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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5

作者:八月薇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第 41 章 愿力化凤,紫薇立命(小……


    太叔泗正要回答, 忽然意识到谢执事似乎别有用心。


    他蓦地看见旁边正竖着耳朵的初百将,自然想起先前他在夏楝的道域之中那斩裂魔气的一刀。


    太叔泗隐约明白他的用意,心中无奈而笑。


    谢执事只怕还不晓得初守的出身, 要不然,就不会此刻提起这事了。


    初守却未察觉他们的用意, 询问太叔泗道:“太叔司监也有执戟郎中?不知是谁人如此不幸?”


    太叔泗笑道:“遇到我确实是他的劫,不过……指不定还是初百将的相识呢。”


    初守吃不准他是玩笑还是说真的, 却立刻否认道:“我认识的人可没有当这个的。”


    这话一出, 谢执事便缄口不言了。


    初百将虽没说他自己,单指他人, 但言语中的意味很明显, 是不可能的。


    夏楝打破了厅内突如其来的寂静,道:“这个碗是人家的吧?就劳烦百将交给珍娘。”


    初守接在手里, 此时也觉着气氛怪怪的,看了旁边那两个泥雕木塑般的人物,先出门去了。


    等他离开,夏楝才说道:“两位不必担忧, 我自然有护法者。”


    太叔泗疑惑问道:“紫君有了执戟郎中?不知是谁?”


    夏楝道:“可暂为护法,并非执戟。”她笑了笑, 道:“只是如今尚未修复。但到了擎云山之前,无论如何都会修好。”


    两人听见“修”这个字,更加不明所以。


    而此刻在夏楝的玉龙空间之中,辟邪站在温宫寒的头顶,正呼呼喝喝, 指挥若定。


    “麻利些,没听见主人说的了么,要用这两个铁疙瘩呢, 快些赶紧修!”


    旁边的老金翻着肚皮,悠闲地伸着脖子看了眼,说道:“如今我们主人已经是天官了,你能为主人效力,是你的荣幸,若不尽力或者想使坏,可是你要自讨苦吃。”


    温宫寒只觉着这两个灵物很有几分狐假虎威,却不敢出声,怕自己说多错多,只闷头干事。


    辟邪见他倒是乖,便回头对老金说道:“先前那个暗中作怪的魔物,到底说的是些什么?你可听懂了?”


    老金说道:“不过是狗急跳墙罢了,它知道逃不脱,放点儿狠话。就像是这个家伙一样,当日被主人用因果锁链追着,不也叫嚣的厉害?”


    温宫寒狠狠一抖,没想到自己已经极力在低调了,居然还会被点到名姓。


    辟邪笑道:“说的也是,只不过我回想那魔物当时的猖狂,实在不爽,可惜它已经被主人灭了,倒是便宜了它。”


    老金思忖了一会儿,说道:“一个小喽啰有什么可惦念的,山水有相逢,因已经有了,必定也将有果,到时候只跟那背后的大头儿说话。”


    辟邪五根爪子挠着下颌,道:“老金,我怎么觉着你的口气有点儿猖狂。”


    老金说道:“那些没什么真本事的还动不动叫嚷的震天响,咱们跟着主人,猖狂点又怎么啦?”


    两个家伙哈哈大笑。


    温宫寒觉着自己又被内涵了,只能装作自己很忙,上下左右地敲打摸索两尊铁甲傀儡。


    不料辟邪也没放过他,问道:“喂,你不是出身擎云山的么?那个魔气跟你们擎云山有没有关系?”


    温宫寒一惊,听完他所说便道:“这怎么可能?我们是名门大派,虽然行事有些张扬,但我辈修士,跟魔族自是不共戴天,怎会有所勾连?”


    辟邪记得夏楝说过他不是擎云山的核心弟子,只怕未必知道山上的机密,便哼了声道:“你说你们山上长老叫把夏芳梓带回去,但那小娘皮却有个魔族暗中相帮,假如不是我们主人插手,你带了那小娘皮上山,你想想看会怎样?你说你们长老交代你的时候,到底知不知道此事?还是说本就是他们安排的?除了这个,实在想不到他们大费周章地要夏芳梓上山的理由了。”


    温宫寒脸色大变:“不可能,我绝不相信。”他的语气尽量斩钉截铁,但却仍是不由地透出了一股不自信。


    老金说道:“我们虽然才入世不多久,却也听闻了好些次事关擎云山的恶行,你说是名门大派,我看你们的行事倒是跟那些鬼祟的魔族类似,比如被初百将他们斩杀的那个什么执事堂的弟子,为修炼竟杀死一整个村子的凡人,简直是魔道行径。”


    辟邪雪上加霜地叫道:“你也不清白,试图用傀儡术谋害主人,这是名门大派的作风么?”


    温宫寒嗫嚅,到最后声音渐渐小了,道:“傀儡术……傀儡术并不是邪术。”


    辟邪跳起来,一脚踹到他的脸上,它虽然小小的,力道却凶猛,把温宫寒踹的几乎头掉。


    又骂道:“赶紧干活吧,没用的家伙,修这么半天都没修好,要你何用!”


    温宫寒扶着自己的脑袋,想要发火,可人在屋檐下,一个魂体又无法力,徒然反抗只会遭受更大的折辱,还是忍气吞声地继续去修那两尊铁甲傀儡。


    他不敢反抗两个灵宠,只得在心中大骂初守,那到底是个什么人,竟然把自己两尊刀枪不入的铁甲傀儡毁成这个样子,要修理简直难上加倍。


    外间,太叔泗见夏楝并不说破那层意思,便道:“不妨事,车到山前必有路。”他转向夏楝道:“只是紫君才回府,立刻就要离开,是否太过仓促?”


    夏楝道:“若为了别的,倒是不急。”


    谢执事也听说了夏梧之事,便道:“或者……可以用监天司的名义发照会函给擎云山,想必他们会卖这个面子,把二小姐送回。”


    太叔泗眉头一皱。


    夏楝摇了摇头道:“执事的美意我心领了,只不过,一封照会函可以叫擎云山送回梧儿,那其他的人呢?”


    谢执事一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失言了。


    他原先觉着替夏楝解决了此事,自然是一举三得的好事,擎云山无碍,夏楝不必亲往,监天司也不会为难。


    他完全没想过其他的少年们,是下意识地忽略了,亦或者是……原本就不太在乎。


    太叔泗皱眉也正是因为他心思转的快。


    早就知道夏楝如此非去不可的态度,绝对不止是为了一个夏梧而已。


    略坐片刻,两人便起身告辞。


    来到外间廊下,谢执事叹息道:“我本来想息事宁人,没想到弄巧成拙了。”


    太叔泗袖着手说道:“莫非你来之前,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谢执事沉默,而后道:“我只是觉着,紫君才晋天官,很不必为了些小事得罪寒川州第一大门派,你难道不晓得其后果?要么天翻地覆,要么……她输了的话,那素叶天官的颜面何在?我可不想她才升上来,又因此事而无辜陨落……”


    太叔泗拧眉道:“那就天翻地覆。”


    谢执事双眸睁大几分:“你……”


    太叔泗缓缓走开了几步,隐约听到前院有些响动,他侧耳听了听,像是初百将在交代什么,还有小少年的声音,并三两声的犬吠。


    太叔泗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也是为了紫君着想,然而你觉着的‘小事’,兴许于她而言,正是必为的大事,何况就算我们息事宁人,装作无事发生,不去问责擎云山,但山上可会放过我们?人家的触角都探进城中来了,公然要对夜行司的差官下手,若今日不是紫君登印天官,以天地之力配合,一举歼灭潜伏群贼,你猜他们下一步又会如何。”


    谢执事此地蓦地又想起县衙内的情形,那魔气之威带来的阴影,骤然而来,让他肩头一沉。


    太叔泗道:“皇都那些老东西们,出口就是礼法规矩,可看看他们做的事,般般件件离不开人情世故,我就不信擎云山的情形他们一点儿都不知道,也不信擎云山势大到这种地步,难道寒川州十四府没有一个能察觉异状、敢对上禀告的天官?……只怕消息到了皇都,又入了那人情世故的网罗,我可听说擎云山的老祖昔日在监天司里的时候,也有许多的相交。”


    他没说下去的是——只怕里头也有谢氏家族的人。


    谢执事苦笑。太叔泗道:“寒川州如今的情形已经到了不得不为的地步,总要有人去揭开这层窗棂纸。你不能,我也不能,但我觉着……对于紫君而言,未必不能!”


    谢执事道:“你真的很信任夏天官,是因为今日看到她的降魔之威了么?可正因为知道她的能耐,我才想让她多历练成长几年,至少到十拿九稳的时候才去动那些棘手的存在,岂不好么?”


    太叔泗道:“这就是你跟紫君的区别。倘若她是如你这样苟且的想法,那就不会有今日开启道域诛灭魔族的惊世之举了,而我信任她,也正是为如此,正邪不两立,要做,当做,立刻去做,而不是等到某一日……真的如你所说再修行个十几二十年去动手,可知那些棘手的存在也不会坐以待毙,而在这期间,又会有多少的无辜性命被牺牲掉?谢大人,你难道忘了你进监天司的初衷么?难道忘了问心石上的镌刻?是了,我想监天司内多数人都把那个当做一个口号而已。对吧?”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谢执事张嘴,却又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太叔泗抬头看着天际绚丽的夕照,今日的夕照亦美的动人。


    “你也听见了紫君问心的答案了吧。”


    “是。”


    “吾为天官,当诛邪祟,当禳祥瑞,当扶赤县,当明天下。”太叔泗的声音轻如晚风,道:“她正在践行呢。你说她是新晋的天官,只怕她的路,早已经走的比我们更长远。”


    当夜,素叶城的知县洪大人急急而回,亲自登门拜谒。


    夏楝并未多言,只淡淡地交代了几句,叫他多做有利于百姓民生之事,将功补过,切勿再自误。


    洪知县半是垂首,仔细听着少女淡声吩咐,汗流浃背。


    他算是个聪明的人,若不然,凭着池夏两家的势力,今日他绝对会列席盛宴,可他偏生去了府衙,虽说借口用的天衣无缝。


    由此可见他也算是有些造化,虽说不是大贤能的官吏,但也无功无过,并未有造孽之举,至少命不该绝。


    洪知县是被宋叔派人紧急召回的,路上就听说了城内发生的事,听闻夏府几乎灭了一半,城中令他头疼不敢得罪的那些大人物也都一并在其中,简直如闻天书。


    历年来,他在素叶城中“尸位素餐”,其实也看出了几分蹊跷,只是民心所向都在夏府长房,加之上峰的压力,而对方也没做到明面上,他无能为力之下,只能尽量独善其身,


    如今夏楝虽只说了三言两语,洪知县却出了一身冷汗,如闻雷声在耳。


    当夜,宋叔回到夏府,特意告知了初守一件事。


    原来,在洪知县回衙之后,即刻接手了宋叔未完之事,他毕竟是素叶之主,明里暗里知道的自然比宋叔更多。


    很快竟查出本县一顾姓人家,家主已被灭于夏府,所以他们那些余党便选在今日制造骚乱,试图择机会刺杀夏楝。


    而他们之所以这样胆大妄为,一则为复仇,二来,也是有所依仗。


    洪知县将顾府的账簿呈给宋叔,原来他们平时跟擎云山就有大笔钱银往来,而且顾家有个子孙,前年已经被擎云山收做了记名弟子,顾家早也成为隶属于擎云山的附属家族。


    夏楝先前跟太叔泗所分析的话,正一步步成真,这擎云山的爪牙只怕已经遍布寒川州十四府。


    宋叔也知道了初守明日要启程回北关大营,他并未多言,只说道:“军令不可违,想必也是有什么任务安排你去做。”


    初守道:“您老呢?”


    “我?等明儿送了夏天官,我自然也回去复命。”


    初守眨了眨眼,忽然道:“诶,我忽然想起……她还欠我一件事呢。”


    宋叔问道:“说的什么?”


    初守转身就要走,宋叔忙拉住他:“去哪里?”


    “我得去找她……小楝花……”


    宋叔的眼皮直跳:“浑小子,你看看这是什么时辰了,深更半夜你去吵闹?别扰了夏天官歇息,还有,你叫她什么?且恭敬些吧。”


    初守看看外头沉沉的夜色,虽然他觉着夏楝未必就真的睡下,但明儿要启程,此刻去找她似乎确实有些不妥。


    “恭敬什么啊?难道要我给她行礼叩拜?”初守气馁。


    宋叔笑道:“傻小子。算了,你自己拿捏吧,兴许是傻人有傻福呢。”


    初守瞪着他道:“说谁傻呢?我只不过不像是老狐狸般奸猾而已。”


    次日一早,天不亮,夏府众人就动了起来。


    昨夜霍霜柳执意要陪着夏楝,母女同榻,犹豫许久,还是没忍住问起她这三年的情形。


    夏楝只说自己被门派中人所救,那人觉着她资质不错,故而教导了许多法术之类。至于辛苦等等,一字不提。


    霍霜柳倍感欣慰,毕竟夏楝展现的神通人尽皆知,而且护送她回来的又是朝廷的大官,所以这些话就很有说服力了。


    只是儿行千里母担忧,霍霜柳又百般叮嘱她此去擎云山务必小心谨慎,要好生跟人家打交道。


    夏楝一概应承。


    才到寅时,李老娘跟霍老爹就起来忙活,亲自给她准备路上的吃食。


    昨夜夏楝也已叮嘱过他们,让他们把外地的舅舅跟姨妈们都叫回来,免得骨肉分离,二老也答应了,先前本是要做着鱼死网破的准备,才遣散儿女,此刻夏楝已然是素叶天官,恶人且已伏法,自然该是一家团圆的好。


    小孩儿夏彦这两日跟邵熙宁和阿莱相处甚好,从邵熙宁口中也得知了好些夏楝的事,越加崇拜。


    趁着李老娘他们不留意,夏彦跑到夏楝身旁,仰头看着她道:“紫姐姐,一定要把二姐姐带回来,我等她回来,再不惹她生气。”


    夏楝应了,望着夏彦印堂上的黑气,道:“你回去就告诉你的姨娘,说是……事情已经过了,不必自苦。知道吗?”


    夏彦愣了愣,急忙点头。


    他的生母其实从两个月前就一直病卧在床,听闻夏楝回来后,病的更加厉害,时常偷偷地流泪。


    夏彦不太明白,对他来说,最大的恶人已经死了,该高兴才是。


    直到姨娘总是询问他,夏楝对他如何、说了什么话之类,夏彦才依稀懂得:“娘,大姐姐对我很好。你不用担心,她不是长房那些烂心肠的坏人。”


    姨娘只泪汪汪地:“我只求彦儿你能好好的,这是我一世的心愿了。”


    夏彦总觉着心慌。得了夏楝的话,便忙回去告诉珂姨娘。


    谁知才进门,就看到珂姨娘手里拿着一根腰带,颤巍巍地往床柱上系,满面泪痕,神色决绝。


    夏彦吃了一惊,慌忙上去拦住。


    等夏彦告诉了珂儿夏楝的话后,珂姨娘呆了半晌,泪如雨下,她紧紧地把夏彦抱住,哭着说道:“彦儿,你我的性命,都是少君救下的……你要记着,一定要记着……”


    珂儿虽是长房故意塞过来的,但珂姨娘人品并不坏,她原先是有些姿色,被大老爷看上,要强占,江夫人嫉恨她,又想给二房添堵,所以才把她打发到了二房给了夏昕。


    珂儿被压制威逼,身不由己,先前江夫人欺压喝问之时,姨娘也多是尽量对他们虚与委蛇。


    既然她能从因果锁链中生还,那就足以证明她没做什么不可饶恕的恶行。


    但是珂儿觉着自己本就是长房派过来的,自然恐惧,又听闻夏楝举手就把长房灭了大半,恐怕也不饶恕自己,思来想去,便打算自戕以保全夏彦。


    夏楝看出夏彦面相不妥,竟是个失恃之相,才叫夏彦带话给她。


    毕竟夏彦被长房欺负的那样狠、却还是把夏梧的亲笔信藏的妥善,最后交给夏楝……只算这份心意,就知道他本性也是好的。


    初守等因要回去接着程荒众人,便顺道带上了邵熙宁。


    阿莱仿佛知道要跟夏楝分别,也不似先前欢快。这些日子,有夏楝的丹药,再加上珍娘无微不至的照料,它身上的伤都已经痊愈了,比先前那伤痕累累的模样更健壮好看了不少。


    夏府门口处,站着许多人,霍家二老,众夏府奴仆,长房陈少奶奶带着女儿,门廊下暗影处,是夏昕,徘徊不敢上前,时不时地叹息发声。


    初百将拉着马缰绳,频频张望,想看夏楝在何处,当瞧见她披着头蓬迈步出门,他赶紧迎上前。


    “昨晚我想到一件事,竟是睡不着。”


    夏楝抬头,临近清晨的夜影里,她的眸子秋水一样:“什么事?有关于我?为何不来找我?”她的口吻跟吃饭喝水般自然。


    “我倒是想,怕有人说我没规矩。”初守大为后悔,看吧,夏楝也不在乎这些。白白错过了机会。


    夏楝仰头望着他,目光落在他背后的偃月宝刀上,忽然道:“你是想问这个?”


    初守最喜欢同她这样心有灵犀的,忙点头道:“你先前跟我说,别离之前……”


    夏楝道:“我是说过,不过现在时机还未到。”


    初守目瞪口呆,压低嗓子道:“这都要分道扬镳了还不到?你不会是哄我的吧?”


    夏楝看他焦急,唇角微挑,道:“你只管去吧,不妨事。”


    她转身走想马车,珍娘跟在身后,也含笑屈膝行了礼,道:“百将各位,请多保重。”


    苏子白青山等向着一拱手。


    初守方才看到她在夜色朦胧里那个雾里看花般的笑容,差点忘了自己想说什么,眼睁睁看他们上车,才忙道:“等等……什么不妨事,你答应我的……”


    此时太叔泗跟谢执事从门口走出来,见状便问道:“百将,好端端地怎么了?倒像是个被人抛弃的弃妇一样。”


    “呸。”初守白了他一眼:“你会不会说话,你们监天司的人都是嘴上跟抹了毒一样?”


    “抱歉抱歉,我说错了,”太叔泗笑道:“应该是个被人抛弃的弃夫。”


    初守气窒。


    谢执事不愿两人冲突,见那马车将走,便悄声道:“百将勿恼,你有所不知,夏天官这样着急前去擎云山,兴许还有你的缘故在内。”


    “我?”初守愕然。


    谢执事道:“太叔大人说了,这擎云山的人不知何故恨上了百将众人,他们的手段层出不穷防不胜防,难保如何……所以夏天官亲自前往,擎云山的人自然把目光放在她的身上,未必会分心对付百将众人。”


    初守眨了眨眼,突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偃月宝刀……先前夏楝分明有点着急,想要给他淬炼宝刀,还说什么别离之前必有机会,但方才他问,她突然像是又不急了。


    难道……是因为她事先感知到什么,所以想淬炼宝刀增添威能,但现在之所以不急是因为……


    ——那可能出现的危险也许不会再落在他的身上了。


    而之所以初守众人不会遇险,是因为她把那危险顶了过去。


    本来夏楝就有那种未卜先知的能力,先前就看出程荒遇险……


    这样的话就说通了。


    初守下意识地跟着追出去,此刻马车已经缓缓出了天官街,猛然间,百将止步。


    马车也停了下来,珍娘掀开车帘看出去,低低惊呼:“少君……”


    夏楝微微歪头向外看去。


    选择夤夜离开,本是并没告诉任何人。


    如今十字街头,三条大道,路上却都是灯火闪烁。


    百姓们林立于长街两侧,手中各自或提着灯笼,或捧着油灯盏,或握着蜡烛,灯火长龙,一眼望不到尽头。


    竟是把这天明前至为深沉的黑暗都点亮了一般。


    其中就有甘老三夫妻,两个站在店门口前,眼睛亮晶晶地,有泪,却是欢喜的泪。


    他们身前是十几个面生的孩童,却正是这几年他们所救助帮扶的孤儿,乞儿,并些贫苦之家的孩子,手中也各自捧着一根红烛。


    无数双眼睛遥遥地望着车厢的方向,没有人出声,只是满含希望跟崇敬地等待。


    马车缓缓地向前,路两侧的百姓随之纷纷跪倒,不知是谁低声说道:“天官大人,望早日凯旋。”


    一传十,十传百,无数的声音响起,连成一片。


    夏楝不由动容。


    太叔泗满眼震撼,谢执事也屏息凝神,不敢置信。


    灯火灿灿,如星子璀璨,绵延不绝,照出一张张虔诚的脸,百姓的祈念如同星光涌现浮动,汇成强大的愿力,逐渐凝成火凤的虚影,火凤展开翅膀,于人群中盘旋舞动,绚丽华美,光明威严。


    人群中,有一道身影,戴着兜帽,并未捧火。


    池崇光彻夜难眠,无意中听闻四叔说起夏楝今日启程,便想孤身前来……就算是相送吧。


    可事情大出他意料,他没想到会是如此,满城的百姓竟会自发地前来送行。


    以为的孤身相送无人知晓,如今却……仿佛笑话。


    池少郎看不到那灯影火凤,但能感觉到那种至圣华严之气,他是读书人,是读书人之中的佼佼者,自有一份钟灵毓秀,天人感应。


    无可否认,自打夏楝回归之后,短短的三天,素叶城几乎一天一个变化。


    头一日,肃清奸邪,震慑四野。


    次一日,斩杀妖魔,祥瑞天降。


    再到今日,凝聚满城人心,汇成灯火愿力。


    昔日那个少言内向,只会跟在自己身后的女孩儿……好像长大了,不不,是已经……走在自己的前方了。


    且把他远远地甩开。


    池崇光从在夏府听闻那些内情,到被夏芳梓真面目所惊,一身颓然,几乎不知何去何从,前所未有的惘然无措,失魂落魄似入了绝境一般。


    但在此时此刻,目睹如此场景,池崇光心中突然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涌动。


    似乎有什么东西,将要冲破出来。


    “少年人,你怎么没带灯火?”


    旁边,一个老妪留意到这个看着甚是哀伤孤绝的少年。


    池崇光看向老妪,她满脸皱纹,笑容慈爱,很普通的微笑,在灯影中却是无限温暖。


    “我……我忘了……”从来目无下尘的池少郎,讷讷回答。


    “哈,不要紧,我送你一盏。”老妪从自己的篮子中拿出半截备用的红烛,在自己的油灯上点燃:“给,拿着!”


    她是粗布麻衣,双手粗糙,自己用的是油灯,备用的半截红烛必定是家里逢年过节拿出来点燃敬神的,可见家境委实一般。


    但见陌生人手上无灯,她却毫不吝啬的给与。


    池崇光接过老妪递过来的点燃的红烛,烛火摇曳,映入眼帘。


    他喃喃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那一点微弱的灯火,映入他的眼帘,也照进了他的心底,把他仿佛枯萎了的精神气也重新点燃。


    好险,他差点儿失去了自己的“灯火”。


    素叶城的东明公子,看着面前的老妪,望着掌中的红烛,那涌动在胸中的东西,呼之欲出!


    池崇光环顾周遭,望见那一张张被灯火照亮的普通百姓的脸,望着那义无反顾驶向城外那无尽黑夜的马车,一团炽热的愿力自池少郎掌心的烛光上飞出,格外的光华璨璨,耀眼夺目。


    它迫不及待似的,极快地没入那祈愿的金色火凤中。


    此时马车正将出城门,火凤发出清越鸣叫,猛然冲向夏楝乘坐的马车。


    不远处,太叔泗蓦地抬头看向暗沉沉的天空,又转向那气势大涨的凤凰,最终目光落在人群中兜帽遮颜的少年身上。


    谢执事道:“司监,刚才那是……”


    太叔泗已经无法自制,长笑两声道:“紫薇立命,文气化道……妙极,壮哉!”——


    作者有话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尚书》


    虎摸,今天努力二更~


    第42章 二更君 上天遣了痘疹娘娘进城……


    人马出了城, 在七里亭分道扬镳。


    小孩儿邵熙宁目送夏楝的车马前行,不由地抱紧阿莱,落下眼泪。


    苏子白安抚道:“男子汉不要做这个姿态, 你只管回去照料家里好生过活,以后若是想见了, 就再来素叶城,我想有少君坐镇, 到那会儿一定是会内外太平。”


    此时邵熙宁才跟苏子白说道:“苏哥哥, 我知道的,那天晚上我梦见爹爹, 他说多亏了楝姐姐, 不然连我都没法活着下那琅山。也是姐姐大发慈悲,才让爹爹能跟我梦中相见……我一生感念姐姐。”


    这件事苏子白却不知道, 心中越发感叹,他摸了摸小孩儿的头道:“一定要好好地,再次见面的时候,可别叫咱们失望。”


    他们到了小郡, 跟程荒等碰面。程荒也欢喜地揉着阿莱的狗头,又忙打量队伍之中。


    苏子白早知道他的心意, 道:“把你那眼神收收,少君跟我们不同路。”


    程荒其实早有所料,只是怀着一丝希冀而已。此时难掩面上的失落,笑里也透着几分苦涩,讪讪道:“是吗?”


    苏子白拍拍他的肩膀, 问他们恢复的怎样,程荒一一告知。先前夏楝临去留给他几枚丹药,程荒用水化开, 内服外用,众人的伤恢复的极快。


    程荒又询问素叶城的事情,苏子白正有一肚子的奇闻异事,当即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程荒时而震惊,时而愤怒,时而又担心,只觉着自己并未跟去,实在遗憾。


    苏子白把那些精彩的经历都说了,突然记起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对了,你再也想象不到,我们回城的那一天因为人群阻住了道路,我前去探路,然后……”


    他几乎凑近耳朵,低低地说了一句。


    程荒缩着脖子瞪他道:“不会吧?”


    苏子白满意程荒的反应,像是个傻狍子一样天真。


    他带着像是看透一切似的笑,说道:“我就知道你是不信的,实话说,就算我亲眼目睹,我至今还是如在梦中呢。不过说起来……那情形还真不错。”


    程荒扭头看向正跟伤员们训话的初守,他皱紧眉头试图去想象那副画面,却实在是想不出来,百将……抱着少君坐在他肩头上?


    不行,再继续想下去非但没有画面,脑子都要炸开了似的。


    程荒决定不去为难自己可怜的脑子,他问苏子白道:“照你说的,少君要去擎云山,那擎云山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会不会有危险?”


    苏子白心想:那不是有危险,而是危险重重。面上却道:“监天司一个司监跟着,还有一位执事,除非擎云山是想公然造反,否则应该不至于为难他们。”


    程荒沉吟问道:“天官身边儿必定要有个执戟郎中的,不知道少君选定了没有?”


    苏子白摇头:“这个倒是没听说。怎么,你难道有意思?”最后一句他是随意调侃的,并未当真。


    程荒面上却微微涨红,忙摇头道:“别胡说了,我知道我不够格。”


    苏子白眼珠都弹出来:这是什么话,不够格?而不是不想当执戟郎中。


    “你是说如果够格,你就去了?你小子……”他伸手摸程荒的后脑勺,像是在寻找。


    “摸索什么?”程荒躲开他的魔爪。


    “当然是摸摸你的脑后有没有反骨,”苏子白恨恨地看着他道:“百将对你不够好?还是有什么亏待你,你居然真想着跳槽。”


    程荒笑道:“谁说我要跳槽了,你小声点,别让百将听见。”


    谁知身后偏偏那个声音响起:“什么别叫我听见?”


    程荒急忙跳起来,做贼心虚地笑道:“你、你怎么过来了?”


    初守哼道:“我刚才好像听着谁要跳槽……”


    程荒急中生智,干笑道:“是说你那匹马……它总是抢其他的食草,像是要跳槽一样,哈,哈哈。”


    苏子白捂着嘴偷偷地笑,初守则给了程荒一巴掌:“去你的吧,这么离谱的话你也说的出来。”他望着程荒,问道:“伤都好了?”


    程荒忙点头:“本就是皮肉伤,这两日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


    “那就行,天色还早,可以赶路了。”初守正要转身,又回头看向程荒道:“俗话说,隔行如隔山,监天司跟夜行司虽都是朝廷之下,但也是井水不犯河水,历来甚至有些不对付,而且那执戟郎中,可不是什么好差事,你要再生出这样的念头,我先把你的腿打断。”


    扔下这句,他迈步走了。苏子白拉着程荒说道:“百将这话虽不中听,但却是真的,像是我跟你说的……中燕来的那两位,那个吴执戟几乎就身死当场了,而且他们监天司里选定执戟郎中的条件甚是苛刻,简直不把执戟者当人,狗都比那个自在,你要是去干那个……兄弟们恐怕都瞧不起你。”


    程荒也知道他们说的都对,却还是小声嘀咕道:“别人当然不行,但那是少君……”


    苏子白恨铁不成钢,作势要捶他。


    众人整装待发,小郡县令闻风而来,陪同的除了主簿外,还有一位面生的老者,看着并不起眼。


    别人倒也罢了,队伍中的阿莱却盯着那老者,不时地扬起脖子嗅嗅,最后竟凑近了嗅他。


    老者察觉,便笑蔼蔼地点点头。


    从跟夏楝分别,阿莱就像是闹起了别扭,看初百将的时候总是用白眼居多,方才初守戏打了程荒一下,阿莱还向他呲了呲牙,仿佛不管是队伍中的谁,都比初守要亲。


    只是初守也知道这个小狗就是如此,面上嫌弃自己嫌弃的不得了,但有人要对自己不利的时候,他却又能即刻挡在身前。


    所以阿莱的反应动作,初守时刻不忘留意,他本来也没大在意那老者,而且县令也未刻意介绍,此时不免多看了两眼,问道:“这位是?”


    县令忙转头,那老者便上前两步,向着初守一拱手道:“小神乃是小郡城隍,先前百将同夏天官经过之时,未曾迎迓,甚是失礼,此时不能再不来相送。”


    他本来不欲惊动初守一行人,只是尽尽心意而已,没想到被阿莱探破行藏,当下不再隐瞒。


    初守心中惊讶,细看他形貌举止,真真跟常人一般无二,当即笑道:“原来是这样,有劳了。”他方才正问县令之前琅山上那些妇人安置的如何,闻言道:“当初知县那么快派人前去,便是城隍老爷的功劳了?”


    城隍道:“实在不敢,乃是得了夏天官一道敕令,小神自然不敢怠慢,略尽绵力而已。”


    初守若有所思,轻轻点点头。


    从小郡开始,邵熙宁也自要回中洛,初守就请知县派了两名公差,负责护送。


    大家分别出城,没有了马车跟随,各自飞马急行,路过三川客栈也并没有停的意思。


    苏子白遥遥地看了眼,见那客栈还是那副破败不堪的模样,有客人在门口进进出出,倒是很热闹。


    像是感应到苏子白想看什么,客栈掌柜扭着腰走出门口,正骂小二怠惰,突然听见马蹄声响。


    抬头看见初守一马当先,英姿勃发,掌柜的满面春风道:“哟,怪不得一大早报喜鸟就渣渣叫……”


    初守瞥了她一眼,扬声道:“叫早了吧。”


    马不停蹄冲了过去,留下一片尘土飞扬。


    掌柜的抬手挥着尘土,叉腰骂道:“臭小子,老娘给的脸面你都敢不要……赶着去……”却又急忙打住,自己跺脚道:“呸呸!大吉大利。”


    苏子白竖起耳朵听着,特意放慢了马速道:“掌柜的别恼,他是个不解风情的……”


    掌柜的满脸嫌弃,啐道:“你也快滚,看着就面目可憎,叫人来气。”


    苏子白早就练成了唾面自干的神功,一点儿不恼,温文地笑道:“以后若有机会,少不得还来叨扰掌柜。”


    此时阿莱跑到掌柜身旁,用鼻子拱了拱她,掌柜的摸了摸狗头,道:“你倒是个好的,就是你那主子是个不开窍的。去吧,既然跟着了,那就随着他去闯吧,反正都是他自己选的。”


    苏子白疑心她话中有话:“掌柜……”


    不等他开口,掌柜把头一扭,指着小二旺儿道:“我跟你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殊不知老娘一句话就能叫你生死,别叫我说出难听的来,你可会受不了!”


    旺儿道:“受不了受得了,也已经这么多年了。都百毒不侵了。”


    掌柜骂道:“真百毒不侵还好呢,就怕你只剩下了一张没什么用的硬嘴。”


    旺儿笑嘻嘻道:“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反正我说的都是好话,要真是走了运中了彩,也只有好运的份儿。”


    掌柜的白眼道:“哼,你以为你跟某人一样,能言出法随么?”一甩手,进内去了。


    苏子白没太懂,但下意识地把他两个的话记在了心里。


    尤其是最后掌柜的说“某人”,多半指的应该是夏楝。


    急行军似的翻过了山路,已经将要入夜,索性就在山脚下生了篝火,吃些干粮,歇息了一晚。


    次日天不亮就赶路,轰雷掣电,穿城过镇,眼见快出北府的时候,到了叫做葭县的地方。


    才进了县城,就察觉了异常。


    整个县城的街头上甚是萧索,行人都没有几个,店铺也多数都关着门。


    初守周身不自在,想起方才进城时候那两个无精打采的城门官、看他们来到的时候眼神带着惊讶。


    当时没在意,此刻他放慢了马速叫了苏子白道:“刚才那两人似乎有话要说,你去打听打听。”


    苏子白忙调转马头去了,不多时返回,神情有些不对,道:“头儿,咱们不能留在这儿,要尽快离开才行。”


    原来他去询问那两个城门郎,才知道原来从昨日开始,城中便有传言,说是素叶城有天官奉印,但那天官是个六亲不认双手沾了血的,所以来路不正,因此上天遣了痘疹娘娘进城,对葭县满城降下疫病,以示惩罚。


    程荒立刻道:“这显然是谣言,有人想中伤少君。”


    苏子白道:“你别急,那两个城门官说,先前大家还不太相信,但从昨夜到今日,听闻有数家的孩童患了疫病……因此闹得人心惶惶,县令正犹豫要不要关闭城门呢,所以我想咱们还是尽快出城,免得……”


    “免得什么?”初守皱眉道:“免得走不了呢,还是被传上痘疹?”


    苏子白欲言又止。


    初守道:“我们一路正是从素叶城来的,所经过的城镇都好端端的,而且若按照这谣言所说,上天要惩戒,最该在素叶城才是,为什么偏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苏子白笑笑道:“我也知道此事蹊跷,但……”


    初守不由分说道:“我们去见县令。”


    苏子白张了张嘴,程荒打马到他身旁说道:“事关少君,她又新晋了天官,有人在这个时候传播谣言,无非是仗着此地百姓不知内情,所以用这些手段来蛊惑罢了……不把这背后造谣生事的人揪出来,彻底打死这股歪风,只怕他们会越闹越狠,甚至会向着别的县城动手,到时候不仅会影响少君的名声,更是祸害了无辜百姓的性命,影响了北府的治安……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竟想不通?”


    苏子白笑道:“哎哟,我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了,老程,关键时候你这小脑袋还挺灵光。只不过,我只担心一件事。”


    “什么事?”


    “万一这不是谣言呢?”


    程荒一急:“你还……”


    “不不,”苏子白忙道:“我当然不是说少君如何,而是说这背后散播谣言的人,万一是有些真本事……真的会用什么法术、降下瘟疫呢?”他说着一叹,道:“若是少君跟我们同行,遇上这种玄虚的事,我就半点儿也不惧了。”


    苏子白程荒感念夏楝的时候,夏楝太叔泗一行人,却也正遇到了异事。


    他们一路向着擎云山方向,赶了两天路,也将出北府,进入神火府的地界。


    这日,临近小城定安,还未进城,远远地就看到城门口有几个人来回徘徊,看见他们一行人,便伸长脖颈张望。


    当看清楚马背上太叔泗的长相打扮,不等马车临近,那为首的人小跑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问道:“敢问贵客,可是从素叶城而来的?”


    谢执事道:“你是何人?”


    那人看看谢执事,又看向太叔泗,犹豫着问道:“阁下可是素叶夏天官大人么?”


    谢执事一笑低头,太叔泗虽是相貌清俊秀丽,但身形高挑,怎么也不至于会被认作女子。


    太叔泗哼道:“又怎样?”


    那人听他声音不对,狐疑,却也不敢得罪,忙道:“小人是定安城叶家管事,家主听闻素叶城夏天官将路过小城,特派了小人前来等候迎接,万望赏光入府内一叙。”


    太叔泗抬头看天道:“罢了,一看你们就是没诚意的,要真的相请,就该是你们家主自己前来。”


    管事急忙道:“家主先前确实已经等了半日,身体抱恙才回去歇息,并非是不心诚。”


    太叔泗就是要找茬,道:“反正我没见着人,那就是他跟本天官没有缘法,走开,别拦路。”


    管事满脸苦色,不停地向着他打躬作揖:“天官慈悲,还请暂留片刻,天官慈悲……小人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去告知了……家主顷刻就来……”苦苦哀求。


    谢执事皱眉看向太叔泗道:“你玩够了没有?别败坏夏天官的名头。”


    太叔泗哼道:“他自己不长眼认错的,关我何事,我可没承认我是紫君。”


    管事的这才明白原来自己拜错了人,但面前这位身着道袍,仙风道骨,容貌又昳丽非常,难道……真的竟不是夏天官么?


    正在发呆,背后马蹄声响,他回头一看大喜,原来是家主赶到。


    叶家在定安城也是有头脸的人家,可近两个月,家中怪事频发。


    常常见有若干鬼影在窗外徘徊走动,时而登堂入室,上到主人下到奴仆,几乎没有没撞过鬼的,甚至一到子时,就会听见鬼哭狼嚎之声,好好的宅子仿佛成了鬼窟,实在瘆人。


    叶家起初请人做法,那些道士和尚、甚至炼气士,皆是无功而返,其中有一位炼气士甚至被反噬至重伤,几乎性命不保。


    想去请神火府的天官,人家只说是北府的事,不能越界。


    别无他法,叶府家主只能忍痛搬离老宅,起初倒也消停了几天,可近来半月鬼影复又出现,甚至常常入梦,搅的他无法安枕,苦不堪言。


    短短月余,叶家的人被折腾的病的病,死的死,奴仆们几乎都跑了一大半,只剩下了几个忠心耿耿的老仆。实在是无法可想。


    此时那叶家家主近前,只见印堂发黑,透着死气,隐隐地还有些难闻气味。


    谢执事道:“这个气息是……


    太叔泗皱眉:“好浓的尸气。”收了漫不经心之态,细看来人——


    作者有话说:二更君来鸟来鸟,在努力啦~[抱抱]


    狗哥:跟紫君分别的第一天,想她


    程荒:你是见一个想一个啊


    狗哥:对紫君我是纯洁的友谊之想


    夜宵君:哦……(张嘴)给大家表演个生吞大活人叭~


    第43章 第 43 章 土地指路,百将升堂……


    叶家主颤巍巍上前, 满面期待地行礼:“小人乃是定安城叶氏,不知哪位是素叶城夏天官大人?”


    他们竟然知道夏楝会经过此处,可却不认识太叔泗跟谢执事。


    谢执事问道:“你如何知道天官会经由此地?”


    叶家主道:“实不相瞒, 自打叶府闹了怪事,什么办法都想过了, 全然无效,小人本已经绝了所望, 只是头两天, 梦见祖宗现身,告说是素叶夏少君受封天官, 将于这两日经过定安城, 可以请来救命。”


    叶家主已经山穷水尽,本来打算即刻派人前往素叶城, 又怕路上错过,于是安排了家仆让守在城门口,从早等到晚,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


    夏楝原先将神识沉于玉龙空间之中, 查看温宫寒所修复的铁甲傀儡。


    温宫寒被辟邪和老金折磨的怕了,好不容易看见夏楝, 如见到救星,毕竟她还是个人,看起来也像是个能讲道理的。


    于是他忙道:“少君……呃,天官大人,并非是在下偷懒, 只是这傀儡制造不易,又被毁损的厉害,四肢倒还罢了, 尤其是头部……”


    这铁甲傀儡因要躲避天机,所以并没有用魂魄之类控制,除了内部的机括外,只在头部眼睛处安置符箓以驱动,而这符箓跟傀儡的连接更是精密,可两尊的头偏偏都给初守弄坏了。


    夏楝道:“无妨,你只要将他们修复的能动就可,也不需要特意留出眼睛部位,如何控制,我自有办法。”


    温宫寒一惊:“少君有法子?可是没了眼睛,如何辨认目标?”


    涉及他的得意之作,温宫寒一时忘了自己的处境。


    辟邪跳上夏楝肩膀,伸出爪子,啪啪给了他两耳刮子:“放肆!怎么跟主人说话的?给我恭敬起来!”


    温宫寒磨了磨牙,忍着屈辱:“我只是一时……抱歉。”


    夏楝视而不见地说道:“你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去做就成了。”


    温宫寒见她根本没想训斥辟邪,心中流泪:真是个冷心冷面的小女郎,也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灵宠,自己到底是在指望什么。


    温堂主化悲愤为干劲,乒乒乓乓一番操作,终于把毁损轻些的铁甲傀儡二号修复妥当。


    期间,夏楝就在旁边不远处盘膝静坐,吐纳修行。


    那只恶宠辟邪则在旁边监工,时不时冷嘲热讽。


    三足蟾原本在守着一个小小的丹炉,见温宫寒完工,就抢着屁颠屁颠地去禀告说修好了一尊,简直像是个谄媚争宠的太监,完全没有对待温宫寒时候的高傲。


    夏楝并没有动,而只是扫了眼那铁甲傀儡,旋即从手中拍出一张符。


    那符化作金光,没入了铁甲傀儡二号的身上,刹那间,原本平平无奇的精铁之躯突然多了一层淡淡金色影子。


    温宫寒原本想看看这小女郎到底有什么妙法,若是不成,他可做好了在心里百般嘲笑的准备。


    谁知夏楝动也没动,望着铁甲傀儡,一招手。


    那本来岿然不动的傀儡二号突然抬手,它看看自己的手臂,又看看自己的双脚,终于迈步向前,一步步走到夏楝身旁,行礼道:“主人!”


    温宫寒站立不稳,猛地向后跌倒:什么鬼,就这么容易就成了?


    自己的铁甲傀儡从此变作别人的?而且根本不用他那些复杂精密的法子?只用了一张符,连试验都不用?


    辟邪在旁边用尾巴撑着地,前肢抱在一起,右脚打着拍子,像是一个吊儿郎当的人,哼道:“不开眼的东西,早说了,让你给主人效力是你的荣幸,你该庆幸你还有点用处,啐!”


    温宫寒欲哭无泪。


    其实温宫寒倒也不必自卑,夏楝确实也还想再实验实验这新鲜出炉的铁甲傀儡二号,她暂时将其命名为铁甲乙。


    不料外间有人拦路,夏楝放出神识,眉头微蹙。


    马车跟随叶家家主,进了定安城,直接往老宅而去。


    其实完全不用他领路,因为对于太叔泗跟夏楝这样受印天官的来说,那股浓烈的尸气,简直比夜晚的灯光还要清晰。


    珍娘掀开车帘向外打量,忍不住对夏楝道:“少君,有点古怪……”


    “哪里怪?”


    珍娘道:“我觉着这里的风格外的干些,少君没觉察么?”自从进入定安城地界,她的脸变有些绷干,而且总想要喝水,只是怕停车不便,故而还忍着,此时嘴唇都有些干裂。


    夏楝倒是没怎么感觉,她跟太叔泗毕竟都是天官,谢执事又是个修行者,对于身体上的所需之类,并不觉着怎样。


    车夫倒是有所体会,只是他自然不会为这些小事嚷嚷。


    夏楝细看珍娘面上,果然察觉她的脸变得有些粗糙。


    珍娘说道:“这儿的风都好像比别处大许多,方才我看到马车经过,扬起那么大的尘。”


    夏楝从车窗往外看了眼,所见的街市上,行人店铺之类,都透出一种微微泛黄的颜色,像是做旧了一般。


    其实那是无处不在的扬尘,落在了人的身上,把整个定安城也染成了这样微黄的旧色。


    北府的地方向来有些少雨,可此地的干旱显然有些不同寻常了。


    隔着窗,夏楝询问:“叶家主,定安城多久没下雨了。”


    叶家主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诚惶诚恐道:“回天官大人,想想大概有……二、不,是三个月了。”


    太叔泗放慢了马儿,低低地对夏楝道:“你问这个的意思是……难不成……”


    “太叔大人也闻到了吧?那样浓烈的尸气,而此地的旱情未免有些蹊跷。”


    太叔泗的唇角猛地牵了牵,不由苦笑道:“如果真是那样,那回头我可得请监正好好地给我算一算了,我最近兴许是流年不利,刚出皇都就遇到了百年难得一见的魔,如今又是这种……或者是因为紫君的关系?”


    “我?”


    “在下曾经听说过一句古话,‘任重者其忧不可以不深,位高者其责不可以不厚’。”


    夏楝笑了,说道:“我也非是任重,也非是位高,太叔大人过誉了。”


    谢执事在旁静静听着,闻言便对太叔泗道:“怎么了,是看出了什么?”


    太叔泗道:“不急,待到了地方才能确定。”


    他盯着前方路口,忽然双眸微闭,单手开始掐诀。


    谢执事看了会儿,忍不住问道:“你在干什么?”


    太叔泗道:“我觉着目前这种情况,得把我的执戟郎中叫来了。”


    谢执事的眼睛瞪若铜铃:“嗯?会有这样凶险了?”


    不多时,前方的叶家家主已经下了马儿,指着身后的那所宅子道:“各位大人,天官大人,这就是我家的祖宅。”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谢执事望着面前那阴气冲天的宅邸,扭头对太叔泗道:“快,速速把人叫来!”


    珍娘自然是看不出异样,询问夏楝道:“少君,这里是怎么了?有什么不妥的么?”


    夏楝道:“倒也没什么,就是……一块儿很好的养尸地而已。”


    珍娘的眼睛也鼓起来:“嗯?养尸地?”


    夏楝下了马车,盯着正前方那阴气森森的宅子:“好大的野心……好恶毒的图谋,要真让他成了,这定安城乃至方圆百里,只怕要化作一片赤地了。”


    谢执事听见“赤地”,眼皮直跳:“不会吧,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是啊,就是那样,”太叔泗摇摇头:“恐怕是有人想要在此造一个旱魃出来。”


    谢执事眼前一黑,咬住舌尖:“这下不止是你该去找监正算算,连我也都一样了。”


    好不容易领了一趟出皇都的差事,本来是想着混点功绩好上升的,没想到所遇到的一个更比一个强,这还怎么混呢。


    谢执事问叶家主道:“你们这儿的县衙可有问心石?”


    太叔泗道:“这会儿你问那个干什么?”


    谢执事坦坦荡荡地回答道:“我得看看问心石下的传送法阵是否可用。”


    太叔泗道:“别想了,这种小地方,从没出过天官,法阵如何还有灵力?连素叶城的法阵都几乎失灵,你还想着逃走呢。”


    果真叶家主道:“有是有的,不过……常年吃灰,先前为了求庇佑,我还特意去看过,上面的字儿都被黄沙尘土遮盖的看不出来了。”


    那石头若不是还好好地矗立在县衙,看着简直就是一块儿平平无奇的普通巨石而已。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葭县之中,初百将已经同夜行司众人到了县衙。


    知县老爷因为县内传言的事情,正焦头烂额,他已经叫衙役领了大夫去给那些患病之人看诊,可陆陆续续回来的消息,都是痘疹无疑。


    门上报说夜行司的百将来访,周知县还只当是路过武官,应是没什么要事,并不打算见,直到县丞多说了一句道:“大人,先前听说护送素叶城新晋天官的就是一位百将,难不成……”


    一语点醒梦中人,周知县整理衣冠,忙到前厅相见。


    知县跟县丞都怀着一丝希望,想着假如是素叶天官亲临,自然就不必那样头疼无解了。


    可惜放眼看去,都是雄赳赳的武夫,没有传说中的夏家少君。


    周知县心凉了半截,只能强打精神。


    初守见这县官的脸色变来变去,也没跟他废话,直接就说道:“县内有关痘疹娘娘的流言,知县大人可令人追查了,此谣言是从何而起?”


    周知县本来还想着彼此见礼,没想到对方单刀直入的,他只得说道:“呃……是,早先派人去查过,可惜并无结果。”


    其实最初流言传开的时候,没有人当真,周知县自然也没当回事。


    直到有孩童发病,他才察觉不太对,派了几个衙役去追查那些传言最初从何而起,却一无所获。加上发病的人数激增,他也没工夫去管那些了,只想着该如何解决。


    初守一看他敷衍的脸色,就知道他的行事了。当即哼道:“那传播谣言者明明居心叵测,摆明是想诬陷夏天官,毁她之声誉,只怕县城内害病的人也跟这谣言传播者脱不了干系。县官竟然不理,还是说你也觉着那人这些谣言有道理?所以才如此纵容?”


    周知县一颤,忙道:“下官……我当然不是这样想的,只是如今疫情如火,正忙于救治患病百姓,所以才没顾得上此事。”


    其实,除了当事人之外,其他不知素叶城内情详细的人,往往会被谣言带偏。


    谣言大肆宣扬,说夏楝在外流落三年,回府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杀死了自己的族内长辈众人,极其凶残。


    这样没有前因后果而全靠百姓想象的话,自然让很多人都误解了。


    他们都以为夏楝双手沾血,又凶残成性,是没有资格去受封天官的,如今却成了素叶天官,难不成真的是那谣言所说,是朝中的大臣跟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故而才让她成了天官的。


    再加上痘疹娘娘进城的话,以及那如假包换的患病者,百姓们被谣言裹挟,形势越演越烈的话,后果将极为可怕。


    哪怕到时候夏楝的名声澄清,有些谣言也自不胫而走了。


    所以在听闻城中如此情况后,初守当机立断,决定处置了此事。


    初守喝退知县,吩咐苏子白道:“去一趟本县的夜行司,调拨人手,即刻封锁县城四门,许进不许出。”


    “这如何使得……这更加容易引发百姓的恐慌……”县令本能地要阻止。


    初守道:“我此刻所做,是为了救你,你最好识相些。”


    周知县望着他身上散发的滚滚杀气,闭嘴。


    初守又吩咐把本县衙役们寻来,下令道:“即刻去追查那谣言的来源,一定要找到第一个散播谣言之人,若找到那人的,赏银……”


    苏子白在旁边立刻竖起耳朵,很是紧张。


    初守道:“赏银二十两。”这虽然不是天价,但如果省着点儿用,也能够一户人家用个一两年了,因此对于衙役们而言,数目算是很可观了。


    他们立即领命,纷纷而去。苏子白也悄悄地往外走。初守叫住他:“你去哪儿?”


    苏子白笑道:“我也去找找,万一找到了呢?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么。”


    初守默不做声。


    就在苏子白以为要挨一顿痛骂、想自己认错的时候,初守横眉竖眼地道:“看你那个熊样,你空着两个爪子去找能找到什么?去,赶紧把阿莱带上,他那鼻子不比你那爪子有用?”


    百将还是那个百将。


    苏子白喜笑颜开:“好嘞!”


    身后的周知县跟县丞听的分明,两个人面面相觑:这……是正经的夜行司吗?


    初守对上两个人诧异的眼神,他咳嗽了声,微笑道:“知县大人,我这都是在为了你的前途做事。所以……那二十两银子,是不是该由你出?”


    周知县耳旁嗡嗡地。好家伙,这哪里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原来这肥水还得是别人的肥水,他一毛不拔只出一张嘴啊。


    手下人一窝蜂的都出去了,周知县略感压力,同初守相处,颇为不自在。


    初百将走到门口,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回头问周知县等:“你们这儿的城隍庙在何处?”


    周知县不晓得他为何突然冒出这一句,却不敢怠慢,忙道:“就跟县衙隔着一条街,前头街上的就是。”


    县丞望着初守,将说未说,初守问:“怎么?”


    “不知百将为何竟问起城隍庙?”县丞鼓足勇气问。


    初守想了想夏楝素来作为,便道:“据我所知,城中发生了事关鬼神之事,自然是归城隍爷管辖的。你们没去问问?”


    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召唤一城城隍,也没夏楝那种本事,就按照最简单最笨的法子来:山不来见我,我便去见山。


    周知县跟县丞对视了一眼,皆是面有难色,终于周知县道:“百将,我们这儿的城隍兴许没有素叶等地的灵验。”


    初守本来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直到他亲自赶往城隍庙。


    眼前的城隍庙,远远一看,仿佛一个荒废已久的破屋子,门口几棵将要枯萎的杂草,门槛上落着厚厚的灰,进了门,只见蛛丝在梁上荡来荡去,原本该辉煌庄严的城隍大老爷相,也都残缺不堪,连五官都瞧不出来了。


    初守虽不是修行中人,却也依稀能感应到此处并无阴官的气息。


    他望着面前仿佛战损了的城隍老爷,不由感慨道:“真是人有百种人,连阴官也是同样,有的虽则庸碌却还自在,有的一朝运转步步高升,也有的就如这般……别说什么前程不前程了,在不在的都且两说。”


    程荒跟在身旁,闻言便走上前去,先是拜了拜,才把城隍面前的蛛丝网罗之类收了收,最后又伸长手臂,给那城隍身上的灰拂了拂。


    初守道:“你弄这些也没用,想必此地都没有城隍爷。”


    程荒说道:“北府这里也是萎靡了许久,如今少君受印天官,以后的气象定会越来越好。”


    正欲往外走,却见门外有个身材矮小略显伛偻的拄拐老者,向着二人张望。


    程荒忙走了出去,扶着问道:“长者哪里来?”


    那老者见他和气,便道:“老头儿是前街上住着的,打这经过,看门外拴着两匹马,想必是有路过的人,故而看看。”


    程荒说道:“我们确实是过路人,老丈,只不知此地的城隍庙为何荒废至此?”


    老者道:“别提了,北府人才凋零,许久不曾有新天官出,阴官们亦受影响,法力低微,这便不提了,此地更有一番异况,百姓们有事并不祈拜城隍土地,而是去找一个叫灵虚宗的,各种情形影响,几年下来,此地就不再有城隍老爷了,只有灵虚宗势大。”


    初守闻言走了过来,道:“那个什么灵虚宗,干什么的?”


    老者慌忙向着初守行礼:“回军爷的话,这个灵虚宗,算来崛起也不多久,不过是近一两年的时光,以前虽也存在,但寂寂无闻的,并不兴风作浪,可自打换了掌门的人后,一改往日作风,大张旗鼓,甚是张扬,满城倒有一多半的信男信女。”


    初守跟程荒对视了眼,程荒说道:“先前听闻这两日城中闹什么痘疹娘娘,那这灵虚宗可有解决的法子?”


    老者道:“也有不少信徒前去磕头,献财献物的恳求庇佑,听说那掌门给众人分发了神水,说是喝了之后便可百毒不侵,只不知真假。”


    程荒说道:“若那神水当真有用,为何不分发全城的人?”


    老者苦笑摇头道:“那如何能成?那神水珍贵非常,所以只给那些能够贡献财帛的,就算贡献财帛,也要看献的多少,那些财主豪绅,贡献的多,才被分发神水,又或者是灵虚宗中的人,其他贫民百姓哪里能得到。”


    初守心中已然有些动怒,问道:“那个灵虚宗在何处?”


    老者道:“军爷莫非也要去祭拜叩首?”


    初守笑道:“只怕他们受不起。”


    程荒忙道:“我们百将是个讲理的人,因为知道葭县内的事,不肯坐视不理,倒想着给满城百姓找个解决之法……目下看来,这灵虚宗似乎有些、法子,所以想去瞧瞧如何。”


    老者满面紧张,劝阻道:“奉劝两位军爷,莫要轻举妄动,这灵虚宗不是好惹的,那掌门之人有些手段,先前城中有几个跟他有龃龉的,都莫名其妙的折在他手上,叫我说,寻常人还是别去碰他,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一个人。倒是可以试试。”


    “什么人?”


    “听闻素叶城新晋了一位天官大人,虽是女儿身,却有无限神通,如果是她来,或许可以解决目下葭县的燃眉之急。”


    初守不由地笑了,程荒也道:“我们也是这样想的。不过,近来那些谣言,对夏天官可是大不利啊。”


    老者道:“谁说不是呢,唉,诋辱天官,罪过,罪过。”


    在城隍庙说这半晌话,街上青山飞马来报,说是已经找到了谣言传播的源头之人。


    初守有点意外,这葭县衙役办事倒是快。忙要上马赶回。


    程荒也跟老者道别,两人上马往县衙去,将要拐弯之时,程荒恐怕那老者行动不便,回头看了眼,谁知却见城隍庙外空空如也,并没有人,程荒一愣,疑心老者是进了庙内去了,可竟走的如此之快?


    折返县衙,还未进门就听见吵嚷之声,有人道:“你是假的!我这个才是真的!”另一个说道:“陆二,别不讲理,你想赚那二十两银钱罢了,就弄这个泼皮来欺瞒……”


    “吵吵也好,”初守笑道:“总算是有点儿人气了。”


    进门却见县衙堂下立着两伙人,站着的都是县衙的差役,被指着骂的叫陆二,二十来岁。


    骂人的是个中年捕快,看着面相倒似个忠厚人。


    两人身前各自有一人,陆二身前的那人站着,袖着手,獐头鼠目,眼神闪烁。中年捕快身前的那个跪在地上,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


    初守扫了眼,对程荒道:“这苏狗办事不行啊,人家都找了两个嫌犯了,他还带着阿莱,竟一个都找不来?”


    他一拍桌子:“别叫嚷了,一个一个说。你先来。”指了指陆二。


    陆二忙换了一副谄媚笑脸,道:“百将,我这个是实打实的,小人追查了很久,查了他的五邻六舍,都说最先是他张口传播的,不会有错。”说着踹了一脚那泼皮道:“还不给百将跪下,在这诈尸呢?”


    那泼皮这才跪倒:“是,是小人……小人一时嘴痒痒,就乱喷了那些,小人认了。”


    初守瞥向旁边本就跪着沉默寡言那人,道:“这又是怎么?”


    那中年捕快道:“百将,小人这个才是真的……陆二那个是假的。小人……”


    “你必定也查了他的五邻六舍?”初守问道。


    中年捕快没做声,倒是地上跪着的那人说:“大老爷,是我知道了县衙在追查此事,所以主动向着石哥、不,是向着石捕快出首了的,先前那些谣言,都是小人胡言乱语。求大老爷惩罚。”


    中年捕快面上掠过一丝不忍。


    初守的目光转来转去:“你们办事很妥当,我只要一个,你们抓了两个过来,但赏银只有一份,这样吧,我实话说,之所以我这样生气要办这件事,是因为我跟素叶城的夏天官……那句话叫什么来?交情匪浅,所以那传播谣言的很该死,我便是打算着捉到那人,立刻先打死。如今竟是个双喜临门,更好了。”


    石捕快跟前那人微微发抖,陆二旁边的泼皮却有些情急:“这怎么还要杀头?”


    周知县目瞪口呆,正欲说话,却给程荒眼神制止。


    初守吩咐程荒道:“愣着干什么,好久没看见血溅当场了,去砍了他们的脑袋,给老爷乐一个。”


    程荒把腰刀一拔,他面相虽不够凶恶,但混迹夜行司,自有一身杀气,又且拔了刀,那泼皮见他步步逼近,先颤抖起来,忙叫道:“不不不至于,不是我!我不是!”


    不须动刑,这泼皮便承认了乃是陆二唆使他,言说只要承认就有二十两银子拿,反正是骗骗外来路过的军官,只需要动动嘴而已。


    泼皮道:“陆二你欺我,明明说没事儿,可为了二十两掉脑袋,老子可不干。”


    程荒转向跪地的那人:“你呢?”


    那人瞥见雪亮的刀锋,手在腿上抓了抓,却还是把眼一闭:“是我,杀吧!”把头一扭,脖子伸长。


    石捕快握着腰刀,往前一步。


    此时陆二抓抓脸,骂那泼皮道:“狗入的,没看到人家是在吓唬你。真是上不了高台盘的家伙。”


    石捕快听闻,脚步顿住。


    初守不由地看向陆二,眉头一挑。


    眼见水落石出,初守把程荒叫到跟前吩咐了几句,程荒便把那泼皮跟陆二拉出去,两个一块痛打板子。泼皮叫的跟杀猪一样,陆二也跟着哼哼。


    石捕快听着外头的声响,惴惴不安。


    初守才看向地上那人道:“说罢,为什么造谣。”


    那人死里逃生,脸色都白了,沉默了会儿才说道:“我、我听闻素叶城有了天官,可、可素叶城跟葭县相隔这么远,天官也未必能照拂到我们,我心里生气,就……就起了歹念。”


    “你都散播了些什么,何时散播的,第一个是对谁所说,第二个又是对谁,给我说详细些。”初守吩咐,一边看旁边的县丞众人:“给我记录妥当。”


    那人抿了抿唇,逐渐说来,慢慢地交代了七八个人。


    初守打断他道:“方才我听岔了,你再从头说。”


    那人瞪大双眼,目光中有些怒色,却还是咬牙切齿从头再来,初守听着笑道:“慢着,你第一次明明说过,那什么王大娘,你是第四个告知的,怎么这次成了第二?”


    那人眼神一闪道:“小人是不留神记错了。”


    此时程荒走了进来,在初守耳畔低语了几句。初守冷笑道:“你怕不是不留神记错了,而是原先就没背熟吧。”


    那人一震,石捕快神色微变。初守扫量着两人,道:“你们以为老子是外来的,不了解你们的情形,就想着来欺瞒,是不是觉着老爷的刀不利?还有你,明明是捕快,知法犯法,欺瞒上官,你怕是不知死了。”


    石捕快脸色灰败,跪了下去。那人抬头看向他,急忙道:“老爷,这件事跟石大哥无关!你要杀要剐都是我一个人,别连累好人!”


    旁侧周知县一开始怀着看好戏的心思,想看初守出丑,没想到自己竟成了小丑。这青年武官着实不好欺瞒。


    原来这两人都不是传播谣言者,而两个衙役竟然都明知故犯,他气不打一处来,骂道:“混账东西,不思好好办差,竟做这些欺上瞒下的勾当,实在该死!”


    初守道:“上梁不正下梁歪。大人还是往自己身上找找根源,不必先抖威风。”


    周知县绿着脸,骂那石捕快道:“本官见你素日是个好的,为何偏偏今日犯浑!”


    石捕快低头不语,旁边程荒道:“眼下还隐瞒呢,我们百将可不是那些耳目闭塞昏聩不堪的,该知道的早知道了,且速速把真相说来,否则就真免不了皮肉之苦了。”


    石捕快叹气。


    原来他所带来这人唤作陆小五,家里双亲都感染了痘疹,救无可救,前去求灵虚宗,却是需要银两入门的。


    正绝望之际,石捕快说起县衙要寻造谣者,并有二十两赏银。陆小五听闻大喜,立刻央求石捕快,两人做戏,只由他去承认了罪名,好歹得了银子,救了双亲,一切都好说。


    石捕快也觉着他一家子可怜,又觉着初守应该只要出一口气,没什么大不了,这才答应了配合,没想到陆二也带了一个假冒的来,更没想到这青年武官竟是粗中有细,甚不好欺。


    初守骂道:“混账,你只说假冒罪名骗了银子,倘若真在此地要了你性命,纵然你那双亲救回来,两个老的叫他们怎么过活?真是糊涂迷了心的。”又指着石捕快道:“你也是个傻子,白瞎了捕快的名头,竟干这种糊涂事,要他因为你死了,你也不想想后果。”


    两个人冷汗涔涔,磕头求饶。


    此时只听得外头一阵犬吠,初守即刻跳起来,三两步出了县衙大堂,就见一道黑影从门口窜了入内,遥遥相见,阿莱向着初守汪汪两声,扭头向外。


    初守的眼睛亮起来,赶紧招呼程荒跟上。


    两人追着阿莱,风驰电掣地跑了几条街,便听见前头厮打的响声。隔墙有人骂道:“跑到我们灵虚宗闹事,合该受死,这厮倒是生得肥壮,把他的皮剥了熬油点灯倒好。”


    “就可惜了那只黑狗,竟跑了……不然也拿来锅里滚一滚……”


    熟悉的声音叫道:“各位先别动手……我有话说……”


    程荒道:“是苏子!”


    “敢动我的人。”初守的眼中透出煞气,仰头看看身侧高墙,二话不说纵身跃起,一个鹞子翻身,竟自从那高墙上跳了过去。


    程荒目瞪口呆:“也不至于这样匆忙。”赶忙打马从前方绕路。


    一墙之隔,苏子白被十几个汉子围着,地上还横七竖八倒了五六个,他脸上带伤,正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同众人周旋。


    猛地看见墙上跳下一个人——正是初守,顿时之间,苏子白眉眼舒展地笑道:“你们这群撮鸟,先前叫你们逃只不听,现在要跑也难了。”


    那些人还未反应,初守早就开打,不由分说先揪住站在最前的两人,把两人用力对撞,头破血流,各自一扔。后面的打手尚未反应,拳头已经到了脸上,血溅出落在旁边之人身上的瞬间,那人的身形也被初守一脚踹的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墙上,


    初百将动若脱兔,纵横睥睨,或拳或脚,霸道刚猛,在场的没有一个能抵得过他两招的,苏子白在旁看的眉飞色舞,时不时跟着挥拳,全忘了自己的狼狈。


    直到眼前没一个站着的,初守才掸掸袖子上的灰,对苏子白道:“你最好找到了人,不然这顿架可白打了。”


    苏子白忙道:“有、有有……我打听到这县内有个灵虚宗的,会给人发放什么神水,我便怀疑此事必定跟他们有关,就假装信徒混了入内,果真给我偷听到,就是他们搞鬼……阿莱还咬了那人一口,再也没错的,他们的堂口就在后……”


    苏子白正说着,突然觉着头目森然,一时竟不能言语。


    耳畔却有个声音,幽幽响起:“犯我灵虚神威,当入刀山狱,受万刀穿心刮骨之刑。”


    苏子白只觉绞肠刮肚,皮开肉绽,疼的几乎昏死——


    作者有话说:这下子是各有各的精彩了[抱抱]


    苏子:不该啊,遭罪的怎么是我?


    小守:回头给你找点好的补补哈


    猛虎式虎摸[红心]


    第44章 第 44 章 闯邪宗遇上人皮鼓,进古……


    程荒冲过来把苏子白扶住, 看他疼的已经神情扭曲,大颗的冷汗从面上滑落,脸色如同白纸。


    初百将也是一惊, 本来以为苏子白是先前受伤所致,但细看却又不是那样一回事。


    苏子白咬着牙, 用尽浑身最后一丝气力道:“灵……虚……”尚未说完,便又是惨声闷哼, 用力之下, 自己竟咬破了舌尖,鲜血顺着唇角滴滴答答。


    初守道:“老程你带他先回县衙。”


    程荒知道了他的意思, 却怕他出事, 忙道:“百将,不可轻易以身犯险……”


    初守说道:“无妨, 我会叫那些宵小知道,遇上老子,才是他们的以身犯险。”他向着黑犬道:“阿莱,带路!”


    阿莱原本死死盯着苏子白, 此刻便仰头汪汪叫了两声,仿佛是答应着, 转身就跑。


    程荒拦阻不住,悬着心,只得先抱起苏子白,见他浑身的肌肉都疼的发颤,一时也心如刀绞。


    正无计可施间, 只听到有个耳熟的声音响起道:“军爷,这是出了何事?”


    程荒转头,却惊见竟然是自己跟初守在城隍庙前遇到的那拄拐杖的老者, 不知何时竟出现在巷子口上,向着此处缓缓走来:“可有小老儿能帮得上的?”


    程荒说道:“老丈,我的同袍先前去探那什么灵虚宗,多半是得罪了那里的人……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就变成了如今模样。”


    那老者低头细细打量苏子白的惨状,见他毫无血色的面皮上,似乎能瞧出肌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抽动,凡露在外头的肌理细看,都是如此,就好像是有无形的刀子在他的身体之中翻江倒海。


    老者叹息道:“我先前就说,休要去得罪那灵虚宗,他们的手段十分诡奇,尤其是他们的掌门宗主,似乎有一种言出法随的本事……”


    苏子本来已经神智昏昏,突然听见“言出法随”四个字,心好像给狠狠地捶了一下,蓦地就想起在三川客栈门前,那掌柜跟小二的对话。


    程荒惊道:“这怎么可能……”但也顾不得深究,只喃喃道:“该如何是好,要是少君在这里就好了。”


    老者说道:“军爷所说的少君,莫非就是素叶城的那位天官大人么?是啊,若是天官在此自然不惧……”他复又看向苏子白,说道:“不过,小老儿这里恰好有一颗家传的止痛丹药,百试百灵,应该是暂时能够解除这位军爷身上的苦痛,但要除去病根,却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程荒如绝处逢生,急忙道:“老丈,万望赐药!”


    老者从袖子里摸出一颗微红的丹药,说道:“且来试一试。”


    程荒双手接过,赶忙给苏子白喂在了嘴里,苏子白隐约察觉,拼了命地把那药丸咽下,刹那间一股清凉之意在喉头散开,一直到了五脏六腑,那刮骨断肠的疼痛,陡然间减轻了不少!


    程荒正仔细查看苏子白的情形,见状大喜过望,对那老者说道:“老丈,这药果然有用,真是多谢……”他说着转头,却见身边空空如也,早不见了那老者的踪迹。


    程荒心中震撼,回想先前跟初守在城隍庙前遇到老者,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他心中蓦地有个猜测,这老者绝非凡人,就算不是本地城隍,也必定是护佑葭县的某位神祇,所以先前在城隍庙前出言提醒,此刻又现身赠药相救。


    程荒难掩心底感激,冲着虚空道:“不知是哪一位神仙出手相救?还请现身,受我等一拜。”


    那老者并未出现,只有一个声音在程荒耳畔响起,说道:“吾乃葭县土地,知百将一行对于夏天官有护佑之恩,又料到会在此地受一番劫难,故而特现身相见……这位将官乃是中了对方诅咒之术,虽暂且解除了苦痛,却已元气大伤,需要静养调息,且如先前所言,必要断绝咒法根源方好……只是那灵虚宗势大,又有靠山,切勿掉以轻心。去也。”


    程荒吁了口气,拱手叩头道:“多谢土地爷爷指点。”


    此时,苏子白浑身的剧痛滚滚退却,但刚才那一番折腾却仿佛是要了他半条命,这会儿连抬手都困难。


    他却兀自惦记着初守,才能正常喘息,便对程荒岛:“不用管我……头儿、去找……他……后街……”


    程荒摁住他的手:“你先不必多言。”


    此时身后脚步声响,程荒蓦地回头,却见来了几人,除了青山跟大唐几个外,竟还有县衙的石捕快跟衙役陆二,这陆二时不时地挠挠屁股,却倒也没有很重伤的样子。


    几人见此处情形不对,齐齐跑了过来,其中石捕快一看苏子白的情形,骇然说道:“这位卒长是中了灵虚宗的法术!……我曾见过有得罪他们宗主的,就是这样……最后会七窍流血,活活疼死,实在吓人。”


    苏子白缓了缓,拉着程荒,低低地在他耳畔叮嘱了两句。


    程荒吩咐青山跟大唐两人,把苏子白先送回县衙。自己便吩咐石捕快跟陆二道:“你们两个带路,去那灵虚宗的堂口。”


    石捕快跟陆二都面露惧色,石捕快还罢了,陆二直接说道:“军爷,不是我们不肯,你们毕竟是过江龙,若是打不过便脱身走人,留下我们得罪了那灵虚宗,还能活么?”


    程荒怒道:“谁说打不过,他们胆敢伤害我们夜行司的同袍,夜行司八千铁卫,岂会放过,不把这劳什子的灵虚宗踏平,我们也不必叫做北关长城了!”


    陆二咋舌,石捕快拧眉说道:“好,我来带路。”


    “就你喜欢充好汉。”陆二瞥向他。


    石捕快面色悲愤,道:“我早觉着这灵虚宗来路不正,口口声声的慈悲为怀,但他们哪里理会过贫苦百姓?昨儿我们那条街上的孩子患病,求他们搭救,他们的确是救了,可却要了我那邻人的房子!呵……只是他们确实势大,又有神通,先前着实奈何不了他们,若是夜行司的各位军爷能够将这灵虚宗铲平,我纵然拼了性命又如何。”


    陆二听他说完,忍不住气,竟道:“行了!都知道你石大哥急公好义,哼,你也别把别人都看的太不堪了,你真以为我叫了那泼皮是去骗赏银的么?我是听说了你们的合计,怕你们这两个憨货露出破绽,所以才叫了那泼皮去演一出戏,本来指望着那百将识破了我们,自然就把你们当真了,没想到他一个都不放过……也是活见鬼了。”


    当时初守就看出这陆二精明狡狯,当时百将诈出那泼皮,陆二说的那话,分明是提醒石捕快两个。


    所以初守叫程荒跟着出去,询问石捕快的为人跟陆小五的家世,也是念在他还有点儿善心,便并没有真的痛打陆二。


    石捕快瞠目结舌:“你……”他原先以为是陆二贪财,可是陆二平素精明,想想确实不至于明目张胆地在夜行司的百将跟前、耍这障眼法,原来是为了给自己打掩护。


    他心中五味杂陈。


    程荒哼道:“你以为你那伎俩能瞒得过我们百将的火眼金睛?”


    陆二道:“罢了罢了,我倒是盼着百将大人火眼金睛,大展神通,把那灵虚宗一锅端了呢,要不然,我们这些帮着他的人可都落不了好儿。”


    石捕快跟陆二带着,往后街上去,还未到地头,先听见犬吠声甚是激烈,程荒不敢怠慢,也不等两个衙役指引,向着那声音来的方向疾冲过去。


    此时灵虚宗的堂口之中已经乱成一团。


    早在初百将赶来之前,灵虚宗内里已经起了一阵骚乱。


    几个灵虚宗的门内弟子骂骂咧咧,道:“好生古怪,跑了一个老鼠,又来了两只……这些人竟都吃了熊心豹胆不成。”


    “先前带狗的那个口音是外地的,不过他也跑不了,听闻已经被宗主降下神威惩戒了,且看他被抓回来时如何痛不欲生就是,至于这两个……”


    众人抬头看向被围在中间的两人,面上都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原来此时众弟子身前,站着两个身着道袍的道士,手中各自提一把桃木剑,两人都颇瘦,头发挽成发髻,兀自乱蓬蓬的,身上的道袍几乎都看不出颜色,脚下麻鞋也呲牙咧嘴,破烂不堪。


    只是看形貌,其中一个竟是坤道,两人背对背站着,那女道说道:“师兄,现在可如何是好?”


    那稍微年长者说道:“这也是时也命也。师妹,待会儿打起来若无法支绌,你就先逃,我来阻住这些厮鸟。”


    坤道恨得跺跺脚道:“本来咱们悄悄地便无事,怎奈被前头那个人一闹,暴露了行藏,那到底是个什么人……”


    年长道者说:“倒也不用怪他,胆敢闯入此间,想来也是个正气的。”


    坤道气急败坏道:“管他正不正气,给他这般搅合,别说那二十两赏银了,命只怕都丢在这,都是他害的。”


    “罢了师妹,也许是祖师爷也瞧不过眼,谁叫咱们先前眼睁睁看着灵虚宗的招摇撞骗,却袖手旁观不敢招惹,如今却为了二十两银子才来闯这龙潭虎穴呢。”


    坤道说:“才不是,咱们不正是为了那痘疹娘娘进城的谣言才来此方查看情形的么,二十两不过是个顺手的添头,祖师爷又怪咱们做什么?难道眼睁睁看咱们饿死?”


    原来这两人是葭县外云霞山上的道士,向来这灵虚宗势大,他们不敢争锋,故守善自保不问世事。


    只是这两日听那谣言越演越烈,两人便下山来查究竟,谁知先前路上,不合遇到了陆二等衙役,听他们说起新来的军爷给出了二十两银子的悬赏,要找那谣言源头之人。


    两个人登时心动,若得这笔钱,道观又能撑个两三年了。


    年长的道者掐指一算,两人一路寻到了灵虚宗的堂口,谁知在摸入内堂之时,恰好遇到苏子白暴露,两个慌忙要退,又被这些灵虚宗弟子撞见。


    双方一触即发。


    这两个道者虽有些本事,只是云霞山的道观凋零已久,香火寥落。


    观内道士自耕自足,可粮食也不是那么好种的,如今已沦落到吃糠咽菜的地步,每日都食不果腹,力气自然不济,又加上对方人多势众,就仿佛两只虚弱的豹子被一群凶残的鬣狗围上。


    几个灵虚宗的弟子起初见他们剑法不俗,还吓了一跳,后来发现用的竟是桃木剑,刺在人身上,并不能伤及性命。


    而且战不多时,这两人的肚皮竟然骨碌碌地响了起来,招式也逐渐无力,简直可笑。


    不过几个回合,道士步步后退,身形摇摇欲坠,无奈,中年道者气喘吁吁地说道:“师妹,不能斗了,我用那一招送你出去,你务必立刻离开葭县……若有可能,回山之后就给素叶城发信,务必请得那位新任天官前来解决。”


    坤道道:“你别想!”她深深吸气,左手掏出一道符箓,当空一挥。


    符箓闪过火光,坤道如有神助,仗剑向前,桃木剑竟变得十分锋利,原本还在笑的几个灵虚宗弟子尚未反应,就给她刺中咽喉,纷纷惨叫着后退。


    坤道一连刺杀数人,趁着对方自乱阵脚,同那中年道者往后退,只是还没出门口,就先呕出一口血来。


    原来方才她一张符箓强行提升战力,此刻便耗尽了所有体力。


    “师妹!”中年道者急忙扶住她,这瞬间,其他灵虚宗弟子一拥而上,把两个道士打翻在地,拳打脚踢。


    其中一人大笑道:“放心,你们一个也走不脱,两个不开眼穷酸道士,竟敢冒犯我们灵虚宗,此刻快些跪地求饶,还可以赏你们吃一顿饱饭,也休要指望什么天官,此处天高皇帝远,谁人能管?何况我们宗主的神通,又岂是那个素叶城小小女子能够奈何的?但凡她敢来,就……”


    “倒也不必暴殄天物,听说那小女郎生得绝色,或许可以留在宗主身边,做个侍妾之类……”


    话音未落,就听到有个暴雷般的声音在外响起,道:“给老子死!”


    声音传来的同时,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正好砸在那出言不逊的弟子头上,撞的他身子倒飞出去,跌落瞬间,头破血流,已然死了。


    初守是一路杀进去的,但凡拦路者,多数都给他一拳撂倒,他倒是没有大开杀戒,毕竟此时因为那痘疹娘娘进城的谣言,煽动了满城百姓,人人自危,此时又有许多坐不住的,跑来祈求灵虚宗宗主能够赐下神水神药,因此还聚集着好些百姓。


    只是那些百姓见初守冲进来,个个畏惧不敢靠前,但凡敢在第一时间上前拦阻的,都是灵虚宗中的人,初守没打算取他们性命,但也绝对不会让这些人好过。


    从外间到内堂,所到之处,那些灵虚宗的恶徒弟子之类,或摔在庭中,或挂在栏杆上,或者掉进池塘里,千姿百态。


    初守只是想尽快擒拿首恶,他尚且不知葭县土地施出援手,所以一门心思地要拿住灵虚宗主,让他解了苏子白之痛。


    他的动作如暴风骤雨,如入无人之境,却见到一堆灵虚宗弟子围着两个被打翻在地的道士,嬉笑谈论。


    这些弟子被两个道士所缠,并未察觉外头骚动,待反应过来,却见扔过来的是一把交椅,此刻已经四分五裂。


    初守如神兵天降,从廊中走出,那种姿态,就仿佛一只老虎下山,虽不言语,虎威所至,令人不由地战栗。


    地上的两个道士已经鼻青脸肿,此刻睁大双眼,没料想绝处逢生。


    那些灵虚宗弟子不住退缩,不知是谁低声道:“速速请宗主跟左右护法……”


    恰在此刻,有一人从内堂奔了出来:“好大胆,什么人竟敢擅闯本宗!”


    身前的弟子们纷纷跪地道:“恭迎护法真人……”


    这些灵虚宗的弟子已经习惯了,但凡护法跟宗主等现身,“礼法”是万万不可缺的。


    初守见他们突然都跪地行礼,哪里还同他们废话,紧走几步,猛然跃起,一拳打向那什么护法。


    那护法见弟子跪倒,正要拿腔作调,没想到初守来势凶猛,他心头一惊,来不及抵挡,赶忙把两个弟子拽过来在面前一挡。


    只听惨叫连声,两个被挡在跟前的弟子被打的魂飞魄散,连他自己也被震的踉跄退后。


    其他弟子见状,才惊叫着连滚带爬闪开。


    那护法把手中死伤的弟子扔开,身形一动,轻飘飘向后倒飞出去,正好避开初守的第二招攻击。


    他见初守不同凡俗,急忙喝道:“且慢!我乃灵虚宗护法真人,你是何人如此无礼,若要朝见宗主,就该虔心敬拜,等待召见,似这般莽撞无礼,不怕惹怒了宗主,降下灾祸,让你万劫不复么?”


    初守匪夷所思,轻轻一挠耳朵:“什么护法真人,你也配?”


    本朝堂堂正正受朝廷册封的天官,才有个护法者,只叫做执戟郎中而已,如今区区一个不上台面的邪门歪道,竟然还有什么护法真人。


    “既然你如此不识抬举,那就不必多言了。”此人在灵虚宗中地位超然,何曾被人如此藐视,气的七窍生烟。


    他自腰间取下一面巴掌大的手鼓,就如孩童所玩的拨浪鼓似的东西,高高举起。


    初守眯起双眼道:“好孙子,这是要给你爷爷奏乐歌舞么?”


    那护法狞笑,左手持鼓,右手在上面轻轻一敲,只听“砰”地一声鼓响。


    地上那中年道士叫道:“军爷留神,这是人皮鼓!”


    初守只觉着神魂一荡,眼前似乎有什么东西自那鼓面上飞出,飘飘荡荡向着自己而来。


    初百将于葭县忙的不可开交,而在定安城中,叶家老宅,又是一番光景。


    在进入老宅之前,太叔泗先在门口布下阵法,然后一马当先走在前头。


    虽然深秋,天气渐冷,但自打进了宅子后,那股阴冷之气却格外明显,怪道叶家的人受不住,体质稍弱些的,被这阴气一激,自然是会缠绵病榻乃至于不救。


    夏楝并没有让珍娘跟进来,只让她等候在外间。


    三人循着那明显的尸气,往前而行,本来陪同的叶家主只觉疑惑,这些人明明是第一次来,却好像熟门熟路一样,直接奔着自己原先的院落而来。


    叶家主有点儿忐忑地看了眼夏楝。


    在门口处见到夏楝下车,虽然早有预料,可其年纪相貌仍旧都出乎他意料,太过于年轻貌美了!


    若非祖宗托梦,实在难以置信。


    太叔泗跟谢执事并没有自曝身份,叶家主只当他们两个是夏楝的随行之人,所以心中难免惴惴。


    过跨院的时候,竹影摇曳,发出阵阵怪啸声,叶家主不由地缩了缩脖颈。


    夏楝跟太叔泗都瞥向竹林方向,两个又对视了眼,未曾言语。


    谢执事因为时时刻刻警惕,却发现她两个的异样,压低声音问太叔泗道:“怎么了?”


    太叔泗道:“这宅子大有问题。林子里有个阴魂。”


    谢执事毛发倒竖……他正是先前太叔泗所说的靠着家族人情、轻而易举进了监天司的,虽身为执事,却极少亲自去办这种差事,现在真是骑虎难下。


    他低声问叶家主道:“这儿可死过人么?”


    叶家主却惊疑道:“几位莫非是发现了什么?”他飞快地看了一眼那林子,说道:“之前宅子里闹腾的时候,府里有个丫鬟,不知怎地就……吊死在这竹林里。”


    也不知那丫鬟是怎么做的,这里的竹子最高的也有十几丈长,那丫鬟高高地被吊起半空,无声无息,期间还有几个不知情的叶家仆妇从尸首底下经过,竟都没有发现……


    叶家主永远无法忘怀那一幕,发现那日,尸首几乎都给风的半干,被坠的长长的,披头散发,于竹子上晃来晃去,简直跟鬼魂没两样,费了好大一番手脚才将尸首弄了下来。


    想起当时的情形,他觉着周身更冷了。


    谢执事后悔多问了这一句。


    叶家主按捺心中不安,说道:“前方就是小人之前的卧房了,天官大人是看出了有什么不妥?”


    身旁的管家小步上前把门打开,扑面一股冷雾袭来。


    太叔泗才要迈步进门,又止住,此时已经不是寻常的尸气了,这屋子里的尸气充满了凶戾煞气,不到万不得已,他可不愿沾染。


    回头看向夏楝问道:“紫君,就是这儿没错了吧?”


    夏楝点头,却自顾自地迈步到了里间,太叔泗本要拦阻,可看她神色如常,便住了嘴。


    叶家主搬的仓促,屋内的陈设都没有动,也不乏一些名贵古董等物,可此刻都泛着一股死气。


    她的目光转动,最终落在了里屋那张古色古香的檀木床之上。


    太叔泗暗暗地给自己加了一张明光符,这才跟着走了进来,顺着夏楝目光看去,不由道:“不会吧……”


    叶家主似是习惯了这尸气的侵袭,跟在两人身后,见他们都打量自己那张床,他自己跟着看了看,并无异样,便道:“不知如何了?”


    夏楝对太叔泗道:“劳烦太叔大人算一算。”


    太叔泗叹气,认命的低头掐算,然后说道:“取午时出生属相为小龙者三人,令月出生属相鸡者三人,冬月出生属相为鼠的三人,前来相与挖掘,其他人退避。”


    抬头看看天色,又飞快一算,道:“此时正当时,不可耽误,若入了夜便大凶。”


    叶家主道:“属相?掘、掘地?为何要掘地?”


    谢执事催促:“少废话,速去。不然我等便走了。”


    他巴不得叶家主不听话,那样他就有正当理由退出了。


    叶家主一个机灵,急忙道:“是是,我这就去。”


    太叔泗望着他急急吩咐管事速去找人,道:“怪道他能捱这许久无事,原来是冬月鼠,呵。”又问夏楝道:“这底下的……已经算是成了气候了吧?”


    夏楝站在窗户旁,仰头望着天色,道:“确实,已然成了僵,宅子里死的那些人,越发添了其凶性。”


    太叔泗看着那一无所知的叶家主匆忙调度,感慨道:“这叶家也是祖上积德,不然的话,被这么个东西镇着,早就灭门了。他竟然还只是病倒而已。”


    叶家从家仆中挑了几个,又自外头许诺重金,终于找齐了太叔泗所需要的几人。


    太叔泗又吩咐叫他们头上都系了红布,众人各自拿了家伙,齐心协力把那张床挪开,见底下水磨砖石,触之冰冷彻骨。


    又忙将砖石撬开,挪走,便开始奋力掘土。


    人手多,干的也快,不到一个时辰,有人道:“仿佛有东西!”原来铁锨碰到了什么,似很坚硬。


    大家放慢了手脚,小心行事,随着那物露出真面目,众人不由都倒吸冷气,原来竟是一具棺木。


    那叶家家主更是面无人色:“我的床底下怎么会……有此物?这怎么可能……”想想这些日子他都是睡在棺木上,那滋味简直的一言难尽。


    太叔泗道:“这棺木原先是没有的,只是近三个月才移到此处,你竟然一无所觉?”


    这样大的工程,是绝不可能瞒过人的,如果要用神通法的话,若有那样神通,也未必肯费心养这尸了。


    叶家主瞪圆了眼,突然道:“三四个月前,我一好友邀我去他庄子住了数日,回来后却听人说,家里妇人请了什么道士前来做过几场法事,当时还驱离了府内诸人……难不成……”


    太叔泗谢执事一听,便知道这叶家主被人设计了。


    棺木被抬了出来,太叔泗没叫人动手,先在棺木周围又布置一个法阵,才叫打开。


    几个大胆的青年汉子将棺材钉撬落,当棺盖开启之时,围观众人都吓得慌神。


    原来里头果真有一具尸首,并未腐朽不说,且手指甲极长而弯曲,尸首上还覆盖了一层白毛。


    掘土开棺的众人齐齐后退,乱成一团。


    张皇失措中有人叫了声,原来是不慎踩到落在地上的铁锨,被飞起的锨把打了头,他的眼前发黑,原本扛着的铁镐摇晃,顿时把旁边那人脸上划了一道血口,鲜血即刻涌了出来。


    太叔泗不由大声喝道:“离远些,别让血沾着……”


    这一声提醒却是晚了,就仿佛上天故意作弄般,受伤那人抹了抹脸上的血,无意中一甩手。


    几滴血摇摇晃晃,自那人指间滑落,不偏不倚地落在那白毛尸之上!


    鲜血沾上白毛,几乎在瞬间没入。


    瘆人的低吼声响起,本来安静如同熟睡的凶尸蓦地睁开眼,两只眼睛竟是赤红如血。


    白毛尸尝了人血味道,从棺中跃出,獠牙露出,向着那几个青壮男子扑去。


    谢执事见如此凶恶狰狞,退后三步,拔剑而出:“你那执戟者几时来?”


    太叔泗大袖一扬,法阵张开,将它阻住:“你那把剑也该见见世面了!别总指望他人!”


    一声他人,提醒了谢执事,他急忙寻找夏楝,却发现院中空空如也。


    谢执事慌了神:“夏天官呢?”——


    作者有话说:昨晚写着写着就不敢再写了[小丑]还好有小楝花安心[抱抱]


    第45章 第 45 章 孔小姐一梦得孕


    定安城近来的异闻, 除了叶家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几乎人尽皆知之外,另有一件隐秘之事,却鲜少为人知晓。


    在太叔泗谢执事两个苦斗那白毛尸僵的时候, 夏楝同珍娘乘坐马车,停在一户人家门口。


    那府门紧紧闭着, 只有旁边侧门稍稍开了一道缝,有人探头出来观望, 见他们车马停住, 便喝问道:“做什么的?”


    珍娘跳下马车,肃然正色说道:“我们少君乃是素叶城夏天官, 有事拜会。”


    那门房听见“素叶天官”, 猛然震动,把珍娘上上下下细看了一遍, 最终道:“且稍等片刻。”也顾不得掩门,转身拔腿就跑。


    珍娘等在原地,半刻钟不到,便听见里头脚步声响, 紧接着,有一老嬷嬷打扮的从门内走了出来, 眼睛望着珍娘,走到近前问:“敢问姑娘,真是素叶城的夏天官莅临?”


    珍娘微微一笑道:“难道这天底下还有人敢假冒我们少君的名头?”


    老嬷嬷看她的谈吐气度颇为不俗,不敢怠慢,赶忙陪笑道:“想是不敢的, 只是万万没想到……天官大人会亲临府上……着实惊喜过甚,所以谨慎了些。”说着退后半步让开路,说道:“既然是夏天官驾到, 且请入府详谈。”


    珍娘站着不动:“天官亲临,你们只开角门迎接?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她冷笑了声,道:“我们少君纵然是去州县府衙,那知府县官的,也都得亲自出门相迎,若是给你们脸面不要,那就免开尊口,不用说了!”


    珍娘转身要走,那老嬷嬷急忙拦住道:“姑娘莫恼,是底下人没眼色!”她说着极快地向身后摆手,里头小厮匆匆忙忙动作,把沉重的两扇中门大开了。


    老嬷嬷又低声说道:“我们主人原本是要出来迎接的,只是……近来身上不爽利,怕行动间怠慢了天官,故而先叫奴婢出来接着……此刻必定已经到了仪门了。”


    珍娘这才略略消气,说道:“我们少君方才进了定安城,哪知道你们府里是甚名甚姓?她却直接吩咐来此,自然有个必来不可的缘故,想必你们也自己心里清楚是怎样,这可不是我们天官非见你们主人不可,倒是你们盼着我们天官大人前来,我说的可对么?”


    那老嬷嬷脸色骤变,笑容都僵硬了,勉强扯出一抹笑,原先的倨傲荡然无存,点头哈腰地说道:“是是,什么都瞒不过天官大人。”


    此时大门之中,果真影影绰绰有人迎了出来,珍娘看也不看一眼,走到马车旁,倾身道:“少君……”


    车厢内,夏楝并没在意这府门前的小小争锋,她正盘膝凝神,放出神识。


    这定安城中一股冲天怨气,本以为指的是叶府的那尊尸僵,殊不知真正的源起却在他处。


    除了这个之外,夏楝能察觉到,自己放出的一丝神识,于西北方向似有异常,那好像……是初百将一行所走的方向。


    还未来得及仔细探究,外间珍娘便来请。


    夏楝只能权且打住,俯身而出,扶着珍娘的手下了地。


    那老嬷嬷低着头,偷偷看了眼,心中巨震,原先还有两分心疑,待看了夏楝的容貌气质,那疑心全去。


    试想,若是真有人仗了天大的胆子过来招摇撞骗,那也必定得是有个唬镇得住人的装束,可是面前这位少君,通身素净,毫无装饰,宽绰道袍,脚踏云履,乌发松松地挽了个发髻在发顶,只插着一根玉钗。


    虽是如此,但那眉眼间的气质却瞒不过人,着实的冷清出尘,天然矜贵。


    不说嬷嬷是这般想法,中门之内的妇人,也自看见了夏楝,原本已经慢下来的脚步,急忙加快。


    妇人率先迈步出了门槛,迎着说道:“不知是素叶天官大人驾临,有失远迎!定安城孔门赵氏,见过天官大人。”说话间,已经屈膝俯身下去。


    她身后跟着的那些侍女仆妇,也都纷纷行礼,连门房上众人也都赶紧地垂首低头,单膝跪地。


    为首那妇人,徐娘半老,华服美饰,眉眼犀利透着精明,一看便知道是个善于逢迎八面玲珑的人。


    夏楝的目光上移,掠过高悬门上的“孔府”二字,往上,雕梁画柱,飞檐斗拱。


    然而再往上,则是那一团雾腾腾的怨念之气,乌云一般,令人无法视而不见。


    入了厅内,赵氏夫人不敢托大,恭恭敬敬地请夏楝坐了主位,夏楝也并未同她推让,只管落座。


    赵氏夫人垂着眼帘,含笑道:“天官莅临,万千之喜,早知道天官大人将来定安城,我等就该沐浴熏香,洒扫街市,出城相应才是。”


    夏楝道:“不必。”她看着赵夫人,对方似乎刻意地避开她的眼神,好似不敢跟她目光相对,“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贵府之中,可有什么妨碍之事么。”


    赵夫人咽了口唾液,沉默了一瞬,终于小心翼翼地说道:“天官大人,莫非正是为了此事而来?”


    夏楝起身道:“且去看了再说吧。”


    赵夫人并未直说夏楝的“妨碍之事”是什么,正因为那件事实在难以启齿,就算是在孔府之中,知道内情的也不过是她几个心腹之人而已。


    虽然确信夏楝的身份应该不至于有假,可仍是不敢、也不愿贸然说出口。


    没想到夏楝直接要去“看”。


    赵夫人猛然站起来:“天官大人……”


    夏楝微微歪头看向她,嘴角噙着一点嘲弄的笑意:“夫人是不愿?怕丢了你孔府的颜面,还是心怀希冀以为那会不药而愈?只怕你等到瓜熟蒂落,性命不保的时候,再后悔就晚了。”


    赵夫人原本还有一分侥幸,觉着夏楝不知道那隐秘内情,可听见这两句,魂魄都震动,当即头越发低了几分:“什么都逃不过天官大人法眼,小妇人不敢隐瞒,且请随我来。”


    她的心噗噗乱跳,急促的几乎喘气都困难,自打进了孔家,虽是以续弦之身,但行事从来张弛有度,进退得当,不管是府内府外,尽数都是褒奖之声,她也从来不曾如今日这般张皇失措过。


    不是没见过如夏楝这般年纪的少女,事实上,她从不把这种青嫩的小女郎放在眼里,要拿捏也是轻而易举得心应手的。


    可是面对夏楝的时候,她有一种本能地畏惧感,甚至不愿同夏楝对视,似乎只要被那双淡漠的眼神瞥过,她心底所有的秘密跟想法就会一览无余。


    赵夫人身后的众仆妇也都暗暗纳闷,要知道就算是伺候老爷跟老太太身旁,赵夫人从来也是善解人意,口齿伶俐的主儿,从未见过当家主母似今日这般唯唯诺诺,近乎讷言。


    进内宅的时候,赵夫人身后的仆妇退下了一半,等到了一处居所,她身后就只跟着两个心腹嬷嬷并两个贴身丫鬟了,随行的人越来越少。


    那院子门口,本有两个婆子守在那里,见了他们来到,慌忙站起来行礼。


    赵夫人也没理会,只顾让夏楝先入内,前方屋门口处,仍有个丫鬟坐在门槛上,似乎正在刺绣,听见动静,慌得刺破了手指,她急忙把手中之物扔开,屈膝道:“太太……”


    赵夫人冷冷地瞥了一眼,问道:“姑娘呢?”


    那丫鬟略略惶恐道:“回太太的话,才喝了一碗银耳汤,刚睡下了。”


    等他们进了里屋,赵夫人身后就只剩下一个嬷嬷跟丫鬟了。


    她倒是想要让珍娘也留在门外,可珍娘倨傲自在,理也没理,赵夫人到底也没敢开口。


    赵夫人不等夏楝进卧房,自己想入内,夏楝倒也没着急,自行落座。


    隔着帘子,听到里头隐约传出说话的声音,似乎是少女叫了一声,然后是赵夫人竭力安抚的声响。


    珍娘站在夏楝身后。


    其实她不知道夏楝为何来此,当时她等在叶家门外,本正猜测这叶府是怎么了,就见夏楝孤身一人缓步出门,吩咐车夫往孔府而来。


    夏楝虽没跟她细说,但珍娘毕竟跟了她一段时间,对她的心性也大概了解,知道夏楝绝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果真猜中。


    就是好奇,这孔府里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让这赵夫人鬼鬼祟祟的,甚至对这明显是家中小姐的院落,安排了重重的防护,是怕人闯入,还是怕里间的人跑出去?


    过了片刻,里头的低语声逐渐消停。


    不多时,丫鬟打起门帘,赵夫人陪着一个少女走了出来。


    这少女大概不过十六七岁,生得颇为貌美,底下斑斓百褶裙,上罩着缎花大袖对襟长衫,只是神色难掩憔悴。


    珍娘将她上下扫了眼,暗中深深呼吸。


    这少女的衣着自然极尽华美,但颇为宽绰,甚至有一种不合身的宽大。


    孔家这样门第显然不会如此疏忽大意,那就是……刻意为之。


    珍娘心生怪异,从少女露面开始,她就觉着哪里有所不妥,她的目光审视般掠过少女,从头到脚,忽然愣怔。


    这少女走路的姿态不太对!而且,虽然她竭力慢行,但在转身抬手的瞬间,仍是不免暴露。


    那宽大衫子底下……这女子的肚子好像、微微隆起。


    如果这女郎是个胖姑娘,如斯发胖倒也说的过去,但她明明四肢纤细。


    以珍娘的经验来说,这女子竟然好像、是有了身孕。


    这也解释了她走路的姿态为何也透着古怪。


    珍娘突然明白了夏楝为何来此。


    孔家姑娘的打扮,显然还是未出阁的,一个待字闺中的女郎,竟有了身孕?


    不,不对……应该不是简单的有了身孕。


    未婚先孕,对于一个女子、一个家族而言或许是大事,但若说值得天官亲临,显然说不过去。


    那少女的眼睛红红的有些湿润,显然是刚才又哭过了。被赵夫人扶着,慢慢上前来到桌边。


    她从一出门,就瞧见了坐在桌边的夏楝,望着那张看似比自己还要年轻的脸,她吃惊而略带质疑地转向自己的母亲,对方却眼神严肃地向着她点点头。


    少女缓缓屈膝行礼道:“孔氏女孔翘,参见天官大人。”


    夏楝正在把玩桌上的一物,听见孔翘的声音,才说道:“这个是哪里来的?”


    孔翘诧异垂眸,看见她手心的东西,脸色一变:“这个怎么在此?”像是被触怒了一样,她扭头看向门口伺候的丫鬟,提高声音道:“是谁放在这里的?”


    珍娘不由挑眉。


    这少女方才行礼的时候,还颇为乖巧,此刻斥问丫鬟,声音却尖利起来,透着刻薄。


    赵夫人显然也意识到了,忙道:“翘儿!”又对夏楝道:“天官莫怪,翘儿自从身患怪异之病,为病痛折磨,脾气便变得有些暴躁,实在无奈,并非故意失礼。”


    孔翘忙收敛怒气,低头道:“请天官大人恕罪。”一边说,她偷偷瞥着夏楝,实在不太相信这么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一个女郎,竟然是那大名鼎鼎的素叶天官,而自己竟然还得对她低眉俯首,少女向来倨傲,不由觉着有点儿屈辱。


    珍娘在旁听着那赵夫人说“怪异之病”,不由地又瞥了眼那少女的肚子,难道说,这并不是未婚先孕,而是……一种怪病?


    可还是不对,假如只是一种病症,也值不得夏楝亲自走这一趟。


    珍娘心底越发好奇了。


    夏楝终于开口,道:“夫人说这是病症?那……可请大夫看过了?”


    赵夫人的脸色有些尴尬。


    大家子的小姐出了这种事,自然得密密遮盖,不敢贸然叫大夫进府,私下做了周密安排,把孔翘接到外头,叫仆妇们找了些大夫,假作是给别人家里妇人看诊,想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知那些请来的大夫们,隔着帘子给孔小姐诊脉后,无一例外,收手后都要道一声“恭喜”,竟都断言是喜脉。


    如果不是相信孔翘绝不会跟人苟且,赵夫人几乎也要信了。


    孔翘的脸色更差。


    她的涵养没有赵夫人那样到位,先前在府外被诊断之后,她按捺不住,几乎连打带骂地赶走了几个大夫,好歹那些人不知道是来给谁看诊,不然怕是要暴露。


    她实在想不通,自己并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好端端地就有了身孕,简直百口莫辩。


    如今孔府之中,知道此事的只有赵夫人跟几个心腹之人,甚至连她的父亲都不知情,这也是孔翘最担心的。


    赵夫人不知如何回答,孔翘却实在忍不住了,说道:“那些大夫都是些庸医,明明看不出病症,却只爱胡说八道,简直是误人性命,实在该死的很。”


    夏楝这才抬眸看向孔翘,说道:“姑娘是直心快语的人。”


    赵夫人正担心女儿说错了话,恐怕惹夏楝不喜,听她如此回答,才放了心,忙也跟着说道:“是呢,有些大夫确实学艺不精,又或者……这跟他们也没相干,我猜着翘儿的这病症,不是寻常的病,只怕不是大夫们能医治的,天官大人觉着呢?”她不留痕迹地转了话风,言语委婉地试探着,想看看夏楝的意思。


    夏楝淡笑道:“夫人何必问我,除了大夫外,夫人不是也找了别的法子么?”


    赵夫人被她说中,只觉着自己在这小天官面前好似没什么秘密一般,干笑了两声:“果然什么都难逃大人法眼……确实是逼得没了法子,就猜是不是有什么妖孽捣鬼,只可惜所请的那些道士和尚,也是不堪大用……今日天官大人上门,想来自然是有解决法子了?算来我们先前竟是瞎忙活一场,早知道天官大人会亲临,就不至于张皇失措、似走投无路的了,真是有福之人不用愁。”最后一句特意看了眼孔翘,自是安抚女儿。


    夏楝道:“姑娘的这症状,我确实可解,只是疑惑,好好地为何会有此症?”


    “这……这我们正是不晓得,翘儿素日安分,也没召神弄鬼的,真是无妄之灾。”


    “夫人真想不到么?”


    赵夫人皱眉寻思,轻轻摇头:“着实想不到。”


    夏楝看向孔翘:“姑娘呢?”


    孔翘的嘴唇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我……我……”看了眼赵夫人:“我也一无所知。”


    “这可难办了,”夏楝望着手中那物,淡淡道:“此症我虽可以医治,但需要的一味主药却实在难寻。”


    “是什么药?”赵夫人跟孔翘几乎不约而同,赵夫人又忙道:“天官大人只管说,我们定会尽力寻来。”


    夏楝道:“这药的名字,叫‘心病’。”


    赵夫人母女两个面色呆滞,彼此对视了一眼,赵夫人问道:“敢问天官大人,何为‘心病’?似乎并未听说过有这种名字的药。”


    “奇病自然是要奇药医,就如心病还须心药医。”夏楝道:“比如,姑娘或许可以先告诉我,此物的来历。”


    她的掌心正是方才差点儿引发孔翘发怒的东西,那是一枚……仿佛牙齿般,尖尖的,微弯,末端被凿出一个洞,系着一条看不出颜色来的绳子。


    珍娘看的明白,那绝不是人类的牙,倒像是狗……亦或者……


    孔翘的脸色发白,怔怔地看着那东西,又看向夏楝道:“夏天官,你、你的意思不会是说……我的这怪病,跟这狼牙、有关吧?”


    夏楝道:“姑娘自己觉着呢?”


    孔翘的眼中透出恐惧,夹杂着愤怒,她看向赵夫人道:“我就说,我就说跟她有关……那个不要脸的贱人,她自己不检点,还要拉我下水……”


    赵夫人忙着要止住她:“别胡说!且听天官大人的!”


    孔翘却已经崩溃了般,眼泪涌出来,她捂着脸道:“我就觉着跟她脱不了干系,她为什么要这么害我,必定是嫉妒,或者是不甘心,因此做了鬼还不消停……”


    “翘儿!”赵夫人厉声呵斥,给了孔翘一巴掌。


    夏楝神色依旧平静。


    珍娘在旁边屏息静气,心跳也跟着加快,她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而在夏楝的玉龙空间之中,辟邪站在老金头上,两个灵物侧耳倾听,场景仿佛静止,而旁边本来正对着铁甲傀儡敲敲打打的温宫寒,也不由地停下动作,竖起耳朵。


    赵夫人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捂着脸的孔翘,对丫鬟道:“带姑娘回屋。”


    丫鬟半扶半拥着孔翘重新进了里屋。赵夫人收敛心神,对夏楝道:“让您看笑话了。”


    夏楝道:“夫人为何这么觉着?姑娘方才说的难道不是真话?”


    赵夫人哑然,而后说道:“我知道有些事情多半是瞒不过天官大人,只是事关家丑,更是被严禁提起的秘闻,所以实在不敢开口。”


    夏楝道:“姑娘的性命跟家族颜面,夫人要如何选?”


    赵夫人的嘴唇微动,看了一眼里屋:“我……”


    她的目光闪烁,尚未回答,外间突然急匆匆地说:“老爷到了。”声调前高后低很是刻意,似乎是通风报信那么仓促胆怯。


    赵夫人陡然色变,忙对夏楝恳求道:“天官大人,我家老爷还并不知道翘儿的病情,还请您……在事情解决之前千万帮着保密一二。”


    夏楝并未回答。


    赵夫人忧心忡忡,转身向着门口走出两步,只见一道身影从外头进门,似乎还有些愠怒地,向着门外的婆子拂了拂衣袖:“滚!”


    孔家家主孔佸大步进门。


    赵夫人已经出来,快步下台阶迎接。


    “老爷为何现在回来了?”


    孔佸且走且问道:“我听闻像是素叶的天官来到府里,可是真的?”


    “是……正是夏天官,如今在屋里落座。”


    “好端端地为何会来我们府上,又跑到翘儿的房中来?难道是……”他的脸色变来变去,看的赵夫人提心吊胆,“是因为翘儿的病么?”


    之前孔翘的肚子还并不显,但是这月余,她的肚子明显大了起来,赵夫人就借口她病着不见人,勉强遮掩过了。


    赵夫人见孔佸如此说,忙道:“正是正是。”


    孔佸皱眉道:“那可有解决之法?”


    赵夫人被问住了。


    此时两人到了门口,孔家主还未进门,就看到一个少女坐在屋内桌边儿,泰然自若,气定神闲。


    孔佸眉头缩紧,他是个古板之人,因循守旧。望着面前衣着简朴不施脂粉甚至并非是女子装扮的年轻少女,乍一见就心中不喜。


    他瞅了眼赵夫人,用眼神询问,赵夫人赶紧点点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孔佸进门,轻轻地咳嗽了声。


    夏楝分明是看见他的,可却只是坐着,并未理会,更未曾起身。


    假如此刻来的是别的天官,比如年纪大些的、或者是个男子,或许孔家主会更恭敬些。


    但面对一个如此面嫩的少女,他实在无法放下自己的脸面来俯就。


    “这位,是素叶城新晋的夏天官么?”他只能维持表面的礼数,试图在脸上露出一个短暂应付的笑。


    夏楝眼睫都没有抬,只摩挲着手中那枚狼牙,淡声道:“你觉着我不像?”


    孔佸没想到这少女如此不安常理出牌,心跳了一下:“呵呵,夏天官哪里的话,我只是觉着……见面更胜闻名罢了。”他为了掩饰自己的局促,说话间,退后落座,目光却在夏楝手中的狼牙上凝滞片刻。


    夏楝道:“此物,孔家主也认得?”


    孔佸嘴角一抽:“没什么用的微末小物而已,夏天官若喜欢,便送予天官就是。”


    夏楝问道:“送予?这是你的么?”


    “这……”语塞。


    短暂的照面,孔佸却连续两次有些措手不及、无法应对之感,若是面对别人他早就发怒了,可面前的小女郎却显然不是他能够得罪的,不管他心里有多少腹诽。


    他的脸上有些热了起来,不由看了一眼赵夫人。


    赵夫人一直担心夏楝会不会说破孔翘的病情,此刻忙解围道:“府里的东西多的很,般般件件的也难都认得,横竖是这府中之物罢了,不过想必天官大人也难把这微末东西放在眼里,您若喜欢,府里倒也有几件珍稀可观的……情愿奉上。”


    夏楝道:“夫人觉着我是来打秋风的?”


    赵夫人一梗,但她显然比孔家主更圆滑,当即笑道:“那是万万不敢的,只是我们的一点儿至诚心意而已。”


    夏楝道:“倘若至诚,为何连此物的来历都不愿明说。”


    赵夫人的脸几乎挂不住了,孔佸的脸色也难看起来:“夏天官,今日登门不是为了小女的病情么?敢问以天官大人的能为,是否可以为小女医治?”他的语气里也带了几分咄咄逼人。


    夏楝道:“我方才已经跟尊夫人说了,可以医治。”


    孔佸脸色缓和了一下:“那……不知如何医治?”


    夏楝似笑非笑,目光流转,扫过旁边心怀鬼胎的赵夫人,说道:“我说需要一味叫’心病’的药,夫人似乎不能给,那不知孔家主是否能给?”


    “什么‘心病’,自来不曾听过,”孔佸按捺不住,霍地站起身来,怒视夏楝道:“夏天官,你莫非是来消遣我等的?”


    夏楝抬眸:“孔家主,你敢告诉我,你没有心病么?”


    “我能有什么心……”孔佸半是不屑半是傲然的语气,却在对上夏楝眼神的瞬间,戛然而止。


    四目相对,小小的屋内暗潮涌动。


    赵夫人想开口打圆场,又不知要说什么。


    孔佸的胡须颤抖,终于道:“哼,我想,夏天官贵人事忙,我府里些许小事,尚且不必劳烦夏天官,天官慢走,不送。”


    夏楝身后珍娘冷笑开口道:“孔老爷,你何不去看看你们姑娘的病,看过后再敢跟我们少君说这话!我就服你!”


    孔佸拧眉,看向赵夫人。


    赵夫人身形一晃。


    夏楝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孔佸,望着门外道:“孔家主,你这人冷血虚伪,可惜,你有个好女儿。”


    孔佸斜睨她,仿佛有点意外,又有点不以为然:“哼,我自知……”


    没等他说完,夏楝道:“可惜,她已经被你杀死了。”


    孔佸大吃一惊,赵夫人也是同样,两个人面色齐变,几乎不约而同地向着里屋冲了进内。


    夏楝已经缓步走到门口,出门的瞬间,听见里头赵夫人大叫:“翘儿?翘儿!翘……你、你没事?”


    孔翘疑惑:“母亲怎么了……”又惊恐地尖叫:“父、父亲?!”


    孔佸的声音也响起:“翘儿……你没事,哈,那什么天官果然是胡言乱……等等,那是……你的肚子?你的肚子……怎么回事?!”他语无伦次。


    珍娘跟着夏楝来到门口,起初听了夏楝的话,也很是震惊,以为是孔小姐出了什么意外,没想到安然无事。


    “少君……”珍娘忍不住低声问:“那孔家小姐明明好好的,为何姑娘说、那孔家主把她害死了呢?”


    夏楝道:“那自是因为我指的,是另一位孔小姐。”


    此刻里屋已经吵嚷起来,是孔佸的声音,厉声叫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你这贱人,是跟什么人做下这丧德败行的苟且之事!”


    “没有,父亲,我没有……女儿是清白的……”孔翘战战兢兢,哭着辩解。


    “你还不承认?你这……你一早就知道?竟是替她隐瞒?”孔佸指向赵夫人。


    赵夫人也忙着解释:“老爷,真的不是,翘儿这是怪病,对了……方才夏天官也说了,是怪病,不是有孕!老爷,天官大人的话你总该听的,夏天官有法子救治翘儿。”


    “天官……”这两个字似乎把孔佸的理智拉了回来,“是了……有法子……”


    珍娘听到这里,鄙夷地说道:“哼,刚才是谁说的要送客呢。”


    此时孔家主已经从里屋退了出来:“夏天官留步!”他一阵风似的跟着出了门,焦急地望着夏楝道:“夏天官,请恕我方才失礼,小女的病症,果然是……怪病么?到底如何医治,还请施以援手。”


    夏楝盯着他,抬手,掌心的狼牙晃晃悠悠地坠下来。


    那尖锐的狼牙在面前晃来晃去,午后微凉的日色落在雪白的狼牙上,那一点微微弯起的弧度像是雪亮的刀刃,渴望着鲜血的滋润。


    孔佸倒吸一口凉气,心底蓦地出现那样一副场景——


    女孩儿手持利刃。


    她满面悲愤,浑身浴血,惨不忍睹。


    “父亲,父亲你看,”她却仿佛无事,大笑着叫道:“父亲……你看……哪里有什么身孕……”


    她的手在被剖开的肚子里摸来摸去,含着泪哭叫道:“你看啊,看清楚啊!这里干干净净,明明什么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么?[求你了][爆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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