链砍断,程荒将孩子们放出来,先把他们安置在书房中,自己前去叫了初守。


    初守跳下祭台,随着程荒来至后院。


    那些孩童本来惶恐不安,只是程荒把阿莱放在这里,他们都被阿莱吸引,围着黑犬,有的抚摸它的头,有的好奇地抱住,天真无邪。


    阿莱前所未有的乖巧,任由他们拉扯自己的耳朵,抚摸自己的毛,就算被压得喘不过气,也都乖乖地不动。


    初守看到这些孩童,简直窒息,等下地道发现监牢中惨状,更是脸色如雪:“那个畜生!”


    那些被囚禁的众人,那些神智不清的,兀自怪笑惨呼,有的看出初守跟程荒不是那种歹人,才大了胆子,靠近过来,纷纷求救。


    初守压低嗓子,扭头吩咐道:“快叫人去找个大夫,好好看住了那个畜生,不管用什么法子,只别叫它轻易死了!”


    如果让那人如此容易就死了,那如何能解这滔天之恨,得叫他活着,千刀万剐才勉强配得上。


    初守吁了口气,幸而这次有程荒在,他又说道:“苏子不在,你负责料理明白……把这些人照看好了,若有什么需要、不管是什么,只需向那周知县讨要,他若不给,就给老子打,往死里打!出了事有老子兜着!”


    他的声音冷硬,因为愤怒将按捺不住,也顾不得本朝规矩,所谓文武之间井水不犯河水,事实上武将甚至比文官还要矮一头,若认真算起来,初守是没资格在周知县面前指手画脚的,但他可不管那些。


    程荒答应了,又叫了石捕快跟陆二帮手,两个都是本地人,望着这魔窟内情形,也都是心胆俱裂,石捕快甚至认出这其中就有城中先前失踪的几个妇人女子,原来都是被掳在此处供那宗主淫乐,还有一些青壮,都被折磨的不成人形。


    尤其是看着那些面孔稚嫩的男童女童,连陆二那种圆滑之人也不由地骂道:“那个畜生,简直是天杀魔怪,就算千刀万剐都算便宜他了。”


    对于灵虚宗一应的后续处置,不必初守操心,周知县得知事情始末,头大之极,不敢怠慢,赶紧相助程荒操办起来,他知道自己是大大地失职了,竟然让一个邪宗在自己辖下如此肆虐,还差点儿闹出大事,如今只能尽量地亡羊补牢,将功补过了。


    只不过……周知县,陆二石捕快等人,虽然知道灵虚宗是个邪宗,可是对于县内的痘疹时疫,还是存着一份担忧的。毕竟还有不少发病之人呢,虽然初守说痘疹是假的,患病的也会好转,但……怎么想都是不太可能的事,这种病症用药都很难痊愈,他一句话难道就有那么灵验。


    只是目前他们忙的焦头烂额,倒是顾不上去担忧这个。


    是夜,程荒很晚才回来,去见初守禀告外头处置的情形。


    所有患病者皆都被安置隔离,有大夫负责专门照看,灵虚宗那些苦主多不胜数,得知被骗,纷纷来县衙告状,周知县挑灯夜战,一一梳理,不敢松懈,以及那些被王剡所害的苦主,也挑选了大夫给诊治安抚,除了这些活着的,还从审问的灵虚宗弟子口中找到了之前被他们谋害抛弃的尸骨,惨状累累。


    初守皱眉听完,说道:“我记得有一些本地的士绅官吏等人,主动给那灵虚宗献财献物,他们跟那王剡未必没有勾结,只怕周知县也难干净,苏子之前好些了,他比你仔细,做这些也通透,等叫他再去筛一遍,对于那些跟灵虚宗蝇营狗苟的,不用留情,就跟素叶城一样的做法,罚没他们的家产钱财,补给那些真正贫苦受害的百姓、还有那些被囚禁之人……你再传话下去,不许有人为难他们,但凡有那些嘴不干净的或者指指点点的,捉到了就打,打完了就罚,再打再罚,要么他们服气,要么就死。”


    “你看你……又为这些事着急上火的。”程荒安抚道:“其实之前才救出来的时候,就有人在那说些风言风语,那个陆二倒是很得力,不等吩咐,上去就连打带骂,把人教训了一顿,才将这风气压了下去。”


    “哼,恶人自有恶人磨才好。”初守喃喃道。


    程荒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问道:“百将,你没觉着哪里不适吧?”


    “什么不适?”初守不解,对上程荒怪异的眼神,蓦地想起来,他揉了揉自己的脸,说道:“我这脸没变吧?”


    程荒仔细看了看,忍笑道:“看着倒是好好的。”


    初守自言自语道:“真是邪门的很,我至今不知那是个什么模样,还好变了回来,万一以后都顶着个虎头,要是给那丫头看见了,把我当做妖魔怎么是好。”


    程荒没想到他会如此说,笑道:“这个放心,少君的眼睛何其厉害,别说只变出了一个虎头,哪怕百将真变成了一只老虎,少君也能认出你来。”


    初守失笑道:“去你的吧,少在这里咒我,还老虎呢……更像样了。”


    程荒自去找苏子白交代,初守独自坐在书房中,望着外头一点皎然月白。


    无端端就就想起在素叶城夏府、跟太叔泗腾霄君对谈的那个夜晚。


    也不知道夏楝如今到了何处,现在在做什么,那小丫头会不会也跟他一样,偶尔间会想起他来?


    他盼着她能偶然想起,可又觉着以夏楝那冷冷淡淡的,怕是不可能。


    自己只怕是在痴心妄想。


    迷迷糊糊的,初百将打了个盹儿,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正半梦半醒中,一道冷风从外吹进来,门口处有人影若隐若现。


    初守浑然不惧,喝问道:“什么人鬼鬼祟祟。”


    那人笑了声,道:“初小子,你如何不认得我了?”


    初守揉揉眼睛,却见门边那人,铁甲戎装,身材魁梧,面上好大的一副络腮胡子,他蓦地叫道:“武二哥!”急忙站起身来,迎了过去。


    那武将向着他一拱手,笑道:“我还以为你这小子忘了我这个哥哥呢。”


    初守扶着他的手肘,上下打量,喜出望外道:“武二哥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脑中恍惚,仿佛想起什么,又赶紧一摇头挥去,只说道:“没想竟在此见着,我着实太高兴了些!你是怎么来的?”


    武将站在廊下灯影处,面上神色半明半暗,笑望着他,道:“我能来此,也跟你这小子有些关系,算是托了你的福。”


    初守疑惑:“这是何意?”


    武二哥道:“是素叶城的夏天官,跟素叶赵城隍说起,叫聚拢我们这些战死沙场的弟兄们,选那些功勋卓著的忠烈勇猛之士,编入阴兵行列,因我也在其中,又有些许功绩,竟被州府的城隍看中,点为葭县本地城隍,今日便是来上任的,还有咱们一些弟兄们,也作为阴兵跟我一同前来,只是他们并非阴官,怕你身上的气息,故而不曾过来相见。”


    初守认真听着,脱口说道:“竟然如此,果然恭喜……”说完之后才猛然醒悟,失声道:“武二哥?”


    僵立原地,初守此时才醒悟自己方才相见时候那份违和是什么了……


    武二哥原本早就战死了,怎会在此相见,只是他下意识不愿去面对罢了。


    武将望着他面上浮现的难过之色,明白初守的心意,沉声道:“我知道你不愿意提起来,但是俗话说,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你我既然选了行伍这条路,马革裹尸才是归宿,倒也不必替我可惜。何况夏天官也并未忘记咱们这些死了的亡魂,如今还能跟你在此见上一面,确实算得上是一件喜事了。”


    初守望着他夜影中的熟悉面容,蓦地想起那不愿记忆的旧事,心头之痛竟无法按捺,眼泪滚滚涌出:“武二哥……”


    武将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小子,怎么泪竟多了起来?对了,我还要多谢你呢,你把这葭县的一大毒瘤给拔除了,反而省了我的事,只不过你还要留神,我听闻这灵虚宗之所以这么快崛起,背后是有大宗门扶持的……”


    初守擦擦泪:“是擎云山么?我知道……”


    武将点点头道:“总之你多留心就好。还有那时疫症状,你也放心,我先前已经跟葭县的土地碰了面,明日天亮,就见分晓,你只管安心。”


    初守百感交集,武二哥又笑道:“还有一件事,我知道你惦记着夏天官,索性告诉你……她如今在定安城里,也在做一件大事,你回北关的时候就会知道了。”


    初守忙问:“小楝花如何了?可还好?”


    武二哥笑的意味深长,道:“天官好着呢。至少没有如你一般,被变出山君之形来。”


    初守眼中还含着泪,闻言却忍不住笑道:“好哇,多久不见了,才见了面儿就也来揶揄我。”


    武二哥哈哈大笑,才把屋内的悲戚一扫而空。


    门外,青山隔着窗子,看见初守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又不太安分,嘴里嘟嘟囔囔,一会儿抽噎,一会儿又传出笑声。


    青山心惊,联想白日在灵虚宗的遭遇,生怕初守又被邪魔附体,赶忙跳进去推他:“百将!”


    初守总是不醒,青山急的连推两下,他才不耐烦地说道:“别闹,我同武二哥说话呢……”


    猛然惊醒,却见青山在自己面前,哪里还有个什么武二哥。


    青山呆呆道:“百将?”


    初守对上他发怔的眼神:“武二哥……”此时心里也明白了,自己刚才原来是做了梦,武二哥是在梦中跟自己相见了。


    他擦了擦眼,眼中还有泪未干。


    这叫武二哥的武将,本名武岳,算是行伍中的老兵了,从初守才到北关,武岳就一直关照着他,可谓如兄如父。


    后来在一次跟北蛮的遭遇战中,武二哥为了掩护他们撤退,带着铁卫断后,被北蛮的利箭射中,万箭穿心而死,甚至连他的尸首都没法儿追回。


    初守从不敢回想此事,只在北关营地外立了衣冠冢,每当忌日便拎一壶酒前去祭扫。


    从没想过有朝一日竟还能相见,虽是人鬼殊途,但……又何尝不算一种慰藉。


    故而初守心中的滋味真是悲欣交加,一言难尽。


    这一夜,初百将翻来覆去,几乎连半个时辰都没睡足。


    而次日早上,程荒先带来了好消息,原来是大夫来报,说那些患病之人的症状大大地减轻了,照这样下去,只怕一两日就将痊愈。


    如今外头的人都在传说昨儿初守在灵虚宗堂口里说的那些话,先前还半信半疑,如今见如此神迹,逐渐开始深信不疑,而素叶城天官之名,也在城中沸沸扬扬地传开了。


    初守早叫青山准备了一坛好酒,亲自前往城隍庙。


    昨儿他来到葭县,几乎无人相识,今日他才从县衙里走出来,就被许多街头的百姓认出。


    有人急忙跪倒,磕头道:“多谢军爷救我们满城百姓!”


    初守哪里受用这个,赶紧上前扶起来,翻身上马,带着青山一溜烟跑了。


    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城隍庙,看着那年久失修之状,初守抿了抿唇,盘算着回去后还得继续继续敲打周知县,不把他痛宰一顿,简直对不住自己昨儿变作虎头的遭遇。


    他拎着酒,进了庙中,把泥封拍开,闻着那浓郁的酒香,笑道:“武二哥,也不知道你如今在不在,你最好是在的,且闻闻这香气,这可是本地最贵的十日醉,你活着的时候咱们没机会喝这么贵的酒,想想真是有些不值,如今我给你带来,你可别辜负了我一片心意。”


    他把头用力一摇,那些事一点儿不能回想,一旦回想,就会忍不住落泪,仿佛他还是昔日才到北关的那个青涩无知的少年,会因为第一次杀人而害怕的手抖呕吐,会因为第一次喝酒呛的眼泪流出,会因为被同袍嘲笑而偷偷地难过。


    但他庆幸有那么如父如兄的人曾照看他……或许也该庆幸,在他牺牲之后,彼此还能见上一面。


    初守把酒坛高举,对着那尊破损的城隍爷道:“你是好汉,跟着你的兄弟们也都是好汉,你们活着是北关长城,保家卫国,死了也能为民效力护一方平安,这就……值了。”


    他咬着牙忍着泪,把酒撒满一地。


    旁边的青山跪在地上,拿出准备好的了金银元宝,在火盆内一一烧化,他们不知道有没有用,只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


    才祭扫了,城隍庙外熙熙攘攘,初守回头,却见有许多百姓走了进来,见他们在此,不由都诧异。


    青山擦了泪,起身问道:“你们来此处做什么?”


    百姓之中有个年纪最高的耆老,手中拄着拐杖,颤巍巍道:“军爷有礼……原是昨夜土地托梦,说北府新晋天官,托夏天官的福,才有百将同众位军爷前来铲除了本地的邪宗,庇护了满城百姓不受荼毒,且夏天官又派了一位新任城隍来管辖阴司,从此我们葭县也是有了阴司城隍的了,故而老小带了人来,准备整扫城隍庙,重修大老爷神像……”


    初守在旁听到此处,不由笑了,问道:“可知道那新任的城隍爷名姓?”


    耆老说道:“自是晓得,大老爷是武姓,单名一个岳,山岳之岳。”


    初守哈哈大笑道:“好,好,这就好……”


    大步流星出了城隍庙,初守只觉着胸中那股气终于抒发了。


    他驻足,转头看向东南方向。


    想到昨夜武二哥说的话,虽然知道夏楝此刻正在定安城,但……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就仿佛她正在自己身旁不远,且正瞧着他似的。


    这种感觉如此强烈,或者说是他自生而有的直觉。


    他的直觉从不会出错。


    初守眯起眼睛,盯着东南方向,正要细细寻看一番,耳畔有人唤道:“百将大人!”——


    作者有话说:突然惊艳的二更君,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亲亲]


    关于文案主角栏,原本是我弄错了,以为只有小楝花那一栏是主角,旁边那个都是配角,所以小守众人就都挤在“配角”一栏了哈,不要在意~


    发了个新书预收《掌中名花》,写了前所未有的一个长长的文案,宝子们可以点点收藏哈,预计很快就会开挖~[红心]


    第50章 第 50 章 发敕言皆如所愿


    且说初百将正站在城隍庙前, 隐约察觉夏楝似乎就在左近……还未细看,便听见有人唤自己。


    循声回头之时,却见竟是两个熟人——正是先前在灵虚宗的两位道者。


    比之昨日, 他们的情形大有好转,虽然仍是未曾恢复元气, 可好歹能走能跳,只是落魄道人受伤的舌头尚未痊愈, 还有点说话不利落, 故而远远地望着初守,只是先笑。


    两人赶到初守身旁, 行了道礼, 坤道开口:“昨日事多,未曾亲自向百将道谢, 总算还赶得上。”


    初守打量两人,也笑道:“这有什么?我自是做了该做的,你们何须还特意道谢?”


    “若非百将,我跟师兄两个就都折在那灵虚宗中了, 而且要不是百将及时出现,连这满城百姓也难逃此劫, 自然得当面致谢。”


    那道者也在旁满面堆笑,连连点头。


    初守见他们甚是知礼,可他偏偏是个最不爱讲什么礼节的,就只应付道:“罢了,不必再说, 好歹大家齐心协力的,让那首恶伏法就行了。”


    两个道士唯唯答应,只时不时地面面相觑打些眼色, 这将说不说的姿态,似乎是有事情,却又羞于开口。


    初守还是个会看眉眼高低的,当即问道:“怎么,还有事么?有事就直说,我可不是个会猜测人心的。”


    坤道在脸上挤出一个笑,难掩尴尬地道:“虽然这么说有点儿无道理,可是……还是想问一问,昨儿百将曾言,找到那谣言的源头,便有二十两的赏银,我跟师兄两人、也正是因为这个才去了那灵虚宗……虽然不曾及时告知百将,可……”


    他们两人其实也知道自己提出此事,很是无理,毕竟他们命都是初守救的,反过来还要跟人家算这没来由的旧账,就有点儿厚颜无耻了。


    但脸皮值多少钱?两个人的肚子现在还空落落地,昨儿若不是趁乱在灵虚宗那里顺带了些贡物糕点果品之类吃了一顿,此刻他们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何况道观里还有几张嘴等着他们带粮食回去喂养。


    此时开了这口,两个人都很不好意思,却又眼巴巴地看着初守。


    初守也很愕然,素日只有他去打秋风的,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被人打到自己身上,简直是虎口里夺食,好大的胆子。


    “你们……”他本能地就想骂人,可是看着两个道士身上破破烂烂的衣着,以及那都挂着菜色的两张瘦脸,还有那笑的比哭还难看的模样……


    初百将张了张嘴,道:“哦,那个啊,我只顾忙……都忘了,你们既然是因为这个才遇险受伤的,确实也该补给你们。”


    两个道士喜出望外,喜从天降,几乎不敢相信他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本来都做好了被痛骂甚至痛打一顿的准备。


    初守回头看向青山,问道:“你有钱么?”


    小青山已经把他们的话都听明白了,慢慢地把自家的钱袋翻出来,还有点依依不舍地握着,道:“狗哥怕有个急事,才给了我十两压腰……”


    青山小子也从没带过这样大的一笔巨款,要知道先前就算最阔绰的时候,袋子里也只滴里当啷满是铜钱而已,没想到这巨款还没焐热,就要送出去。


    初守眨巴着眼思忖道:“这也不够啊,我记得我说的是二十两吧。”


    坤道却很伶俐,忙道:“十两就足够了,也足见了百将的心意,我们知道要这些就已经过分了……只是实在没了法子,不得不……”


    她话说的真诚,初守反而对他们另眼相看,问道:“你们道观那么穷么?”


    旁边的落魄道人因嘴里有伤无法开口,此刻急得说道:“香、香火……”


    坤道忙道:“师兄的意思是,我们观内没什么香火,葭县的人都信那灵虚宗,很少去观内……道观门前都长了草了。”


    初守琢磨道:“昨儿若不是你们提醒,也未必那么快把那妖人拿住,可见你们两个是有真本事的,不该如此才对,何况十两银子能用多久,待我想个法儿给你们弄个长久之计。”


    青山在旁听的歪了嘴:百将素来是个直来直去的,夜行司内若实在没了钱用,要么叫苏子白去想法儿弄钱,要么自己去上峰那里化缘,他能施展的最大手段无非是“拍桌子”跟“掀桌子”。


    这还是百将头一次主动说要“想法儿”,还要“长久之计”,真是日头打西边出来。


    事实证明,人的潜力是无穷的。


    初百将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惊人,还真给他想到了妙计。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忙闹着的城隍庙,低声吩咐了两个道者几句话。


    两人仔细听着,先是疑惑,继而浮现喜色,连连点头,如闻纶音的模样,最后接过那十两银子,两个千恩万谢、高高兴兴地去了。


    初守目送他们背影,叹道:“没想到这两个道士……比咱们还要穷,今儿老子竟也当了一回赏钱的大爷,还真有点儿肉疼。”


    “可百将给钱的时候还是挺痛快的,”青山嘀咕了一句,到底耐不住,问初守道:“百将为他们想了什么法子……把他两个唬的那样高兴?”


    初守说道:“什么叫唬的那样高兴,不兴我是想出了个好法儿?”


    青山道:“您若有那能耐,还每次都叫狗哥去筹钱?”


    “小狗打嘴!这是一回事么?此一时彼一时而已。”


    原来初守确实是给云霞观想了个法子,他让两个道士,回头等城隍庙修缮妥当后,郑重地烧一道表文,请城隍大老爷降下神谕,让云霞观负责处置葭县一应涉及阴司的差事,权且当做个城隍庙的凡世代理。


    假如城隍爷同意,那么此后葭县百姓倘若有需,自然是会找到他们行事的,久而久之,云霞观的香火必定兴隆。


    这确实也是个好法子,一来武岳行使城隍职责,手下虽有阴兵,但毕竟有些差事还要人去做,恰好这两个道士有些真才实干,让他们去处置必定事半功倍。


    如此一举两得,何乐不为,而且武岳看在道者是初守给指点来的,也一定会另眼相看。


    这样的话,至少云霞观的人是不会被饿死了。


    初守翻身上马的时候,才想起自己原本要干的事。


    他赶忙转头四顾,只可惜,此时此刻,那种强烈的直觉却消失了。


    初百将怅然若失,抓抓脑袋:难道先前是他感觉错了?


    葭县的事情差不多尘埃落定,那王宗主跟一干帮凶弟子,皆都迅速的审讯妥当,签字画押,按罪论处。


    王剡的凌迟之刑是逃不了的了,只因为县衙内许久不行使如此刑罚,竟找不到行刑的人,初守从衙役之中挑了一个曾杀过猪的,只叫他放手大胆地去干,不管手艺生疏与否,只要别一下子把人弄死,那就随便弄。


    甚至贴心地叫人准备了参汤,只为给王宗主吊命,让他能多挨几天。


    其他的案犯人等,但凡手上握着人命的,也都逃不脱法网恢恢,或砍头,或凌迟,或腰斩。


    真个善恶到头终有报,昨日他们还跟着王剡耀武扬威,欺男霸女,今日便酷刑加身,就地伏法。


    至此,原本笼罩在葭县上空的阴云也一扫而空,葭县城的满城百姓悔过的悔过,祝祷的祝祷,人心凝聚,气运回升,开始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繁盛气象。


    与此同时,定安城中。


    孔家。


    那几乎是从天而降的一枪,并未命中。


    院中的碎石尚还在飞舞,使枪的人已经紧随而至。


    伸手将插落地上的长枪拔了出来,正欲再杀,便听见太叔泗喝道:“夜红袖,住手!”


    尘烟散尽,显出院子正中那道身影,身材婀娜高挑,着一袭短打劲装,满头秀发高束马尾,金冠簪之。


    她手持长枪,听见太叔泗的呵斥,便转过头来。


    甚是秀美英气的一张脸,杏眼含威,红唇带冷,挺身而立,着实英姿飒爽,红妆佳人。


    谢执事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错愕道:“这个……这是、不会是你的……”


    太叔泗道:“你不是很想见她么?不错,这就是我的执戟郎中,夜红袖。”


    夜红袖露出嫌恶之色:“这般难听的名字,说一次就罢了!”


    “红袖添香夜读书,如此绝妙意境,何其美哉,你就是不爱读书,故而不了解我给你起名的用意。”太叔泗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


    “你夜间读过书么?美从何处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夜红袖嗤之以鼻。


    太叔泗眼珠转动看向夏楝,笑道:“红袖的脾气有点儿火爆,夏天官勿怪。”


    夜红袖一抖手腕,将长枪提起,顺势挽了个枪花放在身后,道:“你这话更怪,我须没冲着别人,只是冲着你而已,你少祸水东引。”


    此时崔三郎跃到了院墙边儿上,警惕地盯着夜红袖。


    方才因夜红袖现身,白叔叔发现孔平魂魄不稳,便唤夏楝。


    夏楝方才将珍娘挡在身后,此时便张手一招。


    孔平飘荡的魂魄化作一道白光落在掌心,瞬间消失无踪。


    白叔眼睁睁看着,似乎有些忐忑:“主人……”


    这会儿赵夫人也连滚带爬地过来扶住了孔翘,见女儿双目紧闭,忙叫道:“翘儿,翘儿!”


    唤了数声,孔翘幽幽地醒了过来:“母亲?”突然发现自己肚子上全是鲜血,吓得尖叫起来:“我怎么了?”


    “不打紧!是皮外伤。”赵夫人慌忙安抚。


    孔翘惊慌失措,目光四处乱晃,看见太叔泗跟谢执事、还有那白叔夜红袖等,满脸惊愕:“他们是什么人,为何在此?”她手忙脚乱地意图把自己的肚子遮起来,又发现院落已经面目全非,越发慌张:“这是怎么了?”


    就在此刻,原本一直站着没动的白毛尸僵崔三郎忽然动了。


    孔翘正张皇中,不经意看见了崔三郎——虽然仍旧是赤红双眼,獠牙略翻,但毕竟脸上的白毛已经给太叔泗用一捧雪收拾的干干净净,差不多也露出本来面目,而孔翘正是极熟悉这张脸。


    她双眼圆睁,蓦地惊呼了起来:“鬼,是鬼!”她抱住赵夫人,道:“崔三郎回来找我了!”


    赵夫人本来也是极怕,见孔翘吓成这样,便将她抱紧道:“翘儿不用怕,他又不是我们害的,要找也不是找我们!”


    此时夜红袖已经缓步走上台阶,她打量着夏楝,有些好奇地问:“你就是那位素叶城新晋的天官?”


    夏楝一点头:“幸会。”


    “可知我闻名已久!”夜红袖笑的飒爽,道:“果真是你,哈,我很期待那些监天司的老古板们见了你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了。”


    太叔泗道:“红袖,不要无礼。”


    夜红袖拧眉,转头看他的时候脸上的笑荡然无存:“你发敕令叫我前来,又不让我杀了这尸僵,是什么意思?”


    太叔泗见她似要兴师问罪,笑道:“叫你来的时候确实是想要对付他,这不是刚刚发现可能另有隐情么?”


    夜红袖分毫不让,道:“什么隐情,难道他不是尸僵?是尸僵的话不是该直接斩杀了么?”


    太叔泗尚未回答,旁边的赵夫人发现终于来了一个跟自己意见相同的,忙不迭道:“正是如此,大人,还是快快将他斩杀了为好,免得他再祸害人。”


    夜红袖冷冷地扫过去:“你是什么东西,敢来命令我?”


    赵夫人一震,赶忙垂首道:“不敢,并没有……”


    夜红袖却又看向夏楝,问道:“夏天官如何说?”


    夏楝道:“若是可以的话,姑娘且慢动手。”


    “也罢,”夜红袖竟是没有二话,从善如流地回答道:“那便听你的。”


    旁边的太叔泗跟谢执事张口结舌。


    谢执事歪头对太叔泗道:“这是你的执戟郎中?你确定?不会是夏天官的吧?”


    太叔泗道:“嗯……在此之前确实是我的,此时么……我也不确定了。”


    夏楝看向站在一堆碎石之中的崔三郎,问道:“素叶城天官夏楝,问尔何人。”


    崔三郎本正用赤红的双眼盯着夜红袖,此刻一震,张了张嘴,哑声道:“崔、崔……三郎。”竟像是用了很大的气力才说了出来,声音亦粗噶难闻。


    夜红袖扬眉:“哟,这尸僵竟还保存了灵识。”


    夏楝道:“尔,是因何身故?”


    崔三郎的獠牙抖动,目光投向旁边的赵夫人跟孔翘,赤色眼死死地盯着孔翘,但却没有出声。


    尸僵没回答,孔翘却按捺不住:“你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杀了你的!”


    赵夫人忙拦住女儿,又对夏楝道:“天官大人,此人着实不是我们所害,是他、是他自己想不开……是他自己、自寻短见的!此事有人作证,并不是我们胡说……”


    夜红袖打量着尸僵残缺的手脚,冷笑三声:“有趣,他身亡之前就是个残疾之人,他是怎么自寻短见的?”


    太叔泗则盯着尸僵的脖颈处,之前他给崔三郎“刮脸”的时候,无意中瞥见,崔三郎身上虽遍布白毛,但在他颈间却仿佛空了一块儿……只是被白毛遮蔽,没看真切。


    赵夫人的唇抖动,终于低声说道:“是真的,他……他是自刎的。”


    话音刚落,崔三郎昂首,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吼叫,似乎满含冤屈不忿。


    夜红袖见状,冷笑道:“你吼什么吼,叫唤有用么?如今夏天官给你机会,你有冤屈只管说就是了,指望人家能听懂你的鬼吼鬼叫?你是身体残了,须不是脑筋残了!真是活着是个笨人,死了也做个笨鬼!”


    崔三郎怔怔地望着她,双手握拳。


    夜红袖嘿然道:“你还想动手?我求之不得呢。你来呀。”


    崔三郎却又转动木然的眼珠,看向孔翘。


    然后他一步一步,向着孔翘的方向走来。


    夜红袖手中的红缨枪一顿,正欲上前,被太叔泗及时拦住。


    赵夫人骇然,急忙把孔翘往身后推搡,又挡在她跟前,叫道:“你想干什么?”扭头冲着夏楝太叔泗道:“你们难道不拦着他?”


    太叔泗笑道:“他也是个可怜人,被人害成这样,一口怨气导致尸变,若不管管必定会成为旱魃,为祸一方,若是让他出了这口怨气,那这定安城才会真正太平,夫人,你也不想满城百姓因为你们而受牵连吧?若是症结在你们身上,不如且让他报了仇,出了这口怨气,到那时候,他手里握了人命,我们就可以如你所愿地把他诛杀了,这算是捉了个现行,都不用过堂审问了,真真是一件省时省力干净利落的美事。”


    赵夫人匪夷所思:“你、你们、你们竟见死不救?!”


    “冤有头,债有主嘛,”太叔泗说的理直气壮:“苦主找债主,理所应当。”


    “都说了跟我们无关!”赵夫人几乎声嘶力竭,眼见那崔三郎一步步走上台阶,她尖叫道:“你不过是个贱奴而已,哪里配得上翘儿,你也是无脸见人自杀而死,何必来找我们!”


    孔翘也道:“我知道我是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可、可也是你自己想不开的……别来找我!”


    夜红袖看着这一幕,最终把目光投向夏楝。


    夏楝却似打定了主意要袖手旁观。


    夜红袖不由道:“你、你就这么看着?”


    夏楝道:“正如太叔大人所说,冤有头,债有主。不管他们如何选择,我都会尊重。”


    “就算他在你面前杀人索命?”夜红袖没太理解她口中的“他们”。


    “就算他们在我面前杀人索命。”


    夜红袖啧了声,道:“你这般行事性情,要是给监天司那些老家伙们看见,只怕不知要疯了多少。”


    夏楝却道:“我荣幸之至。”


    此刻崔三郎已经到了那母女身旁,赵夫人见求救不成,便叫孔佸道:“老爷,你想想法子!”


    孔佸却早在先前就给吓呆了,哪里还敢动。


    崔三郎只随便一掀,便将赵夫人轻易甩开,俯身凑近孔翘。


    孔翘浑身颤抖,哆嗦着道:“你、你滚开……恶心的东西……你你想干什么……”又带着哭腔道:“为什么死都不放过我……”


    崔三郎几乎跟她面贴着面,尸僵身上那刺鼻的气息,加上那份恐惧,逼得孔翘几乎疯了。


    夜红袖眼见这诡异的一幕,情不自禁地攥紧了红缨枪,就算夏楝不说,太叔泗没有敕令,但假如崔三郎胆敢当着她的面儿杀人,她一定会立刻出手。


    此刻崔三郎的嘴微微张开,他的獠牙几乎都戳到孔翘面上去了,口中阴寒的腥气熏的孔翘不由作呕,她的脸上,恐惧,嫌弃,甚至绝望之色交织,但却没有崔三郎想看到的。


    一滴红泪,从崔三郎的眼中慢慢地滴落。


    夜红袖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崔三郎的动作,预备稍有异动就要出手,可却想不到,为什么尸僵竟会流泪?


    “原来你……”崔三郎的声音粗哑,像是从一根空了的管子里飘出来的,“真的只是耍弄我而已。”


    说了这句话,崔三郎慢慢地退后,一步步重新退到了台阶下。


    他向着夏楝跪倒,垂头:“请天官大人……诛灭了我吧。”


    太叔泗叹息道:“鬼非鬼,人非人,竟不料人比鬼狠毒,鬼有恕人心。”


    夜红袖震动,不可置信地看着崔三郎,又扭头看向夏楝,却见后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似乎一切的发生,都在意料之中,亦或者一切的发生,她都毫不关心。


    “你念叨什么?现在是怎样?”夜红袖瞪着太叔泗道:“是要杀人,还是杀鬼?”


    谢执事在旁边儿一言不发,心想:怪道太叔泗出行不带这位执戟者,简直是一位凶神恶煞,动辄就要杀,这谁受得了。


    太叔泗的目光却在夏楝身上。


    夏楝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崔三郎,又看向一边的赵夫人跟孔翘:“可知……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孔翘发抖,又被赵夫人拥住。


    夏楝淡淡一笑,道:“既然这样,那就各自受用所选择之路,几位……皆如所愿。”


    清音缭绕,敕言之力弥散。


    夏楝抬头,天际原本因为夜红袖出现而裂出的那点阳光,不知何时早又被乌云遮蔽。


    随着夏楝抬眸,阴云中电光闪现。


    夜红袖察觉方才那细微的敕言之力,惊疑问道:“你莫非能……”


    夏楝一拂衣袖:“此地因果已结,不必麻烦。走吧。”拾级而下,珍娘跟白叔紧随其后。


    太叔泗先是意外,望着她的背影,才对夜红袖道:“夏天官既然发话,自当如此。”


    谢执事虽然不懂,但双腿也极诚实地跟上了。


    夜红袖看看崔三郎,又看看那一对母女跟孔佸,皱眉道:“该死,出了枪却不沾血,如何能成。”


    她打量着在场几人,思忖是不是要给谁来上一下。


    太叔泗回头叫道:“还不走?!”


    夜红袖纵身一跃,提枪跟上。


    就在夜红袖赶上他们一行人的瞬间,眼前一片雪亮电光,仿佛能照彻人心。


    夜红袖蓦地回首。


    廊下赵夫人跟孔佸见他们离开,先是一喜,但见那白毛尸僵还直直地跪在地上,又是恐惧。


    正要叫嚷,便见电光闪烁,同时一道天雷猛然下降,轰隆巨响。


    几人惊魂落魄尖叫连声,各自缩起身子颤抖不已。


    而面前的崔三郎,则被那惊雷击中,庞大丑陋的身躯竟在那团白光之中化作一道烟尘,陡然消散!


    孔家的三人眼睁睁见是如此,都惊呆了,反应过来后,各自心中狂喜!


    门口处的夜红袖正好也看见了这一幕,她情不自禁地咽了口气,满心震撼,无法言语。


    可是先前见夏楝十分“纵容”那崔三郎,还以为会网开一面,没想到说诛灭就诛灭了?


    叫人有些怅然若失。


    夏楝却始终不曾止步,甚至都未曾回头看一眼,一行人中,只有珍娘跟谢执事忍不住回身张望。


    孔家院内,孔佸见尸僵已经被灭,而夏楝众人也已不在。


    他反应过来,赶忙站起身整理衣襟,又呵斥丫鬟出去探听看看他们是否真的离开。


    等外间来报说夏楝等人都已经乘车离去,几个人都大大的松了口气。


    孔佸喃喃地骂道:“什么监天司,什么天官,都是些无能之辈,竟然放着妖邪不管……倘若当时那尸僵害了我们性命,又当如何?”


    赵夫人死里逃生,惊魂未定,虽然孔翘的身子还未恢复,但总比丧命要强上百倍。而且那个心腹大患崔三郎竟然也被天雷所灭,实在可喜……只有一件,孔平的魂魄却不知还会不会回来作祟。


    她安抚了孔翘,对孔佸道:“老爷,还是得叫人去盯着点儿,我总觉着那位天官走的有些蹊跷。”


    孔佸道:“蹊跷什么?我们又无罪过,他们还真要对我们如何么?哼,算他们识相,未曾乱来,但就算这样,我仍是要找人告上一状,今日之事,那个夏天官还有监天司来人……都有违天官所为……”


    赵夫人虽然也暗恨夏楝等,但也怕真的得罪了,便劝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夏天官乃是北府这里新晋的天官,此刻自然是风头无量,就算要告,也要等一阵子……”


    她还想谈谈孔平的事,只不过今儿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又担心孔佸会寻自己翻孔翘跟崔三郎的旧账,姑且按捺不提。


    孔佸严命众人都管好自己的嘴,不得妄议今日发生之事,尤其是孔翘院中伺候的人,待安稳两日,少不得也得秘密处置了,毕竟他们目睹了家主的丑态。


    当天夜里,万籁俱寂。


    孔翘因院落被毁,又不愿再留在院中,就跟着赵夫人一同睡下,孔佸自己去了书房。


    夜深,院子里草虫瑟瑟发声,像是在畏惧躲避什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


    孔翘靠在赵夫人身旁,不由想起崔三郎身死之前的情形。


    当初是她设计了孔平跟崔三郎在寺庙相见,也是故意地让孔佸撞见。


    孔家的人把崔三郎捆绑起来后,孔翘还是担心他会说出什么来,便私下里去见了一面。


    崔三郎看见是她,眼中透出欢喜光芒,孔翘把他口中塞着的破布拉出来,望着他断手断脚的惨状,眼中满满地嫌恶。


    大概是察觉她的神色,崔三郎心中微冷:“翘儿……”


    “住口,”孔翘给了他一记耳光:“我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废物东西!”


    崔三郎仿佛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你……”


    “我素日不过是玩儿罢了,就如同见了小猫小狗,谁知你竟当真,癞河蟆想吃天鹅肉,你也配?肮脏的贱奴之子。”


    崔三郎浑身发抖:“你、可是你……”


    “我说让你去建功立业,不过是敷衍而已,巴不得你死在北关,谁知你倒是命大……”孔翘嗤笑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过……你跟孔平那贱丫头倒是相配的很。”


    崔三郎已经不知说什么好了,素日百依百顺看着乖巧可人的“小姐”,成了翻脸无情比表子还要无耻下贱的人,妖魔变身也不过如此了。


    “是你……设计?”他终于觉悟。


    “那贱丫头似乎哪里瞧出了端倪,还旁敲侧击的劝我不要对你如何呢。她都自身难保了还要多管闲事……这下好了,呵呵,”孔翘掩着嘴得意的笑:“父亲如今认定了你跟她私通,她可是百口莫辩,你猜她最后会如何?”


    “大小姐……”崔三郎想起那个肯耐下性子安抚自己的姑娘,唯有她在看自己的时候,眼神中带着的是悲悯,不是恐惧也不是敌视,她不应该……不应该落到这个下场。


    “哟,你心疼了?难不成你真的跟她勾搭上了?”孔翘睁大双眼,像很天真无邪的问。


    “你、你放过大小姐,”崔三郎望着她恳求:“都是我的错,是我自作多情,跟大小姐不相干,她是个好人……”


    谁知孔翘越发愤怒:“你替她求情?该死的东西,那贱人果真好手段,才跟你照了一面,就勾得你魂不守舍了?我的玩物,凭什么喜欢上别人……”她的语气里全是令人不寒而栗的恶毒,忽然目光闪烁,道:“不过让我饶了她也成。”


    孔翘转身走到门外,似乎在吩咐什么,片刻她折返,手中拿着一把雪亮的朴刀。


    她玩儿似的将刀在崔三郎跟前比来比去,说道:“倘若你肯自戕在我的面前,我姑且可以饶她性命。”


    崔三郎在看见她拿着刀回来,还心存幻想,以为她回心转意要给自己打开绳索,等听了这句话,他气的浑身发抖,恨自己太蠢,也恨孔翘太过狠毒。


    “怎么,不肯?”孔翘像是发现了好玩的游戏,哼道:“你如今都是个废物了,又能做什么?你总不会真想娶那贱丫头吧?还是说就算是个废物,也不肯就死?”


    她把刀抵在崔三郎的颈间,恶狠狠地道:“别打主意,你可别逼我,我要杀你,跟杀一只猫狗没什么差别。”


    “我若死,你真的能饶过孔大小姐,别为难她?”崔三郎平静下来。


    孔翘歪头:“当然。”


    崔三郎道:“你发誓。”


    孔翘想笑,又忍住:“好,我发誓,你要自戕,我就保孔平不死,我若违背誓言,就……”


    “你若是害她,就让她所遭受的,尽数反噬于你。”


    孔翘眼神一厉,却又笑道:“好,我若违背誓言,就让孔平所遭受的,尽数反噬我身。所以你……”


    她本来想问崔三郎是否放心了,谁知还未说完,崔三郎尽力把头往前一伸,脖颈用力一扭,那把紧紧抵着他颈间的刀刃“噗嗤”一声,斩入血肉。


    孔翘甚至没来得及反应,鲜血已经决堤河水般迸溅,温热的血液飞到她的脸上,身上,孔翘撒手,踉跄后退。


    “不关我事,不关我事……”孔翘喃喃,她没想到崔三郎真的那么烈性,绝然就死。


    崔三郎之死虽意外,但孔翘只是震惊居多,她也没把在他跟前发的誓当回事。


    可是,崔三郎竟然会变成尸僵回来寻她,还有……孔平。


    “我没想到……没想到她会……好疼,好疼!”


    孔翘想起孔平身死之时的惨烈,浑身冷的发颤,肚子上被“孔平”抓破的伤痕也越来越痛,仿佛那只无形的鬼爪还在抓着她的肚子,想要生生地将她的肚皮撕裂……就如她在崔三郎跟前的誓言:让孔平所遭受的、尽数反噬己身。


    当时她不以为意。


    殊不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己所不欲,何施于人。


    诸如此类的情形,在孔家各人身上还在上演,比如睡在孔翘身边的赵夫人,比如歇在书房的孔佸。


    他们以为,崔三郎灰飞烟没,夏楝等离开,就已经是终局。


    却不知他们的命运,在夏楝说出那句“皆如所愿”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作者有话说: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增广贤文》


    小楝花用这两句,正好应了孔翘隐瞒的跟崔三郎临死一番话的情形。


    今天也是很帅气的小楝花呢,宝子们周末愉快!预计也会有二更君哦[红心][抱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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