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魅惑之术
夏芳梓选择来到池家, 作为自己的栖身之所。
毕竟夏家如今她是不能轻易回去的,她虽然没跟夏楝照面,但从温宫寒的反应看来, 连他都不似是夏楝的对手。
可见剧情跟自己所掌握的有了极大差异,而夏楝也绝非她臆想中那么好对付, 至少……绝不会是仙翁给她展现的那个夏楝。
她很担心夏楝一言不合就把自己给杀了。
毕竟她可是亲眼目睹了那飞刀断臂,斩人, 甚至假如不是她把温朗推了一把, 那把刀先斩的应该就是自己了。
夏楝是要置她于死地啊。
该死,那丫头从哪里变得这样厉害了。简直叫她又是妒恨又是气急, 还有无限的恐惧。
所以在夏府外间死里逃生之时, 面对百姓们的质疑。太叔泗的挑衅,她几乎失态。
幸而脑海中仙翁的声音响起:“稳住, 不必慌张,放心,既然出了府,今日她便杀不了你, 杀了你,其他不知真相的百姓不会放过她……”
夏芳梓镇定下来, 刚才仙翁突然没了声息,她简直以为仙翁也毁在那可怕的天雷之下了。
她飞快地打量了一眼在场众人,太叔泗,这个人太狡猾,又是修行者, 旁边的人……身份低微,不管用。
夏芳梓看向张捕头,望着他粗豪之态, 心中有了计较。
所以,在一片吵嚷声中,本来正心存疑窦观望着的张捕头突然听见了一个声音道:“为什么大家都不相信我,明明在府内大开杀戒的是楝儿妹妹,我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居然又受这种冤屈,我该怎么解释大家才会相信我是无辜的呢。难道要眼睁睁看他们被楝儿欺骗?难道就这样看着楝儿为所欲为?”
张捕头吃惊地看向夏芳梓,在他眼中,夏芳梓自然并未开口。但她的声音却如此清晰传入耳中。
夏芳梓迎着他注视的目光,泪眼盈盈,心道:“这位捕头我似乎有些印象,是个最正直公平急公好义的人,怎么办,连他都要被蒙蔽了吗?早知道我就不逃出来了,死在府里也罢了。”
果然,张捕头终于做了选择,他挺身而出。
面对太叔泗的咄咄逼人,夏芳梓在心中又加了一把火:“幸而张捕头是个明白人,只可惜监天司的这位太叔大人不知被什么所迷惑,竟然错怪了我,如今我该怎么办?”她正泫然欲滴,继续在心中道:“如果太叔司监不相信我,或许我真的会丧命在此,唉,若真如此,那可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之死虽轻若鸿毛,唯恐对不住素叶城百姓,也对不住这位捕头的维护之意,可到底不能连累了好人。”
王绵云有一句话没有说错,男人最喜欢“这一套”,当然是“有的男人”。
夏芳梓这样柔弱,在心声之中又竭力地赞扬张捕头,果真激发了他的正义之心跟维护之意,张捕头以为自己所做的便是正道,力排众议,护送夏芳梓到了池家。
其实池崇光在见到夏芳梓的时候,因为在夏府所见识的那些龌龊黑暗,恨屋及乌,也不是很待见她。
怎奈何夏芳梓的心声实在厉害。各种委屈,加着还说得过去的解释,硬是扭转了池崇光的心意。
池崇光没有办法跟夏楝开口的隐衷,就是如此。
他能听见夏芳梓的“心声”。
就像是之前夏楝的“失踪”,池崇光自是不信那些谣言,就算是三人成虎,他也坚持觉着夏楝是遇到了什么不得已的苦衷,甚至是被人……害了。
不得不说他的猜测很接近真相。
但是夏芳梓改变了他的看法。
她甚至没有跟他开过口说起此事,池崇光就信了夏楝真的跟人私奔了。
那段时间池崇光的心情自然不很好,虽然他已经尽量让自己不去理会外头的吵嚷,但时不时还是会猜想夏楝此刻如何了,毕竟只是个小姑娘而已,万一……他不太敢想。
夏芳梓到了池家做客。
“无意”的,他在母亲的房中跟她见了面儿。那也算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池崇光自然不晓得,夏家长房为了能够让夏芳梓跟他碰面,暗中用了多少心血。只不过事实证明那都是白费,因为只有在这次的相见中,池崇光才算是正眼看见了夏芳梓。
其实在母亲跟他介绍夏芳梓身份的时候,池崇光整个人还是淡淡的,他垂着眼帘不肯让自己有半分失礼,只是向着对方一点头,不冷场,不逾矩,如此而已。
就在池崇光决定拂逆母亲之安排告辞离开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唉,东明哥哥必定还在为楝儿的事烦心,看到他憔悴的样子,真叫人不忍心。”
池崇光一震,猛地抬眸看向夏芳梓:真是大胆放肆的女子,竟然敢当众说这种话,还有那种语气,仿佛跟他极亲近熟稔,母亲是怎么容忍此人的。
出乎意料的是,在他面前其乐融融,没有人色变,就好像……没有人听见那句话。
池崇光瞪向夏芳梓,夏芳梓却诧异地看着他,眼神中全是不解。
四目相对,她明明没有开口说什么,池崇光却又听见她的话:“奇怪,东明哥哥盯着我做什么?难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还是说他讨厌我……怎么办,我真的很不想惹他不高兴。”那样委屈又自责的声音。
池崇光没法形容自己心中的骇然。
只听母亲道:“东明,作甚那样看着梓儿,好生无礼。”
夏芳梓却慌忙起身道:“太太别这样说,想必是梓儿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她说完这句低下了头,抿唇含笑。
池崇光却听见她那声音又响起:“太太真是和善慈爱,气质又高贵,怪道能教养出东明哥哥这样出色的人物,池家上下也打理的井井有条,真真是值得人敬爱的。”
池崇光看向自己的母亲,却见她的脸上也流露出满意的微笑。
他很震惊,自己竟听见了夏芳梓的心声,母亲似乎也能听见,不然以母亲的心性,不会轻易对一个别家姑娘如此照拂。
池崇光曾试图跟母亲提及此事,但每当开口,都仿佛有一道无形屏障隔绝,似乎此事不能交流。
而在此后的相处中,有几次,靠着夏芳梓的心声,池府避开了两件不大不小的晦气祸事,这让他们更加笃信她心声之真实。
某次,池崇光终于忍不住,他主动询问夏芳梓,夏府最近有无夏楝的消息。
夏芳梓摇摇头,却又带笑安抚道:“东明哥哥别急,目前没有消息或许就是好消息,我相信楝儿妹妹一定会逢凶化吉,早日归来的。”
她的心声却又带了叹息:“怎么办?我真不忍心瞒着东明哥哥了……我该怎么告诉他,楝儿不会回来了呢。唉,都怪我没看好楝儿,可谁能想到,只看了一出戏,她就疯魔了般惦记上了那个小戏子呢。叫我说那个小戏子,哪里比得上东明哥哥一分一毫。她竟不知怎么想的,一心一意地要跟他……”
池崇光的脸色已经雪白了。
他可以不相信任何谣言,但一个人的心声怎么可能造假?
夏芳梓是夏楝的至亲之人,夏楝的隐私她多半也是知道的,而且她当着自己的面儿并没有说夏楝的坏话,甚至连心声都没有诋毁过一句——这种品性,也改变了池崇光先前对她些许偏见。
如今听了她心里的这些“真相”,就算惊世骇俗,但池崇光不得不相信。
他不得不逼着自己去相信,那时候他简直如坠入深渊,日月无光。
那种感觉他永远都忘不了,如此颓靡而愤然,也许那个小丫头在他心中的分量,远比他意识到的更重。
可惜……花红易衰,流水无情。
夏芳梓刚到池家的时候,池府上下对她的态度还很微妙,但经过她的巧妙周旋,大家硬生生地看她顺眼了好些。
除了人在病榻上的池朱大老爷,池朱听说夏芳梓自己来到了府里,气的几乎呕一口血。
“为什么还要让她留下?礼又未成,在这种情形下她自己跑过来,如此不知廉耻!也未必不是存着想把池家拉下水的心思,”他支撑着骂了几句,又道:“何况夏楝身份未明,万一她……将来池家要如何面对。”
几个兄弟躬身立在病榻前,安抚的安抚,劝慰的劝慰。
池越犹豫了会儿,还是说道:“大哥莫要着急,东明说,他会去一趟夏府,劝说夏楝跟夏芳梓姊妹相见,让他们开诚布公地谈一场……他说只要夏楝见了夏芳梓,就能解开误会,化干戈为玉帛,兴许还有转圜余地。”
池朱又要着急,池越忙拦着,低声道:“大哥,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东明既然有了主意,他又肯去做,不如且给他这个机会,不然的话,恐怕在他这里……会一直有着对家族的抱怨。”
池朱一顿,终于无力地跌回了床榻:“罢了,随意吧,左右我现在也管不了这许多了。”
安抚了大老爷,众人退了出来。
三老爷池疏悄悄问道:“老四,东明真这么说的?会化干戈为玉帛么?”
池越点头。二老爷池弦哼了声,道:“哪里有那么容易,那妮子几乎把整个夏府都爬犁似的犁了一遍,听说夏府内死伤的人足有一多半,县衙差役帮手,尸首往外都运了多少回,还不算那些当场灰飞烟没找都找不见的。这个小丫头,在外头到底遭遇了些什么,为何下手如此毒辣绝情,魔头似的做派。”
大家其实都有点心有余悸,尤其是四爷池越,他可是跟着池崇光一起去了夏府的,若当时没有跟着池崇光出门,也被关在夏府的话,他可吃不准自己的命运会如何。
池疏道:“不必问她遭遇了什么,倒要问她这些本事从哪里学的……据说那雷云……”他放低了声音,道:“是监天司奉印天官的不传之秘,就算登临天官之位,都未必使得出来,她却能够!你们说,此事是否神异?”
三人你瞪我我看你,终于池弦忍不住道:“叫我说,当年那小妮子对东明可是一往情深,跟在他后面小跟屁虫一样,如今回来又是正当年纪,若是东明肯去俯就,说上几句好听的话,想必自然就回心转意了,又怕个什么?就是东明从来不懂那些也不屑去做而已。回头兴许可以劝劝他……”
池越忙摆手。这两位是没有见过夏楝的,他可是看的明白,那小丫头如今似乎是六亲不认,她要是个肯软和的,夏府的大老爷跟江夫人就不至于落到个尸骨无存的下场了。
而且据他冷眼旁观,自始至终夏楝都没有多看池崇光几眼,所谓往日的情分……也许,只能留在往日罢了。
“还是不必了,”池越笑了笑,道:“咱们原本弃了夏楝选择夏芳梓,无非是为了家族着想,可如今得到了什么?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东明若是有那个心,不用我们说他自然会去俯就,他若无此意,也不必强逼他。想想看夏府里那些遭了雷火的,哪个不是家业显赫有体面有声望有权势的,如今又何在……我池家如今能置身事外,没有一人伤损,已经是祖宗积德、万幸了,若昨日夏楝来的是咱们府里……那还说什么家族前途,祖宗基业?一捧灰而已。”
池弦跟池疏愕然,都看向池越。池越道:“两位哥哥,咱们家族到如今,虽不似那些王侯将相一般权柄滔天富贵无两,却也还算过得去,之前百般谋划反成空,差点儿还害人害己,如今不如就借着这个教训,收手吧。”
清晨第一缕阳光自县衙的屋顶上射出。
刚进县衙迎面便是一块儿硕大的巨石,正面刻着三个大字——公生明,三个字如同血染般红。
背后则是四行字: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正是本朝官吏们奉为圭臬的戒训,出自后蜀孟昶所撰《戒石文》。
这戒石碑,便是启朝大名鼎鼎的印照心石,但凡受封天官者,都要先过问心一关。
问心不设关卡,只不过也并非谁都可以来问心的,品行低劣者,罪大恶极者,孽缘缠身者,倘若自不量力想要问心,也得掂量掂量问心石之威,心石可并非是人,反噬不管轻重,倘若是它判定的有罪之人,轻则负伤或病上几日,罪孽深重者,命丧当场或者留一世之病等等。
就如同之前夏府的夏芠,要不是救治及时,只怕也会死在问心石下。
赵城隍赶到的时候,正好看到一道身影站在戒石碑旁。
她侧身而立,微微扬首,清晨的微风吹动身上简朴的道袍,鬓边细碎的发丝随之飘动。
县衙大门朝南开,耀眼的日色自门檐顶上倾泻,端端正正地照着戒石碑,把那人的身形亦笼罩在内,那道身影光明灿烂,天然自在,仿佛应着太阳而生,圣洁不可直视。
赵城隍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整理衣冠。
在她转头的瞬间,他快走几步上前,拱手行礼道:“素叶城隍赵桐,参见紫少君。”
夏楝看着突然出现的城隍,只点了点头道:“赵城隍不必多礼。”
赵城隍听她语气淡淡,便又说道:“昨日竟未察觉紫少君回府,未曾及时前往拜谒……还请勿怪。”
夏楝一笑:“各司其职,不许讲究虚礼。”
赵城隍安心些许,看了眼旁边的戒石碑,道:“紫少君……今日来此是为了?”半是担忧,半是希冀。希望得到那个答案,又怕会失望。
“同人有约。”夏楝的回答让赵城隍意外。
“有约?”赵城隍想到昨夜望见的夏府的那两道神秘而强大的气息,却不太敢问到底是跟谁相约。
“他们不至于让我久候,除非他们不敢来。”
此时县衙内堂有一人走了出来,一眼看见夏楝,便加快了脚步。
这位正是昨日在夏府的宋叔,昨夜他本来要回夏府叮嘱初守几句话,但看到那满室生辉锦鲤朝拜的场景,知道自己不必多言了,当下又回到了县衙。
天不亮,就有差役去催远在府城的知县,让他快马加鞭即刻返回。
听闻随从说夏楝到了,宋叔几乎不敢相信。
他走到夏楝身前,笑容中透出几分谦和,跟昨日对待夏府众人的疏离截然不同。
“少君为何亲自来了?若有事,叫人传一声便是了。”他的话说的也十分客气。
夏楝其实不太习惯跟别人的相处,赵城隍也好宋叔也罢,别人的客套或者敬畏都不是她乐意受的,也不知该如何去回敬才妥帖。
只能依旧习惯性淡淡地道:“打扰了,只是约见了人而已。”她看着宋叔的脸色,道:“城中知县不在,多亏宋叔操持,有劳了。”
这要是昨日初见她这个态度,宋叔只怕要恼怒了。但如今,他竟有一丝“受宠若惊”。
宋叔忙笑道:“昨儿在府里大家都忙得很,我还自觉我是个无用的人,幸而还有为少君效力的地方,是我们的福分罢了,说什么有劳呢,都是应该的。”
昨儿他确实是累了,可见了府内那一幕鱼龙之会,其震撼难以形容,哪里睡得着,索性又回到衙门,处理了一些事情的首尾。
夏楝思忖道:“素叶城中多年未曾肃清,定然有许多冤假错案,若干苦主之类,听闻宋叔昨日查抄了不少首恶人家,我想……”
宋叔何等聪明,立刻领会了,忙道:“是,我也正有此意,准备拿出一部分……至少一半儿的抄没财物,用来补偿那些含冤受屈的百姓,另外,我刚叫主簿拟好了告示,近三年来,但凡有蒙受冤屈未得公正的百姓,都可以到县衙来重新申告,必然秉公处置。”
“大善。”
宋叔听见这两个字,心也跟着安定。
旁边的赵城隍也跟着又舒了一口气,可知这一番措施下去,素叶城的气运必定又会高涨几分。
夏楝从袖中摸出一颗药丸,说道:“这非是什么灵丹妙药,只略有几分延年益寿之效罢了。”
赵城隍在旁睁大双眼,盯着那颗药,只闻一闻那香气就知道非凡品。
宋叔也是震惊,反应过来后急忙双手接过,恭恭敬敬道:“多谢紫少君赐药。”
夏楝微笑道:“初百将于我有护送之功,宋叔又为素叶百姓几番劳神,于情于理,都不必说谢。”
宋叔捧着药,也嗅到了那一点淡香,沁入肺腑,顿时间,那一夜的疲累荡然无存,整个人神清气爽起来。
他伺候在主子身旁,也见识过不少好东西,情知此物之珍贵。
何况夏楝说了“延年益寿”,这对于凡俗之人,是何等梦寐以求之物。
宋叔虽然地位超然,但也深知夏楝不是寻常人,她肯叫自己一声“宋叔”,自然是随着初守而来,想不到那小子还有这般好处……可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还有被赐下灵药的福分。
刹那间宋叔的手都在抖。
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夏楝嘴角一挑:“看样子他们来了。”
宋叔抬头,赵城隍转身,却见有人正好在县衙门前下了马儿,正是昨日“大出风头”的池崇光,而在池少郎身后跟着一辆马车,丫鬟下地,接了一人——夏芳梓。
今日夏芳梓一改往日那盛装出席的风格,不知是不是因为昨儿死了至亲的缘故,穿的格外素雅,月白裙淡色衫,外罩一件同月白暗锦纹的斗篷。
只是话说回来,若真为了长房的那几个死鬼戴孝,就应该一身素白,她的小心思昭然若揭,若穿全白的,就有跟夏楝对着干之意,恐怕会惹怒夏楝,池家那边儿也不太好说。
故而选的如此装扮,乍一看倒是真如一朵白莲,有几分楚楚可怜。
想起昨夜池崇光说她“无辜”,夏楝还讥讽她出淤泥而不染,却跟今日这幅模样相合了。
而伴随着夏芳梓露面,外头街市上的吵嚷声越发响亮了,只不过先前是在看县衙的公告,指点议论,此时却是因为发现了昨儿本该是风风光光大娶大嫁的两位当事人,竟然同时出现在县衙。
夏楝答应了相见,却把地点定在了县衙。
池家众人也商议了一番,无非是猜测夏楝的用意。
大家不约而同都想到了一点——那印证天官的问心石,可就在县衙,夏楝选这个地方难道是……
之前夏楝未归,夏芳梓便以她为借口不去印证天官,难不成夏楝是想着、让夏芳梓去试?
池家众人心思各异,他们也不是蠢人,本来就觉着夏芳梓所谓“为堂妹发愿”的说法就有点牵强,但当时实在无有他选,如今怪只怪自家被名利迷了双眼。
若夏楝真让夏芳梓去印证天官,夏芳梓去是不去,这回她总该没有借口回避了吧?若她去的话,是会成还是不成?
站在池家的角度,他们当然是盼着能成,那样还显得他们不算太蠢、没选错了人。
但每个人心中像是压着一层乌云,下意识地觉着……
假如夏楝昨日没有显出那样的惊天手段,他们兴许还会相信夏芳梓,但是跟夏楝一比,昔日夏芳梓所谓的神通之类,便有些不值一提了。
池家的人不愿意相信自家选了一个假货,但又如其奈何。
故而今日,只有池崇光跟四叔池越陪着夏芳梓前来。
县衙门外,池崇光抬头就看见了站在问心石旁边的夏楝,她还是昨日那样,清清冷冷,看他的时候,好像只是用眼尾余光顺带瞥过而已。
池越在池崇光身旁,也把夏楝看了个分明,昨儿兵荒马乱,他没来得及仔细端详,今儿一看,心头越发沉重。知道池家这次恐怕真的马失前蹄、押错宝了。
不由地看了眼池崇光,倘若那丫头心中还有昔日的情分的话……或许还可以补救,但是……可能么?
夏芳梓走到池崇光身旁:“东明哥哥。”
每次听她这么喊,池越心里就发颤,他清了清喉咙,正要入内,就听见马蹄声响,百姓们纷纷让路。
转头看去,原来是那位英姿勃发的百将大人一行赶到了,初百将今日竟换了一件新衣,毕竟他那战袍实在是该换了,穿着就仿佛才经历了恶战、从千军万马的战场上下来一般。
可不得不说,这人真是天生的衣裳架子,此时他身上那件男装,暗蓝圆领,乌金革带,多半是夏府哪个男子的,因为明显不合身,袖子衣摆都短了几寸。他的身姿过于高挑轩昂,这般身量该去裁缝铺子定做才是,就算如此,却压不住一身的英武刚毅气质,没系好的领口,偏偏透出几分洒脱不羁。
他勒住马儿,睥睨地上众人,长腿一搭落了地,马缰绳扔给身后的青山,自己大步流星入内去了。
谁知阿莱跑的最快,三两步冲到他前方去了,初守笑骂:“臭狗,这都跟我争!”
有夏楝给的药,阿莱恢复的很快,听初守骂他,就跳起来做要咬他之状。
初百将趁机猛冲几步,超过了阿莱,气的黑犬汪汪大叫,他却哈哈大笑。
池越有点儿羡慕地看着初守。
池四爷从来不大喜欢武官们,嫌弃他们粗鲁、蛮横,甚至不修边幅。但这几样落在初百将身上,却赫然成了他的优点,粗鲁变成了坦率自在,蛮横变成了光明磊落,所谓不修边幅,却也难得的可以把“天然去雕饰”这一句加在他的身上,这个人明明是个杀伐果决的狠人,但放下长刀的他,一举一动,纯属于天然,有一种叫人不知不觉喜欢上的魅力。
比如现在,他谈笑叱骂,分毫不把别人的眼光放在心上。就仿佛他的世界只有他……跟他在乎的人,此时他在乎的,就是站在“公生明”旁边的那位,夏楝。
池越皱眉。
初守奔到夏楝身旁:“你怎么一声不吭地就跑出来了?害我担心。”
宋叔正小心翼翼把那颗药用帕子包起、妥帖放在怀中,闻言只担心冒犯夏楝,便想要呵斥。
夏楝却俯身摸了摸阿莱的头,道:“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们昨日都劳乏了,该多歇歇。”
初守羡慕地看着享受抚摸的黑犬:“我们劳累,难道你就是铁打的?以后可不许这样了,人吓人吓死人。”
夏楝起身道:“知道了,以后会知会一声。”
跟宋叔赵城隍他们相比,她更乐意同初守相处,没别的,只为自在。
初守才看向宋叔道:“您老昨儿晚上歇在这儿?一把老骨头了,可别累着,回头又抱怨我。”
“还以为你没看见我呢。”宋叔笑笑,把原先要教训初守的话都摁下,“你好生护着少君,其他的不用理会,我这老骨头总也还有用得上的时候。”
他看看初百将,又瞧了眼那边儿正走来的众人,向着夏楝略一欠身:“少君且先忙,我不打扰了,若有事吩咐,只管叫这臭小子派人叫我。”
初守看宋叔退后两步才转身,瞪大眼睛疑惑地道:“咦,这老家伙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了?还以为他会骂我几句呢。”
旁边的赵城隍一直没有做声,他只是看着夏楝同她身旁的初守。
问心石旁,青年武官身形高大,站在夏楝身后,这让赵城隍生出了一种错觉:这就是素叶城的新任天官,同她的执戟郎中。
池崇光夏芳梓一行人已经到了近前。夏芳梓再无昔日那样跋扈之态,向着夏楝行礼道:“楝儿妹妹,总算见着了。”
“我已经说过了,我并无什么姐姐,”夏楝眼底有一抹淡漠的寒意:“你若再如此称呼,就休怪我不客气。”
夏芳梓看了眼身旁的池崇光,委委屈屈低头道:“那……就叫你楝儿吧。”
初守在旁边瞅了眼夏芳梓,这可是大名鼎鼎的把自己几个得力干将都“策反”了的人物,昨夜太叔泗腾霄君他们说的话他还记在心里,先看看是否是个擅长魅惑的……嗯,长的还过得去,但也没到会叫人神魂颠倒的地步吧?至少比夏楝差远了。难不成是青山他们阅历太浅见的女人太少,所以就……
他正胡思乱想,耳畔听见女子娇柔的声音道:“这位原来就是有‘北关第一百将之首’的初百将,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如此英武过人,唉,似这种能够上阵杀敌保家卫国的英雄,才是最叫人崇敬的,何况初百将是英雄中的英雄,可惜他似乎对我有偏见,不然怎么会用这种眼神打量我呢?不知道是不是妹妹跟他说了什么……叫他误会了我。”
初守瞪大眼睛,左顾右盼,最后瞪向夏芳梓。
夏芳梓仿佛受惊,微微后退了半步:“百将、大人……您为何如此、看着我?”
她的另一个声音则道:“我是不是惹他不高兴了?天可怜见,我真的并不是他们所想的那样……我没有害过楝儿妹妹,只不过父母兄长的威逼,我又怎能反抗呢,只是百将大人是纵横无忌的大好男儿,该不会懂我这种闺阁女子无法自主的苦楚吧。”
初守的心怦怦跳,此时此刻才明白了青山他们的感受,果然是活见鬼了,这个女人明明没动嘴唇,自己居然听见了那些话,而且看周围……似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把目光投向了夏楝。
夏楝抬眸,两人目光相对,她笑了笑,就像是猫儿趴在阳光底下,那种懒洋洋的似笑非笑。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笑,初守那狂跳的心慢慢地安定下来。
县衙偏厅。
门外,初守众人站在一块儿,池崇光池越又是一帮。
时不时地看向门口的方向。
池崇光显得忧心忡忡。池越不时地安慰。
珍娘也偷偷地对初守道:“百将,这夏芳梓是不是有什么图谋,为什么非得跟少君单独谈呢?”
初守道:“保不齐,这个小娘们儿心坏的很哩。”
苏子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初守,他自己也是受夏芳梓心声蛊惑者,为何百将好似一点儿不受影响。
珍娘也忧虑道:“少君不会被她害吧?”
初守不语,抱起双臂,皱眉。
旁边苏子白冷不丁说道:“你们两个别在这里杞人忧天的了。能害少君的人还没出生呢。”
初守道:“你这是放屁,我们为何会在这里,不正是因为有人把她害了么?”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苏子白道。
“什么以前现在,以前是她,现在也是她。只不过……吃一堑长一智,就像是咱们打仗,被捅了一刀,下次提防些,别在同样地方受伤,最好还反捅对方一刀。”
“一刀哪儿能够啊,砍成臊子才过瘾。”苏子白笑道。
气氛正有所缓和,初守的神色突然凝重。
他又听见了夏芳梓的声音:“糟了,楝儿妹妹仍是不原谅我,可我也是被人蒙蔽啊,三年前是哥哥借着为我好的名头,跟二嫂一起擅自行事将她送走,还骗我说她是跟小戏子跑了,我还在外头替她跟东明哥哥遮掩,我可一句她的坏话都没有说啊,就算以前长房对二房有不周到的地方,那也是太太一意孤行,我自问并未亏心,为什么她还如此恨我,如今我的父母兄弟……都死的差不多了,为什么她还是不能消除恨意,还是这样偏激,难道真的想手足相残,真的要我的性命吗?”
初守拧眉,此时忽然留意到青山跟苏子白的脸色都变了,他心中震惊:“不会吧?”抬头,却见池崇光跟池越的脸色也难看的很,此时初守心中升起一个不妙的念头:这些人都听见了!
他大步向偏厅门口走去,想打断这场谈话。
就在手碰到门扇的瞬间,一声惨叫从室内响起——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接下来登场的是计中计中计……下章小芳子就差不多要谢幕了
虎摸宝子们[狗头]
第37章 第 37 章 我愿当妾,送你处刑
半刻钟前。
夏芳梓跟夏楝在县衙的偏厅内, 面对面落座。
门一关,打量着夏楝,心中却询问仙翁:“伯伯, 可看出她身上有什么异常?”
仙翁道:“我虽是看不透她,但先前她身旁的那两位, 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却是素叶本地城隍, 而另一位也是大有来头……”
夏芳梓忍着心惊:“这贱丫头还真是手眼通天了, 那她对我可有威胁?”
“有一点可以确认,她似乎无意取你性命。”
夏芳梓呵了声, 有点儿自嘲的意味, 什么时候角色调转,她竟然成了待宰羔羊, 而原本在肉案上的夏楝,竟然成了执刀之人。
不过,无可否认的是,得到这样的答案, 她是有些心安的。
夏芳梓收敛心神,问道:“那我可否在她身上试一试?”
仙翁沉默片刻, 说道:“这心音秘法,尽量不要对修行者跟炼气士施展,他们的修为高,只怕会适得其反。”
“夏楝的修为能有多高?”夏芳梓有些不屑,甚至有几分恶意的贬低, “再说了,就算不用这法子,她对我的敌意可是一点儿不会少。”
仙翁道:“那就随你, 试一试也无甚损失。”
夏芳梓心中沉吟,夏楝也没做声,似乎并不着急。
直到夏芳梓开口道:“楝儿,我求东明哥哥约见你,就是有些话想跟你说清楚,你同我之间有许多误会,比如三年前那件事,还有我听说了王绵云的事情……”
夏楝制止了她:“打住,我不想听这些。”
夏芳梓仿佛很疑惑:“这难道不重要么?”
“对你来说或许很重要,”夏楝眼皮不抬地说道:“对我来说,毫无用处。”
“你是认定了我害你,还是……”
似乎找到了最佳的切入时机,她即刻在心中说道:“楝儿对我的误会很深,该怎么向她解释呢,她是不是恨我抢了跟东明哥哥的亲事?如果是这样,我可以……我可以解除婚约、或者做个妾室,只要她高兴,能够原谅我,只要她跟东明哥哥也重归于好,我怎么样都可以。”
她一边在心中说着,一边无辜的看着夏楝,她在观察夏楝的表情是否有什么变化。
让夏芳梓失望的是,夏楝自始至终都是那样淡淡的,脸上一点惊讶之色都不曾出现。就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夏芳梓却有点儿着急了,难不成……自己向来无往不利的心音对她无效?
她定了定神,暗暗地问道:“仙翁,她到底听见了不曾?”
仙翁没有回答。
怎么回事……自打从夏府逃出来后,这仙翁就有点迟钝般,时常不能及时回话。
夏芳梓略有点儿牙痒痒,面上还得装作若无其事:“楝儿,虽然你不认我这个姐姐,但我却不能不认你,如今夏家已经一片狼藉了,总要想法儿恢复才好,如今正是我们齐心协力的时候……你要是恨我、在东明哥哥这件事上,那我可以……”
夏楝笑了。
她总算有所反应。眼睛一亮,夏芳梓却误以为自己说动了她:“只要你高兴,就算让我……”
“让你做妾?”夏楝漫不经心地说,“只要我原谅你,让你做妾你也甘愿?”
夏芳梓屏息,心底却升起了一点希冀。
难道夏楝真的对池崇光余情未了,也是,想当年她可是对池崇光言听计从、喜欢的很呢,怎能说放下就放下,所谓的恨意,不过是爱而不得罢了。
呵,装的再怎么厉害,只不过如此。
做妾又怎样,以自己的本事,只要先度过目前的难关,不愁没有翻身的机会。
夏芳梓面上却认真的很:“当然,只要你消气,也是为了大家都好……只要你点头,我即刻叫东明哥哥进内,你们的大婚,今日就可以操办起来。”
夏楝微笑着看着她,不言语。
那笑容看的夏芳梓心里发毛,有点儿不太自信,道:“楝儿,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么?”
心底却又即刻响起,道:“楝儿不会以为我不是真心吧?唉,想想她在外头应该吃了不少苦,我该多体谅她才是……横竖以后相处时间长了,她自然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她可是我的至亲之人,我一定会加倍的对她好,就算弥补之前的过失……”
夏楝意味深长地笑了。
夏芳梓摸不着头绪,唤道:“楝儿……”
“所以,你就是用这种手段,蛊惑了那些人?”这次夏楝没有等她再继续花言巧语,便打断了话茬。
“什、什么?”夏芳梓面上楚楚动人的笑容僵住,勉强道:“……楝儿在说什么,我竟不懂。”
夏楝目光转动,看向偏厅窗外,天际涛走云飞。她道:“世人都说,人心难测,人心难猜,人心难透,故而人心是最复杂之物,因为你看不到一个人的心,就无法知晓真正的心意。”
夏芳梓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多心,猛地听见这几句,心也跟着缩紧。
“可有朝一日,你忽然发现你能听见那个人心中在想什么,这仿佛是一种天赐,你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看透一个人,这又是何等的令人窃喜,你知道心无法作假,心之声自然便也是真之又真,因此不管她心中在想什么,你都觉着是真实无欺的。”夏楝重又看向夏芳梓,说道:“你便是利用这人性之弱点,轻而易举地把人玩弄于掌心,是么?”
最怕空气忽然安静。
静得甚至能听见县衙外百姓们的吵嚷,不,有的好像真的是在靠近,有百姓入了县衙。
甚至听见他们高声吵嚷的一两句话,有人叫道:“今日真的是夏府少君印证天官的日子么?”
“少君在哪里?这是不是真的?”
夏芳梓的脸色阴晴不定。
她知道外面的人为何如此叫嚷,原本这是她的安排,此时出现,并不怎么叫人惊讶。
可不知为何,她的心中竟越来越不安。
夏芳梓盯着夏楝,实则在心中询问仙翁:“为什么……她竟然能说出来?不是说那些听见心音之人都无法提及此事么?”
仙翁道:“别人自然无法提及,但她不一样。她是真正的天命之人。”
“她是天命之人那我是什么?”夏芳梓在心中几乎咆哮,愤怒,但没有办法。
仙翁沉默。
对面的夏楝也未开口,等着看她还能如何。
夏芳梓几度想要开口,又打住。
终于,是仙翁打破了沉寂,他说道:“那,剩下的两个法子,你要用哪一个。”
夏芳梓闭了闭双眼,还是到了这一步么?
她问:“那伯伯觉着,能在此杀了她么?是否可以一击毙命?”
仙翁道:“很难。”他看不透夏楝的底细,正因为看不穿,故而恐惧,不敢动手。
夏芳梓苦笑:“那自然只剩下唯一的法子了。”
她端起桌上已经快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假如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动作,有一种饮鸩止渴般的决然。
夏楝就眼睁睁地看着,似乎全无察觉。
“我真是小看了你。”夏芳梓喝了那口茶,好像一切都已经定局,倒是不用再瞻前顾后犹豫忐忑了,她叹了口气:“阿紫,你一点儿不像是小时候的紫儿妹妹了,以前的你多乖巧。”
“是啊,从来任人欺负,甚至连被欺负了都不知道,以为人家跟自己玩儿闹,原来忍气吞声无法反抗,就叫做乖巧。”
“阿紫……”
夏楝语气冷淡:“我都不记得,夏府的人有多久不叫我的乳名了,自从你们看上了那个字之后,她好像就成了你的专属,我的东西,你就那么想要么?”
夏芳梓叹道:“不是我想要,是池家想要,而你……二房本就不成器,凭什么就越过长房呢?就算我不抢,太太也饶不过。”
“你们若只是要的一个字,也落不到如今下场。你是怎么针对我跟梧儿的?”
“我怎么会懂这些,是太太做的法,用你们的命数填我的命数,这样才会灵气加身,瞒过鬼神。”
“是她们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得利者想要置身事外?你把那真宗寺的老鼋骗过的时候,不是很得意么?这样阴毒的手段,你们根本就没有想给我们留活路。”
“呵呵,你如今不是好端端的了么,梧儿好歹也还活着。”
“是啊,我好端端的,就轮到你们不好了。你不会以为你们抢去的东西,就会永远是你的了吧?”
“好妹妹,今儿外头有万千百姓,东明哥哥还有你那位百将大人也都在,你不会要当着他们的面杀了我吧。”
“杀你?你于我而言,只是蝼蚁。”
蝼蚁……这个词夏芳梓熟悉,以前的她,满眼所见之人,尤其是那些被她愚弄的百姓,皆是蝼蚁。
“你……”她气上心头,长长的指甲掐着掌心:“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必再揪着不放呢,你如今如此风光,斤斤计较不觉着自贬身价么?”
夏楝道:“死到临头劝人大度,不是因为他们懂事了,而是他们怕死了。”
夏芳梓嗤地笑了出来,脸色却惨白,唇边挂了点红。
她捂着肚子,望着夏楝:“这话真好笑。”
夏楝仿佛看不到她的异样:“有的人有些事,比三两句话更好笑。”
她的态度激怒了夏芳梓:“你果然跟以前不同了,先前被我当众打脸都不敢吭声,现在我说一句话都不成,你是不是要把过去受的气都发出来?可是家里的人已经给你杀的差不多了,还不足?你不是还想受印天官么?天官的手上可不能沾血,你还有这个资格么?”
“其一,杀他们的不是我,是天。其二,你在我眼中,什么也不是。”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夏芳梓忍着疼,笑道:“其实我也猜到了你未必会信这些,所以才……”
“如果这是你的底牌,这会让我很失望。”夏楝摇了摇头。
夏芳梓疼的吸气:“阿紫,你猜,假如东明哥哥他们,见到你我之间对谈,我却中了毒,他们会怎么想你?”
“应该不至于会觉着是你自己下毒,毕竟他们对你深信不疑,也不会信你会对自己这样狠,而只会觉着是我毒害你,对么?”
夏芳梓笑,却又打住,有点好奇地问:“你为什么不怕?”
“我有何可怕,我倒是想问你。”
“我?”
“你就不怕弄假成真,或者我直接杀了你。”
“你不敢,就算是你,也经不住千夫所指。”还有一种感觉,夏芳梓总觉着,夏楝不会亲自动手杀自己,不是因为受印天官的规矩,而是……一种强烈的直觉。
腹痛如绞,她忍不住惨叫,翻身倒在地上,嘴里叫道:“楝儿、楝儿你为何……”
门被推开。
夏芳梓冷汗涔涔,眯起眼睛看到一道高大身影。
自己的心音他果然是听见了么……如果能够策动这位百将为自己所用,如果初守也不再信任夏楝甚至憎恶她,那……一切都是值得的。
夏芳梓用最为可怜的眼神望着青年武官,仿佛看着自己唯一的救赎:“百将大人……”
她希望初守能够跟所有被自己轻易蛊惑的人一样,即刻冲过来,把自己抱起。
那样夏楝……至少一定会很生气,生气则容易失了分寸。
毕竟看起来,两个人的关系实在是非同一般。
如果是这样,这苦肉计就是值得的。
初守果然冲了过来,一阵风似的。
他一个箭步,从夏芳梓身上迈了过去,直接到了夏楝身旁。
“没事儿吧?”他关切地问。
地上的夏芳梓惊呆了:谁有事谁没事儿不是一目了然的么?难道他以为自己是躺在地上睡大觉么?
还有,他不是应该听见自己的心音了么?
夏楝看着初守,问道:“你没听见?”
初守眨了眨眼,此时前所未有的聪明起来:“当然听见了。那样喋喋不休的,聋子也能听到。”
“那你为何不为所动?”
初守皱眉:“就这?当初那入梦的蟒蛇妖所作所为比这个可真实多了。”
那蟒蛇妖可谓下足了血本,不止是有勾魂夺魄的声音,还有令人神魂颠倒的色相,但就算如此,仍是没能打动初百将坚如顽石的一颗心。
何况夏芳梓的那三言两语,而他早就知晓此女是什么品性,又岂会动摇分毫。
地上的夏芳梓听的分明,她实在是气恼的很。幸而,初百将只是个个例。
门外的人接二连三冲了进来,最先入内的自然是池崇光,他的身后是四爷池越,两人都是满面震惊之色,看向夏芳梓又看向夏楝,池崇光喝道:“你为何要这样做!”
夏楝用眼尾扫了他一眼,初守道:“闭嘴,你吵吵什么?要是惊到了小楝花,我可揍你。”
池崇光窒息:小楝花?等等……现在该在意的不是这个。
四爷池越皱皱眉,觉着这件事似乎哪里有点儿不太对劲,但是夏芳梓就倒在地上,脸白如纸,嘴角带血,显然是大不好,又是铁一般的事实,何况先前自己还听见了夏芳梓的心声。
“楝儿姑娘,是否有些过了?夏大小姐是真心诚意要跟你解开芥蒂,冰释前嫌的,你又何必如此……到底是骨血至亲,难道你真连她也容不下?”
不等夏楝开口,初守指着他道:“你哪只眼睛看见小楝花对她做什么了?没有证据就别瞎嚷嚷!得亏你不当官,不然指不定有多少冤假错案。”
池越语塞。池崇光已经吩咐人快去请大夫,夏芳梓忍着剧痛道:“东明哥哥,不要怪楝儿,毕竟是长房亏欠她的,假如这样才能让她消气,我也、认了。”说话间,忍不住又呕出了一口血。
池崇光看的有些心疼:“你撑着,不会有事,大夫马上就来。”他却抬头又看向夏楝道:“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这会儿外头又有鼓噪声音传来,是百姓们道:“夏府少君呢?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要请大夫?”
“我们要见夏府的少君大人!”声音越来越大。
初守向着门口一挥手,苏子白青山众人各自去维持治安,夏楝走到夏芳梓身前,俯身打量她的脸色,说道:“你可清楚,你服的是何种毒?”
夏芳梓咬着牙,含泪看她:“楝儿……”
夏楝没打算看她继续演:“你只想着如何陷害我,却没有想到过,有人会把你当作一把刀?用来假戏真做?”
“什么……”夏芳梓一时没忍住。
夏楝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看夏芳梓,又像是在……盯着深藏于她身体的某个东西。
她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不、不可能。”夏芳梓的眼神变了又变,捂在腹部的手却收紧,“不可能!”最后一句倒像是要说服她自己。
夏楝道:“你恐怕连对方的底细都不知道吧,就如此深信不疑了?是因为他能助你做些见不得人的事?你为何没好生想想,他为什么有如此好心,如此闲情逸致地,是不是你做的事,对他而言有更大的好处。”
夏芳梓几乎忘了疼,怔怔地看着夏楝。
夏楝道:“你自诩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对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如此笃信,就不怕他真的把你的命来当作投名状?”
“不……”夏芳梓差点儿把那句“不可能”脱口而出。
池崇光疑惑地看着两人,对夏楝道:“你在说什么?”
夏楝却对夏芳梓道:“你若能主动把真相说出来,或许我还可以救你一命。现在……由你自己选择,是相信他还是……信我。”
夏芳梓的眼睛睁大,眼睛中满是血丝,就仿佛双目都充了血。
“伯伯,伯伯……她在说什么?”夏芳梓在心中叫道。
没有回答。
她怀着希冀:“伯伯,你出来呀,夏楝在说什么?她的意思怎么好像是你要害我一样?伯伯……”但不管她怎么叫嚷,仙翁,并没有回应。
夏芳梓的心开始缩紧,就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捏住她的心,狠狠地用力。
“不、不可能……”她吐了一口血,剧痛让滋生的绝望加倍。
“你瞧,事到临头,你以为的仰仗,也会离去而去。”夏楝风轻云淡地说。
夏芳梓抬手,揪住她的道袍一角:“好疼,救、救我……”
“嗯?”夏楝垂眸,俯视着在自己脚边的夏芳梓:“你想栽赃给我,有人想借你栽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今你却还想我救你?你觉着可能么?”
夏芳梓呼吸急促:“不、不对,他不会害我的……你一定是在诈我……夏楝,我若死,你也将被天下人唾弃……”
“你真以为我会在乎那些流言蜚语?”夏楝嗤地笑了:“说什么印证天官之类的话,是你叫人传播的吧,你无非是想让百姓们齐聚在这里,目睹我戕害你的过程,一来你中毒至深,不必再去印证天官,二来可让我为千夫所指,一石二鸟对么?”
池崇光瞳仁震动,不信,但心已经在摇摆。
夏楝道:“但是只要我去印证天官,等我受封天官后,一切谣言将不攻自破。你猜你背后的那个东西,会不会想到这一层。或许他正是因为想到了,所以索性把你的假中毒弄成个真中毒,夏芳梓,你从来都狠毒算计别人,怎么就想不到因果循环作茧自缚呢。”
那些吵嚷声又传入内——“少君,夏府少君……”
“不是说要印证天官么?素叶城也该有一位天官了,如今夏府的二姑娘也已经回归,我们的天官呢?”
夏芳梓本该是胜券在握,此时却冷汗涔涔,浑身颤抖。
池崇光在旁总算听出几分,抓住夏楝的手腕道:“阿紫,眼下最要紧的自然是给芳梓解毒,你有法子就帮帮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夏楝把手一甩,道:“池少郎,请你自重。你想当东郭先生你自己去,我没这个爱好。”
池崇光咬牙道:“你救她,只要救她,我保证她会痛改前非……”
夏芳梓忽然道:“我不信……我不信会这样……”她的手抓在地上,指甲流出了血,声嘶力竭,“不要求她,不用……”
她抬头看向夏楝,笑容因为痛苦越发狰狞:“你别指望我求你,我就算死,也不会如你所愿,哈哈,天下人都会知道我是死在你手中的,你会被千夫所指,会被万人唾骂,会……”
夏楝微微俯身,望着夏芳梓赤红的双眼:“放心,你死之前,会让你看到……你最不愿意见到的情形。”
说完之后,夏楝吩咐初守:“带她到外间。”
“啊……好,”初守对她的话向来是言听计从,让他把一个女子从屋内拎到屋外也是轻而易举,但他看着夏芳梓,却无端想起曾经那个绮梦中的蟒蛇妖,也是这样的冰冷黏滑,他才不乐意沾手呢。
于是他对池崇光道:“池家郎君,把你未过门的妻子带到外头来,快点儿。”
池崇光简直不敢相信,这两个人当着自己的面儿如此肆无忌惮:“初百将,你……”
初守掳了掳衣袖,道:“你可别逼我动手啊,我可是为你们着想,若是我来弄,直接把她扔出去,摔出个好歹,我可不管。”
他这样蛮横,让池崇光愤怒之极,但无可奈何,只能亲自动手先把夏芳梓抱起。
此时夏楝早就出了门,果然外头院中已经进来了不少的百姓,都眼睁睁地看着此处。
当看到夏楝露面,所有鼓噪逐渐消停。等看到池崇光抱着夏芳梓走了出来,那议论声才又逐渐大了。
不知是谁大叫了一声:“夏少君怎么了?莫非真是被人害了?”
最前方站着的正是昨日护送夏芳梓的张捕头,此刻也是满面义愤。虽然他们都看过了县衙的公告,但心目中对于夏芳梓印象深刻,自然觉着官府或许是在包庇夏楝。
毕竟如今知县大人不在,据说主事的是夜行司初百将的亲友,而初百将却正是负责护送夏楝回城的那个人,四舍五入,自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夏楝止步,二话不说抬手一挥。
刹那间,众人头顶出现一幕场景,正是夏楝跟夏芳梓两人,于偏厅内对坐的情形。
夏芳梓在池崇光怀中,乍然一看,身躯巨震。池崇光本未看见,却听耳畔夏楝的声音道:“所以,你就是这种手段,蛊惑了那些人的?”
他愕然抬头!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头顶乍然出现的场景。
唯独夏楝仍然盯着夏芳梓,确切地说她不是在看着夏芳梓,而是盯着藏于她神魂中的……
昨夜跟太叔泗等人一番对谈,让夏楝也无意中想通了某些关窍。
如果说让监天司首屈一指的司监都无法看透的东西,那必然是超乎寻常之物,当日雷火之下,夏芳梓跟温朗逃走之时几乎被因果锁链追上,关键时刻却被挡了一挡,此后发现了天命龟甲的碎片,夏楝还以为是龟甲的作用。
审问过温宫寒后才知道原来他是后来才折返救援,天命龟甲是为护他而碎裂。
那替夏芳梓挡下因果锁链的,必定也是那个东西。
可因果锁链之下,神鬼难逃,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才能有如此之能?
寻思无果,夏楝开始回想雷火囚狱下的众生百态,终于,记忆停在他们站在夏府中堂门口的瞬间。
就如宋叔当时所见,确实也有一道雷火向着他们的方向而来。
多半是因为阿莱的缘故,虽是生灵,但若非是夏楝干涉,阿莱可是会成为犬妖的,想必因果锁链探知到,故而击落。
是夏楝拂袖将它挥走。因果锁链,不伤本尊。
夏楝突然意识到,那个东西帮着夏芳梓逃脱雷火因果的仰仗是什么……原来是夏楝自己的气运,也就是说被夏芳梓偷走的那些!
因果锁链察觉到夏楝本尊的气息,故而瞬间阻滞。
所以在池崇光前来约见的时候,夏楝同意。
从始至终,夏楝并非是因为夏芳梓,而是她身上的那个古怪东西。
头顶虚空中一幕幕偏厅内发生的种种显现,院内院外的百姓一览无余:
“以前的你多乖巧……”
“凭什么越过长房,就算我不抢……”
“用你的命数填我的命数……瞒过鬼神……”
“真宗寺的老鼋……”
百姓们痴痴呆呆仰望着,有人喃喃道:“这、这是……”
“假的,少君真是……蒙蔽了我们?”
信念已然动摇。
人心惶惶之时,原本夏芳梓身上凝聚的那些香火愿力开始一点点消散,她也逐渐感受到比那毒药穿肠更胜百倍的苦痛:“停下,停……”
夏楝的眼神也一寸寸锐利,直到看到有一点微光自夏芳梓眉心飞出。
那东西终于呆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小守:本届跨栏冠军诞生
阿泗:[眼镜]不愧是我看中的小紫花
赵城隍:我仿佛看见升职的光环向我招手
众百姓:又是活着且刺激的一天[化了]
猛虎下山之虎摸宝子们~[红心]
第38章 第 38 章 太子撒娇,天官降魔(小……
千里之遥的皇都。
御座上的皇帝起身, 小步上前至丹墀旁,俯身将地上的一人扶了起来。
皇帝细细端详面前的人,忽然道:“绎之, 不过是去了月余,为何竟清减了许多?”
廖寻道:“虽是一路颠簸, 倒也并没有如何,想必是圣上爱顾太甚。”
皇帝仰头一笑, 握着他的手腕, 并肩缓步向前,一边说道:“不过是区区的一个小白玉京而已, 何至于让你亲自前去寒川州, 要遭受这般颠簸之苦。”
廖寻道:“先前曾经得徐太傅传信,他的小孙女似乎就在小白玉京, 所以亲自去看一看。”
皇帝道:“哦,是了,徐太傅对你曾有拔擢之恩,你帮他去瞧瞧也是理所应当的。如今怎样?”
“幸喜那孩子无恙, 已经送回府里去了。”
皇帝点点头,忽然说道:“除了这个, 朕听闻,你还救了一个小女郎……对她似有些与众不同?”
廖寻知道有些事是瞒不过皇帝的,便道:“圣上所说,多半是素叶城夏府的夏楝,臣确实调拨了夜行司的人手, 护送她回素叶。”
“这又是为何呢?”
“圣上有所不知,这趟小白玉京之行,颇遇到了些凶险, 还是多亏了……那夏府的夏楝出手相助。”
“一个小女郎,竟有这般能耐,果然不凡。也难怪你看重。”皇帝含笑凝视,“不过朕听说那夏家小女的……”
话未出口,外头内侍扬声道:“太子进见。”
门口,内侍陪着太子殿下走了进来:“孤听说是老师回来了?老师何在?”
皇帝没有继续先前话题,只笑着看向太子,对廖寻道:“这些日子,有人比朕更念着你呢。你要再不回来,这小子怕是要闹着去寻你了。”
此时太子发现了廖寻,忙快步上前,先对皇帝道:“泽儿参见皇爷爷。”又对廖寻行礼道:“学生见过老师。”
廖寻忙扶住,又道:“臣参见太子殿下。”
皇帝靠在栏杆上,看着他们互相行礼,笑道:“先前说过了,咱们私下里,只叫青藻行师礼,你就不用行这君臣之礼了。”
太子黄泽拉住廖寻的衣袖,道:“老师,你这一趟出去怎么这样久?我天天都着急你为何还不回来。”
廖寻道:“有劳殿下惦记,去料理了一些事。”
太子望着他说道:“我听闻你看上了一个小女郎……是哪家的?孤也要亲眼见一见,她到底什么样,让老师这么许久才回来。”
皇帝挑了挑眉,瞥了眼廖寻,道:“没了你教导,越发没规矩的胡言乱语了。”说了这两句,俯身咳嗽了几声。
先前相见,廖寻便发现皇帝比他离京的时候要憔悴了些,只是皇帝先开口说自己清减,他也不便再提。
此刻便道:“圣上,也该保重龙体。”
皇帝点头,强打精神道:“就让太子陪你说会儿话,朕先去歇息片刻。”
廖寻恭送。几个内侍进来扶着皇帝,簇拥而去。
身后廖寻担忧地看着皇帝略显孱弱的背影,直到太子黄泽又拉拉他的袖子:“老师……”
廖寻垂首望着太子,对上他满是关切的眼神,只得把心中的隐忧暂且压下:“殿下,最近的功课可还好么?”
太子本来还想问他之前那件事,听他提起功课,顿时蔫头耷脑:“还、还可以。”
廖寻了然笑道:“看样子臣不在京内,就没有人敢督促殿下了。殿下必定偷懒了。”
太子却趁机拉住他的手说道:“那老师就答应孤,以后不要离开京城了,这样青藻的功课一定会做的很好。”
廖寻一怔,旋即抬手摸了摸小太子的头。
从他回京后、马不停蹄进宫面圣,几个时辰眼见过去了。
到廖寻出宫,已经是夜间将掌灯时分,若不是规矩不许,太子殿下定要留他在宫内过夜。
才出午门,就见到廖家的轿子停在前方不远处,而除了那顶大轿外,竟还有几匹马儿。
有一人站在马儿旁边,搓着手,时而跺脚,似乎等的不耐烦。
天色微黑,但廖寻仍是第一眼就瞧出了那人是谁。
万里挑一、高大魁梧的身形,背上挂着披风,就算看不清脸,却难掩这人身上威风凛凛的雄浑霸气。
正是朝堂武将之首,镇国将军初万雄。
廖寻一看,就知道初万雄是为何在此苦等,而看见他身形自午门走出,初将军也快步迎了上来:“哎哟廖少保,可叫我好等。”
廖寻拱了拱手:“将军。”
初万雄看看午门口的禁军,拉着廖寻走开几步,才说道:“你也知道俺等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你只说……你叫抱真去干什么?如今他怎样了?”
廖寻道:“将军何必问我,我安排阿守去做什么,你不是一早就知道了么?”
初万雄啧了声:“嗨,我探听的是我探听的,到底要从你口中得一个保障,你也知道你们这些文官儿的心,海底针,我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更何况,内人这几日总跟我念叨,说她做了噩梦,怕抱真有什么不妥,差点儿把我打发到寒川州去一看究竟了。”
廖寻面上的笑有一刻的凝滞,但他掩饰的好:“如果我说,这差事做好了,对阿守大有裨益,你可相信?”
镇国将军却面色凝重地摇头:“我可不是不信你,只是不信天上掉馅饼,你越说大有裨益夸的天花乱坠,可偏偏没说底下藏着什么凶险。据俺所知,越是得利甚大的事情,越是难办。”
廖寻不由笑了,道:“你把他扔到夜行司里,每日刀上悬命,难道就不怕凶险了?我叫他办一件差事,你就这样不放心?甚至追着来问?”
初万雄气的要跳:“是我扔他去的?要不是他自己偷偷地跑了去,我早给他在京内安排妥当了,安安稳稳守着他娘跟我不成么?为这个内人还隔三岔五的埋怨我,我都怀疑万一那小子真有点事,他娘还要宰了我呢。不过说起来,我倒是也服气这小子,起初以为他呆不了一年半载就会回来,没想到一去这五年了,唉!”镇国将军叹气,又道:“不管怎么样,他都在那摸爬滚打习惯了,冒冒然去干你的事,万一不顺手呢哼……”
廖寻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别担心,虎父无犬子,你要相信抱真。”
初万雄道:“我信有什么用?我内人信才是真的,你给我个准信,别给我打马虎眼,就说那小子会不会全须全尾的回来,你要知道,再过两个月就是内人的寿辰,我还指望那小子回来让他娘笑一笑呢,可别给我弄出什么意外。”
谁能想到,五大三粗万夫不当之勇的镇国将军竟还有个惧内的毛病呢。
廖寻眉头微蹙,寻思了片刻后道:“我刚进京的时候才得了消息,他们已经回了素叶城,途中虽有小波折,但阿守……无恙。”
初万雄拍拍自己的胸口,砰砰作响:“老天爷,我总算吃了颗定心丸,这就回去喂给他娘去。”他说走就要走,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看向廖寻道:“奇怪,不就是护送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么,既然已经送回了地方,他们不是该返回夜行司的?怎么听你的意思,像是没走?”
夜行司的行事作风,镇国将军自知道,任务完成就该雷厉风行的即刻返回军中,绝不会做无用的停留。
廖寻道:“初将军,你的心思也够细的了,还说文官海底针,你也不遑多让。”
初万雄啧了声,又皱眉问道:“小小的一个素叶城而已,不至于会有大风大浪的吧?”
他希望得到廖寻痛快的回答,但廖少保却偏三缄其口。
镇国将军的眼睛铜铃一样:“你他娘的,就知道你没憋好屁……怎么着,难道素叶城里还有什么大古怪不成?”
廖寻正要开口,官道上马蹄声响,是廖寻的一名下属翻身下马,他快步上前,行礼之后,眼神示意。
初万雄哪里会看不出来:“当着老子的面儿挤眉弄眼,我瞎啊?还想打发了老子?你们有什么机密是要避开人的?”
廖寻问那人道:“哪里来的消息?”
那名属下只得硬着头皮说道:“监天司,方才接到来自素叶城的官玉奏禀。”
初万雄的耳朵立刻支棱起来:“官玉?是谁的?”
廖寻问道:“可知道是何人奏禀?”
“监天司司监,太叔泗。”
初万雄抿着唇,骂人的话冲到嘴边又强忍住:“驴儿日的,怎么他堂堂的一个司监跑到小小素叶去了?还启用官玉禀奏……廖绎之,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老子?”
廖寻却没理他,只问那人道:“今日监天司还有别的异动么?”
下属说道:“中午之时,监天司派出了一名执事,启用法阵去了中燕府。”
廖寻问道:“确认是去了中燕?”
下属道:“千真万确。据说在此之前,监天司的观星堂内不知发生何事,连监正都惊动了,只是此事机密,尚无法探知。大概那执事去往中燕,也跟此事脱不了干系。”
初万雄瞪着眼睛,自是有些听不懂。廖寻道:“你还不走?在这里干什么?我可没空请你吃饭。”
“谁用你请……等等,你还没告诉老子……”
廖寻道:“我如今要去监天司一趟,难道你要同行?”
初万雄张了张嘴,他很不喜欢监天司那帮平时习惯了用鼻孔看人的家伙,可是又事关儿子:“与其回家去被他娘数落,我还不如跟你去问个究竟呢。”
就在廖寻跟镇国将军前往监天司一探究竟之时,监天司所派的那名执事已经借用法阵,到了寒川州的中燕府。
而他之所以到此,是因为先前观星堂察觉了西北方向有因果轮转,细细推演,竟发现有人在动用因果枷锁,这判断震惊了在场所有人,唯恐判断失误,便请了监正亲自观瞧。
监正瞧过之后,便命人立刻前往素叶城,谁知却发现素叶城的传送法阵竟已失效,不知是因为太久没选出天官的原因,还是其他。
于是那执事只能暂时借道中燕,打算从中燕府再行前往。
而在监天司的人忙于赶路的时候,素叶城的县衙中,正是暗潮涌动,一场泼天危机即将降临。
池崇光震惊于眼前天空中所见,他看着那个时而狡诈时而凶狠时而又显得委屈无辜的夏芳梓,实在没有办法把她跟怀中之人合二为一。
一个人为何竟能有这许多副面孔?难道她的心声都是假的,难道先前的她在自己面前都是伪装,那个呲出獠牙面目狰狞看起来狠毒不择手段的夏芳梓,才是真正的她?
其实池崇光并不反感夏芳梓耍弄心机或者里外不一,毕竟,不管是怎样的高门大户,其中的龌龊跟算计,都是少不了,夏芳梓有点手段懂得做作掩饰,也不足为奇。
但池崇光无法忍受的是,她所行所为,般般件件,用“极恶”来形容都不足之,什么借运填命之术,她竟是要用夏楝夏梧的性命、来造就她伪天官的名声,不择手段到这种地步,已经不是能不能容的问题,而是这种人太过可怕。
简直就像是一头凶兽,只要能达成她的目的,谁都可以是她的猎物,毕竟,她可口口声声说夏楝是她的手足至亲。
何况别人。
池崇光觉着怀中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怪物。
手松开,夏芳梓跌落在地。
跟她身体跟神魂上经历的折磨而言,这坠落之痛简直不值一提。但被人放开……冷汗沁入眼底,沙沙作痛,夏芳梓盯着头顶的池崇光,试图张手拉住他。
“不,不对……”人群中,一个妇人的声音响起,她叫道:“我不信,一定是假的,有人想害少君!”
最前方的张捕头回头,
昨日他力排众议,亲自护送夏芳梓到了池家,他坚信自己做的是正确的,因为他能听见夏芳梓的心中所想……所以他坚信少君是无辜的。
直到方才之前,他还觉着自己做了一件正确的好事。
但现在,不一样了。
张捕头望着那妇人踉跄跑上前,没有制止,反而往旁边让开一步。
妇人奔到夏芳梓身旁:“少君……我是相信您的,”她双膝一屈跪倒:“少君,先前您说送我们小丫去什么山上,在那里会享福,不用受累,还会成仙,是真的么?你告诉我是真的好么?”
夏芳梓觉着有人在给自己抽筋扒皮,奄奄一息,可不知为何,当这妇人跪倒在自己跟前之时,那痛减轻了许多。
“是真的,当然……”她以为抓到了救命稻草。
可才开口,那非人的剧痛复又袭来。夏芳梓闷哼了声,几乎昏死过去。
忽然,夏芳梓想起先前夏楝跟自己说的话:“你若主动把真相说出来……”
被逼上了绝路,夏芳梓把心一横:“不,不是真的……都是骗你们的……”
妇人脸上才露出的欢喜之色迅速僵住。而夏芳梓身心之痛也随之减轻,有用,真的有用?!她在心中想。
“少君、你说什么?”
人群中也嚷道:“她刚才说什么你们可听见了?”
夏芳梓受够了那种凌迟般的痛苦:承认吧,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算什么……反正比就这么活生生疼死要强。
“我不知道详细,只是听说那些人被送去,都不会有好下场,兴许熬不过两三个月就死了,不止是素叶城,别的府县里所选的那些也一样……”
妇人的脸色开始惨白,像是从没见过夏芳梓般死死地盯着她:“为……什么?”
夏芳梓察觉身体的痛苦随着话语迅速减轻,不由继续道:“你们不想想,若真的有那成仙的好事,哪里轮得到你们?不必痴心妄想,似你们一样毫无根基的穷苦人家,不都是如此?要么卖给大户人家当奴作婢,要么就……”
妇人的眼神从祈求到恐惧,从恐惧转而绝望,在听见夏芳梓这句的时候,却变成了愤怒。
她如暴怒的母猫一样扑上来,一把掐住夏芳梓的脖子:“你这贱人,你才去当奴作婢,你把小丫还给我……我杀了你!杀了你!”
夏芳梓被掐的窒息,但她并不恐惧,因为死亡对她来说仿佛解脱,至少比先前承受的痛苦好多了,若不是力气全消,她甚至早就选择了自戕。
神智有些昏沉的时候,她听见仙翁说道:“这么快……就走到这一步了么?”
“救我,救我!”夏芳梓本能地叫了起来。
仙翁道:“你要我如何救你?”
夏芳梓濒死,神智却突然前所未有的清明:“我不能死……不该是这样……”
“那应该是怎样?”
“我……”夏芳梓嘴角都流出了血,也许是喉咙里,腥甜的,“我……不甘心!”
她的心底迅速闪过过去的种种,以及仙翁曾经给自己展示过的本该属于夏楝的悲惨命运,她没见证,她还没有见证……她还没有登位天官受万人敬仰,她还没有把夏楝踩在脚下享受她的悲惨……
黑色的气息从她的眉心透出,迅速蔓延,掐着她脖颈的妇人却不曾察觉,眼见那黑气将要将妇人吞噬,夏楝抬手一招。
妇人的身体向后倒飞跌去,张捕头眼疾手快上前扶住。
夏楝踏前一步,盯着夏芳梓,沉声道:“无关人等,速速退下!”
百姓们兀自不知怎样,有的还在对夏芳梓口诛笔伐,有的跳脚大骂。
原来今日在场的人里,还有几家的孩子是被夏芳梓江夫人他们送去了擎云山的,正不依不饶地想要冲上前。
张捕头却听见了夏楝说的话,当即喝道:“都不要命了,快往后退!”
怎奈后面来的百姓越来越多,而他的声音前方的人虽听见了,后面的却无法听清,更何况前面的百姓们也正群情激奋,不肯就退。
其中一对男女不知怎地就挣脱出去,他们冲向夏芳梓,嘴里骂道:“好个骗人的夏府少君,骗了我们女儿,还只给了十两银子……要么赔钱,要么把女儿还给我们,别想再装样子……”
人群中有人瞧见,说道:“真是什么人都有,这一对儿贪图夏家给的银子,自己把女儿卖了,如今倒是……”
张捕头拦不住那两人,便大骂道:“快都退后!不然就杀!”情急之下拔出了刀。
苏子白眼见夏芳梓那疯了似的做派,不敢靠前,往旁边的栏杆处一跳,叫道:“夜行司办差,扰乱者斩!”这才又喝退了许多人。
此时那对男女已经冲到夏芳梓身前,男的见无人阻拦,张手向着她身上抓去,女子则去抓她的头发,目光瞥着她头上的钗子,嘴里骂骂咧咧。
突然间,那男子僵立原地,他看着自己的手,从掌心处不知怎地破了一个洞,旁边的妇人后知后觉,扭头一看,见男子的胸口处透出光亮,心脏早不见了踪影。
妇人震惊地转头看向夏芳梓,迎面只见一道黑气迅速将自己吞噬,几个呼吸间,女子发出惨厉的哀嚎,整个人被吸成了人干。
这一幕被许多还想看热闹的百姓瞧见,顿时如炸锅了一样,四散奔逃。
旁边最近的其实是池崇光跟四爷池越,早在夏楝出声之时,池越就觉不妙,拉住池崇光极快向后,这才避开黑气。
夏楝神情凝重,她算到夏芳梓“身后”有人,只是没想到竟超乎她所想。
眼前的夏芳梓依旧仰着头,保持着先前被掐住脖子的模样,但她偏偏没有倒下,姿势扭曲地悬在空中,看着极其的诡异。
而从她身上涌出的黑气如爪牙般舞动,已经逐渐将她包围,而在吸食了那对男女的血肉精神之后,黑气暴涨了一倍。
初守站在夏楝身前,问道:“这是什么?”
夏楝没吱声,她旁边的赵城隍已经错愕的说不出话:“魔气……是魔气,怎么可能……”
自打本朝立朝,魔族就未曾于大启现身过,这是怎么回事。
何况有皇朝国运加持的城中,城隍阴官的眼皮底下,竟会被妖魔混迹不说,且这魔还差点混成了奉印天官。
一个有点沙哑的声音从夏芳梓身体中传出:“夏楝……你不该、来招惹我……”
夏楝冷眼看着她:“招惹了又如何。”
“咯咯……”那怪异声音缓慢地笑了几声,道:“一个玩物而已,就该乖乖认命,何必反抗……要知道反抗只能招来更大的怒火……尔等都是、无知的蝼蚁……”
初守听不过去:“呸,什么玩意儿装神弄鬼的?有胆的出来跟老子堂堂正正打一场。”
“咔咔”的响声,夏芳梓的脖颈扭动了两下,终于恢复成正常的样子。
她的双目竟是赤红色,头发散乱于黑气中乱舞,看着仿佛索命厉鬼一般。
她单手一张,一股黑气滚滚向着初守袭来。
初百将拔刀出鞘,向着黑气劈落,黑气如有实体般,从中分开,围绕着初守:“好浓的皇朝紫气,你是……哈哈……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大启的两成国运,我要了……”
初守见这黑气似乎劈不死,当即向着浮在空中的夏芳梓冲了过去,那些黑气如影随形跟着他,似乎迫不及待要将他吞噬。
苏子白正忙着驱赶百姓,见状不由担心:“百将……”
目光瞥过夏楝,却见她只是看着,苏子白见她神色虽然凝重但平静,那百将大概就没有性命之忧。
“夏芳梓”却笑道:“夏楝!你为何还不出手,看着你的相好儿丧命也不肯动手么?还是说昨日的因果锁链已经耗光了你的法力,所以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放心,我吃了他,然后就是你,我会一寸一寸地细细品尝……必定让你也尝尝我受过的滋味……”
苏子白一听,心又悬了起来。
毕竟昨日那雷火的规模他们都是有目共睹,虽不知为何而来却也知道是夏楝所为,如果她真是灵力耗尽,那该如何是好。
初守已经掠到了夏芳梓身前,挥刀斩过去:“你这鬼东西,受死吧!”
“哦……这把刀……有点意思。”夏芳梓浑身一震,黑气在瞬间凝成了一把长刀,竟跟初守的刀碰在一起,黑气源源不断,凝聚起来却仿佛比铁还要坚硬。
就在两下交锋、县衙内大乱的时候,县衙问心石旁边,法阵亮起微弱的光芒,紧接着,有几道身影陆续出现,为首的正是太叔泗,他身旁左手一位,身着蓝色儒生袍,手中持着一把折扇,正是皇都监天司的谢执事,而在谢执事身后的,则是中燕府的奉印赵天官,身着赤色法袍,一并跟随的是赵天官的执戟郎中,身形高大,着戎装,手中捧着一把宣花大斧,杀气腾腾。
四个人才刚现身,就注意到了后方那蔓延的黑气,太叔泗跺了跺脚道:“算来算去还是算错了……没想到此地竟然有魔!”
谢执事皱眉道:“百年来都不曾有魔侵入大启,这下糟糕了!天下大局只怕要改了。”
赵天官也自心惊,说道:“太叔大人,是不是要赶紧传信皇都?只凭我等之能,恐怕对付不了。若是无法控制,这魔肆虐城中,恐怕这满城十万人众,都成它口中血食了!”
“既然来了……自该一会!”太叔泗却不言语,身形一闪向那黑气方向掠去。
赵天官踌躇,对自己的执戟郎中道:“早知道就不该跟着来了……唉!”
吴执戟说道:“天官不必担忧,监天司两位大人都在,若咱们这些人都打不过那魔,就算我们不来蹚这浑水,也迟早晚会逃不脱。”
眼见谢执事也已赶去,两人正欲跟上,就见前方百姓们纷纷逃了出来,有人张皇叫道:“不好了……有妖怪,杀人了,吃人了……”
谢执事跟赵天官纵身跃起,身形轻飘飘地从墙头上掠过,定睛一看,赫然惊住。
院中,魔气冲天,百姓们仓皇而逃,滚滚的黑色魔气化作无数触手,向着奔逃的百姓袭去,可差之毫厘,却仿佛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似的。
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那魔爪的肆虐。
谢执事定睛看去,却见一个青年手中持刀,正跟那黑气凝实的刀碰在一起,在他们身后十几步远,一个少女立在那里,她微微合着眼眸,没有任何动作,但一股灵力压出,硬生生将那些魔气压了回去,没有令其伤害无辜百姓。
察觉了有救兵赶到,夏楝将灵压一收,胸口翻涌,嘴角跟着沁出一点血红,她二话不说,盘膝坐下。
太叔泗一马当先,冲到夏楝身前,麈拂一甩:“百将退下!”
初守纵身跳开,太叔泗抬掌,太极八卦的虚影向前,打在黑气之上。
一正一邪,两股法力碰撞,有几个跑的慢些的百姓都被震飞出去。
吴执戟提着斧子俯冲而至,挡在了赵天官身前。谢执事跟太叔泗一左一右,呈掎角之势。
“这是什么东西?不像是单纯的魔……”就算太叔泗见多识广,此刻却也暗自心惊。
“走火入魔?借尸还魂?”谢执事也暗暗忖度:“又都差些……可他竟然不受皇朝气运影响?不、不对……”
他从皇都监天司,本来要借用传送法阵直接到素叶城,却发现素叶城的法阵似乎失效了,这才借道中燕。
如今看来,素叶城的法阵失效不是偶然……法阵失效,那就等同于皇朝气运的镇压也微乎其微,而这妖魔又是一具人身,偏偏曾经是个沾染过天官灵气的人身,难道正是因为这个才叫它钻了空子?
他看向太叔泗,却见后者脸色凝重,望着被滚滚黑气包裹的夏芳梓,太叔泗脱口说道:“恶魂!”
“什么?”谢执事一震,他……有多久没听过这两个字了?好像打他出生开始。
“我知道她身上的气息为何那样违和了,”太叔泗道:“这女子本就是恶魂之身!”
谢执事的头发都要炸了:“怎么可能!”
赵天官身前吴执戟问道:“天官,什么是恶魂,为何那执事如此恐惧?”
扭头却见赵天官的脸色也大不好,他勉强说道:“日后再细说。”
“怕你们没有日后了。”听见了他们的议论,夏芳梓厉声笑了起来:“我今日才知道,原来我本来就可随心所欲,原来你们这些凡人真真的都是蝼蚁……夏楝!”她的狞笑里多了一丝熟悉的小人得志,得意洋洋地说道:“我说过,你不该招惹我,哈哈哈……”复又张手,五道黑气直奔夏楝。
初守正守在她身前,见状大吼了声,挥刀劈落,只听一声尖锐啸声,竟有一段黑气被他劈开,顿时消散。
按理说那凡人所用的兵器是无法伤魔的,这让赵天官谢执事几个大为诧异。
夏芳梓惊愕,似乎又被惹怒:“好……这都是你们逼我的!”暴怒之下,魔气暴涨,黑气冲天而起,几乎将要把整个县衙都覆盖了,而且还在往外蔓延。
“她莫非、要祭炼整座城……”太叔泗战栗。
一旦黑气笼罩整个城池,那素叶城将化作一座死城,满城百姓都会沦为血食。
不及多想了,太叔泗手中掐诀,脚下一踏,金光浮现,阵法扩散,将黑气暂时遏制。
谢执事拔出腰间剑,化作一道长虹,直奔夏芳梓本体。
赵天官脚下一踏,法咒袭向舞动的魔爪,吴执戟在他身前,宣花斧所到之处,魔爪尽数被斩断,只可惜那魔爪乃是魔气所化,断了后便又有新生,竟像是源源不断。
这样一来,吴执戟的体力迅速消耗,赵天官法力也不足以支撑太久,而魔爪却是无处不在。
激斗中,有一道魔气席卷而来,冷不防将赵天官卷翻在地。
吴执戟急忙来救,却又被锋利魔爪切中,背上血流如注。
他踉跄着,咬牙虎吼,拼命斩断了拉扯着赵天官的魔爪,这才跌倒在地。
谢执事仗剑凌空,每当要刺中夏芳梓身上,就会被无限黑气封闭五感,若再缠斗下去,自己伤不了对方不说,只怕自己也要被魔气侵蚀。
太久了,魔族在大启皇朝禁绝,似乎成了一个传说,连监天司都很少有针对魔族的术法,更不必提勤练。
他抽空看向地面,县衙外,百姓们张皇四散,头顶的黑气仿佛是一群被暂时束缚住的恶兽,贪婪地俯瞰地面。
太叔泗虽还在撑着法阵,遏制魔气蔓延全程,但这样庞大的法阵,会迅速透支他的法力。
若还找不到解决这魔人的法子,那……黑气蔓延,越多百姓被吸收,他势必会越强大。
太叔泗苦于支撑遏制法阵,谢执事还在试图进击,吴执戟单手抓着宣花大斧,挡在赵天官身前。
他们浑然忘记了,地上还有一个夏楝。
在惊惧于每个人心底慢慢滋生之时,只听有个声音平静的响起,刹那间粉碎所有的恐惧绝望。
夏楝缓声道:“从天坠者,从地出者,从四方来者,皆入吾网!——道之域,开!”
她的声音,平静和缓,如春风,如暖阳,却仿佛带有一种无形的规则之力,如此强大,仿佛天地都在瞬间为之震颤。
刹那间,庞大的魔气,滚滚的黑影,以及狰狞的夏芳梓,陡然间尽数自眼前消失!
干净的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谢执事持剑刺空,茫然四看,敌人呢?为何一刹那……等等,刚才那个盘膝而坐的小丫头念的是……
他低头看向地上,却见夏楝所在的方向,已经不见了人影。
太叔泗急忙收住法阵,他浑身脱力,仰头跟谢执事四目相对,两个人都看得到对方眼中的骇然:道域,方才那个小丫头是开了道域么?
“言出法随”,“因果锁链”,如今又是“道域”。
未封天官,却已掌握了资深天官们都梦寐以求的术法。
这简直比发现了百年不曾露迹于大启的魔突然现身、更加震撼。
素叶城这偏僻小小之地,到底出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作者有话说:小楝花所念的那几句“从天坠者,从地出者,从四方来者,皆入吾网”出自《吕氏春秋》,乃是“网开一面”的典故。
小守:好消息,黑手终于冒出来了
小楝花:坏消息是,这黑手有点儿大
小守:不要紧,砍死他就完了
阿泗:老子都汗流浃背了,你是怎么随时随地都干劲十足的?嗯?
查看留言的时候发现有小伙伴在重刷《闺中记》,不由也想起了写那本时候折磨又甜蜜的岁月,尤其是云鬟在南边小城养大鹅的那段静好时光,六六却突然神兵天降(这段真是记忆深刻)……喜欢探案类的宝子可以点专栏查看,在“六部”那一栏,女主宝宝具有超强记忆(也是传说中的超忆症)那种,查案神之又神,六六也很出色,是我满意的书宝,为书荒宝子强推哈~[红心]么么哒,加油~
第39章 第 39 章 那是……国运昌隆的声音……
就这么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半个素叶城已经大乱。
城隍庙方向,一阵阵阴气涌动,乃是鬼潮的前兆。
先前夏楝在动手之前便暗中示意赵城隍速速回阴官司, 防止另生枝节。
赵城隍本想留下,但也怕大本营先乱起来, 何况面对魔气连他也束手无策,又感应到监天司几位赶到, 当下不再怠慢, 立刻返回。
赶回的路上,就察觉鬼气异动, 一名阴差正匆匆来寻, 看见赵城隍后急忙道:“大老爷,昨日关押入狱的那个鬼魂, 不知为何竟暴走了,把牢房里几个恶鬼也都放了出来,如今三司震动,请大老爷速速回去坐镇。”
赵城隍愕然:“那不过是个寻常之鬼, 怎会暴走?”
急忙回到阴司狱,果然看到已经乱成一团, 几个阴阳司的阴差正用锁链围困住一名恶鬼,又有恶鬼追着其他鬼魂意欲吞吃,还有一名逃了出去,附身于外头百姓身上,作弄戏耍, 阴差们几乎都不够用了。
赵城隍一掌劈出,法力所至,将那吞吃鬼魂的恶鬼打飞, 怒喝道:“趁机作乱不听约束者,当入荆棘铁狱受刑无期。”
角落中有几个本想趁乱而为的阴魂闻言,瑟缩不敢动。
地上一名负伤的阴差挣扎奏道:“大老爷,那暴走的恶鬼甚是厉害,我等拦不住……给它逃了,判官大人已带了纠察司前去追捕。”
赵城隍点头,内心叹息。
自从素叶迟迟不曾有天官出世,连城隍庙都有些式微,如今的三司,阴阳司,速报司,纠察司,竟不能满员,文武判官都只有一位。平日里无大事,还可以得过且过,没想到偏偏是今日大乱。
幸而赵城隍回来的及时,有他坐镇,很快把几个逃窜的恶鬼擒拿锁住,重新打入阴司牢房,日夜游神又不停地去坊间搜捕,将一名附身于人的恶鬼打出原形,上了枷锁拿回。
如今只剩下那罪魁祸首的暴走恶鬼,文判官带纠察司几个阴差亲自追拿。
那恶鬼却行踪诡秘难以追寻,它混迹于人群中,不时变换身份。
甩开阴差之后,恶鬼凶性大发,恰好一妇人抱着婴孩路过,那孩童哇哇大哭。
恶鬼一掌拍飞那妇人,将她怀中婴儿抓过来就要吞噬。
关键时刻,旁边有一人喝道:“你干什么?”奋不顾身冲了过来。
那人正是先前的张捕头,他虽随着百姓退出了县衙,却还记得自己的职责,知道里头的事情自己帮不上,就带了衙差们在外头街面巡逻,负责疏通百姓,顺便维持安定。
他早就留意那恶鬼附身之人的异常,故而在他才抢走婴孩的瞬间变即刻制止。
张捕头虽是凡人,但也是县衙捕头,自承一份官气,加上为人正直,天生一股正气,正是恶鬼的克星。
那恶鬼到底还忌惮三分,不想跟他对上,张捕头心系孩童,挥刀便砍,恶鬼凶性发作,不顾安危,张手一抓。
张捕头只觉着肩头剧痛,来不及反应,神魂已出窍,他自己却仍不觉着,直到刀刃明明砍中那恶鬼,对方却毫发无损。
“待我先吃了血食,再是你……”恶鬼狂喜,怪笑着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先将孩童吞吃。
刹那间,一声犬吠响亮,恶鬼动作一僵。
与此同时有道身影冲出来,一把将那孩子抢了过去。
原来是青山带着阿莱,正好看见了这一幕,趁着恶鬼被阿莱所慑的瞬间,将那孩子救出。
而此时的夜行司众人,也都各自顾不暇,因为在四散逃开的百姓中,不知何时竟出现了好些身着百姓服色,实则身手出色行踪诡秘之人,他们似乎专门盯着官差动手,其中一个小孩子模样的经过阿图身旁,阿图毫无防备,若不是旁边的大唐眼疾手快及时拉开,他只怕会性命不保。
县衙外,乱成一锅粥,苏子白指挥大唐跟疆子上了屋顶,查看人群中异样者,很快盯上两人,弓弩配合着地面,一一捕杀。
县衙之中,又有一番光景。
夏楝开启道域的时候,初守其实就在身旁。
他并不知道什么叫做开灵识,但就在夏楝开了道域之后,他也即刻看清楚了道域中的一举一动。
除了夏楝跟夏芳梓的对话外,他甚至听见了熟悉的声音——那是老金跟辟邪。
“唉!灵主怎么又动用道域了,她的魂伤可还没好,若再透支了灵力,可如何是好。”是辟邪,但又的口吻。
“不然的话怎么办,以主人的心性,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魔吞噬城中百姓……”老金无奈。
“该死的恶魂,真是无法无天,罪大恶极!也不知是什么来历,可竟如此放纵恶魂在世间胡作非为,也实在不当人子,还有那魔,我就知道它们不会安分,果然又偷偷地搞风搞雨。”
“就是就是,就该全杀了!”
两个议论声中:“你们可不可以……放开我再说话。”是温宫寒。
温宫寒已经被两个折腾的形都要散了,此刻还被老金压在屁股底下,实在难受。
不过与其说是被三足蟾压着而难过,他更愿意也见识见识那传说中的道域是怎样的。
明明听见了外头的动静,却看不到,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莫大折磨。
地上负伤的赵天官仰头,却只看到虚空中仿佛有微茫的云雾波动。
灵识未开,加上负伤损了法力,他无法窥得究竟,但那每一寸的云推雾动,都仿佛蕴含无上之能,令人神往,他只看了一眼,就仿佛有所领悟。
赵天官之所以跟着谢执事前来素叶,便是听闻有人在素叶城用出了因果锁链,这种百年难得一见的术法,他自然是不能错过,很想亲眼看看究竟是何人有如此能为。
没想到阴差阳错,竟偏遇到了难缠的魔族跟恶魂,性命攸关。
不知是不是因祸得福,竟又见识了道域的开启。
吴执戟伤重,脸色惨然,他并不知晓道域的奥妙,也看不到:“天官大人,那恶魂呢?”
赵天官道:“应该是在紫少君的道域之中。”
吴执戟忍痛问道:“道域……好似在哪里听过,能克制那恶魂么?”
赵天官惨笑了一下。
所谓道域,便是天官修行之中自己所悟之道,以其道为机,灵识为能,于灵识之中所开拓的界域。
大启朝是天子为主,府城是知府为尊,总之,就连一家子都必有个做主的。
而道域也是同理,开拓道域之人,便是她之界域的主人,而在她的道域之中,应是无敌。
听闻最玄妙的道域,可平地造山,建阁,无中生有。
一念可令人生,一念也可以令人死。
可有无上威能。
虽不知夏楝的道域是何种级别,但她小小年纪尚未受封就有如此能耐,也着实叫人叹为观止了。
至于恶魂……人有善恶之分,那神仙佛道修行者们自然也有,譬如“佛魔双生”之说,一念佛生,一念魔生。
所以有些仙佛之类为了修行路顺利,有时候会另辟蹊径,那就是用秘法把恶念辟出,让恶念转世为人,一则可以继续修行,二则也同本体分开,本体不再受恶念影响。
那拥有恶念之人,便称为恶魂。
这恶魂并不难对付,最可怕的是它背后的本体到底是谁。
只不过,那也是最坏的打算了。
太叔泗剑指于眉心一点,开了灵识。
刹那间,眼前的景物发生了玄异的变化。
原本虚无的空间,逐渐清晰。
黑气裹身的“夏芳梓”悬于半空,原先那肆意杀戮的黑色气息像是被什么压制住,缩回了她身体周遭。
夏芳梓试图挣脱:“可恶……这是什么……”
黑雾弥漫,发出一阵刺耳瘆人的鸣叫,依旧是先前那个陌生的声音道:“夏楝……你敢,停手……”有些恼怒惊恐。
夏楝道:“让我看看你在谋算什么……”
手指一点,一抹黑气被牵引而出,当空水墨似的晕开。
而在水墨将散未散之时,雾墨扭曲,中间突然出现了一幕怪异的场景。
——那赫然竟是原先的夏芳梓,然而她已经是妇人打扮,锦衣华服,珠光宝气。
看周围景致,却并非是在夏府,而是池家。
“怎么样了?”夏芳梓依旧高高在上的态度。
“主母,都安排了,保管她活不出今日。”
“事儿做的隐秘些,别叫人拿捏了把柄,不中用的人可没资格在我的跟前伺候。”
“是……”
风雨大作,电闪雷鸣。
只着一袭单衣的女子倒在地上,苍白消瘦。电光闪烁中照出她的脸,竟然……是夏楝!
她合着双眼,似乎已没了气息。
从天而降的雨点打在她的脸上,将她唇角的鲜血冲刷干净,与此同时,她的身下也有大片鲜血蔓延。
夏芳梓就站在她的身前,嘴角带着残忍的冷笑,她俯身细看夏楝的惨状,低声笑道:“这样才对么……紫儿,你就合该是我脚底下的泥,凭什么跟我争?”
合着双眸的夏楝微微睁开双眼,眼底一点晶莹的泪影。
她仿佛看见池崇光的背影,无情地消失在回廊之中。
像是累极了一般,夏楝的手一松。
恐怖的吼叫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夏芳梓仿佛有所察觉,抬头看向天际。
地上的太叔泗跟谢执事简直没法儿呼吸。
他们的视角随着转动,升至高空,突然间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后退半步——虽然知道那不过是在夏楝道域中的“幻境”,但……那场景着实有些太骇人了些,不,是足以颠覆世间。
夜空之下,素叶城正陷入沉睡,军民百姓,无知无觉。
但是透过夜色,可看到在城外的暗夜之中,有无数未知的涌动正向着城池进发。
那是魔族。
它们的数量如此之多,呈现对素叶城的半包围之势,时不时地,他们发出令人至为战栗的嘶吼,仿佛想迫不及待地尝尝前方城池的味道,那对他们而言实在是难以抵挡的美味猎物。
大地也因为他们的逼近而开始颤抖。
也就在夏楝撒手之际,素叶城上原本笼罩的淡色白色光芒消散。
为首的魔君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吼叫,叫声中是遏制不住的兴奋,无数的魔族如同得到了盼望已久的号令,他们咆哮着嘶鸣着怪笑着,纷纷地冲向素叶城。
太叔泗几乎没忍住、他想撤了灵识。
因为接下来的场景,已经残忍到令他无法继续的地步。
他的胸口翻涌,竭力忍住目睹魔威带来的不适之感。
谢执事也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剑,他的声音在发颤:“这……是什么?”他想询问太叔泗这是不是真的,也许他并不是想问这场景的真假,而只是向要太叔泗告诉他这是假的而已,不用担心。
可另一方面,他又清楚的意识到,夏楝的道域中,绝不可能出现毫无意义的“幻象”。
也就是说,那可能是另一种真实。
太叔泗的声音也有些发涩:“那白光便是护佑素叶城的守护结界,所以魔族必定早有图谋,而它们……会在结界破碎之后,屠城。”
谢执事踉跄落地。
道域之中,夏楝一拂袖子,遮蔽了这场幻象的继续。
她垂着眼帘,淡声道:“这……就是你所藏起来的么?”这一句,是对钗中魔气。
“这……就是你想得到的么?”这一句,是对夏芳梓。
夏芳梓身上的黑气消减了许多,她方才也被迫看见了幻象——就跟先前仙翁给她展示的那些“未来将发生的场景”,一样。
甚至在看见自己几乎踩着夏楝尸身的那瞬间,夏芳梓心中还是按捺不住的得意非常。
她几乎忘记了这幻象是夏楝特意给她看的,简直就以为夏家半灭门之事不曾发生,而仙翁仍在。
直到看见魔族夤夜屠城。
夏芳梓瞧见了魔族的残忍屠戮,整座素叶城都成为血火地狱,池家夏家等几大家族仓皇逃离。
她的脸色变化不定,终于问道:“那是真的么?”
假如按照仙翁给她展示的、夏楝会成为池家平妻的事态发展,方才所见一幕显然正是这此后该有的剧情,除了魔族入侵,这点超乎她的预计。
夏楝淡淡地问道:“你觉着呢。这是你想要的么?”
目光相对,夏芳梓突然明白了,这确实该是真的。
也许假如夏楝不干扰原本的剧情,方才所见的这些“幻象”,就该是仙翁对自己展现了。
她有片刻的犹豫,但立刻想起自己先前所受的折辱。
“当然。”夏芳梓有了答案,她用赤红的眼睛盯着夏楝,回答道:“这就是我想要的。”
夏楝问道:“哪怕是付出千万人的性命?”
“只要能如我所愿,”夏芳梓尖声笑了起来,睥睨县衙外街市上四散奔走的人群,蝼蚁一般,她道:“他们的死活跟我有什么相干。”
“很好。”夏楝回答,“真是要多谢你依旧能这般坚定。”
夏芳梓拧眉看向她。
“你倒是不负这恶魂之名,也怪道这魔物会对你情有独钟,你恶的很是纯粹。”夏楝说着双手一合,一道耀眼的白光自手底涌现。
夏芳梓不知那是何物,但本能地心生畏惧。
她身上那些黑气更是骚动起来,突然,仙翁的声音虚弱地响起:“夏楝,你且三思,她只是一个恶魂而已,你若杀了她,必定会得罪她的真身,你可知道后果?”
夏楝的声音不高,却同样坚定:“一个将千万性命视为蝼蚁、只为满足私欲的恶魂,在我这里已经是死罪难逃,倘若有什么真身觉着我做的不对,叫它只管前来寻我便是。”
掌中的白色光团越来越盛,隐隐地竟有电闪雷鸣。
那仙翁见她竟不为所动,有一些慌张,语调加快道:“等等,我是为了你好,为了这全天下人的性命,你若执意动手,必定也惊动吾主……你可知道一旦他降临,你们都要死,满城的人,整个寒川州,甚至整个大启朝都会沦为……你住手!”
夏楝道:“是求饶么?我还是更喜欢你先前桀骜不驯的样子。”
地上的太叔泗心惊肉跳,想要制止,却又说不出口。
谢执事上前一步,掌心竟冒了汗。
赵天官眯起双眼,隐约瞧见那云雾涌动中的闪电之光。
夏楝双手张开,雷声轰响,刹那间,雪亮的电光将夏芳梓跟黑气笼罩在内。
鬼哭狼嚎,垂死挣扎,夹杂在一起。
“我……”夏芳梓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她的肉身被雷火烧灼,仅存的那点执念也无法抗拒万钧的雷霆之怒,千万不甘回天乏术,很快化为一抹轻烟。
黑气也消弭于雷霆,但有一丝几乎是肉眼不可见的薄雾悄悄逸出。
夏楝拧眉。
不等她有所动作,有道身影纵身提刀,向着那淡色黑雾劈去,一刀两断。
正是初百将。
夏楝道:“钗子……”
她的声音很轻,因为法力体力耗尽所致。
初守目光一动,望见一枚不起眼的发钗正自坠落,他人在空中,腰部陡然发力,身子侧转,偃月宝刀猛然劈落。
那凤钗“咯”地发声,从中裂开缝隙。
隐隐约约,是已经完全变调的声音:“……吾主必会为我报仇、你会、会比我等更……”
无能狂怒,伴随着最后一点黑雾的消散,戛然而止。
云散雾收,天空净明。
一道身影从半空中坠落。
地上几人不约而同行动起来。
初守却更快,他自空中腾身下掠,张开双臂将她接住,长身急旋,卸去下坠的力道,终于抱着夏楝,双足落地。
也就是在此刻,晚了一步双手空空的太叔泗才诧异地发现,初百将竟然……能够进入夏楝的道域。
奇怪的是刚才在百将动手之前,他好像完全没注意。
初守竟还能斩杀魔气,如果说是因为在道域中,一切皆有可能,倒也不足为奇。
可最大的疑点是,夜行司的武者,肉眼凡胎,怎么会……能看见道域中的情形,且随意出入?
难道是……偶然特例?
太叔泗不曾经历过三川客栈内夏楝开道域的一幕,故而不晓得如此的特例,初百将已经有过一次。
初守抱着夏楝落地,耳畔只听见辟邪吵嚷道:“快快,给灵主喂丹药。”
他正不知哪里来的丹药,夏楝袖中一动。
初守探手一摸,果真摸出一个瓷瓶:“都可以么?”他不由脱口问道。
沉默了一瞬,然后辟邪叫道:“原来你听得见我的话,可以,都可以,这本就是给灵主准备的,她强行开道域,若不赶紧救治,恐怕又将沉睡……”
初守听见“沉睡”,心也跟着一沉,赶忙倒出丹药,捏住夏楝的嘴给她喂了进内,又转头道:“水……哪里有水?”
太叔泗正掠过来,一愣,谢执事从腰间摘下一个酒葫芦道:“酒如何?”
辟邪叫道:“可以可以!快些快些!”
太叔泗赶忙给夏楝喂了一小口,酒香扑鼻,乃是上好的灵酒纯酿,正是相得裨益,那丹药遇酒化开,滑入喉中。
谢执事闻到那丹药的香气,只觉着精神一振,虽不知是何种丹药,但绝对是难得的灵丹妙药,若有一颗放在自己的酒葫芦中……也只是想想罢了。
一连喂了七八颗,夏楝依旧不醒。初守有些慌张:“蝎虎子,该怎么办?”
辟邪也顾不得骂他叫自己蝎虎子,此时也有些张皇:“只怕是魂伤厉害,灵气又消耗殆尽,这补魂丹也不管用了……”
老金闷声道:“我不想灵主再沉睡呀。”
太叔泗忽然道:“我有办法……快跟我来。”
他起身往外掠去,来到县衙前门厅问心石旁,低头打量地上原先已经半是失效的法阵。
太叔泗把麈拂往后脖领子上一插,双手结阵。
手势所到之处,地面泛起一道道法阵微光。
谢执事明白了他的用意,道:“司监是要在原本法阵的基础上布置一道聚灵阵,问心石所在底下的法阵可以通往皇都监天司,是灵气最为充沛之处……就是有一点,这位紫少君还未印证天官,此处阵法未必对她奏效。”
说话间太叔泗已经布置而成,对初守道:“将紫君放在阵眼处。”
初守小心翼翼将夏楝放下,犹豫着退后,太叔泗双手结印,低声道:“左居南斗,右居七星,逆吾者死,顺吾者生,法阵,起!”
地上金光乍现,将夏楝笼罩其中。
旁边众人屏住呼吸,突然是赵天官叫道:“心石……”
太叔泗等的注意力都在夏楝身上,并没留意别的,闻言都看向问心石。
只见那沉寂了百年的石头像是突然有了生命般,原本无形的灵力蓬勃而出,巨大的石头仿佛一枚跳动的心脏,怦怦然,终于,一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原本昏迷不醒的夏楝被光柱裹挟,腾空而起,她虽然合着眼眸,但却不再似先前一样不省人事,长睫闪动,像是蝴蝶翼翅迎风。
当这道磅礴的光柱出现之时,原本素叶城各处骚乱像是被摁下暂停一般。
无数人立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光柱闪烁,天空中陡然出现五彩云霞,云霞缭绕,绚丽无比。
云霞之下,隐隐地仿佛有星星点点的气运逐渐升腾。
直到夏楝微微睁开双眼。
原本在素叶城各处游走作祟的那些人,被素叶城肃然降下的天官气息威慑,又被蒸腾的国运之气挤压,一个个气血逆行,逃跑都来不及,纷纷爆体身亡。
而正在跟城隍判官激战的那暴走恶鬼,通体涨大,无法承受地抱住头,终于在一声惨叫中化作一股轻烟消散于天地间。
天官正印,天地清肃,妖邪罔侵。
仿佛是这方天地为了素叶新任天官奉上的献礼。
百姓们逐渐都发现异常,纷纷仰头。
大多数人都不曾经历过天官受封,一时竟不知发生何事。
但身心却被那股肃穆威严所震慑,呆立原地无法动弹。
在所有怔怔然尚未反应过来的民众中,有几道身影却逆着人群方向,往县衙而来。
中间被扶着的妇人,容颜憔悴,散着发,跌跌撞撞却步伐坚决。
才踏足进了衙门,便目睹了眼前一幕。
妇人仰头望着少女,看着她熟悉的容颜,看着她眉心闪烁的明黄天官印记,干裂的唇动了动:“紫儿、紫儿……”仿佛干涸的眼睛里突然蓄满了泪水。
才刚醒来,得知女儿回归,她不信,执意来看,没成想正目睹了这一幕!
而在千里之外的皇都,监天司的观星盘一阵乱抖,那一颗颗宛若棋子的星盘震颤,竟似要纷纷散落一般。
众执事惊慌失措,须发皆白的老者立于星盘之前,飞快掐算,面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之色:“不必惊慌,西北素叶城中,有天官问心矣。”
此时此刻,观星盘上灵力涌动——
一个古老的声音道:“问心者,何人?”
“素叶城,夏楝。”
“吾来问你,尔为天官,当如何?”
“吾为天官……”那少女沉默片刻,终于回答道:“当斩邪祟,当禳祥瑞,当扶赤县,当明天下!”
并不算高的声音,甚至透着几分平静和缓,却偏偏能掀起滔天波澜。
问心石也有顷刻的沉寂,然后声音似洪钟大吕般响起:“诺!大善!”
从来天官问心、都只是一个字的回答,首次为了夏楝改变。
当语声落定,跟监天司于中轴线之上的皇宫中,蓦地响起了洪远悠长的钟声,钟声宏大绵远,整个皇都之人都被震动。
御书房中,正教授太子读书的儒雅权臣,听着这陡然而至的钟声,蓦地转身,手中的书掉了都不知道。
“老师,老师……”
小太子连叫了几声,廖寻才回神:“嗯?”
“老师,那是什么声音?”
廖寻看向钟声传来的方向,微笑回答:“那是……国运昌隆的声音。”他本该高兴,语气之中却藏着一丝落寞。
她终于……回来了,但却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内苑中,头疼欲裂的皇帝,正龙颜震怒,闻听钟声,几乎以为是自己幻听。
皇帝抬头,浑然没留意困扰自己的头疾已经消退,他迟疑地问道:“那是……”
外头的内侍冲进来:“皇上,是景阳钟!景阳钟响了!”
皇帝双眼睁大,指着那人颤声问:“你、说真的?”
周围的内侍们则纷纷跪倒一地:“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景阳钟响,国运必昌!”
监天司的白发老者站在观星阁的七层塔上,俯瞰整座皇都,皇城方向,令人无法忽视的大片紫气氤氲而起,仿佛随着钟声鼓舞振作。
他听着钟声,仰头长笑:“终于,终于!终于!!”
他连着说了三声“终于”,笑声竟是无比畅快。
而在绵绵的钟音激荡中,潜藏于皇城各处的邪魔无法自抑,或重伤逃遁,或借病隐退,修为浅的,当场爆体而亡。
皇朝紫气蒸腾而上,伴随着地底一声清越的龙吟,萎靡了近百年的大启皇朝国运,正自上升——
作者有话说:小楝花的牌面必定足足的!![红心]从此开启新的篇章啦~
第40章 第 40 章 点城隍收编阴兵,送烩面……
霍霜柳本是心病, 醒来后虽已经好了,但毕竟没见着夏楝,仍不安稳, 便执意前来。
如今见了夏楝受封天官一幕,那一点心疾才荡然无存, 神智也恢复清明。
只是想起昔日种种冤屈,如今夏楝虽回来, 但夏梧依旧是下落不明, 不由悲喜交集,痛哭了一场。
县衙外头的骚乱平静, 苏子白才忙又带人回来, 眼见到初百将好端端立在问心石旁边,心先放了一半。
方才他们在外追踪一名伪装为平民百姓的武者, 正缠斗间,随着金色光柱的升腾,那凶悍的武者当场爆体身亡,着实把他们吓了一跳。
直到看见县衙方向的光芒, 苏子白隐约猜到必定跟夏楝有关,毕竟他先前也多听闻过天官受封之时会发生的种种异象, 只不过他万万料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会亲眼见证,而且这异象比先前所听到的那些夸张言辞,更加夸张百倍。
毫不讳言,当苏子白望见天空中那曼妙绚丽的五彩祥云的时候,他确实打心中生出一种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而在他们赶回县衙的途中, 也确实有不少百姓,向着县衙方向跪倒,虔诚叩拜。
素叶城在极快的时间内恢复如初, 县衙的差役跟素叶城夜行司的人开始负责收尾。
只有少数人才知道,一刻钟前,他们经历了怎样的一场滔天之祸。
整座城几乎都在瞬间倾覆。
太叔泗最先反应过来,他赶忙一拂袖子,把插在后脖领的麈拂摘下,四方步上前:“恭喜贺喜,紫君……以后便是同袍了,我早说过,以紫君之能,绝非池中物,此番不如跟我同回皇都……不知意下如何?”
他的爱才之心无法遏抑,就差明说要把夏楝弄到皇都,呆在小小素叶难免屈才了。
夏楝道:“太叔大人,多谢美意。只是眼下还有一件事,待处置完毕,自有机缘。”
太叔泗突然想起昨夜他们所说,面上的笑敛了几分:“那就等此事了结……想必监正也正想一见。”
如此美玉良材,监天司里必定已经震动了吧,那些老家伙们还常常说天官拔擢一代不如一代,如今叫他们睁开眼睛看清楚,只一个夏楝出世,便能压倒他们几个加起来超过了千岁的人物。
同时,太叔泗也很想让监天司的那些不可一世的新生弟子亲眼看看,别整天以为自己多么无敌天下,只怕几个捆在一起都不够夏楝一根手指头戳死的。
监天司持续数百年,到如今虽说体系稳固,但也有许多的沉疴固疾,比如上面老的脑筋死板,只顾默守陈规,而下面小的因没见识过真正的残忍场面,一个个横的不知天高地厚,而且除了少数堪称天骄有点真本事的外,相当大一部分的后进,竟都是靠着家族关系、或者京内朝臣们的人脉进入的,这些人还指望他们御敌?若叫他们见识今日的场景,恐怕先都吓死过去了。
当然,太叔泗真不介意把他们都送进妖魔嘴里,全部嚼碎了算事。
反正都是些没什么大用的纨绔。
这些年来,太叔泗算是监天司风头最盛的了,他看得清监天司的弊端,也有意去革新,只是树大根深,又岂是他能轻易撼动的,而且也有很多老家伙看不惯他的行事,若不是监正力保,莫说他司监的位置不稳,能不能在监天司内呆下去还是问题。
太叔泗自皇都而来,从三川客栈经过,于小郡内跟程荒等照面,以及琅山夏府……他最明白夏楝的本事,又亲眼目睹过她的威能,这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人,若是把夏楝请到监天司,若是夏楝能够压住那些老家伙们,那……整个监天司必然会跟今日素叶城的气运一般,焕然一新。
太叔泗自己打着算盘,却还不知道,今日夏楝受封天官,对于皇城而言,其影响自不亚于素叶城,甚至更加震撼。
虽说夏楝尚未抵达京城,她的名字却早已经在监天司内“如雷贯耳”了。
此时谢执事收了剑,赵天官处理了伤势,也过来相见,吴执戟的伤势虽极重,但还支撑着不肯倒下。
夏楝看向他面上,只一点头,并未跟他多言。
此时在距离他们不远处,苏子白已经把外间的事情跟初守说了一遍,道:“那些人行踪诡异,武功极高,似乎有意在城中制造事端,而且特别针对我等。”
只是这些人身上也没有什么证明身份的东西,无从查起。
初守说道:“我们这一路上得罪的是谁,谁又心心念念要我们死,想想也知。”
苏子白磨牙道:“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说完,苏子白看向夏楝,却见她正跟霍霜柳说着什么。苏子白小声对初守道:“百将,还有一件事。”
原来他先前跟素叶城的夜行司碰面,得到了一个消息,先前北关大营派了人来,传令让初守一行人完成任务后,不可耽搁,速速赶回。
传令兵本来是去了夏府的,只是扑了个空,于是先去夜行司传达了讯息,让他们留意初守等人。
初百将皱眉问:“可说了因为何事催的这么急?”
苏子白摇头,想想又道:“会不会是跟北蛮的战事有变?总之毕竟军令如山,还是尽快先赶回,至少向着大帅复命后,再做其他打算。”
那边霍霜柳哭了一阵,夏楝安抚道:“我已经知道梧儿下落,明日即刻便启程,必会将她找回。请母亲勿要担心。”
霍霜柳泪流不止,不错眼地看着夏楝,摸着她的脸道:“好不容易盼了你回来,这么快又要走……叫我如何舍得。”
“只要找了梧儿回来,自然有相处的时候,母亲只要好生保重身体就是。”
李老娘在旁道:“我也是这么说的,不如借着这个机会,离开夏府,回咱们家里去住。”
霍霜柳思忖着摇头道:“娘,我想留在夏府……至少等梧儿回来,让她知道,家里还有人等着她。”
夏府如今被梳理了一遍,留下的自然都是些人品过得去的,尽数可用。
既然霍霜柳如此打算,夏楝也并未多言。
城中一片安泰。
城外,高高的山岩上,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鹿蜀跟腾霄君把城中的一番恶战从头看到尾,虽知道夏楝之能,但在察觉那一股魔气骤然出现的时候,也不由地齐齐为她悬心。
然而这事关皇朝的气运之争,他们两个,却是不能轻易参与,因此只能远远地观望而已。
当看见问心石金光冲天,天际五彩霞光闪现之时,感觉到那股天官威压降下,而天地清气升起,城中邪魔纷纷为之陨落,两个又不约而同地惊叹。
腾霄君忍不住问:“蜀姐,你见多识广的,可曾看见过有天官受印……是如此盛况的?”
鹿蜀笑道:“这还是头一次。”
“就是不知道成为天官,对于紫少君是好是坏。”
鹿蜀瞥向他,腾霄君道:“难道我说的不对?”
“你说这话倒也无妨,我只是担心你又说出什么不该提的。”
腾霄君道:“这是何意?”
鹿蜀指了指素叶城县衙中一道身影:“看见那人了么?拿着宣花斧的。”
他们本就是在素叶城外,从城外看向城内,何止几十里,而且又是看向县衙,只不过两个都非凡人,视力自然非寻常可比,站在他们的角度,县衙中的一只蚂蚁爬过,都能轻易看的清清楚楚。
“哦……你说那位天官执戟郎?他怎么了?”
“他先前为给那位天官护法,命差点儿丢了。”
腾霄君眨巴着眼睛,还是不大明白。
鹿蜀耐心地说道:“你还不知道大启朝的规制,每一任天官都可以自行选择自己的护道者,官称为执戟郎中,所以通常叫做执戟郎,一来负责护佑天官,二来也是天官手底最快的刀。能成为奉印天官的,必定要经过问心石考验,多数都得是品行端正的君子,那些大奸大恶之辈绝不能成不说,甚至手沾鲜血有生灵因果缠身的也不能过。”
这些,腾霄君还是知道的。而且他还知道若是那些奸恶之辈贸然去问心,还会被问心石反噬。
其实,皇朝问心石的存在本就是对于妖邪类的一种威慑。
鹿蜀继续说道:“但是对于执戟郎的选择,却完全没有以上约束……据我所知,就有好几位执戟郎中,甚至是恶名昭著杀人如麻的魔头、还有几个是半妖、鬼灵。”
腾霄君的嘴巴张开,又合上:“这怎么可能?能成为天官的都是凡人之身,虽然有法力,但他们怎么能够让那些妖邪鬼灵成为护道者?难道……不怕被反噬么?”
鹿蜀笑笑,说道:“确实,有一些执戟者甚至比天官更有能为,这就不得不提让他们当选为执戟者的前提条件了,那就是天官必定会有相应的降服之力,这种降服不限于法力武力等等,而且,在这些妖邪鬼灵愿意为天官护法之前,他们都会签订一份魂契。”
“魂契?”
“对,就是交出自己的一缕神魂,跟天官签订契约,约定……永不背叛,誓死护佑,而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腾霄君甚是好奇,忙问道:“是什么?”
鹿蜀道:“一旦签订了魂契,天官跟执戟者便有一种奇妙的命运共生,而最不平等的就在这里,假如执戟者为保护天官而身亡,那天官可以再选别人来执戟,但,如果天官因为任何原因身故,负责为他执戟的……任凭你有天大威能也好,都必死。”
腾霄君的眼睛瞪得几乎凸了出来,这个时候,他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像是皇朝龙壁上刻画的那瞪眼之龙了。
“这也太……”他几乎冲口而出,“这还玩儿什么,谁肯自愿去签这个魂契?莫不是傻了么?”
鹿蜀说道:“呵呵,你还有脸说,昨儿是谁大言不惭的要为人家护法的。”
腾霄君一抖:“我……我只是说说而已,何况我只是担心紫少君没有护道者,而且我正好欠她一个天大人情。”
鹿蜀道:“我明白你是有口无心,但怕也怕在这里,你是灵物,她是天官,有些话既然说出口,冥冥中必定有所羁绊,且看日后的因果罢了。”
腾霄君想了想,说道:“怕什么,总不成就因为一句话我就会……”
鹿蜀眼疾手快,立刻给了他一巴掌,把他没说出口的话甩飞。
腾霄君捂着脸,有点气恼:“为什么动手?”
“因为没有糕点。”
“什么?”
“没有糕点堵住你的嘴,我只能用手了。”鹿蜀恶狠狠地瞪着他,“我发现你修行中最大的阻滞就是你的嘴了,你最好给我修个闭口禅,好儿才多着呢!”
腾霄君一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差点儿又说了不该说的话,当下笑道:“好吧,我不怪蜀姐打我了。”
两个说到这里,腾霄君看向县衙之中,站在夏楝身旁那道无法忽视的身影:“那个小子……有古怪。先前在你客栈中,他就能轻易进入紫少君的道域,我还以为是偶然而已,不料今日又是如此,他是什么来历?”
鹿蜀说道:“呵,他身上有大启皇朝两成的国运,你说呢?”
腾霄君扬眉,眨眼:“难道他是……”
鹿蜀抬头看了看天,对着腾霄君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腾霄君也跟着看了看湛蓝的青天,转而问道:“你说他有没有可能成为紫少君的……执戟者?”
鹿蜀想了想,摇了摇头。
“难道他不能?还是不愿意?我看他方才跟紫君配合的很是得当。”
鹿蜀道:“你知道为什么有些执戟者明明比天官法力更高,可还愿意俯首签订魂契么?”
“差点儿忘了此事,却是为何?”
“天官奉印,身上自有皇朝国运,只要签订魂契而不死,那些罪恶昭昭的,或可免除地狱酷刑之苦,那些修行阻滞的,或可借皇朝之力冲破境界,而妖邪鬼灵等,自然也各有所需,至于一些凡人执戟者,他们所求的无非是追着的天官有朝一日会登向更高处,那样的话,不管对他们自己还是对他们身后的家族,都更有裨益。为了这些各自的目的,他们愿意赌一赌。”
比如此刻那拿着宣花大斧的执戟者,为保护赵天官不惜断了一臂。
此人并非修行者,之前乃是武功高强杀人如麻的巨盗,手中的巨斧之下不知多少亡魂。
他对赵天官俯首,或是惧怕那地狱刑罚之苦,因此主动定了魂契,今日之战虽然凶险,但对他来说,诸如此类的战斗却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他并不怕死,因为知道为天官效力,纵然是死,亦是赎了罪。
腾霄君认真听着,听到最后他道:“原来如此……”
鹿蜀停下,特意看向腾霄君,却把心中差点儿说出来的话压下——比如腾霄君这样,久久不能化龙的妖兽,倘若肯对夏楝俯首,成为她的执戟者,将来不仅对他化龙大有助力,沐浴皇朝气运中,他恐怕还会有另一番造化。
但鹿蜀知道有些事十分玄妙,纵然在心底多想一想都不成,何况说出口。
鹿蜀道:“所以我猜,这位百将大人,不会答应当紫君的执戟者。”
腾霄君叹气道:“其实我也看出来了,此人虽瞧着不羁,实则自有傲骨,要他去签订那近乎可耻的魂契,很难想象他会答应。”
鹿蜀也注视着那道身影,道:“是啊,他是个自在如风的人,那些名利之类,未必能够束缚得了他。”
当天,回到夏府之后,安顿了霍霜柳跟霍家二老,黄昏时分,赵城隍前来拜会。
他跟夏楝说起先前阴司之中的鬼潮骚动,说道:“昨日我同太叔司监一起,正是感应到阴魂作乱才急忙返回,将那恶鬼擒拿后关押妥当,本只以为是偶然,可今日他突然如得了法力加持一般,大闹阴司狱,若不是天官叫我及时返回,只怕后果会不可收拾。我越想越觉着这件事很是可疑,这恶鬼出现的时机正好,闹事的时机也正当其时,竟不像是单纯的巧合一般。”
夏楝道:“确实有人从中浑水摸鱼,意图生事。”
赵城隍道:“不知是何种势力,如此胆大妄为?”
夏楝并未回答,却问道:“今日身亡百姓之中,有一位县衙捕头?”
“是,那人姓张,为救一名婴孩,被恶鬼所害。此人倒是有几分凛然正气。”
夏楝道:“如城隍手下之中正缺阴差,不如将张捕头收为所用。城隍可再细看城中亡故之人,但凡有贤名者、德高者,皆可任用之。尤其是……素叶城临近北关,有一些战场上身亡的勇猛之士,不可使其魂魄流离失所,或日渐消散于天地间。赵城隍可再知会周遭南府,西北府……甚至整个寒川州的各府县城隍,将这些亡魂好生筛选收编,组成阴兵,一则亡魂有所归处,二则也不至于在遇到今日这种突发之事的时候,张皇失措了。”
她并没说的是,如此行为,也是一宗极大功德,若赵城隍认真去做,必定大利。
赵城隍被她提醒,醍醐灌顶,忙道:“诺,即刻便去操办。”
夏楝的提议若是放在以前,赵城隍怕是有点儿不敢想,他虽是素叶城的城隍,但城中并无天官,而他也不太敢跟州府的城隍打交道,人家也未必会把他放在眼里。
可如今已然不同了,素叶城有了自己的天官,而且比任何地方天官还要法力高深,赵城隍的腰杆子也不知不觉硬气了起来。
夏楝又说道:“我明日便要启程,城中一切事关阴司之事,还请城隍务必上心,赏善罚恶,不可怠慢。”
赵城隍问道:“天官为何不多留些日子,可有什么要事?”
“不必担心,此番我去,也是为了素叶城的长治久安着想。”
只有除掉心腹大患,方能保寒川州靖平。
赵城隍不便再多打听,又说了几句,才告辞离去。
夕阳从敞开的房门口透进来,恍若洒金。夏楝隐约听见脚步声靠近,该是初守。
只是那人还没有到门口,忽地闻到一股香气,似曾相识。
夏楝抬头,正好看到初百将在门边现身,他的手中拿着一个粗瓷海碗,笑道:“天官大人,今日刚刚上任,就这样废寝忘食的,可不行啊。”
夏楝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海碗上,心中升起一点奇异的感觉:“这是……”
“你猜,要是猜不对,可别想吃一口。”
夏楝情不自禁地笑道:“这难道是甘家的烩面?”
初守笑说:“这下我可相信了那甘老三说的话,他说你小时候经常偷偷地跑去吃他家的面,起初我还以为他胡吹大气呢。”
他把那大海碗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夏楝身前的桌上。
夏楝垂首看去,却见面前放着一碗扑鼻鲜香的烩面,面条抻的恰到好处,劲道油亮,上面点缀着油炸豆腐,青菜,虾米,并两朵肥嘟嘟的菌菇。
夏楝看着这碗面,记忆闪回,仿佛看到了昔日那个小小的女孩儿,实在是饿的受不了,偷偷地跑出门去找吃的。
对当时的那孩子而言,这烩面显然是世上最最美味的东西。是她能够安心下肚的东西。
初守见她不动,催道:“还热热的呢,你尝尝看是不是以前那个味儿,那甘老三让我替他问呢。生怕他做的不好吃了。”
夏楝拿起搁在碗上的筷子,心底突然又闪过一些陌生的画面。
正是甘老三夫妻两个,手中捧着一碗面,他们每日风雨不绝地站在小店门口,时而向着夏府张望,时而向着长街上,仿佛在等待盼望着她的出现。
直到一个看似小乞儿模样的孩童经过,甘娘子心生怜惜,忙叫住他,把那碗烩面放在了他的面前,那乞儿的眼睛亮亮的,急忙埋头吃了起来。
然后,是第二个衣衫褴褛的孩子,第三个,第四个……小小的善意,不停地流动着。
夏楝吃了一口,便露出了笑容。
初守半坐在她的桌子一角,倾身仔细打量。
百将不知道夏楝在这一碗很普通的烩面里看到了怎样的人间烟火气,只是看着她的笑容,就知道她对这烩面很满意。
“呵,算他没骗我,不过这烩面确实好吃,下次我们……”他的嘴快,本来要说下次再一起去,忽然又打住了。
夏楝听了出来,道:“是要回去了吗?”
初守抬眸:“你知道了?”
夏楝道:“为了我,已经耽搁了百将太长时间,确实是该回去了。”
初守张了张嘴,本来他有点儿不知怎么跟她说,没想到夏楝自己知道了,听她这么淡淡地说起此事,他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很不“爽”。
“就这么急着赶我走?”他哼了声。
夏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理会百将突如其来的小小别扭,低头吃自己的面条。
太久没有尝过这样合口的食物了,或者说这不仅仅是食物,还有记忆。
以及甘老三夫妇几年不绝的牵挂跟心意,是以格外美味。
初守瞅她一眼,起初还担心,怕她觉着不好吃,现在看她吃的津津有味,他却又有点闹心。
细品心底那点小小波澜,倒是让初百将真的想到一件事。
先前他们几个人从县衙回来后,甘老三跟他娘子正在门口张望,认得是护送夏楝的这些人,当下忙热情招呼。
初守众人早上并未用饭,此刻也着实饿了,闻到那羊肉汤的香气,五脏庙闹腾,又见他们夫妻两如此热络,便纷纷入内。
起初还说着些事关今日的闲话,等烩面上桌,没有人再有空张嘴干别的,都只埋头苦吃,屋内只有吸溜面条畅快喝汤的声响,几乎每个人都多叫了一两碗,阿图最过分,一连吃了八碗,吓得甘娘子时不时地过来打量他的肚子,生恐涨破了。
其实这一碗烩面也不是甘老三让初百将捎带的,只是他听着两夫妻又讲起小时候夏楝的事情,心有所动。
从看见夏楝回归,这故事甘老三几乎逢人就说,昨儿就说了无数遍,今儿有些闻名的素叶百姓也特意赶来打听。如今见了这些军爷,自然也不吝再说一嘴。
他夫妻两倒是没提自己当初如何暗中照顾夏楝,只说道:“当初不过是来吃了几碗面,却竟在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救了我们夫妻的性命,此后一直惦记盼着少君再来,却总不能够如愿……”想到那些日子夏楝失踪,下落不明且遭人诋毁,一时又难忍悲楚,落下泪来。
初守见他们夫妻都是性情中人,当下道:“这有何难,她今日于县衙中降妖除魔的耗损了精神,正自恢复,不然也是要来吃的,你们若有心,就做一碗,我带回去给她就是了。”
他随口一说,并不算为难他们。
不料两人确实也有此意,甘娘子说道:“军爷您看看这事儿闹的,我原先就跟当家的说,做好了一碗,让他送到夏府里去,他偏说少君未必还看得上,巴巴地送了去,少君吃还是不吃?白给她为难。”
甘老三憨憨地笑。初守众人也笑道:“你们别多心了,少君还是那个少君,不管是昨日的小少君,还是今日的天官,你们若想见她,只管去找,我担保她绝不会为难,只会欢喜。”
“是是,”两夫妻笑中带泪的答应着:“到如今总算真相大白,少君也是熬出了头,我们素叶城,果真是有福的!”
其实初守他们又何尝不是一样,最初接到夏楝,一路相处,只觉着那小女郎不苟言笑,小小年纪竟有些叫人难以招架的沉稳冷漠气度。
可是越到后来越是发现,这并不是沉稳冷漠,只是她情不外露,实则是外冷内热而已。
夫妻两个慌忙又去扯面,小店里头热火朝天,苏子白突然拉了拉初守。
初守随着他目光看去,却见是店铺之外,正丧胆幽魂般地走过一道人影。
竟是池家的那位小郎君。
池崇光神情惘然,缓步自店铺前经过,似乎没注意到里头的初守众人。
初守歪头看他想干什么,靠近门口的青山没舍得放下吃食,他捧着碗,探身向外看,对初守道:“他到了十字街了,只是不知为何竟站在那里,好像是看着夏府的方向,他该不会是要去找少君吧。”
初百将嚼着面条,突然有些食不知味,赶忙喝了一口汤,跳起来走到门口打量。
刚准备好了臊子的甘娘子见他们张望,不知何故,也跟着过来看了眼,瞧见那道身影,不由地叹了口气。
青山吃的畅快,一边问道:“嫂子,你叹什么?”
甘娘子道:“我叹呐,明明是一对儿金童玉女,好端端地闹成这样劳燕分飞似的样子。”
她竟也能说出四个字的,初守不由多看了妇人几眼。
青山说道:“不是这池家负约在前的么?少君丢了,他们也不去尽力找,反而又改了长房那些害人精,这不是助纣为虐么?”
好家伙,青山也文绉绉的起来了。初百将斜睨。
甘娘子起初只念在他们是护送夏楝回来的情分,才请他们进内吃面,本身对于夜行司的人还是有一份敬而远之的。尤其是初守这伙人看着就是不大好惹的气质,所以最初不敢多言。
可一番相处下来,却知道这些也都是些纯粹的好人,想想也是,能跟少君同行的,又岂会是歹恶之辈。
她笑道:“小军爷,我是有感而发的,当初少君年纪小,对这位池家少郎可也是很敬爱的,甚至那次来吃面的时候,她还说过……一句话……”
青山忙问:“什么话?”
——“这里的面是城中第一好吃的东西了,什么时候要是让崇光哥哥尝尝……就好了。”
当时夏楝说这话的时候,面上浮现出一点堪称为幸福的极珍贵的笑容。
在甘娘子夫妻眼里,明明是那么般配的两个人,偏偏竟然走不到一起去,真是造化弄人。
一直没做声的初守此刻终于说道:“年少轻狂的时候多半是这样,以为是山盟海誓,至死不渝,谁知道转眼成空,虚妄而已,是他们两个没有缘法罢了。”
苏子白差点儿一口汤喷出来,暗中对两个同袍使了个眼色:要死了!百将该不会是被邪魔上身了吧,说的这话怎么……酸唧唧的呢。
其实初守此刻突然也想到了夏楝在三川客栈说的那个珍娘姐姐的故事。当初以为的至死不渝白头到老,谁知她真死了,而他早琵琶别抱,不过错付。
或许,自己不该多讨厌池崇光,毕竟池崇光尚且还不到衣冠禽兽的地步。
从昨儿到今日看他的言行举止,也不过是个被家族裹挟的、没了主见的人罢了。
等他们吃完了面出来,池崇光已经不见了,恰好有个路人说道:“刚才那是池家的马车接走了少郎?那池家少郎不会病了吧?看着有些处境凄惨的,从不曾见他如此失态过……刚才那几个女娘儿远远看着他,都落泪了。”
“该的,谁叫他们池家背信弃义,选错了人了。”
“话虽如此,倒也赖不到少郎身上,他还是好的,先前还给西城的那些孩童们教义学,分文不收,风雨无阻的。就只看这点儿,就足以称道了,人家是贵公子,又是学富五车的,听说有些富贵人家给出重金求他去教导儿孙他都不去,逼得那些人没了办法,只能让自己的儿孙假扮穷苦人家的孩子去偷听。”
“此事我也知晓,据说池少郎听闻后发了话,若发现有占用贫苦人家孩童听讲名额的,以后就再不同那家子孙照面。那些富豪人家慌忙赔礼,又被高人指点,给西城那些穷孩子捐了好些的银两、衣物吃食之类,才消了少郎的怒气。”
“是啊,想想少郎跟天官大人……真是可惜了。”
“罢了罢了,如此高兴的日子不用再提这些,如今咱们素叶城也是有了天官了,真真扬眉吐气,大家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众人说说笑笑,各自散开。
初守回过神来,见夏楝正吃一块豆腐,他满肚子的话窜来窜去,忍不住道:“喂……”
夏楝头也不抬地说道:“百将,食不言寝不语。”
“什么破规矩,我偏要。”初百将使出蛮横,道:“就说就说,我想说就说,吃饭要说,睡觉也要……睡觉……”
夏楝瞥他一眼:“你怎么不继续说了?”喝了一口汤,甚是熨帖。
初守道:“你管我。”
“我自然管不了。”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夏楝愕然,然后一笑,低头之前问道:“这面给了钱了么?”
“不给钱?你当我是强盗?”初百将叫嚷。
其实甘家夫妻执意不收他们的钱,几个人坚持要给,从店内吵吵嚷嚷拉拉扯扯一路撕把到店外,还你来我往的不消停。
闹闹腾腾的,过往的路人几乎都以为是军汉们吃霸王餐,跟店家打了起来,哪儿会想到正好相反呢。
最后还是苏子白趁他们不备,用了射暗器的手法把一块儿足量的碎银弹进了店内甘老三的案板上,才算罢休。
此时此刻,初守恨不得给夏楝把那碗面端走,完全忘了是自己巴巴地送来的。
只是望着夏楝的动作,有一滴油花飞在她的腮上,粉白的腮如同挂了露的花瓣,初百将伸出手,鬼使神差地想给她擦去。
“哟,百将大人也在。”突如其来的声音,大煞风景的响起。
初守握住自己的拇指,扭头看向来人。
太叔泗风清月朗地走了进来,身后的谢执事望着初守,眼神则有点儿奇异。
夏楝还在吃面,忙里偷闲地伸了伸手示意两个人坐。
太叔泗熟视无睹地在她左手的椅子上落座:“吃的什么东西这么香?”
初守面无表情的介绍道:“出了天官街左拐,右手第二家就是,甘家烩面,一碗三文,两碗五文。”
太叔泗道:“我瞧着紫君的这一碗似乎格外香甜,不然怎么百将大人刚才直勾勾盯着,好像没吃饱……要抢人家……的一样。”
初守怀疑这个人话中有话,而且他的断句实在大有问题。
他却没发觉,自己的脸已经开始泛红了。
谢执事在太叔泗旁边的椅子上落座,此刻盯着初守,望着青年武官面上飞起的淡红,眼中透出惊异之色。
真是看不出来,这桀骜不驯的人物,竟然会脸红。
夏楝却当了真,问道:“你没吃饱么?”
初守气恼:“你听他的?这个人嘴里没有一句好话。”
太叔泗笑吟吟地道:“我看夜行司的人都在准备启程,怎么初百将还这么悠闲呢?”
初守道:“不劳你操心。管好自己就成。”
“的确,此地一别,大家自然是各自理会了,”太叔泗嘿嘿一笑,对夏楝道:“紫君,我来是想告知你一件事,我决定……陪你一起。”
什么话?初守瞪大双眼。
夏楝问:“一起?你是说……”
太叔泗表现的很正人君子,眼里的光却犹如强贼:“你才新晋了天官,我好歹也算是前辈,又算是你的上司,总要负责你的安全。所以陪你去一遭,也是应该的。”
夏楝并未理会,慢慢地把最后一筷子面吃掉。
初百将在旁左顾右盼,如坐针毡,本能地盼着夏楝不要答应太叔泗,可又明白,擎云山一行必定凶险,多了太叔泗自是一大助力,只不知她如何回答。
沉默寡言的谢执事忽然问道:“司监,你的执戟者会不会来?若也不到,紫君又还无自己的执戟者,那……不太妥当吧。”
眼角余光若有似无地瞟过初守面上——
作者有话说:这章有一部分说明了执戟者跟天官之间的关系,小守:这这、简直卖身契嘛[眼镜]
小楝花:点点兵兵,决定就是你了,夜宵君!出来吧![墨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