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90-96

作者:初一拜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1章 合力击杀七名杀手


    和陶尔米纳这座山城一样, 埃里切在六月份,晴朗天气依旧是主旋律。


    每天天一亮,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 天空是持续、清澈的蔚蓝,几乎看不到云朵的踪迹。


    湿润的海风开始翩翩起舞, 轻拂万物,和每个人的愉悦心情都做了一场较量,唯独在莫斯年和许意笙两人身上次次落个惨败结局。


    它似乎是在宣泄愤怒,竟然让两人接二连三地遭遇雷阵雨天气。


    说来可笑, 不仅没能扳回一城, 倒阴差阳错送来了近半个月以来,从未有过的凉爽感。


    没意外地,雨势大了一些, 高速路面上不免有些积水,车辆行驶的速度也不如来时那样疾如闪电。


    莫斯倚着许意笙的臂膀往车窗外望去, 眼里是淅淅的细雨如牛毛般飘落,心里想的却是药瓶里那为数不多的药粒。


    他偷偷查过资料, 估摸自己的病情发展到了中期阶段,如果没了药更遭的是, 无论找什么借口, 检查身体的事也顶多拖到明天下午。


    他心不在焉,没注意到身旁的人已经逐一处理完工作邮件,对聚集过来的注意力和目光也没什么感知。


    耳根忽然一热, 听到一道轻柔声:“在想什么,还是舍不得离开这里?”


    “恩”莫斯年拖着尾音, 随便编条理由说:“不喜欢下雨天,本来打算最后两天去观景台, 一边欣赏风景,一边让你教我画画的。”


    斯年,好几次了,你真的不是在为逃避检查说谎吗?


    许意笙想紧扣着他的手好好谈一谈,碰到的却是空荡的衣袖,收紧手臂想好好抱一抱,触到的是单薄的身子骨,眼前看到的消瘦脸庞,更是泛着点苍白颜色。


    还谈什么呢?彼此揣着明白装糊涂,逃避,或许可以把剩余的日子过得更轻松幸福些。


    许意笙沉默半晌,呼吸因为克制显得有些凝滞沉重,反复扯动嘴角挤出一抹笑容,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那我让路炎淼尽快帮我们在这儿买栋房子,这次回去就当是歇歇脚,顺便收拾下东西。”


    他不等莫斯年出声,接着说,“啊,对了,让他在别的地方也买几栋,这样我们想去哪生活,就去哪生活。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你现在对我是宠昏了头、失了心智,”莫斯年扭头戳戳他心口,“你呀,哄人的手段真是一套一套的,都可以出书了。”


    “我不写。”许意笙摇摇头,顺势埋到他颈窝里闷闷道,“我要是有那个时间,只是想跟你这样抱着聊聊天,随便聊点什么都行。”


    “行啊~要是说累了,就一起看部爱情电影;看累了,就带乖宝儿出去闲逛;如果还觉得无趣”莫斯年声音戛然而止,抿唇思索起来。


    等了半天听不到后话,许意笙挠挠他手背,询问:“还想做什么,想到了吗?”


    想到了,我还有很多事情想跟你一起做,但我们还有时间吗?


    莫斯年咧开唇角,笑得有些苦涩,坦言,“咱家后面不是有片闲置的空地嘛,用来种洋桔梗好不好,之后做你的私人小花匠,感觉也挺浪漫的。”


    种花?现在才七月初,最快也要等到九月中旬才能播种,可那时候的你


    许意笙猛然起身,对上一双含着浅浅笑意的明亮眼睛。


    他没道理再沉着心情,凑近亲昵一吻,开口说:“好~到时候你就坐一旁看着,使劲使唤我做完所有的体力活。像松土、播种、浇水、施肥之类的,我全包了。”


    莫斯年看他说得一本正经,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画面,忍不住笑出了声,点点头,“恩,一言为定。”


    许意笙挺丨挺丨身,上下打量片刻,“别这样看我,我这双手也能干活,实在不行,买几台智能机器呗。”


    “哦,可以啊,你们一起。”刚说完,莫斯年控制不住偏头打了个呵欠,眼眶湿润得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许意笙随即拿出一条纯羊毛毯,不由分说地盖在他身上说,“今天起得有点早了,还有好几个小时才能到家,先睡一会儿吧,到了喊你。”


    莫斯年搓搓脸,又展开双臂伸了个懒腰,同时嘴里说道,“不了,我还想继续跟你聊会儿——”


    “叮铃!”一道清脆的消息提示音猝不及防地响起。


    莫斯年下意识循声望去,探着头说:“是你的手机,好像是蔺江沅给你发的消息。”


    许意笙扭头瞄了眼,拆着一罐鹿肉干略有不满道,“昨晚都跟他说清楚了,暂时不接工作,又发消息干嘛,不看。”


    如今,莫斯年对他把一部分时间放在工作上这件事,已经心生不悦,哪怕自己能在一旁陪着也不行。


    在他看来,许意笙脑子里记的、心里想的、嘴上念的,从头到尾都该只有自己。


    于是,他听完话后的下一秒,欣喜出声,“好嘞~那我赶紧把手机关机,免得他打过来。”


    就在他触碰关机键的瞬间,屏幕上陆续弹出三条消息,指尖来不及收回,阴差阳错点开了其中一条,整个微信聊天界面弹了出来。


    “意笙,蔺江沅发的不是工作内容,好像是那个男佣的消息。”莫斯年神色顿时变得认真,“呐,你快看下。”


    “好,先等下。”许意笙又倒出两片鹿肉干放在一次性餐垫上,“乖宝,你先自己吃哈,爸爸和爹爹忙一会儿。”


    随后,他接过手机揽着莫斯年逐一查看,随着表情越发凝重,后面几张模糊照片没了耐心,随手划过。


    他从一旁拿出电脑,口吻不爽道,“没查出有用的信息就算了,竟然还能把人看丢,他这个黑丨帮老大当得可真够格。”


    “消息里说,他最后消失的地点是罗马的一条繁荣街道,为什么躲在罗马?”莫斯年思索着,瞳孔忽然一亮,“啊,书钰棠是不是还在罗马躲着,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这家伙精着呢,昨晚就偷偷跑回来了。”许意笙敲敲键盘,切出一块监控屏幕,“你看,他这会儿正在跟蒋医生喝茶聊天。”


    “那就奇怪了,我们出来一个多月了,也没看见可疑的人,碰到奇怪的事,他到底想干嘛呢。”


    “家里的安全系统有自动检测功能,我刚打开了,也没发现异常情况。难道是我想多了?那个日本人和野种这些天在做什么?”


    许意笙盯着屏幕一时没有头绪,却也没敢轻易对这件事弃之不顾。


    他把键盘敲得嘎吱作响,所有需求一条条列出,又“啪”的一声合上电脑,静静等待蔺江沅传资料过来。


    见此,莫斯年全身像没了骨头似的瘫入他怀中,“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接下来遭遇什么,我相信我的意笙一定有办法解决。”


    许意笙心里一甜,问:“我在你心中这么厉害?”


    “恩,你就是厉害得不得了,哪哪都厉害。”莫斯年先后指了他脑袋、嘴巴、心脏、手指以及下腹某处,答得天衣无缝。


    许意笙抓抓他大腿根反撩,“我看你才是最会哄人的那个,竟敢在车上撩拨我,小心我发疯吃了你。”


    “饶命啊许老师,我讲事实而已,又没说错。”莫斯年下巴一抬,“哼,本来想让你先尝尝我的,但你冤枉我,不给了,除非你给我讲讲珠宝圈里的那些八卦。”


    “一个八卦兑换一次,我要火热的那种,就这么决定了,好,现在开始讲。”


    “喂,太过火会上头失去理智的,你别乱来,乖宝还在旁边玩呢。”


    “不管不管,你都答应了。”许意笙调整靠背把人抱紧,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莫斯年动弹不得,对他的蛮不讲理,脸上也只是一直高挂着笑容。


    他认真听着每一个字,时不时地搭腔询问、发笑或惊讶,不知道被偷尝了多少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沉沉睡着的。


    雨早早地停了,可层层灰色的云久经不散,像一个个幽灵在天空中慢悠悠地游荡,诡异得厉害。


    庄园附近的路况较好,车速因此提了上来,两人到家的时候,晚饭还没做好,倒是一前一后听到两声关心。


    闲谈片刻,莫斯年领着白德先一步去往餐厅。


    蒋言枫看着人走远,关切道,“少爷,莫先生有按时吃药吗,他的模样消瘦了不少,精神状态也大不如从前,还是今天坐车累到了?”


    “药吃了,也没累着,你之前不是说,这个药只是延缓病情发展吗,可能已经”许意笙心里抵触“恶化”二字,立马止住了话头。


    可发展速度也太快了吧,这跟我实验的结果也差太多了,难道是我的实验数据出了问题?不,不太可能,我得尽快再查一查。


    蒋言枫低着头、拧着眉,暗暗思索。


    正晃神中,头顶忽然传来声音,语气温和,“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不用耷拉着脸,每天都开心点,尤其是在斯年面前。”


    “哦,好,我明白。”蒋言枫点头答应,心里不禁感慨:这孩子自从和莫先生在一起,变化太大了,真好啊。


    接着,他主动询问:“那我是晚饭后给莫先生做检查,还是明天找个时间?”


    “斯年有点抗拒,检查身体的事,晚几天再说吧,但让你准备的那间治疗室要正常运行,以防”


    许意笙顿了几秒,眸底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忧伤。


    他迅速垂下眼睑,将它隐藏了起来,沉闷道,“以防万一。”


    蒋言枫听到他这样一说,下意识想张口劝些什么,出声的瞬间突然明白过来,“好的,一切都听你的安排。”


    许意笙看了眼时间,起身往餐厅走,开口说:“对了,既然过来了,在意大利玩几天再回去吧,你清楚我妈的喜好,给她买点礼物带回去。”


    蒋言枫内心对他此举感到欣慰,跟在身后问:“你应该也有单独想送她的东西吧,是什么?我一起买了送给她。”


    刹那间,前人脚步停住,身形一动不动,空气陷入短暂安静。


    期间,蒋言枫小心翼翼感受,没察觉到他以前周身散发的那种戾气,面色微微带着笑意,耐心等待着。


    “我要跟斯年商量一下,晚点告诉你。”许意笙转过身,柔和道,“走吧,先去吃晚饭。”


    蒋言枫不由得笑了下,浑身溢出满满的慈祥感,“欸,好,先吃饭。”


    他和书钰棠两人考虑到许意笙和莫斯年两人刚回家,需要好好休息,饭后没再打扰,一起下了会儿围棋,就各自回了房间。


    晚上九点左右,空气中寻不到一丝太阳光,夜空中也找不出一颗星星,漆黑得犹如一个大黑洞。


    浴室里模模糊糊传出水流声,许意笙隔着磨砂门默默看着,直到水声停止,里面的人开始拿毛巾擦拭身体,才安心去看蔺江沅发来的资料。


    可惜的是,西园寺睿明和车恩祐这些日子,除了没能好好完成沃尔夫先生安排的工作,和依旧走得很近之外,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


    由此一来,许意笙对两人和男佣的在意程度弱了许多,重要的是,宁愿把时间花在深爱的人身上。


    他随意瘫坐在床尾凳上,望着前方摆放的两幅玫瑰花海画,和那束风干了的白色洋桔梗有些出神。


    窗户大开着,一丝丝凉风裹着湿气吹进来,沉重且笨拙地波动他后脑勺的那几缕黑色长发。


    我变得好贪心啊,其实就这样看着他,已经觉得非常幸福了。


    莫斯年默默嘀咕了句,缓缓走近,直接勾着他脖子面对面跨坐在腿上,轻声,“在想什么呢,都快入定了。”


    “当然是在想你啊,除了你,我谁都装不下。”说完,许意笙摸摸他露出的一小截手臂,“晚上有点凉,先抱你回床上,我去把窗户关上。”


    莫斯年贴近,蜻蜓点水般碰了碰他鼻尖,“恩,好。”


    尾音还没落地,许意笙已经把人牢牢抱在怀里,又一个转身塞到被窝里。


    他紧接着来到窗户边,伸手去够把手的同时,视线无意往下面瞄了一圈,好巧不巧,一道白光在眼前飞速闪过。


    恩?刚才是什么东西?他四处张望,试图寻找出方才的白色光点。


    “意笙,怎么了,窗外有什么吗?”莫斯年手里拿着一本书,伸着脖子问道。


    “哦,没事,没什么。”许意笙关上窗、拉上遮光帘,“想看会儿书?”


    莫斯年纠正,“是想趁我还不犯困,给你读一会儿书。”


    “好~我一定用心聆听。”说着,许意笙打开手机瞅了眼家里的安全系统,见显示运行正常,便放下心来。


    莫斯年刚要开口,灵光一闪,猛然坐起,“哎,等下,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好玩的。”


    “什么?”


    “我念一句,你用意大利语翻译一句给我听听,我也得拿到点报酬啊,是不是。”


    许意笙宠溺一笑,“行行行,都听你的。”


    彼此几声轻咳后,一人读得声情并茂,仿佛身临其境;另一人的嗓音极富有感染力,字字句句都完美传递着情感。


    卧室里偶尔响起嬉笑打闹声,一两次唇舌交缠、津液互换结束,恍惚间,无数颗幸福泡泡从床单被褥上冒出来,灭了屋里所有柔和灯光。


    晚上十一点多,二楼的两间客房也相继关了灯。


    漆黑夜空下,一个隐蔽角落里,白色光点变成了一串文字,“屋里总共有四个人和一只狗,都睡下了,今晚守在庄园周围的人一共有八个,身上都有消音枪。”


    未知号码:“好。”


    夜里十二点左右,凉风夹杂的已不仅仅是湿气,是一滴滴透心凉的雨滴,随着夜空中的电闪雷鸣,笼罩着整座庄园。


    率先熄灭的是角角落落里的所有光感应灯,顿时引起了巡逻保镖们的警惕,枪支立即上膛,两人为一组,背靠背围着墙边开始排查异常。


    还没来得及探查屋内,一道震耳欲聋的雷鸣声,完美掩盖了因割喉产生的血液飞溅声。


    随即一道闪电落下,大门上的两处喷射血迹红得刺眼。


    雨越下越大,短短十几分钟过去,整张大门被染成了红色,而大理石地面上,则摆满了一具具尸体。


    远处雨幕中,一名蒙面杀手拿着枪缓缓走来,命令道,“我们时间只剩下二十分钟,进去之后,只杀睡在顶层的人,然后放火烧了这座房子。”


    两旁持枪六人齐声道:“明白!”


    随着“咔嚓!”一声,正门密码锁被成功破解。而在十几分钟前,三楼主卧室内。


    莫斯年原本在许意笙臂弯里睡得安安稳稳,却不知梦到了什么,呼吸忽然变得急促,一呼一吸间都透着一股浓浓的的不安与害怕。


    转眼间,他满头大汗,双目紧紧闭着,反复晃动着脑袋和身体,一直边哭边大声呼喊:“意笙!意笙!意笙你在哪儿,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不要”


    “斯年,斯年你快醒醒。”


    许意笙从他喊出第一声起就惊醒了,见状顿时慌成一团,反复摇晃着他的身子努力唤醒。


    他见眼下人仍在惊慌地重复同一句话,心脏像被无数钢针扎了一般,再也无法维持原先音调。


    “斯年!我在这儿,就在你身边,我没有丢下你,求你睁开眼看看我!斯年——”


    “不要——”


    昏暗灯光下,莫斯年猛地张开了双眼,眼神空洞,仿佛受到了某种惊吓。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片刻后,眸中终于有了一丝鲜活感。


    他飞速坐起来,张开双臂抱住眼前人,“意笙!”


    “我在,我在,我在呢,不怕啊。”许意笙没克制力道,双臂箍得很牢,不停地亲吻他颈侧、耳后,嘴里念着:“谢天谢地,你终于醒过来了,要被你吓死了。”


    “我做了一个有关于你的噩梦,也快被吓死了。”莫斯年余悸未消,开口满是哭腔,字里行间流露出满满的委屈。


    “梦都是反的,不要记着它,没事了,没事了啊。”许意笙打开了床头灯,在他薄背上抚摸了一遍又一遍,动作缓慢、轻柔,自己也渐渐缓了过来。


    这时,莫斯年啜泣一声,两行眼泪哗地一下全流了出来,哽咽道,“意笙,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


    “我知道,我也爱你,很爱很爱。”许意笙捧着他脸庞,拇指指腹一点点擦去泪痕,“乖,不哭了,你一落泪,我就心疼得不行。”


    莫斯年做了几次深呼吸,稍稍平复情绪,不忘揉揉他胸口,“恩,不哭了。对了,几点了,该起床了吗?”


    “等下,我看眼手机。”话毕,许意笙伸手去拿,这才看见屏幕上显示的异常情况:一个红色警示灯一直在闪烁。


    他脸色忽变,拧紧眉头,“糟了,家里所有的安全系统被人破解断开了。”


    “什么?”


    “斯年,待在屋里别出来,我出去看看。”


    话音未落,许意笙迅速起身穿好睡袍,并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带有自动校准功能的消音枪,且熟练上膛。


    莫斯年本想乖乖听话,但看见手枪,瞬间从床上跳下来奔到他跟前,“不,我不要,我不要分开。”


    接着,他任性一般死死抱住,“我也可以拿起枪跟你一起杀了他们,为了你我能做到的,你相信我,别丢下我。”


    “斯年,你”许意笙一时说不出话,惊愕、犹豫、担心多种情绪在眼里相互交织。


    “如果他们人多,我一个人呆在这并不安全,跟你一起还能互相照应一下。”莫斯年坚定道,“还有,就算是死,我也要跟你死一起。”


    没时间再拉拉扯扯,许意笙轻松一笑,“放心,我们不会死,如果外面真的有人闯进来,死的是他们。”


    音落,他快速给莫斯年穿上外袍,从另一层抽屉里拿出同一把枪放到他手上,“做我的后盾,我们互相保护。”


    莫斯年二话不说直接上膛,一次深呼吸结束,目光坚毅,“好。”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卧室,彼此脚步轻盈、缓慢,好在有雷电做照明,隐隐约约看得清楼梯,下楼主动出击倒不算太困难。


    他们正艰难贴着墙边移动到二楼楼梯拐角,闷重的吱呀声突然伴着一道闪电袭来,同时几个身影倒映在门口。


    许意笙看到此幕举起手枪,尽可能压低声音说:“来了。”


    莫斯年滚滚喉,双手再次握了握,再次深呼吸,轻轻“恩”了一声。


    屋子里漆黑一片,两人躲在拐角,通过不断落下的闪电,观察着一楼的情况。


    “咻——”


    眼看一行人就要移动到楼梯口,许意笙神色淡淡,对准下面其中一人率先扣动了扳机。


    “呃——”


    没有撕心裂肺的惨叫,传入耳道的是某个重物摔倒在地的闷重声。


    许意笙飞快背过身,顺利躲过了飞过来的一颗颗子弹,低声道,“解决了一个。”


    前后不到一分钟,双方交火暂停。


    其中一个小弟看了眼倒在血泊里的男人,又打量四周,谨慎道,“大哥,他们可能早有埋伏,要先撤吗?”


    蒙面杀手死盯着楼梯拐角,凶狠道,“撤个屁,想要钱,就给我上,看谁子弹多。”


    他说完便指挥一个小弟往前冲,不料,此人脚刚接触到台阶,整个人应声倒地。


    这一枪是莫斯年凭感觉开的,若不是枪的特殊设计,射出去的子弹怕是直接砸进了地板里。


    许意笙赶紧拉着他往上迈了两层台阶,贴到耳边轻声疏导,“干得不错,就把他们当移动活靶就行了。”


    “Fuck!”蒙面杀手怒骂一句,小声说,“给我打楼梯的拐角,打烂,我看他们还怎么躲藏。”


    话音刚落,剩余四名小弟立即趁着闪电,对其疯狂扣动扳机。


    这时,雷声不合时宜地横插进来,许意笙和莫斯年两人为了躲避流弹,不得不再往上走,直至摸黑转移到新的楼梯拐角。


    许意笙腾出一只手在他伸手摸了摸,问道,“有没有受伤?”


    莫斯年全身微微有些发颤,喉头滚了又滚,“没,你小腿刚是不是碰到台阶了?”


    “不要紧,不疼。他们马上就要上来了,好像还剩下五个人,准备好了吗?”


    “恩,我们也会扣扳机扫射,只要他们敢继续上来。”


    莫斯年话还没说完,一颗子弹突然打在了两人脚边。一瞬间,楼道里子弹乱飞,无数“咻咻”的声音叠加在一起,惹得整个空间聒噪起来。


    混战中,不乏有重物滚落楼梯的细微动静,却无法辨别清楚。


    蒙面杀手换着弹夹,欣喜道,“他们火力开始减弱了,给我接着往上冲,一定能杀了他们。”


    “你们俩大晚上不睡觉,玩什么游戏呢?”书钰棠与枪战中心离得最近,被成功吵醒,迷迷糊糊打开条门缝,探出头质问。


    “咻——”一颗新鲜子弹飞过来。


    “我草!”书钰棠反应迅速又及时,困意瞬间消散,话音落地的同时,子弹也正好被门挡在了外面。


    门外枪声继续,他拿着两把手枪在门口蹲下,然后打开点缝隙,把枪口悄悄探出头,对着楼下蒙面杀手就是一阵猛突。


    他一边不断扣动扳机,一边怒骂,“去死吧,一群Asshole!敢打扰老子睡觉,老子今晚突突死你们,啊———”


    他一直打到弹夹清空,逼得剩余的三名杀手连连后退。


    此刻,许意笙倚着墙面微微缓了口气,单臂搂着莫斯年,顺势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口,开口道,“书钰棠,你枪法太烂了,不过,还是好样的。”


    “等把剩下的几人解决了再夸我。靠,你怎么还把莫先生带上了,胡闹!”书钰棠看了两人一眼,摆出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随即冲在了最前头。


    “我家斯年的枪法,可比你好太多了。”许意笙打趣活跃气氛。


    实际上,实战跟私下练习还是有很大差别。


    莫斯年打偏了好几枪,即使有自动校准功能,可偏得太厉害也难以扭转弹道,但让人节节败退倒是有用得很。


    他重新握紧手枪,态度依然坚决,“我没事,就是第一次干这样的事,难免有一些、有一些紧张而已,现在已经好了。”


    “得嘞,我们一层层地往下下,先把他们逼到客厅再说。幸好白德今晚跟我睡的,刚听到动静非要跟着出来,只能先强行关屋里了。”


    话音都没落地,书钰棠对着下面就是几梭子,几颗探出的头立刻缩了回去。


    “恩,谢啦。”许意笙真心道谢。


    三人火力开始占据上风,依次贴着墙面,挪到了大厅与楼梯口的接壤处。


    这时候,家里的灯总算亮了,可现在无人能腾出手操作手机,重启安全系统,枪战互拼继续。


    “一,二,三,四 。”书钰棠蹲下,数了数散落在周围的尸体,“还剩几个?”


    “三个。”许意笙回答,“死的人里没发现那个蒙面老大,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又或是逃走了。”


    书钰棠听后起身,盯着不远处的沙发说,“我直接去沙发那边,你注意观察,看他们在哪里冒头。莫先生,后盾就靠你了。”


    我也可以保护好意笙,可以的,可以的。


    莫斯年看了看许意笙的脸庞,信心满满道,“好。”


    “你们俩注意了。”书钰棠蹲下身,摆出起跑冲刺的动作,“一,二,三!”


    果然,他朝沙发飞奔的瞬间,左右各升起两个枪口,子弹随即射出枪管,却因为目标闪躲及时,打在了沙发靠背顶端。


    而同一时间,有左右两颗会自动微调弹道的子弹同时射出去,快速击穿了两个杀手的胸膛。


    “嚯!你俩枪法都是顶尖啊。”书钰棠有些力竭般背靠着沙发,接着说道,“最后一个就是老大吧,还不准备出来吗?出来一起聊一聊嘛,对方给你多少钱杀我们,我们出十倍。”


    他朝可能藏人的地方开着枪,嘴里不停说着:“你再不出来,可就没这个机会咯,一,二,三”


    期间,许意笙紧盯着大厅,左手却伸向后面一顿乱抓,摸到人才出声关心道,“斯年,怎么样,还好吗?”


    即使书钰棠在前冲锋,莫斯年心底也丝毫不敢放松,浑身绷紧,堪比被拧紧的发条,“意笙,别担心,我没事。”


    许意笙握着他的胳膊肘,语气里满是歉意,“斯年,对不起,我这次让你担惊受怕了。”


    “别这么说。我们是彼此的爱人,本来就应该共患难。再说了,未来的事情充满了变数,而你又没有预知能力,做到现在这样,已经很完美了。”


    莫斯年正真心说着,看见书钰棠从睡衣裤兜里掏出弹夹换上,顿时安心不少。


    许意笙索性收起枪,转身牵着他的手保证道,“今晚这事还没结束,我一定要把幕后指使者揪出来,让他们以死谢罪。”


    “还好你没事,不过还是很生气。”莫斯年恶狠狠道,“都揪出来,杀了他们。任何想害你的人,都得死。”


    “别别别,别杀我,我跟你们说是谁派我来的,我说,我都说。”书钰棠都快把新的弹夹打光了,终于把蒙面杀手炸了出来。


    他主动把枪、打火机扔一边,双手抱头慢慢走到大厅中央,甚至主动蹲下,模样跟派出所那些抓来的流氓混混似的,一下子没了攻击性。


    书钰棠枪没收,一手拿着,一手翻箱倒柜找绳子镣铐之类的东西。


    许意笙带着莫斯年走上前,开门见山道,“认识西园寺睿明和车恩祐吗?”


    蒙面杀手疑惑,“我没听过这俩名字,他们是谁?”


    “是吗。”许意笙嗤笑一声,面色冷若冰霜,“那雇你的人是谁,详细说说,要是敢说谎,我会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和长相,只知道他说中文有很浓的口音。”


    蒙面杀手余光瞄了眼莫斯年,又看了看四周小弟的试题,继而面不改色接着说道,“我可以把我们的联络账号给你,你一查就知道了。”


    许意笙掏出手机,冷酷开口,“直接报号码。”


    蒙面杀手垂下眼眸,不好意思道,“那个,我没记下来,能让我拿下手机看看吗?我就在你们眼皮底下,手上又没枪,使不出幺蛾子了。”


    许意笙收起手机,死盯着他说:“拿吧,我倒要看看你想干嘛。”


    听此,蒙面杀手脸色突然一阴,顷刻之间,不知从身上哪个部位抽出一把匕首,动作极其迅猛地起身朝眼前人刺过去。


    莫斯年见状竟忘了手里的枪,下意识喊道,“意笙,小心!”


    他话音还未消散,蒙面杀手先一步连中数弹,匕首也从掌心滑落至地面。


    就当三人以为一切都结束时,一把飞却以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破层层空气的阻碍,冲向莫斯年身侧。


    “斯年,小心!”


    刹那间,许意笙想把他拉自己怀里,身体却本能地冲到了他身体面前。


    随着“呃——”的一声,一把飞刀直接插进了他右下腹的位置,鲜血很快浸透了睡袍,随即身体微微一震,单膝倒地。


    这一瞬间,莫斯年觉得自己也同时被刺穿了,听不见任何声音,只看见地上的那摊血迹越来越多。


    “意”他想呼喊,可恐惧占了上风,名字的后半截卡在了喉咙里,扑通一声跪倒,膝盖砸在地上毫无知觉。


    许意笙右手捂住伤口,左手抚上他脸庞,忍者剧痛笑着温柔安慰,“斯年,别怕,我没事,刺得不深,不会有事的。”


    莫斯年不信,可又不敢不信。他视线死死锁住许意笙顿时苍白的脸,手宛如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卷起自己的外袍下摆,和他一起用力按着伤口。


    “意笙,你看着我意笙。”他声音哑的可怕,沾染了鲜血的手指轻柔地抚摸许意笙的脸颊,“你不可以有事,不可以。你答应过我的你千万不能有事。”


    泪水终于模糊了视线,透过水光,他看向前方已被书钰棠再次开枪打死的杀手,眼神冷得跟淬了毒的冰没什么两样。


    “别哭,斯年你别哭,你一哭,我就更疼。”几句话,许意笙差不多用尽了所有毅力和力气,


    他靠在莫斯年肩头,声音不得不变得微弱,“我保证,我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


    音落,蒋言枫穿着睡衣已经站在两人身旁,急急忙忙出声,“莫先生,麻烦你先松开他,让我先看看他的伤势。”


    看到来人,莫斯年眼睛亮了一些,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往下流,语无伦次道,“蒋医生,我求求你快救救意笙,他中刀了,流了好多血,根本止不住。”


    “好好好,你先别害怕,先冷静下来,我来看一眼。”蒋言枫语速飞快,说完立即低头查看,“还好,伤势不算严重,但得赶紧治疗。”


    接着,他仰头喊道,“书钰棠,去把一楼的医疗室门把担架拿过来,要赶紧给他开展紧急手术。”


    “哦哦哦,好,马上。”书钰棠听到指示,两条腿倒腾得像风火轮那样快。


    许意笙全身动弹不得,听着莫斯年的抽泣声,忍不住呼出气音,“斯年,你别哭,别哭”


    他越是这样求着,莫斯年的眼泪就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完全刹不住,“你别说话了,求你了。蒋医生一定会治好你的,一定会的。”


    片刻工夫,书钰棠拿着担架急匆匆赶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唉!我以后还是写甜甜蜜蜜的感情文。什么重伤、死亡、病重不会再写了!


    因为作者自己也很心痛,不写的话就得大修(以我目前的能力,有点力不从心,抱歉)。


    这本有平行世界设定,铺了太多次两人会重逢,所以,整体不太虐


    许意笙和莫斯年注定要相爱一世又一世


    放心,虐不了太多字数哟


    感谢所有支持本文的小宝们!


    第92章 那你能拿我怎么办


    躺上手术台前, 许意笙朦胧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莫斯年的脸庞,看着眼前人泪眼婆娑的模样, 心中一阵揪痛。


    他不惜耗尽全身力气,紧紧抓住对方的手。


    他能感觉自己的嘴唇在动, 却听不见有声音从喉咙里出来。


    此刻,心如刀绞,比腹部的伤更疼,眼泪毫不费力地流出眼眶。


    随着无影灯打开, 在麻醉剂的作用下, 许意笙的意识开始逐渐混沌,或许还有失血过多的影响。


    他隔着落地玻璃窗看过去,眼中的人有些摇晃、重影, 抬着沉甸甸的眼皮,勉强看得清楚。


    他看到莫斯年佝偻着身子, 右手撑着玻璃窗面,左手捂着嘴巴, 指缝中不断有红得发黑的血流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那是我的血吗?不, 不对, 不是我的。斯年,你怎么了?受伤了吗?我还是没有保护好你吗?可明明没有看到你


    他没能思索出答案,只觉得在陷入黑暗之前, 恍惚看见莫斯年的五官拧在一起,然后身子慢慢蜷缩, 最后瘫倒在地、缩成一团


    许意笙对之后发生的事全然不知。


    直到太阳快落山,他的意识才渐渐苏醒, 全身上上下下因此得到调动,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便扯着沙哑的嗓子一遍遍呼唤:“斯年,斯年,斯年”


    “意笙,我在,我在这儿。”莫斯年听到声音立马起身,整个人瞬移到他眼前。


    他如释重负的同时,双手轻轻握住许意笙的手贴上脸颊,微笑着轻柔道:“放心,手术很成功,没事了,伤口还疼吗?”


    许意笙凝望着他,一句话都没说,拇指指腹一点点拂去他喜极而泣的泪水,昏睡前的记忆随即渐渐浮现在脑海中。


    他眼底暗淡无光,眉头先是微微一颤,继而迅速聚拢成结,暗暗想道:那些画面是梦吗?可你现在的脸色好苍白,手也好凉、好凉。


    “意笙,伤口是不是很疼,我这就按铃叫蒋医生过来。”


    莫斯年以为他这副模样是疼的,刚要抽手,许意笙出了声:“斯年,我好像做了一个噩梦,梦里看到你吐了很多血。现在看到你没事,真好。”


    你、你当时都看到了!


    莫斯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喉咙下意识锁紧,发不出一丝声音。幸好,思绪还算清明,脑中回荡起蒋言枫和书钰棠的话。


    没事,没事的,我还有时间陪着意笙,每天都要开心、乐观,好好爱他。


    莫斯年扯扯嘴角,温柔道:“梦都是反的,这还是你自己说的话呢。”


    那个时候,你该有多疼啊。


    许意笙胸口发闷,眼眶发红,想追问确认,但狠不下心破坏他费力挤出来的那一丁点笑容,更心疼他撑得辛苦。


    他失语片刻后,喃喃道:“恩,都是反的。”


    莫斯年啄了下他手背,笑意自然了些,“好啦,别瞎想了,我会一直在这儿守着你,要继续休息吗?”


    “斯年,对不——”许意笙还未把“起”字说出口,两片微凉的唇瓣贴了过来。


    他还不知道莫斯年怕他口干舌燥,时不时用棉签沾蜂蜜水滋润,唇齿相依间,残留的甜味正在两人舌尖弥漫。


    莫斯年稍稍退开些距离,认真道:“你要是敢自责一句,我就跟着内疚十次。”


    接着,他额头贴着许意笙的额头,缓缓道:“蒋医生说了,没伤到重要器官,手术也很成功,休养一个多月就会好起来。但你要是整天阴阴沉沉的,可就要多躺几天,多吃几天药了。”


    “好,我知道了,我不说了。”下一瞬,许意笙伸手衔住他的下巴肯定道:“等等,最后一句是你自己瞎猜的吧。”


    莫斯年眼睛一蹬,理直气壮,无畏无惧:“怎么,我说的不对?就算是我瞎说,可你现在躺在床上不能随意动弹,能拿我怎么办。”


    “噗呲”一声,许意笙瞧他这副表情,总算能轻松笑出来,满眼宠溺,“对对对,我家斯年说什么都是对的。”


    “那是当然。”莫斯年偏头按下床侧的按钮,拿来抱枕垫到他身后。


    随后,他拿出手机,噼里啪啦敲击着键盘,“我得把你醒来的消息告诉蒋医生他们,顺便再给你做下检查。也得赶紧让乖宝儿回来,我睡着的时候,都是它在守着你,担心得不得了。”


    比起处理正事,许意笙还是更担心他的身体,想要起身拿衣服给人穿上,才稍微动了一下,右腹部的撕裂感立即席卷全身。


    他能忍下疼痛,但忍不了莫斯年看到血迹后担惊受怕的眼神。


    他不动声色地掀开被子看了眼,纱布上隐约渗出一抹红色。


    于是,他不再尝试着下床,冲人无奈又担心道:“你赶快去加件衣服,身上还没我热乎呢。”


    “好~知道啦。”莫斯年转身去拿沙发椅上的外套前,不忘给他掩了下被角。


    几分钟后,蒋言枫领着白德敲响了房门。一番检查下来,只有伤口以防感染,不得不重新换药包扎。


    莫斯年看着将近五厘米的伤口上布满鲜血,眉头拧成了两块疙瘩。


    他等到蒋言枫贴好最后一截无菌绷带,果断行使这个家男主人的权力:撵走急匆匆赶来的书钰棠,把一沓录音和录像资料夺走放置一边,又命令许意笙吃药休息。


    平稳的呼吸声传入左耳,他止住声音,放下手里的爱情诗集,悄摸摸起床走到白德的床边坐下。


    莫斯年先是噙着笑意,对它进行一顿温柔抚摸,压着声音缓慢说道:“乖宝儿,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还记得吗?”


    他听到几句嘤嘤声后,接着说:“剩余的日子,我们都要快快乐乐,不可以不高兴,不可以担心害怕。”


    白德闻得到他身上散发的浓郁病气,始终注视着他,眼睛水汪汪的,脑袋一个劲的往他怀里蹭,嘴角偶尔无声抽动几下。


    “好啦好啦,爹爹现在没事儿。”


    莫斯年像哄小孩似的拍拍它,也不管怀里的毛孩子能不能听懂,自顾自地呢喃:“蒋医生说,我病情恶化得太快,理想状态下,还能撑半年左右。时间好短啊,所以多难受一分钟,快乐就少一分,我相信你爸爸也是这样想的。”


    接着,他捧着白德脸颊低语:“所以,乖宝儿以后不能像今晚这样不高兴,要和以前那样开心幸福,好吗?”


    他深知这个要求对一个六岁的毛孩子有点难,甚至有点残忍,没期待它答应,自然也没问第二遍。


    下一瞬,他忽然察觉跟白德聊这件事,对它的身心健康无益,赶紧扬起嘴角转移话题。


    他依旧轻声道:“乖宝儿,我无法用言语说明有多爱意笙。眼下,爱没能出现奇迹让我恢复健康,那就让我们在平行世界里早日重逢吧。”


    话音刚落,白德目光忽然变得坚定,缓缓抬起右前爪和他先后击了两次掌。


    “两次?”莫斯年愣了几秒,意识到原因后忍不住抱紧,“乖宝儿谢谢你,辛苦你了,爸爸和爹爹会永远爱你,保佑你。”


    他最后把白德哄睡着才躺回床上,刚关上床头灯,手就被牢牢扣住。他仅仅迟疑了两秒,会心一笑,反手默契回握。


    第二天吃过午饭,莫斯年依然让蒋言枫先给许意笙做检查,再三确定可以操心工作,才让屋外等候的一行人进来。


    正值盛夏,下午两点多的太阳炙烤着万物,有些花草哪怕刚得到水分补充,下一刻照样焉儿了一大片,光线更是强烈得让人睁不开眼。


    但是,这对莫斯年来说刚刚好,于是穿上薄薄的外套,便领着白德去湖边散散步、晒晒太阳。


    房门轻轻关上,人彻底消失在眼前,许意笙瞬间换了副心情。


    他在午饭前,就把整个暗杀事件的始末想通了,按照以往作风,一定会把所有相关的人关起来折磨至死。


    只是现在,他垂下眼眸,慢悠悠地转着无名指上的婚戒,内心依然极其愤怒,恨不得把人千刀万剐、抽筋剥皮,却良久未开口表明态度。


    又过一会儿,他阴着脸一连五问:“那个男佣抓到了吗?我家的安全系统出问题是他搞的鬼对吧?西园寺睿明和车恩祐现在在哪儿?男佣是不是他俩按插进来的人?沃尔夫先生是不是知道这件事了?”


    书钰棠见状并不慌张,目光倏地一下转向面无表情的蔺江沅,语气相当不客气道:“蔺老板,别愣着了,快说说吧。”


    蔺江沅听此,血压嗖地上升好几毫米汞柱,眉毛下压,瞪了他一眼。


    他重重吐了口气将火压下去,开口:“人还在找,最迟今晚,一定会把人带到你跟前。至于西园寺睿明和车恩祐,两人被灌了药后说出了一切,跟你推断的一样,暂时被沃尔夫先生限制了自由。哦,对了,他们的那些手下都没活到今天。”


    许意笙手上动作停止,抬眸的刹那,视线像淬了毒的利剑飞了出去,冷笑一声道:“只是限制自由?”


    “是暂时。”蔺江沅纠正说,“这两人的父亲一直在跟沃尔夫先生要人,已经在周旋了,你就先等一等,肯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


    “等不了。”许意笙厉声打断,心底那面用理智和冷静筑起的城墙开始瓦解。


    蔺江沅不由抬高了声音:“那也得等,沃尔夫先生没说不帮你讨回公道。而且他们最后没得手,很多细节也没调查清楚,你这次急什么?”


    “呵,我急什么?”他下颌紧绷,眼神锐利,语气低沉但不失压迫感:“这件事害到了斯年,我就决不能让这两个人继续好好活着,一秒都不能。”


    音落,整个房间陷入沉寂。


    对蔺江沅来说,此话比左右两道寒光的层层裹挟有用。


    他立马明白过来暗暗想道:说到底,你还是为了那位莫先生。一个快死的病秧子而已,值得你这样吗,终究还是个疯子。


    他无法理解,也懒得跟许意笙争吵,更明确知道眼前的疯子这次一旦疯起来,一定会是鱼死网破的程度。他缓缓坐了回去,思索着解决办法。


    不到两分钟,他先是温和道:“你心理清楚,沃尔夫先生本就没打算留他俩,被集团抛弃是迟早的事。可被抛弃之后会发生什么,那情况可多了去了。”


    许意笙听到最后一句,示意他继续。


    蔺江沅说:“如果你还相信我,就给我一周时间,人也交给我处理。你知道我的手段,不会让你失望,到时候,跟你开实时共享画面。”


    “不行!我刚说了我等不了!你——”


    “不会让你白白答应。”蔺江沅忽然插话,继而不慌不忙道:“就当作是对你这次受伤的补偿,你之前跟我提的那个要求,我帮你说服沃尔夫先生。恩帮你争取到莫先生离开,应该没问题。”


    余音还在空气中弥漫,书钰棠当即反应过来他口中的要求是什么。他想搭腔,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合适,目光一直在两人之间游荡。


    在此谈话之前,许意笙没想到可以借此机会带莫斯年回国生活,心情已稍有平复。


    他正揣摩蔺江沅突然答应,背后是否有其它用意,察觉到一道视线闪来闪去,不禁心烦:“你脖子要是不舒服,就去找蒋医生拿点膏药贴一贴,不去的话,就给我老实坐着。”


    “不是,我”书钰棠顿时语塞,全身上下往座椅上一摊,“行,你决定吧。”


    或许是消炎药的缘故,许意笙控制不住连续打了好几个呵欠。


    他脑子浑浑的,每条神经仿佛被打了死结,短时间内琢磨不出一丁点信息。


    他再次转动钻戒,索性直接开口问道:“我之前跟你做出各种利益交换,你都没答应,这次怎么这么痛快?”


    蔺江沅坦言:“你现在一大半的心思都不在工作上,这不是集团想看到的。如今莫先生的气色大不如从前,干脆放你回去,让你全心全意陪陪他,直到但是,回来的时候,希望你能收心。”


    回来?我怎么可能舍得让斯年一个人离开,我得去陪他。


    许意笙微微低下头默默决定着,指腹反复轻抚着戒身,就好像是在摩挲莫斯年的眼眸、脸颊,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的一举一动在蔺江沅眼中,只不过是被戳中了心底最痛的位置,在难过、哀伤罢了。


    蔺江沅误读了这层情绪,反而未能察觉他内心真正的念头,问道:“考虑的怎么样?”


    “好,我明白了,我同意。”许意笙抬眸回答,“就一周时间,除了西园寺睿明和车恩祐,那个男佣也不能放过。”


    蔺江沅当即回应:“当然没问题,等查得差不多了,所有人都逃不掉。”


    “行,我还有最后一点。”许意笙指着书钰棠说:“他得跟我一起回国,没道理我回国了,留他在这儿当人质。”


    蔺江沅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口吻忽变:“这个要求,有点过分了。”


    许意笙不为所动,坚定道:“看来你们真要留他当人质。实不相瞒,这招对我没有任何作用,你一直都知道的。”


    两人对峙数秒,各自看不出后退一步的趋势。


    Shit!竟然直到现在都找不到能替代书钰棠的工匠师。


    蔺江沅偏头瞥了眼,起身边整理衣襟,边说:“行,我来处理。我会电话通知你回国时间,不打扰你休息了。”


    短短十几秒,房门前后被很摔了两下,给屋内刮起两股大风。


    随后,许意笙拿起手机给微信置顶人发了语音消息,字里行间充斥着甜味儿,堪比外面盛开的甜心玉簪花。


    消息的特殊提示音来来回回响着,幸福笑声一下接着一下。


    此时,书钰棠感觉自己这颗电灯泡似乎越来越亮,一些想说的好听话、矫情话,统统咽了回去。


    他还想问问许意笙,是不是真的不在意自己的死活,也觉得没必要了。


    几分钟后,许意笙看人还没走,嫌弃道:“你怎么还不走,斯年一会儿就回来了,看我们俩秀恩爱收费啊,一分钟,一万欧元。”


    他说着说着,打开了手机某个软件上的收款码,一本正经道:“来,观看请先付费。为防止你在观看期间发出声音,请一共支付两万欧元,谢谢。”


    书钰棠对他这番操作目瞪口呆,冲人缓缓举起大拇指,发自内心赞赏:“你可真行,你太行了。”


    说完,他撒腿就往门口跑,生怕迟疑一秒、或者动作慢上一秒,自己就得跟手机和钱包说再见。


    他前脚刚离开,莫斯年就握着几枝修剪好的栀子花推门而入;而白德嘴里也咬着两枝充满希望的向日葵,屁颠屁颠地跳到床边,并且把花放在许意笙手中。


    “哎哟~乖宝儿又摘花送给爸爸啦,你怎么这么好啊。”许意笙摊开一条手臂,继续加紧嗓子说,“过来,跟爸爸贴贴。”


    莫斯年看到这一幕,把整理好的花瓶随意放置窗台上。


    他侧身面朝床铺,单臂随意倚着,用着玩笑般的口吻轻快道:“那我呢,是不是把我忘了?我也给你带了花。”


    “我早就把你深深地烙在心头上了,怎么会忘呢。”许意笙摊开另一条手臂,“我爱你,快过来,让我抱着亲一下。”


    “咦~你好肉麻。”莫斯年嘴上嫌弃,身体却老老实实贴在了他胸膛上。


    在这方面,许意笙没有一次是说什么就做什么的,这次也不可能只是轻啄一下、两下、三下,至少是浅尝的程度。


    随后,他赶紧把跟蔺江沅最后谈的事告诉了莫斯年。


    毫无意外,他没有听到一句关于这件事的追问,例如交换了什么条件、付出什么代价之类的,只看到一张洋溢着喜悦的笑脸。


    许意笙担心他私底下会胡思乱想,还是说了原因,语气轻描淡写,表情轻松自然。


    聊完这些,他边轻轻摇晃莫斯年的手臂,边说:“怎么办呀斯年,我现在太容易疲惫了,等会儿可能要睡一下。”


    “不怎么办,睡呗,我和乖宝都陪着你呢。”说完,莫斯年伸出另一只手,和白德抬起的前爪握了喔。


    许意笙用力摇头试图清醒几分:“不要,我要多撑一会儿,我要跟你们聊天。”


    “好,都依你。”莫斯年身子往前挪了挪,仔细打理着他散乱的头发,“对了,我们具体哪天回去啊,蔺江沅有说吗?”


    “他说的不算,我只听你的。”许意笙洒脱道,“你想什么时候回,咱就什么时候回,管他呢。”


    莫斯年哼哼笑了几声:“恩那就等你的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咱们就走。”


    许意笙重重点头:“好,听你的。”


    莫斯年又问:“不过,咱国内的家好像没有闲置的空地,我还能当你的小花匠吗?”


    “能啊。”许意笙保证说,“回头让路管家规划一下,看看院子里的哪片土地比较肥沃,我们一定能种出世界上最漂亮的花。”


    “那是,我可是拥有丰富的种植养护经验,这话一点都没吹牛。”


    话音落地,莫斯年恍然想起,直到现在没接到其他人的关心电话。


    他怕回头又忘了这茬,连忙问道:“你一提到路管家,我突然想起来了,你没让书钰棠把你受伤的事情告诉家里人吗?”


    许意笙这次没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皮开始打架,声音不受控制地变得慵懒低沉:“没,蒋医生都说伤得不严重了,就别让妈那边担心了;现在正是生意旺季,路炎淼和郑允昌两人正忙工作呢,别飞过来了。”


    “恩,说的也是。”莫斯年慢慢地把他的上半身放到床上,“要睡了吗?”


    许意笙的眼睛不知在何时已经完全闭上,抓着他的手仍下意识倔强道:“不想,想继续抱着你聊天”


    莫斯年弯腰趴到床边,眉眼间挂着浅浅笑意,细声细语:“好好睡吧,我陪着你。”


    良久,空气中依次响着两道平稳的呼吸声。


    白德抬头看了看熟睡中的两人,索性轻轻跳下床找到一只玩偶,一边玩,一边给床上两人当起了“小护卫”。


    第93章 不动也可以吃上肉


    一晃眼, 再看向窗台时,水晶花瓶里的几枝栀子花和向日葵已经换了三回水,新插的几束荷花正静静绽放。


    这天, 许意笙腹部的伤口终于拆了线。


    晚上六点多,他轻轻牵起莫斯年的手, 两人慢慢踱到餐厅,吃上了术后第一顿热乎的家常饭。


    以往,他是那个看着莫斯年吃饭,盛汤夹菜, 偶尔想让人多吃一点, 还会亲自喂饭的暖男。


    现在交换角色,全身上下的那点不自在,很快被心头升起来的幸福冲散, 眼里渴望的不是食物,而是每顿饭都和身旁的这个人一起吃。


    当下, 莫斯年的饭量随着病情恶化,而小了很多很多。


    他放下碗筷, 擦了擦嘴:“你不好好吃饭,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我比鸽子肉还好吃啊?”


    许意笙单手撑着脑袋, 银叉放在嘴边若有若无地咬着,眼神往他身下瞄了瞄,意有所指道:“之前肯定是你好吃, 可我这几天又没尝过,不知道。”


    “哎哟, 那怎么办呢?”莫斯年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蒋医生说了, 伤口里面才愈合了百分之二十左右,你现在还不能剧烈运动。”


    听此,许意笙反倒勾起唇角,口吻轻佻道:“那咱俩都不动,不动也可以吃上‘肉’。”


    一时间,两人四目相对、默默传情,片刻,彼此会心一笑。


    莫斯年夺走他手里的银叉,戳进盘中那块肉,握着叉柄的手转了半圈,让肉块稳当当地留在尖端:“来,张嘴,先乖乖把这个肉吃了。”


    “遵命。”许意笙张开了嘴,不是敷衍地咧个缝隙,而是那种小孩子等喂饭时才有的、毫无防备地张开。


    他合上嘴唇时,牙齿轻轻磕在叉子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叮”。随后,他一边哼着情歌,一边咀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一直看着眼前的人。


    莫斯年随口一问:“只是可以下地自由活动了而已,就能让你这么开心啊?”


    “当然不只是这个。”许意笙否认,继续哼歌。


    “哦?那还因为什么?”


    “上午拆完线,蔺江沅跟我共享了一会他那边的实时画面。画面里,那些所有伤害我们、或者打算伤害我们的人,统统得到了残酷惩罚。”


    “打算害我们的人”莫斯年心软了下,开口询问:“也没留活口吗?”


    许意笙直言:“应该留了几个吧,这个我没怎么过问。毕竟,我只想知道蔺江沅怎么弄死那个日本人,还有那个野种。”


    莫斯年青春期那会儿看过一些黑丨丨帮、古丨惑仔的影片,但内容都忘了。


    他不免好奇,上半身稍稍凑上前问道:“怎么弄的?”


    许意笙迟疑了一会儿,再次确认:“真想知道?”


    “怎么,你怕我会害怕?”说着,莫斯年捂住白德的耳朵,嬉笑道:“就算你讲得绘声绘色,可我又不没有亲眼所见,就当听故事呗。”


    许意笙听后,心中不再有所顾忌,揉揉他头顶发丝:“行~那我说了。”


    “快点快点,说详细点。”莫斯年催促起来。


    他既然说要当故事听,许意笙索性全程维持着讲故事的音调,娓娓道来:


    “首先,让他们在好几天不吃东西、不睡觉的状态下,饱受毒丨瘾发作的痛苦;然后,用一丁点丁丙丨诺丨啡做诱饵,让他们互相厮杀来抢夺。等到他们尝到甜头后,用那种长满刺的藤条抽他们,等到他们身上的皮肉全部炸开,先拿火钳子给严重的伤口消毒,接着扔进盐水池浸泡;最后,趁人还算清醒,把身体里所有能用的器官活着取出,该卖的卖掉,卖不掉的,就留下来做研究。”


    难怪意笙刚刚犹豫,这也太果然是慢慢折磨,生不如死的感觉。不过,这好像都是他们应得的。


    莫斯年一时间没出声,暗自嘀咕了两句,又频频点头。


    许意笙同样闭口不语,表情也没什么变化,认真注视着他,仅看气色,依旧未能发现有一丝一毫好转的迹象。


    于是,他始终没觉得解气,心里一直希望,如果能带着现在的记忆重来一次就好了。


    但他只允许自己哀伤这几秒钟,随后唇角重新扯出弧度,手掌贴上莫斯年的一侧脸颊:“斯年,我对这个结果很满意。这样一来,不会再有人敢扰乱我们的生活,真好。”


    “嗯,我跟你想得一样。”莫斯年头偏到一旁,目光迎上从窗外射进来的第一缕余晖,“意笙,今天好像有晚霞,我们出去看看好不好?”


    许意笙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说:“好,那你搀着我,我来牵着乖宝。”


    “嗯。哦,不对,等下。”莫斯年忽然想起了什么,低下头耐心嘱咐道,“乖宝,等下出门要慢慢走哦,爸爸还不能跟你一起奔跑,知道吗?”


    他等了一小会儿,给足白德反应思考的时间,摊开右手问:“知道就握手。”


    下一幕,白德咧着嘴、吐着粉舌,将一只前爪放了上去。


    莫斯年起身,不忘弯腰在它脑袋上搓了两下,拖着长音愉悦道:“乖宝真棒,走咯,出去玩咯。”


    许意笙跟着慢慢起身,喉咙里发出关切的声音:“你别光顾着我,晚上外面有凉气,沙发上有你的厚外套,穿上再出门。”


    莫斯年脚尖轻微踮起,自然地在他嘴角上轻啄一口:“知道啦,操心的孩子爸爸。”


    “这就算操心了?我还没说完呢。”许意笙回吻,继续说,“孩子爹爹,帮我把相机带上,我给你们拍些照片。”


    莫斯年兴奋地说:“好啊。我现在就去拿,你和乖宝在门口等我。”


    几分钟后,庄园内的草坪中央、人工湖边、花园中心陆续出现两人和白德的身影;咔嚓咔嚓的快门音,时而伴随着一阵阵欢声笑语,使得天边的橙色霞云舞动得更加动人。


    他们一个刚能下地走动;一个恶病缠身;一个早早完成了运动量,并没有等到晚霞完全消失,便迈着沉重的步伐回了屋。


    两人一同去了浴室,相机被随手放在了储物柜上。


    若不是接下来一周连续高温,在这天的晚上八点左右,漫天流动的霞云将天际染成一片鎏金与嫣红,它依旧无人问津。


    柔软舒适的沙发上,莫斯年正一张张看着里面的照片。


    许意笙走过来坐在旁边,得意道:“怎么样,我拍照技术不错吧。”


    莫斯年脑袋一歪,不偏不倚落在他肩膀上,实话实说:“何止是不错,简直是专业级别的。”


    许意笙说:“就喜欢你夸我,听不够。”


    “那我也说不腻。”说完,莫斯年又翻看了几张,悄然间,眉头轻蹙,“意笙,我才发现,这里面几乎没有咱俩的合照。”


    “是吗?”许意笙伸头过去,“我看看。”


    他连续翻动十几张后,抿唇思索了会儿,提议:“斯年,等过几天回国,我们要不约个摄影师,帮我们拍几组写真吧。”


    “欸?这个主意不错。”刚说完,莫斯年猛地起身又说,“说到写真,咱俩当初竟然没有一个人想起来拍结婚照。我不管,你一起赔给我。”


    许意笙听他这么一说,也立马反应过来:“还真是,我竟然给忘了。我的错,补补补,一定都给你补上。”


    莫斯年兴致满满道:“还得找个特别靠谱的摄影师,最好能教教我们怎么洗照片,然后装订成册。”


    许意笙笑着点头:“可以,刚好我会一点基础修图知识。我一边修着图,你就在一边洗着照片。”


    “嗯。”正说着,莫斯年又有了新主意,“对了,整个拍摄过程,我也想让摄影师帮我们录下来,然后做成光盘或者录像带。”


    这一刻,许意笙仿佛看到他眼眸中,闪烁着和以前一样的耀眼光辉,暂且能做到完全忘记他越来越虚弱的身体。


    他一把将人揽入怀中里抱着,开心道:“好好好,这个我也举双手同意。”


    “那我们现在就找一下摄影师。”莫斯年犯了难,“啧,估计能同时满足我们需求的,不太好找。”


    “不着急,先让我想想啊。”许意笙认真回想起来。


    他曾在时尚行业认识许多摄影师,把专拍静物作品的除去,个性不喜欢的扔一边,长期待在国外、联系不到人的不考虑,结果竟没剩几个。


    他正打算直接让路炎淼私下去找时,计划被怀里人的声音中断:“意笙,我翻到我们在圣维托洛卡波的照片了,可真好看。”


    圣维托洛卡波?我记得当时有个摄影师给我们拍过照,不对,好像是位博主。他的长相不记得了,名字啧,也不记得了。


    许意笙苦思着,好半天没出声。


    莫斯年察觉到异样,赶忙往旁边挪了挪,关心道:“怎么了,我是不是压到你伤口了?”


    “没,快回来,别离我这么远。”许意笙招招手,搂着人接着说:“我刚突然想到那个抓拍我们接吻的人了,正盘算着要不要让路炎淼找一下他。”


    莫斯年垂眸想了下,有所顾虑地说:“能找到吗?我们当时好像没跟人家要任何联系方式。”


    许意笙耸耸肩:“那就看路炎淼的能力了,实在不行,他可以让黎清辙帮下忙。”


    顿时,莫斯年喉咙里不禁溢出一声轻笑:“那估计没什么问题了,说不定,我们刚回国,第二天就能见到人。”


    “那就太好了。”许意笙把他手中的相机又丢一边,歪头贴到他耳边温柔道,“不早了,我们该去睡觉了。我想要晚安吻,很深很久的那种。”


    两人的手紧握着,莫斯年先一步缓缓起身,看他的眼神逐渐浮现出柔情:“怎么还坐着?我可抱不动你。”


    许意笙撑着沙发面借力起身,长叹一声:“哎——我这伤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莫斯年已习惯性放慢脚步,宽慰道:“蒋医生给你用了特效药,伤口愈合得已经很快了,别太着急,再养一养。”


    许意笙一听,有些泄气:“还要养多久啊,一周?两周?”


    莫斯年如实说:“完全恢复的话,差不多还要两周。”


    这时,许意笙耍起小性子:“看来蒋医生的特效药一点都不特效,竟然还要两周,我明天要找他算账。”


    莫斯年听到此话,不管真假,连忙出声制止:“不可以,他明天要出门帮我们给妈礼物。”


    许意笙推开卧室房门,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行吧,看在你的面子上,这次就放他一马。”


    “啊?”莫斯年搞不懂他这是什么逻辑,下意识问了句,“应该看在妈的面子上吧?”


    许意笙却双手托着他脸颊,郑重其事:“说脏话,罚你跟我多亲五分钟。”


    “不是,唔——”


    随着一股股甜渍在舌尖炸开,莫斯年渐渐闭上眼睛,任由身体变得柔软酥麻。


    结果,躺回床上的途中,他连提醒许意笙小心伤口的机会都没有,最后被亲得晕乎,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他意识还没完全清醒,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许意笙的伤口有没有红肿。


    好在特效药真的有用,别说红肿,伤口周围连一点点红晕都没有,甚至恢复得更好了些。


    他松了口,头悄悄挪到身侧人的枕头上,听着均匀平缓的呼吸声,接着睡了一会儿。


    或许正因如此,蒋言枫拿着购物清单出门时,一辆高定款的豪车,和一名驾驶技术娴熟且熟悉路况的司机已经在门口等候。


    书钰棠不愿一个人在家当电灯泡,万一不小心看见两人恩爱画面,还得支付好几万欧元。


    他是心在滴血、肉也在疼,不仅自己跟了过去,还带走了白德。


    看着车子消失在视野,莫斯年转身回屋,问出心中疑惑:“意笙,书钰棠这是怎么了,他不是嫌累,不爱出门逛街嘛。”


    许意笙回答说:“他怕在家待着花钱呗。”


    莫斯年不解:“什么意思,在家怎么花钱,网购啊?”


    许意笙眼珠提溜一转,摆起房东的架子,理直气壮地说:“意思就是,他不能在咱们家白吃白住,得交房租、伙食、水电燃气费。”


    “啊?”莫斯年还是不明白,料定他说谎便直接戳穿,“你看我信吗?我记得有谁好像说过,不缺那仨瓜俩枣。”


    许意笙脸不红心不跳,坦言:“但我的确收他钱了,累计得有好几十万欧了吧。”


    “好几十万?还是欧元?书钰棠在咱家才住了多久?”莫斯年大吃一惊,不由地说道,“原来你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黑心的房东。”


    许意笙立马接话:“我要是黑心房东,你就是无良租客。”


    “什么,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莫斯年打算好好跟他辩一辩。


    可听到却是:“刚认识那会儿,你住到家里,没交一分房租也就算了,吃穿用度也没掏钱,最重要的是,还把我也给虏到你心里了。”


    混蛋,你这个时候想起来利用这点耍无赖了。


    莫斯年暗骂了句,不屈不挠:“哼,那你不也把我拐你心里了吗,都烙上面了。”


    “哇,还真是。”许意笙收收放在他腰间的手臂,“我的斯年是无价之宝。”


    莫斯年被他逗笑了,在他手背上拍了拍:“你知道就好。”


    家里突然冷清下来,两人多少有些不习惯,闲来无事,干脆并排窝在羊毛毯上打VR游戏。


    除了第一场,莫斯年赢下一局又一局。


    他知道许意笙每次都是故意撞车,没有逮着质问一句,欣然接受着,陪他玩闹着。


    后来玩累了,又恰逢手机弹出微信消息。


    他打开看了看:郑允昌在抱怨店里工作有多忙;路炎淼和黎清辙在抱怨找那个航拍博主,犹如大海捞针;梁以律痛斥现在罪犯的猖狂,老妈的催婚


    他正一一仔细看着,肩膀上忽然多出颗脑袋,同时响起一道声音:“你在跟梁以律偷偷聊什么?”


    莫斯年爸手机往一旁挪了挪:“来,一起看。”


    许意笙滑动界面,又顺势点开新弹出的几个消息条,看着说着:“梁以律就算了,我管不了。可这三人是怎么回事,竟然敢发这么多消息骚扰你。”


    “什么骚扰,注意用词别乱说。”莫斯年顿感无语,“他们现在都是我朋友,朋友之间聊聊天而已。”


    尾音刚落地,许意笙的醋劲和占有欲,一股脑地全涌了上来。


    他语气醋醋的说:“哦,朋友啊。你干脆跟他们拉两个群得了,省得这样来回切聊天窗口。”


    他这一语点醒梦中人,莫斯年一拍大腿,略显激动地说:“对啊,我忘了可以拉群,那样聊天可就方便多了。”


    许意笙看他三两下完成操作,立马急了,不爽道:“你还真拉群啊,还是没有我在的群。”


    “哎哟,我的大醋坛子啊,就是因为没你在,他们才能跟我好好聊天,才能什么都能跟我聊,这样才有意思。”


    莫斯年把还在不断蹦出消息的群聊界面,往他面前晃了晃说,“而且你看,你随时都可以跟我一起看聊天内容,净瞎吃醋。”


    “哦~我懂了。”许意笙听后瞬间消了气,滑动着屏幕,“一个个的,竟敢说我是奴隶主型老板。行,我现在就来坐实这个身份。”


    说完,他迅速夺走手机,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起来:


    “郑允昌,西城的那家店下个月的利润要是没能增长20%以上,你今年没有年终奖。”


    “路炎淼,黎清辙,你俩要是在我和斯年回去之前,没找到那位航拍博主的话,后!果!自!负!”


    “梁以律,审你的犯人去,别有事没事打扰我和斯年的二人世界。”


    他点完发送不久,梁以律发来消息:“许意笙,你马上把手机还给斯年,你没权力抢夺占用他的手机!”


    他轻哼一声,不以为然,切换到另一个群,屏幕上显示的是他发完消息之后,齐刷刷地一排:


    黎清辙:“对方已离线。”


    郑允昌:“对方已离线。”


    路炎淼:“对方已离线。”


    他关了屏幕,像无事发生似的,把手机重新放回莫斯年手中。他下巴继续抵在莫斯年的肩头,眨巴眨巴眼睛,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半天没听到动静,他偷偷摸摸瞧了瞧,正对上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他的手刚准备不老实,头顶幽幽响起一句:“把人都骂掉线了,现在开心了?”


    “没,我这不是想着,过两天就回去了,到时候你们可以面对面聊,现在就跟我腻歪腻歪嘛。”


    许意笙跟他十指相扣着,手指并没有握紧,只是轻轻地穿来穿去,可怜兮兮道:“你看,我到现在都不能健身运动,也没什么工作,一个人多无聊啊。”


    莫斯年不为所动,命令:“这招对我不管用,你换一招。”


    “好吧。”许意笙将手抽走,身子移到他对面低下头严肃道,“那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小心眼,我乱吃醋,我占有欲强、控制欲也强,我”


    “诶。”莫斯年捂住他的嘴紧急叫停,“没让你批斗自己。”


    下一秒,许意笙抬眸,抓着他的手吻了吻掌心:“我爱你。”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世界里只剩下对方的瞳孔。视线相接的刹那,像有一道微弱的电流窜过脊背。


    莫斯年出自本能,也是真心,张了张嘴:“我也爱你。”


    他挺起身,双膝跪着,捧起许意笙的脸庞狠狠亲了一口。


    许意笙微扬着脑袋看他,嘟嘟囔囔:“我按照他们几个的喜好,让蒋医生买的礼物都可贵可贵了。”


    “嗯,我的意笙才不是什么奴隶型老板,刚刚骂得对。”莫斯年又吻了吻他额头,纵容。


    这番玩闹之后,两个聊天群里就一直没弹出新的消息,直至他和许意笙乘坐的私人飞机,平安落地国内的某个国际机场。


    梁以律发消息问什么时候可以一起吃个饭,被回了句“还不确定,要先休息两天”后,便没了下文。


    倒是另一个群,黎清辙发来了航拍博主的个人详细资料,路炎淼发来了此人拍摄的一些优秀获奖作品。


    回家的车上,两人脑袋挤一块在到家前,就把所有的资料逐一看完了。


    许意笙缓缓道:“这位权同学专业能力突出,人品上等,家庭背景也很干净,就让他当我们的摄影师吧。斯年,你觉得呢?”


    “我当然同意。”莫斯年回答,“不过到时候,我要是跟他请教有关洗照片的问题,你可不要生气吃醋。”


    许意笙面露困惑:“嗯?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莫斯年微微一笑,重新打开资料,指着情感状况那一栏说:“‘曾公开出柜,性取向:男’。”


    “啧。”许意笙看了眼照片,接着又“啧”了声,“在圣维托洛卡波的时候没注意,这位权同学的长相竟然还不错,就比我略逊几分吧。”


    莫斯年盯着照片频频点头:“嗯,我也这么觉得。”


    “嗯?斯年——”许意笙拉长尾字的音调,“你刚说什么?”


    莫斯年合上iPad,笑嘻嘻地说:“我刚在说,他没你好看,我只爱你一个。”


    “这还差不多。”


    “那说好了,到时候不可以乱吃醋,不可以生气发脾气。”


    许意笙正坐目视前方,身体里的那股傲娇劲蹭蹭地往外冒:行吧,我到时候尽量。”


    莫斯年瞅着他这副模样笑了会儿,拉拉他衣袖:“那我们先跟他约个时间见个面,互相正式认识下,简单聊聊拍摄的事。”


    许意笙一秒破功:“好~交给我来做就好,你别操心了,还有二十分钟左右到家,靠着我再眯一会儿。”


    “嗯,好。”莫斯年点点头。


    随后,许意笙关掉音乐,单手撑开毯子盖到他身上,无心欣赏窗外的夜色,专心守护着怀里人。


    掌心触着莫斯年皮肤上传递而来的温热,耳朵认真听着他的呼吸声,没有比这更安心的存在。


    晚上九点多钟,车子慢慢驶入别墅大门,又缓缓在正门前停下。


    两人下车,免不了要和门口站着迎接的人进行一番亲切寒暄;白德自然也摇着尾巴加入进来,挨个亲昵一遍后,率先冲到屋内,肆意撒欢。


    莫斯年担心它磕到碰到,跟着它去了楼上。


    见人消失在楼梯拐角,路炎淼沉下脸色试探道:“许哥,我感觉莫先生不太对劲,难道他现在的身体已经”


    路炎淼没有说下去,只看到许意笙眼眸中是难以用文字形容的晦暗。


    许意笙抬头望了眼楼上,重重地吐了口气,勉强平静道:“什么都别问,也别说,都给我开开心心的,一切就当和以前一样。”


    “可是”路炎淼话刚说出口,才发现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点了点头,“好,我们知道了。”


    “你们仨”许意笙对面前坐着的三人扫视一圈,挥了挥手:“算了,家里的叔叔阿姨们,还有各家店,都没什么事吧。”


    郑允昌摇头:“没有许哥,都挺好的,你就放心吧。啊,对了,要把你回国的消息,告诉所有店里的管理人员吗?”


    “不用,而且先尽量隐瞒我和斯年的行踪,接下来的时间,我们不想被打扰。”


    郑允昌顿了几秒,连忙回到:“哦,好的,我明白了。”


    “黎清辙,你那边也是。”许意笙继续交代,“章厅长和马市长那些人要是找我,你和路炎淼先应付一下。”


    黎清辙回答:“好,没问题。”


    许意笙看了眼腕表,起身:“行了,如果后面想到了什么,再交代你们。时间不早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别待在我家打扰我和斯年休息。”


    “好,那我和阿昌直接去店里。”路炎淼牵上郑允昌,抬头看向对面,“黎清辙,走,送你一程,正好顺道。”


    许意笙抬脚迈着阶梯,高声叮嘱了句:“你们各自的礼物明天上午就到了,记得签收。”


    诶,好嘞,谢谢哥。”顿时,郑允昌一人代表三人,兴奋着道了谢。


    几分钟后,屋外汽车的引擎声消失得一干二净,屋内和离开前一样,角角落落都亮着暖色灯光,倒是呈现出一种静谧的美感。


    许意笙毫不在意,只把双脚迈的台阶数翻了一倍。


    他听到从浴室里传来的动静,没有在外面等到水声停止,在更衣间脱了所有衣服,拿了条新浴巾,直接走了进去。


    他怕莫斯年因为时差会睡不着、睡不好,单手把人抱回床上后,走到床尾点燃了助眠熏香。


    它或许真的有用,两人刚聊完明天一早去精神病院看望纪伊莲,彼此困意像商量好了似的,一同侵袭而来。


    片瞬,屋内灯灭,空气中漂浮着一种深沉、温热、节奏如潮汐般均匀的气息。


    八月末,早上七点多钟,太阳光已经格外毒辣,把精神病院的地面炙烤出了一道道裂纹,仍在无情地让无数颗花草枝叶干涸致死。


    幸好,莫斯年通过一丝门缝,清楚看见纪伊莲打开礼物后的开心模样后,把这一幕幕泛着死亡气息的场景,忘得一干二净。


    回家后,他连续两日没出家门。


    不是粘着许意笙不是躺床上休息,就是去书房写写东西,顺便拆开几封信看看里面的内容,重新记起两人的所有过往。


    一封信里仅有五六百字,他却要反复看好几遍才勉强记住。


    他内心不禁惊慌起来,可余光瞄到许意笙还在一旁陪着,原本绷直的唇线两端,缓缓上扬了起来。


    这天,莫斯年早上先一步起床。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才发现原先正对着窗户的那片草坪空地,已经铺满了肥沃土壤。


    他眼睛里亮起明亮微光,正想转身询问床上的人,整个人已被圈入到温热的胸膛中。


    接着,耳边热气腾腾:“斯年,我们把洋桔梗种在这一片吧,等明年2月份左右开花了,每天一睡醒,都能第一时间看到白色花海。”


    “好啊,我喜欢这个位置。”莫斯年说话声音比以往都要轻,“已经九月份了,可以种了。”


    许意笙的胸膛正被他冰凉的身体冰得有些僵硬,仍咬紧牙关拼命暖着,一时没有出声回应。


    他手臂轻微收紧,慢慢说道:“嗯,路炎淼在买优质种苗了。等我们下周拍完写真就开始种,到时候,我就是你的工人了,可要好好监督我干活,我的小花匠。”


    “好,一定。”莫斯年笑了下。


    就算听不到声音,也能清晰看见嘴角上的弧度。


    许意笙摸摸他胸口,热的,总算被太阳光晒出了点温度,又摸摸后背,也终于捂热了些。


    他转身,把床尾凳上的外袍披到莫斯年身上:“那我们先去洗漱,然后下楼,我喂你吃点东西。”


    “好。”莫斯年紧紧抓着他的手跟着走,“对了,权同学什么时候来家里?我们拍什么风格?”


    这个问题,他昨天问了很多遍,记住了,眨眼工夫又都忘了。


    许意笙私下偷偷问过蒋言枫原因,得到的回答却是:莫斯年因为吃药,偶然性忘记一些事,而且因为吃药,也算是得到过治疗,后续的病症也发生了改变,具体不得而知。


    “就日常风格,权同学抓拍我们的日常。”许意笙依旧耐心回答:“今天下午两点多,路炎淼会亲自把他接过来。拍摄期间,他就住家里;结束后,再把他送回学校。”


    莫斯年握住牙刷柄,手指皮肤因为身体回暖有了正常血色,精神也有所好转:“竟然亲自接送,还包吃住,看来我是真的不用担心你会生气吃醋了。”


    太好了,他还记得洗照片的事情。


    许意笙刷着牙,口齿不清道:“哼,他要是敢不老实,我还是会生气。除非,你马上哄哄我。”


    “好~我哄,我哄,我哄还不行嘛。”莫斯年笑了,这次出了声音,很是悦耳。


    他上午闲来无事,把白德交给许意笙,让两人待在一旁玩,自己认真挑选两人拍照所穿的衣服,翻遍所有衣橱,前前后后各搭配出了七套。


    不知道是因为累到了,还是吃了多得数不清的药片导致的,他吃过午饭就倒在许意笙怀里睡着了。


    他再次醒来时,家里已经多了一个拿着摄像机的人。


    他后来也没问具体拍摄的细节,反正就算问了,记住了,下一秒也可能会全部忘记,甚至有时候会了家里每个大小角落里会蹲着一个人。


    但是,他每天却坚持记录、拿出所有力气重新想起和许意笙的过往。


    始终会记得,要找许意笙,要和他待在一起,要找白德,要陪它一起玩。


    有一天傍晚,莫斯年窝在沙发上看向窗外的夕阳,右手边是刚看完的一封封信,还有一盘盘录像带,左手边是满眼担忧、一直盯着他看的白德。


    晃神间,他听到熟悉的声音:“斯年,我们已经拍了四天了,要一起看看底片吗?”


    莫斯年一时没想起来拍写真这回事,但脑海深处,似乎还留有两人说好要拍合照的模糊记忆。


    他循着声音起身,露出一抹微笑:“是我们的照片吗?要,要看,快给我。”


    他又忘记了。


    许意笙心口掠过一阵刺痛。


    眼前人还在等着,他不敢再多痛苦半秒钟,拿着相机快速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拥人入怀:“来,你看看最喜欢哪几张,我们先冲洗出来。”


    “嗯。”莫斯年眉眼已习惯性挂着淡淡笑意,指尖按着按键,按了一下又一下,“可是,我肯定都喜欢,都冲洗出来好不好?”


    “好啊。”许意笙满脸宠溺,接着说,“但要装订成册,这样方便随时翻阅,也能更好保存。等我们四五十了、七老八十了,照样能翻出来看看。”


    莫斯年拍拍胸脯:“没问题,我来装订,我会。”


    许意笙低头吻了吻他眼睛,唇瓣感受到温热,总算扯出一丝笑容:“那就交给你了,遇到困难就找我帮忙。”


    莫斯年看得起劲,头都没抬:“知道了。”


    刹那间,整个客厅里被射进来了很多橙黄色光芒,与此同时,沙发上一直持续的好几道嬉笑玩闹声,陆陆续续飘到了窗外。


    第94章 窗外的洋桔梗没开


    几天后, 许意笙准备了一间暗房,用来冲洗他和莫斯年的照片。


    房内的红灯,像一颗温暖而不安的心, 在黑暗中持续跳动。


    这里面没有钟表,时间变得模糊。


    药水刺鼻的气味裹着水流声, 在两人耳边绕来绕去,偶尔掺进他们的窃窃私语和欢笑。


    原来,时间是这样被一点一点标记的。


    连续两天,他们冲洗出来的照片总是失败。显影盘里浮现的, 有时是过曝的惨白, 有时是深不见底的漆黑。


    “意笙,我又失败了。原来冲洗照片这么难,失策了。”莫斯年捏着废片的边缘, 对着红光眯起眼,声音闷在喉咙里。


    他头往下垂着, 几乎要埋进胸腔中,肩膀耷拉着, 跟被抽走了骨头似的,手指还紧紧捏着镊子, 伴随着微弱呼吸将其转来转去。


    “奇怪, 我的那个自信满满的斯年去哪里了?”说着,许意笙从他身后拿走镊子放置一边,顺势握住他的手, 贴在耳边说:“怎么不见了?”


    “没有不见,还在这里。”莫斯年慢慢举起右手回应, 额前依旧印着深深的纹路。


    许意笙佯装什么都没看到,四处寻找:“在哪里, 我怎么还是看不到?”


    “这儿。”莫斯年稍微一偏头,在他下巴上轻啄了一下,忍不住调侃道:“想让我亲你就直接说,整天把戏真多。”


    尾音还在空气中飘浮,他身子突然一轻,整个人已经被稳稳抱着往外走。


    他事先跟许意笙商量过,想要自己洗照片,还不准任何人帮忙,就要按时回屋休息。


    许意笙正抱着他往楼上走着,回应道:“我就不,反正不管我玩什么把戏,你都能第一时间明白。”


    莫斯年随口一问:“可我要是没能明白呢?”


    许意笙毫不犹豫:“那我就偷偷给你提示,直到你明白为止。”


    “你就知道宠我。”莫斯年身体疲惫,但心里甜得要化开了,脑袋自然地在他胸膛上蹭了蹭,“我明天还要继续冲洗照片,我就不信,我连一张都洗不出来。”


    许意笙想答应,可话到嘴边转了弯,询问:“斯年,要不我们还是直接打印好不好,那个方便简单一些。”


    “不行。”莫斯年摇头,“那个保存时间太短了,这个长久,要这个。”


    他抿着唇心想着:我走了之后,如果连照片上的我,也随着时间慢慢褪色、变得模糊,你看着该有多难过。


    许意笙料想到他会再次拒绝,只好无奈笑了笑,“好,咱就一门心思跟它杠上了。”


    莫斯年“嗯”了下,问:“对了,花怎么样了?9月到11月中是育苗期,是成败的关键,每天都要控制好温度,注意光照和水分,还要”


    “哎哟,放心吧,它们都好着呢,都是按照你的要求。”


    许意笙一边给他换着干净衣服,一边轻语,“乖,先休息一会儿,晚点我们再去棚里看看花苗。”


    “你别走,我”


    莫斯年突然止住了话头,同时发自本能地死死抓紧他的手,目光一直默默停落在他面庞上,唇瓣动了又动,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始终没能把“害怕”二字说出来。


    他不记得具体从何时起,竟开始莫名害怕在睡梦中,自己的心跳会戛然而止。


    可他又不忍心,每天闭眼前跟许意笙说些告别的话,那无异于是在两人耳边敲响死亡的钟声。


    斯年,你在想什么?你偷偷增加药量,前不久把药吃完的事,我不会怪你,但求你别再瞒我其它的事了,我也会担心、也会害怕。


    许意笙凝望着他暗暗恳求,又从他眼中读出了眷恋不舍和温柔疼惜,或是无奈哀伤,但确定不了他方才未尽的话是什么。


    他依旧强忍下所有哀伤情绪,笑着问出一句:“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你瘦了。”


    莫斯年轻抚着他脸庞,指尖从充满红血丝的眼睛,滑落到微微凸起的颧骨,再到下颌处,心疼开口,“这里,摸着硌手。”


    他深知没日没夜地照顾一个危重病人有多艰辛,一时失神,内心紧绷的那根弦松动了几分,竟让咸涩晶莹的泪水逐渐侵占瞳孔。


    见状,许意笙心头一颤。


    他赶在泪水涌出眼眶前捂着脸大吃一惊:“真的吗?我还以为我胖了,不好看了,毕竟你吃不完的营养餐,全被我吃掉了。”


    “啊?什么?”莫斯年顿时懵圈。


    接着听到许意笙郑重其事道:“不过,的确比我的草料好吃太多了。”


    “噗——”


    恍然明白过来的莫斯年破涕而笑,顺着他营造出的气氛质问,“你的意思是说,我给你做的健身餐很难吃?”


    “诶,打住,不准你找茬,不准你再说话。”许意笙双手拂去他脸颊上的泪痕,把人抱到床上且轻轻掖着被角,“快闭眼,现在是休息时间。”


    莫斯年眼眸半阖着,嘟嘟囔囔:“霸道,明明是你自己说”


    “你再说!”


    许意笙忽然凑近与他鼻尖贴着鼻尖,轻声,“好吃,你做的健身餐好吃,以后继续给我做,安心睡会儿吧。”


    “嗯。”莫斯年闭了眼,几乎是抱着他的手和手腕呢喃,“你别走。”


    “我不走。”许意笙俯下身子全无动弹的念头,声音温柔。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着眼下人发出的虚弱模糊的声音:“如果如果发现我睡得太死,记得叫醒我。”


    他轻轻地拍拍莫斯年:“嗯,我会的,我就在这儿看着你。”


    话音刚落,许意笙听到了若有若无的呼吸声,掌心下的胸膛毫无规律地上下起伏着。


    他为了多看莫斯年一秒,连眨眼这个生理反应都要全力克制。


    可他如今看到的是莫斯年苍白如纸的脸色,接着看到整张被子照样平坦地铺在床上,跟无人躺进来时没两样。


    他手指微动,隔着厚厚的衣物竟然触到了一根肋骨。


    他眸色瞬间暗了几度,上挑的嘴角往下落了几分,暗自说了句:你自己瘦得跟纸片一样,有什么资格说我。


    “啪嗒!”


    “啪嗒!”


    “啪嗒!”


    顷刻间,深蓝色的纯棉被套上湿了一大片,被浸染的地方,被单颜色好像变成了不祥的黑色。


    后来,许意笙依着他,每天抽出一点时间去暗房,也会乖乖听话带着他去照顾花苗。


    大概是十月份的某一天,他坐在一旁,看着莫斯年再次将相纸浸入显影液,轮廓开始奇迹般地浮现。


    片刻工夫,图像越来越清晰,直到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定格。


    照片上:莫斯年微笑着站在厨房水池边,清洗着手中的有机生菜叶,而许意笙则站在他身后,正贴心系着半身蓝色围裙。


    “意笙,你快来看,我、我成功了。”莫斯年的声音很轻,微微颤抖,但夹杂的喜悦却重得很。


    许意笙连忙起身从他身后靠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畔,目光落在水洗盘中那幅渐渐清晰的影像上。


    “哇~这张是我陪你在厨房做三明治的场景。”他语气里的开心程度不亚于莫斯年,不由得轻笑了几声,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继续道,“话说,我都好几天没吃了,你明天给我做一份呗。”


    他不等人回应,紧接着伸出两根手指:“不,我要吃两份,要两种口味。”


    莫斯年恨不得为他多做点事,听到他提要求,反而更高兴了,开口说:“行啊,记得给我打下手,我们重温一下拍这张照片时的场景。”


    “诶?”许意笙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说:“我们这样好像还挺浪漫的,你觉得呢?”


    莫斯年转身倒在他怀里休息,由心道:“嗯其实我觉得,只要跟你在一起,无论做什么都很浪漫。”


    听此,许意笙立马低下头,半眯着眼睛,着急道:“哎呀,完了,完了,完了,我要被你甜晕了,快救救我,救救我。”


    “mua~”莫斯年心领神会,仰头狠狠亲了他一口,笑道,“这样好些了吗?”


    许意笙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下一秒赶紧合上,嘴里嚷嚷着:“不行,不行,还是有一点点头晕目眩。”


    莫斯年惯着他,捧着他的脸吻了又吻,直至自己口腔里的甜味儿越来越淡:“那这样呢。”


    许意笙舔舔嘴唇,笑嘻嘻道:“嗯,好了,没事了。”


    莫斯年在他脸上戳了戳:“你都快30岁的人了,幼不幼稚。”


    许意笙微微一笑:“那又怎样,就算七老八十了,我也要在你面前幼稚。”


    “你呀。”莫斯年无奈,“算了,说不过你,只能宠着了。”


    许意笙将他抱在怀里,和着水洗盘里发出的缓缓水流声,动了动唇:


    “我爱你。”


    “我也爱你。”


    莫斯年认真聆听着他的心跳声,明明笑着,却慢慢红了眼眶。


    他这次没刻意忍着情绪,流出的泪水里除了包裹着对许意笙的浓浓爱意,也蕴含着几丝感激。


    他明白,许意笙心里的苦海快决堤了,可还是不动声色地正用全部的力气,陪自己把每一天都活得跟以前那样热气腾腾,仿佛死亡从未来敲门。


    相比之下,他如今不敢跟白德待太久,不忍心看到毛孩子难过的眼神,更不想强迫它吞下情绪。


    于是,他继续粘着许意笙冲洗照片。


    幸好,有了今天的成功经验,冲洗流程开始变得顺畅。一张,两张……属于他们的时光被逐一打捞、固化。


    11月中旬的某天,最后一张照片被放到晾干架上。


    莫斯年激动得差点打翻台子上的溶液,抱着许意笙一直不肯撒手,嘴里念叨着要赶紧装订。


    即使如此,他也不忘操心棚里的花苗,刚出暗房就说道:“咱们的花苗长出真叶了,而且长势还挺好,现在更得注意温度和光照,这是防止‘莲座现象’的关键。”


    “我知道,白天气温20-25度,夜间15-20度,确保每天至少12小时以上光照,如果不足,那就人工补光。”


    许意笙一口气把他之前交代的全复述了一遍,得意道:“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莫斯年笑了笑,“对,那接下来的水肥和植株管理呢?”


    “嗯我想想啊。”


    许意笙搀着他边走边思索起来,片瞬后,“保持土壤湿润但不能积水,缓苗后,每两周施一次肥;苗长高了,要设立第一层支撑网防倒伏,及时摘除侧芽”


    莫斯年正认真听着,双腿忽然重得仿佛绑了两块石头,迈起来极为笨重。


    与此同时,身体却轻飘飘的,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明明还能感受到心脏的跳动,眼前所有事物却开始扭曲模糊,光影阴暗不定。


    我这是怎么了,是发病要死了吗?不,不行,还不行,要撑住,撑住,撑


    刹那间,他的头连带着身子重重地往地面砸去,赶在意识完全消失前,仿佛听到一道闷重的惊恐呼喊:


    “斯年!”


    最后的音节消散,他便失去了意识,对之后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重新抬起沉重且带有黏稠感的眼皮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憔悴的脸,和那双盛满悲伤的眼睛。


    他费力地眨了下眼,眼前人还在,并非随时会飘散的幻影;再次眨眼时,才看清眼前人干裂无血色的嘴唇,正一开一合说着什么。


    他又一次眨眼,轻缓且混杂着一丝急切的话语渐渐传入耳中:“斯年,斯年你醒了对不对,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意、意、意笙”莫斯年断断续续出声,另一只没被紧握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向他。


    “我在,我在呢。”许意笙听到呼唤,说着,笑着,同时快速起身,顺势跪倒在床边,只为离他更近一些。


    莫斯年轻抚着他脸庞,担心道:“你、你生病了吗,脸色好差,找蒋医生看了吗?”


    许意笙摇摇头,“没,没生病,好着呢。”


    他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像是趴在手臂上胡乱蹭出来的发型;眼白里布满了一条条弯曲的红血丝;下巴上有些胡渣冒出来,指尖拂过,扎得皮肉隐隐作痛。


    “你说谎。”莫斯年的一只手裹着他的脸庞一直颤抖,哽咽着,“你说谎,说谎。”


    “没,没有,我没、没”许意笙愈来愈弱的狡辩声,最后还是卡在了喉咙里。


    他垂下头,眼泪打在两人手背上,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哭腔:“对不起,对不起斯年,我不是有意骗你。你一直昏迷,我叫不醒你,我不敢睡,我害怕。”


    他上半身越垂越低,不受控制地趴在莫斯年半个身子上不停抖动。


    “你怎么怎么那么傻。”莫斯年的四肢早已心疼地失去了知觉,手掌麻木地贴在他的背上摩挲着,枕头湿了一大片。


    许意笙没回应,再多说一句,苦海的决堤口只会撕裂地更大。


    他只敢把温热的手心紧紧贴着莫斯年的脖颈,感受着脉搏的细微跳动。


    没过几分钟,莫斯年的眼泪便流干了。


    他没继续谈刚才的话题,拍拍许意笙的肩膀轻声哄道:“意笙,你快起来,我有点饿了,去弄点吃的,我们一起吃点东西,好不好?”


    听到此话,许意笙起身胡乱擦了下脸,一边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来靠着抱枕,一边说:“厨房里一直备着你爱吃的饭菜,水果、糕点也有一些,想吃什么,尽管告诉我。”


    莫斯年顿了几秒,开口说:“我好像还没抢过你的饭菜,让我抢一回吧。”


    他说得轻快,却让许意笙听得心中泛起一阵酸楚,未作犹豫,说:“好,那你等会儿可得多抢一些,别亏了。”


    莫斯年点头笑了笑,余光扫了眼手背上的针孔。


    他心里清楚,那是输营养液留下的痕迹,也清楚自己的身体再度恶化,进食的本能已所剩无几。


    于是,他变成了那个督促对方多吃饭的人,甚至哆哆嗦嗦地拿着勺子、刀叉,一口一口地喂对方。


    他后来是看到手机上的日期,查了书房里写的一封封信,才知道这次昏迷了足足三天。


    眼看马上就要到12月份,留给许意笙的相册还没装订完成,窗外那片白色洋桔梗更是没到盛开的季节。


    他心里着急,却也因此提着一口气硬扛着,家里所有人都跟之前一样配合着自己,唯有白德每天趴在腿边,无论怎么哄都没有用。


    日子一天天流走,不经意间,日历已翻阅到12月最后几页,元旦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这天傍晚,屋外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绚丽的烟花持续在夜空中绽放,欢声笑语一阵接着一阵。


    莫斯年加入其中,玩了一把又一把烟花条。


    他从今天早上开始,身体就变得无比轻盈,走起路来步伐轻快,精神状态和气色好了不少,食欲也有所增长。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索性把之后的每一天过得随心所欲起来。


    元旦晚上临睡前,他在最后一张照片的背面,写下对许意笙的爱意,等笔墨自然风干,仔仔细细地装订在相册的最后一页。


    他正一页一页仔细检查着,不知身后有人靠近,直到听到温柔的话语声:“最后一张写的什么,怎么不让我看了?”


    莫斯年直接翻到最后一页,转身递给他:“给你,我是怕你看了之后春心荡漾,今晚会对我‘兽性大发’。”


    “哇,最后一张的情话竟然这么厉害。”许意笙接过,仅看了眼照片便立马合上了,坏笑道,“那我先不看了,回头找个好日子再看。”


    好日子,我在这世界好像没有


    莫斯年对他这么说的用意了然于心:无声地笑了下:“好,随你,我奉陪。”


    下一刻,许意笙将他拦腰抱起,边走边说:“不早了,现在快跟我去睡觉,明天陪你去书房整理书信。”


    “嗯”莫斯年想了想:“还要整理我给你做的健身餐食谱,还有穿搭指南。”


    许意笙立即应下:“好,这两项工作安排在后天和大后天。”


    “还有,你不准偷看书信。”


    “遵命,我保证不偷看。”


    “嗯,真乖。”


    说完两秒钟后,莫斯年看他撅着嘴,摆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抱着脖子亲了一下又一下。


    今夜,两人的晚安吻依旧是蜻蜓点水的程度。


    卧室灯光幽暗,他们谁都没有闭上眼睛,彼此呼吸交融,十指紧扣,默默等着对方先开口。


    一刻过后又一刻,莫斯年蹭了蹭他胸膛,闷闷道:“意笙,我现在的情况你是不是也做好了准备,准备和我”


    “斯年。”许意笙轻声打断,逐渐收紧了手臂。


    莫斯年并未就此止住话匣子,语气像以前闲聊那般:“我这两天精神特别好,想到你跟我告白那天,你欠我的一件事。”


    他半天没听到回应,往人颈窝里拱了拱,问:“你还记得吗?”


    “记得。”许意笙不忍心继续沉默,随即开口,“那天,你也欠我一件事。”


    莫斯年“嗯”了下,接着出声:“我想到要你做的事情了,你呢?”


    相册完成了,时间不多了,你终于要亲口跟我坦明了吗?


    此刻,许意笙的神情埋藏在昏暗灯光里,裹得严严实实,呼吸有一瞬间暂停,直至肺叶生出灼痛感才短促地抽吸一下。


    他喉头频繁且轻微地滚动,全力压着哽咽:“先说说你的。”


    “我希望、希望你能在我离开后”


    莫斯年紧攥着他胸口的衣襟,声音轻,却很稳,每个字都落得刚好,“你每天多跟乖宝玩玩游戏,它今年都七岁了,定期检查一次都不能落下,特别是八岁之后,你更得上心。”


    接着,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微弱、顽皮的恳求:“还有个小事,窗外的洋桔梗最早2月份才能开花,会一直开到6月,要记得采摘下来做成干花,之前教过你制作方法。”


    “啪!”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屋内的灯全部亮起。


    “你以为”许意笙翻身将他圈在身下,“以为这样嘱咐我,我就听不懂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吗?”


    他嗓音沙哑,口吻异常坚定:“斯年,没有你的话,我活不下去。”


    “意笙,你听我说。”


    莫斯年撑起身子靠着床头柜,指腹在他眉眼上轻抚着,“如果没有意外,我死后会在平行世界重生。可我不确定,你死后是不是也会万一没有,我宁愿你在这个世界好好活着,你能明白吗?”


    “不明白,我不明白。”


    许意笙跪坐在他跟前,紧紧握着他的手往自己胸口上贴,红着眼眶低声乞求,“斯年,我求你别丢下我,带我一起走好不好?”


    莫斯年看到他眼中的震动,先前努力维持的平静瞬间崩塌,脆弱和恐惧逐渐席卷全身。


    他摇了摇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嘴唇颤抖了好几次,才吐出气音:“可你要我——”


    他停顿几秒,艰难喘息:“怎么眼睁睁看着看着你跟我一起死?”


    “死”字落地,他的蓝色瞳孔骤然紧缩,随即无力地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迅速淌过脸颊,不知落在何处。


    “我一想到那个画面,心就好痛。”他猛滚了下喉,伴随着痛苦喘息,指着自己心口,“意笙,我的心真的好痛。”


    一瞬间,许意笙身体里的某根神经被刺中,迅速把他抱住,慌张道:“对不起斯年,是我不好,是我的错,是我没能治好你,对不起,对不起”


    莫斯年泣不成声,只能拼命地摇着头。


    他陷入了挣扎,一只手在许意笙背上牢牢抓着,指尖甚至透过衣物扎进皮肉里;另一只握成拳状,越握越紧,指关节处已毫无血色。


    他心知肚明,无论哪种选择,自己都无法狠下心做出决定。


    他思索着破局之法,噎住的喉咙终于传出声音:“意笙,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我答应你。”许意笙啜泣一声又猛吸一口气吐出,说道,“但是,我不保证时间,会尽量,你别太要求我了,这是我要你做的事。”


    或许,这真的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吧。


    莫斯年双臂慢慢放松,随即缓缓环着他的腰收紧,轻轻闭上眼睛:“那我先去那个世界看看,看看它是什么样子。”


    斯年,对不起。


    许意笙微微侧头,在他耳后落下一个无比疼惜的吻:“好,一言为定。”


    第二天,两人把一封封精美书信,整齐地放进一层层抽屉里。


    第三天,一本两公分厚的手写食谱整理完毕。


    第四天,一本按照每个季节,从而搭配出了十几套穿搭风格的指南,摆在了相册旁边。


    第五天


    1月22号,早上7点,别墅书房。


    许意笙拿着信纸反复检查,嘴里不停念叨:“编号20210107这封,怎么是空白页,怎么会没有内容,怎么会——”


    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浑身上下犹如被定住了一般。


    片瞬后,他盯着手中那张布满褶皱的白纸,苦涩地笑了起来;渐渐地,笑声里夹杂着一丝丝哭声,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地打湿了信纸。


    “我的斯年,那天不在了。”


    音落,许意笙再也拿不住手上的信纸,像是被抽去了脊骨,整个身体蜷缩下去。


    他双手没有抱着头,而是十指死死地插进发根,抓住最后一点支撑。


    起初,他还只是肩胛剧烈地颤抖,没能再发出任何声音;随后,一声被持续闷在胸膛深处的呜咽,终于撕裂了喉咙。


    作者有话说:


    写这一章的时候,边写边哭。


    但是!!!


    下一章,小情侣就在平行世界重逢了,要重新甜起来了


    第95章 窗外的洋桔梗开了


    书房门紧闭着, 屋内的汹涌和痛苦传不到外面,连几次连续的敲门声也被挡在了门外。


    许意笙婆娑的泪眼始终不能模糊脑海中那莫斯年的面容,持续、撕裂的恸哭更是无法掩盖莫斯年曾经发出的每一道声音。


    他这几日重新筑起的防线再次崩溃瓦解, 侵袭者依旧是思念和回忆。


    他断定它们以后还会再来,自己会被击溃三次、四次、五次


    “斯年, 窗外的洋桔梗还没开,可我好想你。”


    许意笙抱着相册蜷缩在软椅上,把这句已经在心底冲撞了千百遍的话,又说了一次。


    他松开手臂, 把相册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看着照片背面莫斯年对自己说的情话,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红肿的眼睛逐渐显现出喜悦和幸福。


    他手指轻轻放了上去, 就像以前小心翼翼抚摸莫斯年脸庞那样,一遍又一遍。


    不知不觉中, 眼泪再次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这次,他整张脸都舒展开来, 眉眼弯弯含着笑意。


    他在这一刻,卸下了“我很好, 我还能坚持”的伪装, 怀着歉意、无力与绝望开口:“斯年,对不起,没有你在身边, 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后来,许意笙一言不发抬眸看向窗外, 眼神空洞,却又透着一股平静。


    冬日的太阳已经正往西南方沉下去, 淡金色光线携带着一股股寒意斜着刺入眼中,又均匀地洒在裸露的皮肤上。


    他想起莫斯年离开那天,也是这样的阳光。


    “咚咚!”房门被敲响了两下。


    许意笙思绪回笼,把相册慢慢合上放回原位,撑着桌面艰难起身,拖着颤颤巍巍的躯体去开门。


    他还没看清人,就先听到来人说:“许哥,晚餐做好了,还是按你给的食谱做的。”


    许意笙顿了几秒,喉咙里挤出声音:“嗯,知道了。”


    他带上门走在前面,吩咐道:“等吃完饭,你把大家都叫到家里来,我有重要的事要说。”


    重要的事?


    路炎淼警觉起来,随即停下脚步,对面前每下一个台阶就要牢牢扶着楼梯扶手的人,喊了声:“哥。”


    许意笙微愣一瞬,扭头问道:“怎么了?”


    “你真的要”路炎淼卡了壳,两三步跟上抓着他的手臂转而说道,“哥,外面那片洋桔梗还没开花;还有那本食谱,里面有很多道菜你还没吃。”


    “嗯,我知道。”许意笙笑了笑,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你知道我的脾气,按我说的做。”


    路炎淼别过脸没说话,也没撒手,好像只要不去吃晚饭,就能让人回心转意似的。


    片刻,许意笙用了点力,把手臂慢慢从他掌心中挣脱,语气玩笑一般:“你一直都很听话,现在是想在我离开之前,跟我吵一架吗?”


    话音落地,路炎淼扭头坚定道:“你是我哥,我不会跟你吵架。”


    许意笙以为方才晃神听岔了,现在听得清清楚楚,心头不免升起层层暖意。


    他唇角自然地露出一个温和的弧度:“嗯,我知道了。走吧,去吃晚饭,哥饿了。”


    跟以往一样,许意笙看着右手边空空荡荡的座位,送到嘴里的每一口食物都味如嚼蜡,没吃上几口,便放下了碗筷。


    他把白德抱在怀里,对另一旁安静吃饭的路炎淼和郑允昌两人主动打开了话匣子。


    谈谈几家店的盈利情况,聊聊最近外界发生的趣事,也会问问两人以后的生活还需要什么、想要什么


    不经意间,餐桌上凝重的气氛逐渐退去,退回到每个人的心底,藏着,掖着,直到晚餐结束。


    许意笙洗了澡,换上了和莫斯年在家举办新婚Party时所穿的那套正装,梳了当时的发型,也喷了同款的香水。


    他站在穿衣镜前,总觉得脖子上领带戴歪了,打紧了、松了。他反反复复系了五六次,内心那份经久不散的痛,附上了一份烦躁。


    他猛地扯下领带,又无力地挂着指缝间,宽窄两端在镜中不规则晃动着,一下、两下、三下


    即将停止摆动时,整根领带裹上了蓝钻袖扣发出的奇异火彩。


    顿时,许意笙呼吸一滞,褐色瞳孔骤然紧缩,声音微颤:“斯年,是你来了吗?”


    说完,他浑身绷紧,屏住呼吸等待着。


    可几分钟后,除了急促的心脏跳动声,他什么都没听到,两边肩膀上也没有感受到重量袭来。


    “呵,竟然都生出幻觉了。”许意笙自我嘲弄了一句,松开领带重新系了起来,“没关系斯年,我很快就去找你了,等我。”


    随后,他抱着一个箱子去了书房。


    将近九点钟时,黎清辙,蒋言枫,书钰棠,还有路炎淼和郑允昌两人一个接着一个敲响了房门。


    许意笙将书信一封封整理好,然后放到箱子里摆放整齐,开口说道:“各自找地方坐下,先听我说完再发问。”


    书钰棠从一进门就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听到这话,气得捞了把最舒服的椅子坐到旁边,两只眼睛睁得圆圆地看着他。


    “别浪费你这眼神了,对我没什么用,改变不了什么。”


    许意笙扫了他一眼,接着说,“你比他们仨都要懂怎么养护珠宝玉石、古董字画,以后家里的这些由你保管。晚些时候,我会发你一个账户,里面是我给你的保管费。”


    书钰棠听到这,一肚子的话刚提到嗓子眼,却被他抢了先:“哦,对了,之前在意大利收你的那几十万欧,也在里面。”


    “谁稀罕你的那些宝贝,我答应帮你保管了吗?”书钰棠坐不住,也听不下去了,起身怒吼了一句。


    “书钰棠。”


    “许意笙!”


    两人先后喊出对方的名字,一个语气静得可怕,一个声音大到吓得白德倏地坐了起来。


    四目相对,一个眼里充斥着决绝,甚至带有一丝解脱,一个则是透着不解、愤怒和挽留。


    片瞬,许意笙率先移开目光,极其轻微地叹了一声,说:“走之前喊你一次。”


    书钰棠问:“什么?”


    “学长。”许意笙扭头冲他低声笑了笑,“斯年也很喜欢我的那些宝贝,拜托你,帮我保管好它们。”


    他看书钰棠哑了声,接着说道:“之后几天,你就在这里睡吧,乖宝需要你陪着。”


    “你是它爸爸,就这样丢下孩子不管,回头莫先生见到你,一定骂你混蛋。”


    说完,书钰棠转身往外走,丢下一句:“我先去外面透透气,有事喊我。”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许意笙的目光随即落到路炎淼两人身上,缓缓道:“你们俩以后要好好过日子,多陪伴彼此。要是不想工作了,就请个职业经理人经营那些店,然后拿着我给你们存的钱,多出去走走、看看。”


    路炎淼低着头默不作声,倒是郑允昌听后,一张嘴满是哭腔:“哥,我不想你走,你、你就不能”


    “今年辛苦你管理这么多家店。”许意笙出声打断,“年终奖早就给你翻倍了,你随便花。”


    郑允昌红着眼嘟嘟囔囔:“我宁愿一分不要。”


    许意笙听到了他发出的细小声音,趁着去书架拿书的间隙,对路炎淼说:“别傻站着,快哄哄他,都快哭了。”


    “哥。”路炎淼没抬头,第一次理直气壮地反驳,“阿昌是你弄哭的,该你去哄。”


    许意笙抱着莫斯年常看的书,盯着他思索了会儿。


    他看穿了路炎淼想以此拖延时间的把戏,没有戳穿,没有生气,只是拍拍他肩膀说:“我以后不会了。”


    “哥。”路炎淼再次抓住了他手臂,抬眸看他,眼里满是央求。


    “你已经有家了。”许意笙认真道,随后看了下正抹眼睛的郑允昌,“去哄人。”


    他并未甩开路炎淼的手,而是连忙转向另一边说:“黎清辙,从现在开始,你和你手下的人自由了。你可以带着弟弟做你们想做的事,过你们想过的生活,别太在意别人的眼光。”


    “我还是想为你做事,多危险都没关系,所以许哥你——”


    黎清辙说着说着忽然卡了壳,几经挣扎,最后由心说道,“我会带着手下的人去ChronV随便找份工作,免得章厅长那群人报复。”


    许意笙直至现在才发现,自己一直都低估了他的忠诚,咽回了其它要交代的话,会心一笑:“嗯,谢谢。”


    话音刚落,角落里传出一声抽泣。


    许意笙寻声看过去,蒋言枫正颤抖着拿手帕在脸上擦了又擦,拂过一道道皱纹、蹭到耳鬓花白的头发。


    原来,您早已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


    许意笙眸底暗了下来,忍不住回忆起一些往事。


    可他脑海中闪过的片段,竟只有蒋言枫这十几年来如何小心翼翼、无条件服从自己,如何细心照顾纪伊莲弥补当年的亏欠


    他这一刻终于承认,自己早就放下了对蒋言枫所有的不满和怨恨,开口喊了声:“蒋叔。”


    蒋言枫听到声音顿住,上一秒还在怀疑是不是听错了,下一秒发现许意笙已半蹲在身旁。他看到对方眼眶里一片晶莹,眉眼似乎挂着浅浅笑意,顿时明白了一切。


    他伸出手,慢慢覆上许意笙的脑袋说:“傻孩子。”


    尽管他手上的皮肤略显松弛干燥、手背静脉凸起,但依然让人觉得温暖、有力。


    “蒋叔。”


    许意笙“扑咚”一声双膝跪在地上,双臂顺势抱住了他,语气中含着迟来的歉意和谢意:“蒋叔,这些年,对不起,谢谢你。”


    蒋言枫不停轻拍着他后背,硬生生压下哽咽出声:“没事儿,没事啊。”


    许意笙上半身渐渐脱力,贴在他不太宽广的胸膛里汲取着温热,同时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我妈她”


    蒋言枫毫不犹豫道:“我一定会好好照顾。”


    许意笙微微起身,满心感激:“谢谢,也希望您,长命百岁。”


    一转眼,钟表上的指针即将指向11点。风从窗户缝钻到屋内,就算经过暖气烘烤,打在皮肤上依然冷得刺骨。


    许意笙任由它在身上肆虐,仔细检查着箱子里的东西:数几十本书、好几百封书信、相册,以及食谱和指南手册


    “那两幅玫瑰花海呢?”


    他看着箱子里的东西喃喃道,下意识重新整理了一遍,还在整间书房找了一圈,当突然意识到还放在卧室,便抱起箱子就往外冲。


    白德见他离开,火速起身跟上,已经半个多月寻不到爹爹的身影,生怕下一瞬又嗅不到爸爸的气息。


    约莫一分钟后,卧室。


    许意笙捧若珍宝般将两幅玫瑰花海挂画竖着放入箱中,握着楠木边框低语:“抱歉,差点把你们忘了。”


    兴许是窗户没关,外面的风光明正大地闯到屋里,每一缕似乎都夹杂着冰刃,在人身上留下一道道划痕。


    许意笙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和往常一样拧紧了眉头,飞速来到窗边准备关上。


    他双手刚触碰到把手,却鬼使神差地看向那片洋桔梗,隐隐约约间仿佛看见它们在夜幕下静悄悄绽放。


    他以为是幻觉,眨了眨眼睛,又低下头揉了揉,再度抬头定睛的刹那,心绪纷乱。


    他忘了冰刃还在脸上放肆,静静地站在原地,一边埋怨它们开得太晚,一边感谢它们没让自己也留下遗憾。


    一会儿后,他把相机拿了出来,调整好所有参数,连续按下两次快门。


    随后,他慢慢放下相机,不禁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很柔:“斯年,我们种的白色洋桔梗,开花了。”


    转身,迎面看到书钰棠在身后站着:“要走了?”


    许意笙关上窗户,放好相机,平静道:“嗯,记得把我跟斯年放在一起。”


    生同衾,死同穴。


    书钰棠紧握着双拳,目光聚集在他脸庞上一动不动,胸膛不停地起伏,喉头滚了又滚,挣扎了好一会才勉强出声:“知道了。”


    许意笙嘴角微微勾起,眼中带泪,说:“把乖宝儿抱去睡觉吧,它什么都懂,你多哄哄,耐心点。它年纪大了,你之后要是不忙,就多陪陪它。”


    书钰棠抹了下眼睛,赌气一般道:“我保证它会健健康康地活到15岁,甚至更久,不用你操心。”


    说完,他便抱起白德离开了卧室。


    许意笙望着白德充满不舍、难过的眼睛,心里默默念着:再见,我的乖宝儿。希望八年后,我们还可以再做家人。


    晚上11点55分,许意笙抱着箱子前往地下医疗室。


    从今晚开始,他终于可以睡在莫斯年身边,永远不会再离开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嘴角噙着笑意,任由越来越弱的心跳声远去,整个意识逐渐融入了与莫斯年度过的甜蜜回忆之中。


    他还没来得及担心,这些甜蜜画面会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而消散,一道道奇异火彩照亮了整个脑海。


    蓦然,他看到每个光点里都是莫斯年的脸庞,于是发自本能地拼命呼喊:“斯年,我在这里,别丢下我,带我一起走。斯年,斯年,斯年——”


    话音落地,许意笙骤然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却困难地吞咽着空气。与此同时,他努力蜷伸四肢,试图加速恢复全部意识。


    我这是没死吗?斯年呢,斯年在哪里?这里,这里又是哪里?


    他强忍下急躁和不安,待到呼吸稍稍顺畅,四肢恢复些知觉,才艰难地撑起身子。


    他双脚才刚刚落地,一道足以震破耳膜的声音传入耳道:“意笙!哎哟我的好儿子,你终于睡醒了。”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上半身就已被紧紧抱住。


    儿子?妈?


    许意笙想挣脱,手和身体却始终没有做出任何推搡的动作,想出声说些话,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般。


    须臾,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女人,竟然有着一张和纪伊莲一模一样的脸。


    他凝视着眼前这个人,听她担忧地问道:“儿子,你怎么了,干嘛看着我,昏睡了一觉,不认识妈了?”


    许意笙依旧神色怔怔,缓了好久才叫了声:“妈。”


    “臭小子。”纪伊莲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佯怒,“你以后不准再熬夜画稿了,突然昏睡了两天,我和你蒋叔叔都快被你吓死了。”


    当痛感顿时席卷全身,许意笙紧握双拳狠狠掐了下指腹,思绪彻底清醒,暗暗思忖:昏睡,熬夜画稿,妈和蒋叔不,不对。


    纪伊莲见他浑身颤抖、神色慌张,再次担忧道:“意笙,你、你怎么在发抖啊,是我刚刚打疼你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妈。”许意笙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你认不认识斯年?”


    “斯年?”


    纪伊莲微微皱眉,但还是耐心回答说:“你是在问莫珉宰老师的儿子吧,我的确认识。一个月前,我们还一起吃过饭,是个很好的孩子。我正打算等你睡醒了,介绍你们认——”


    “我认识他!”许意笙打断,神色变得惊慌,“我认识他,妈你是不是知道他家在哪儿,快带我去找他,我想马上见到他。我”


    “好好好,我带你去。”纪伊莲怀着满心疑惑连忙答应,接着板着脸强硬道,“但你必须先去洗漱一下,然后换套正式的衣服,最后吃点东西。否则,你就老老实实在家里休息,哪都不许去。”


    许意笙松了手,一边急急忙忙起身往外走,一边匆匆说:“对对对,斯年在等我,我得好好打扮一下。”


    “什么等你,你在说什么,你”纪伊莲见他摇摇晃晃又光着脚,高声嘱咐,“你当心点,把鞋子穿上啊——”


    她看着人火速消失在视野,无奈叹息一声后,还是掏出手机拨通了号码。


    一个多小时后,一辆宾利慕尚从庄园门口开往城西某别墅区。


    车内,纪伊莲时不时就要对许意笙进行一番观察。


    她看到许意笙摸完左手腕上的蓝钻袖扣,又接着转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心中不仅多了丝困惑,还叠上一层不安和惊讶。


    快要抵达目的地前,她终于忍不住问道:“意笙,你跟妈说实话,你跟斯年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故事啊?”


    许意笙摩挲着婚戒,重重点头:“嗯,有。”


    纪伊莲又问:“既然你们早就认识,那他之前怎么没跟我提到你,你们吵架了?”


    “没,没吵架,我和斯年一直都很恩爱。”许意笙咧开了嘴角,眉眼和脸颊都洋溢着幸福,“妈,这一次,我和斯年不会再分开了。”


    恩爱?分开?


    纪伊莲试探道:“你们的关系是”


    许意笙抬头,再次重重点头:“嗯。”


    “不是,你们是什么时候的事,这进展也太快了吧?”


    一时间,纪伊莲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生气,举止有些失态:“我又不是不同意你找男朋友,这么大的事为什么要瞒着我呢?”


    “妈,你别激动。”许意笙握住她的手,继续道,“我现在没心情跟你解释,先让我见到斯年,之后慢慢跟你说好吗?”


    这孩子,怎么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了。


    纪伊莲暗自呢喃,可看着人如今健健康康的坐在面前,全身由内而外散发着幸福气息,心底刚生出的疑虑,也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她简单整理了下裙摆,照着镜子理理头发,开口说:“行吧,记得跟我解释清楚。”


    半个钟头过去,车子终于停了。


    许意笙看着纪伊莲走到门口按响门铃,内心不禁开始忐忑、害怕又紧张,眉毛轻微弯曲,手心里全是汗水,心脏随时要跳出胸腔。


    他停下脚步,紧紧盯着大门。


    不知怎的,就在大门开启的那一刻,他眼前看到的一切竟骤然变成了慢动作。


    他看到,开门的人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和自己同款的婚戒;然后是衬衫袖口上,缀着一只一模一样的蓝钻袖口;接着,是那张日夜思念的脸庞。


    倏忽之间,时间定格在此刻,周围一切事物瞬间静止,并逐渐化为虚影,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两个对彼此魂牵梦萦的人。


    “斯年——”


    “意笙——”


    他们全力朝对方飞奔而去,就在胸膛紧贴、双臂缠绕对方脊背时,对彼此的呼喊声才同时稳稳落地。


    “对不起,对不起斯年,我来晚了。”许意笙抑制不住力道,仿佛要把他揉进身体里,也控制不住眼泪,一滴一滴全掉在他肩上和背上。


    莫斯年早已泪流满面,含糊着声音:“是我不该让你一个人难过了那么久,对不起意笙,对不起。”


    “没,没怪你。”许意笙双手捧着他脸庞,很是疼惜地抚去不断滚出的泪珠,“我就是想你,很想你,每分每秒都在想你。”


    莫斯年轻柔地抹去他眼角的泪:“我也是,只能靠做梦才能见到你,都快疯了。”


    听此,许意笙忽然恐慌起来,立马把人死死抱入怀中。


    随即,他再度捧着他脸颊,在嘴角啄了下后,反复确认:“斯年,我们不是在做梦,我们真的重逢了,真的不会再分开了,对不对?”


    莫斯年踮脚回吻:“嗯,不会再分开了,不会了,永远都不会了。”


    许意笙扬扬唇角,温柔低声:“再让我抱抱你。”


    “好,你想抱多久,就抱多久。”莫斯年圈住他腰身,闷闷道。


    两人密不可分,彼此脖颈上,不断地染上从对方唇瓣处传来的温热,一下,两下,三下


    周围不知何时开始恢复了正常秩序,两人没被打扰,只是身上聚集着两道震惊且疑惑的目光。


    第96章 吃糖就要吃齁甜的


    冬季下午四点多, 天色渐暗。别墅小区里,车辆开始频繁驶入,接连在各家门前停靠。


    车门一开, 八九岁孩子的嬉笑打闹声便瞬间点亮了寂静的傍晚。


    但此时对莫珉宰来说,压根感受不到一丁点温馨气氛。


    毕竟周围几栋别墅里住的都是熟人, 看到自己的儿子在自家门前被一个男人又抱又亲,简直不成体统。


    于是,他率先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一声令下, 把许意笙和莫斯年喊回了屋。


    他坐在客厅主位, 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审视着对面端坐的许意笙。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想询问些什么, 都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许意笙眼疾手快,茶壶里的水刚见底, 已经起身上前冲泡新茶。


    他熟练操作着,开口打破沉寂:“厨房那边还得忙一会儿, 趁这个时间,我会详细说说, 我和斯年相爱结婚的事, 免得您二老担心。”


    “你先等一下。”


    莫珉宰叫停,拿走他手里的茶具器皿:“斯年,你也坐过来, 作为当事人之一,别躲在后面。等会儿你纪阿姨要是问你什么, 如实说。”


    “哦,好。”莫斯年慢吞吞地挪过去, 身子朝许意笙偏了偏,小声说,“我没打算让你一个人解释。”


    许意笙笑着跟他轻轻碰了碰脑袋,声音更柔:“嗯,我知道。”


    莫珉宰脸色一沉:“咳!”


    “那个,我一直都挺喜欢斯年这孩子,也没什么要问的。”纪伊莲连忙打圆场说,“莫老师先别着急,咱先听听孩子们怎么说。”


    莫珉宰原本不急,听她这么一说,反倒急了:“你当然觉得好,我可还记得你之前是怎么跟我介绍你儿子的。”


    纪伊莲倒吸一口凉气,想起之前为了突出莫斯年有多么优秀,脑子一抽,曾在莫珉宰面前狠狠批评了许意笙。


    现在这情况,倒像是自家儿子耍了某种手段,拐了人家的心肝宝贝。


    “呃那个”


    纪伊莲吞吞吐吐,趁机找补道:“当时咱们闲聊,我用词不太准确。其实意笙平时很乖的,你看过他的资料,当时还夸他事业做得很成功,这你应该也记得。”


    莫珉宰哑言,好半天才勉为其难“哼”了一声。


    许意笙听到这里,总算明白为什么总能闻到一丝不妙的气味,随即朝纪伊莲投去眼神:妈,现在是你欠我一个解释。


    他得到一道闪避的眼神后,反倒在心里默默笑了下,印象中,年轻时的纪伊莲就是这样的个性。


    接着,他开始深情款款地叙说自己和莫斯年的爱情故事,娓娓道来,时不时也会细说一些很小、但充满对彼此爱意的小事。


    他把时间和节奏都控制得恰到好处,尾音落地,厨房那边正好喊开饭。


    莫珉宰目前不了解他,但十分清楚莫斯年是什么样的人,听完后,不仅没有放下心,心中疑虑更深了一层。


    他想在吃饭时问一问,可眼前看到的场景、听到的话,却让他怎么都开不了口。


    莫斯年问:“家政阿姨今晚做的中餐,都是家常菜,吃得惯吗?”


    许意笙认真地答:“吃得惯。我碗里的饭是你盛的,菜也是你夹的,还都是我爱吃的,所以特别好吃。”


    莫斯年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肉,说:“我离开这些天,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又瘦了点。”


    “那我之后多吃点,争取早点胖回去。”许意笙咽下口中的肉,接着说,“当心鱼刺,之前卡住差点没把我吓死。来,我给你挑出来再吃。”


    莫斯年自然接话:“嗯,那我再给你剥几只虾,多补充些蛋白”


    莫珉宰活了一大把年纪,见过不少人,经历过不少事,识人断事的功夫相当老练。


    他深知故事可以胡乱编造,但真心爱一个人的眼神、下意识为对方做出的种种举措,却很难作假。


    这让他暂时放下了戒心,饭后和纪伊莲聊起了项目合作的事情。


    尽管时值冬季,今晚的户外却并没有多少寒意,好多人出来散步、遛狗、运动,莫斯年牵着许意笙也加入其中。


    每逢遇到相识的人,莫斯年总是热情地打招呼,并郑重其事地将身旁的人介绍给他们认识。


    许意笙听了一路的夸奖,心花怒放,上扬的嘴角一直没下来过。


    他迎着月光,搂着莫斯年慢慢走,开口说:“你就这么跟他们介绍我,要是明天一早爸找我算账,你可得救我。”


    “哪有你说得这么严重。”莫斯年失笑,“不过,不管发生什么,我肯定会全力保护你。”


    许意笙低头在他额角落下一吻,保证道:“我会努力在爸面前表现自己,让他彻底放心。”


    莫斯年看他一副严肃认真模样,立马抛出一颗定心丸:“放心吧,爸心很软。我估计,今晚其实已经差不多接受了。”


    许意笙松了口气:“那就好。”


    莫斯年眉毛一挑,故意逗他:“你这就安心了?万一我猜错了怎么办?”


    许意笙看了他一眼,故意不上钩:“昂,因为是你说的。你说的话,我都信。”


    “切~你肯定背着我吃糖了。”不管多少次,莫斯年都会被他张口就来的甜言蜜语戳中心窝。


    “哎呀。”许意笙脚步一顿,声音上扬,像是被吓到,“糟糕,被发现了。”


    可在黄色路灯的照耀下,他眉眼弯弯,没有半点慌张。


    莫斯年侧歪着头看他,憋着笑。


    许意笙转头看他,自己先“噗呲”乐了,肩膀跟着抖了抖,一点点凑近:“看来等会儿回去,我得全部上缴。”


    “不要。”周围都是人,莫斯年食指挡住他越凑越近唇瓣,“全部上缴肯定齁甜。”


    许意笙舌尖轻轻触碰指尖,得逞了似的笑得更欢,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他幸福长叹一声:“啊——还好在这个世界,我妈也很喜欢你。要不然,我肯定什么都不管,带着你私奔。”


    莫斯年语气坚定:“嗯,那我绝对会跟你走。”


    “斯年。”许意笙有些认真地唤了声。


    “嗯?”莫斯年扭头看他。


    许意笙手臂环上他腰身,半抱着问道:“你来到这个世界多久了?每天过得怎么样?都经历过什么?桩桩件件,都跟我好好说说,我想知道。”


    莫斯年的脚步早在他话说到一半时慢了下来,此刻几乎停住。


    他没再顾忌周围的人,吻了下他嘴角,笑道:“好,我慢慢说,你认真听”


    九点多钟,两人才返回家中。


    一进门便看到纪伊莲已经穿好外衣,手臂上挎着限量款包包,站在门口一副要离开的样子。


    见状,许意笙抢先一步开口:“妈,我今晚不回去了,我要跟斯年睡。”


    “什么?”纪伊莲转头看向旁边的莫珉宰,又赶紧转回来对他拼命使眼色,吐出的话却是:“你怎么这么没礼貌,第一次来人家家里就想住下,快去道歉。”


    “哦,好,我知道了。”许意笙心领神会,立即大步阔前,对莫珉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真诚道:“莫叔叔,我和斯年已经结婚了,互为对方的爱人,必须一起睡,请您允许。”


    莫珉宰没应下,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说:“你小子,说话倒是很直接。”


    许意笙腼腆一笑,谦和而诚恳地说:“是啊,我们以后都是家人,家人之间,当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


    “哟,你也很伶牙俐齿。”说完,莫珉宰看向纪伊莲说,“纪老师,我现在信了。你啊,当初用词的确不准确。”


    纪伊莲接腔:“你看,我就说嘛,我们意笙其实很乖的。”


    莫珉宰手一伸:“哎,打住,他是不是真的乖,你说了不算。”


    尾音刚落地,莫斯年走上前,双手放在他双肩上轻轻按着,开始磨耳根:“哎哟,爸,意笙是不是真的乖,您不是都看在眼里了嘛,就别端着了。”


    他不等人回话,接着又说:“实在不行,就让意笙在咱们家多住些日子,您慢慢观察他、考验他。”


    此两句话先后说出,莫珉宰先是一愣,随即瞪了他一眼,嘴角不受控制地轻微抽动一下。


    他盯着莫斯年,没好气道:“就你话多,少在这给我架秧子起哄。”


    接着,他看向许意笙,硬邦邦道:“你,把这当自己家就行,随意点。”


    “嗯,谢谢莫叔叔。”许意笙跟着道谢,同时不忘把腰再次弯成九十度。


    “太好了,谢谢爸。”莫斯年说完就给了他一个后背拥抱。


    下一瞬,他便拉着许意笙作势往楼上走,扭头说:“爸,晚安。我先带意笙去休息了。纪阿姨,晚安,您路上注意安全。”


    “哎,好,晚安。”


    莫斯年和许意笙脚下动作迅速,眨眼工夫,已双双抵达楼梯口,没看到纪伊莲挥动的手臂,只模模糊糊地听到了尾音。


    许意笙衬衣解了几粒纽扣,领带随意挂在脖子上,身体放松地靠在门框上,一条腿微微弯曲,姿势慵懒却充满安全感。


    他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极淡、极温柔的弧度,眼神深邃而专注,微微有些闪烁。


    他看着莫斯年在屋里转,找出浴巾,拿出浴袍,蹲下身子拿出柜子里以前常用的香薰和精油,还有沐浴露、一套情侣款洗漱用品。


    我的尺码,我喜欢的味道,我喜欢的款式你在这个世界想我的时候,就是这样撑过来的吗?


    许意笙眼角开始有些湿润,浅浅一层,像薄雾。


    他离开门框,往前走了几步从后面抱住莫斯年,闷着声音温柔问道:“好了吗?”


    莫斯年说:“好了,应该不差什么了,可以去洗澡了。”


    许意笙接过浴巾看了眼,犹豫道:“嗯好像还差一样。”


    “啊?还差一样?”莫斯年看看手里的东西,“没有吧,都齐了啊。”


    “算了,不要也可以。”许意笙低声笑了下,拉着他奔向浴室,“走,去洗澡。”


    “还差什么,你跟我说呀,我再去找。哎哎哎,等下,我自己脱,你去把香薰点上——”


    莫斯年把人推开,一只手解开衬衣纽扣,另一只手打开了花洒和浴缸蓄水开关。


    几分钟后,白色水雾弥漫在整间浴室,将两道性感诱人的身影层层包裹,继而淹没他们发出的一声声耳边软语。


    好在卧室里的温度只有28度左右,断不会升起浓浓炙热的烟雾,继续吞没两人的声音,可定神安眠的香薰,却一直没有起到丝毫作用。


    莫斯年在手机上给他买了好几条内裤,然后听他一一细说来这个世界前,对所有人的安排,竟无丝毫困意。


    这让他听完,打在许意笙胸口处的巴掌更响了些:“混蛋,有你这样当爸爸的吗?万一乖宝太想我们,生病了怎么办?”


    “呸呸呸!”


    许意笙抓住那只方才打自己的手,在嘴上拍打了三下,“咱们的乖宝儿才不会生病,路炎淼和学长他们会照顾好它,除了睡觉,其余时间都有人陪他玩,还说要健健康康地活到15岁呢。”


    莫斯年听完,立马盘腿双手合十:“那希望狗狗神保佑,保佑咱家乖宝健康、幸福、长寿。”


    “你这样拜多没诚意。”许意笙单手撑起脑袋,半个身子裸露在被子外面,“回头找找这个世界有没有狗狗神庙,咱去庙里拜一拜。”


    莫斯年点头:“同意。”


    这时,许意笙指尖在他轮廓分明的腹肌上缓慢拂过,轻声说:“斯年,我们找一家最好的医院,再去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好不好。”


    腹部一直痒痒的,莫斯年低头看了眼,绷紧手臂抬起又放下,刚想拒绝,却对上眼前一道布满担忧的目光。


    他不由宠溺道:“行,只要能让你安心,检查多少次都行。”


    许意笙微愣了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坐起来问道:“对了,那爸的身体呢,也没什么事,对吧?”


    “我是7号那天醒的,当天,爸就跟我一起做的检查,什么病都没有,身体特别好。”话毕,莫斯年双腿弯曲抬起,身子朝床边一转,接着往后一倒,头自然地枕到了他大腿上。


    “那就放心了。”


    许意笙有意无意抚弄着他下颌,喃喃道,“真的很奇妙。在这个世界,姜屿珊和莫流年竟然生病死掉了,你和爸一直是健康幸福的;而我这边,妈还是室内设计师,但早就跟许应山离婚了,现在事业有成,跟蒋叔过得很幸福。还有,不仅ChronV和其它几家店不存在,连路炎淼他们也不存在。”


    “还有更神奇的呢。”


    莫斯年长吐口气,无力道:“我现在不仅是‘竹编’这个非遗项目的继承人之一,还是我爸公司的总经理。几乎每天都要上班,好累啊。”


    许意笙摇头:“这样可不行,一周七天,你起码得有三天,完全属于我一个人。”


    “真霸道。”莫斯年戳戳他胸肌,询问,“那你呢?”


    “我直接问妈了,我依旧是一名顶级珠宝设计师,开了一间工作室。所以,我完全自由,我的每一天都完全属于你。”


    莫斯年鼻尖微动,嗅了嗅,低声细语:“哇,好甜的味道啊。”


    这时,许意笙单手慢悠悠地解着他腰间的衣带,温柔道:“要吃糖吗,齁甜的那种。”


    “要,但要半糖。”莫斯年起身,松动的衣带彻底往身体两边散开,整副赤丨裸丨的身体几乎完全袒露在空气中。


    许意笙握着他小腿,一下没一下地揉捏,发出勾人的声音:“我说了,要全部上缴,全部,都给你。”


    “那也要提醒你一下。”


    说着,莫斯年掀开他身上的被子,直接跨丨坐上来,“快要过春节了,爸这两天要在家会客,万一发现我身上的痕迹,不太好。”


    “那我们小心一点。”


    许意笙双臂环着他腰身,在他锁骨、胸口和腹肌上逐一落下细吻。


    他不停亲吻着,气息慢慢地加重:“我们弄在看不到的地方。”


    “抽屉里面有东西,是咱俩都喜欢的味道。”


    莫斯年忍不住回应他的爱意,吐出的每个字都混在微促的气息里。


    他这句话直接把许意笙的心弦乱了跳动节奏,接着身子陡然一轻,再度睁开眼时,已完完全全被压在了身下。


    从头到脚,任意一处都在遭受着一团滚烫气息的肆虐。


    不知何时,他身子猛地一颤,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听到许意笙正深情地说:“我爱你,斯年,我爱你。”


    “意笙,我也爱你。”


    他没来得及说出后面的话,双唇便被紧紧含住吮吸,良久才发出声音对意笙做出保证,接着反复承诺,最后高声发誓。


    随着时间流逝,两人的意识,在清醒的彼岸与昏沉的深渊间徘徊。


    此刻对许意笙来说,深渊则意味着死亡、象征着梦境。


    他不准后者占据上风,将莫斯年的每一次撕咬硬生生咽下,就算是钻心般的疼痛,血液和骨骼仍觉得那是令人安心的药剂,一直叫嚣着继续。


    当深扎在他内心最暗处的恐惧和不安被连根拔起,然后荡平摧毁,永远不会再有生出嫩芽的机会,他发挥出了有史以来的全部实力。


    他那纤细却又不失强劲的腰,无论是前进还是后撤,还是做出其它大幅度的动作,在空气中划出的曲线都像是在跳舞。


    于是,他和着身下一直传出的乐声,笑着,享受着,跳了一轮又一轮


    第二天将近日上三竿,许意笙缓缓抬起眼皮,意识还未完全清醒,便已经在枕边人身上落下数个吻。


    “早上好,斯年。”说完,许意笙悄悄凑近轻触了他唇瓣,呼出气音,“一睡醒就能看你、抱你、亲你,真好。”


    莫斯年朝他怀里蛄蛹了两下,语气软绵绵道:“别吵~~~好困。”


    “好好好,不吵你,睡吧睡吧。”


    许意笙隔着被子,在他背上轻轻拍打着,等到深沉、规律且缓慢的呼吸声响起,才蹑手蹑脚地起了床。


    片刻后,他来到更衣室,打开了一扇衣橱门,里面的几套衣服较其它的都偏大一码。


    他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脖子,还是把西服马甲里的衬衣专门换了高龄款。尽管包裹严实,也难掩他浑身上下、由内而外散发的餍足感。


    他刚走到一楼楼梯口,正面就迎来一句:“起来了。”


    许意笙站直身子,微微欠身,口吻温和清晰:“莫叔叔好。”


    “居然没睡到下午,倒是让我意外。斯年呢?”


    莫珉宰抬了下眼,放下手中报纸,顺手在沙发面上拍打了两下。几份年度文化报纸从沙发滑落在地毯上,期数顺序散乱作一摊。


    许意笙坐过去一边整理,一边回答说:“斯年还在睡,是我昨晚拉着他聊太晚了。”


    “哼,还不到一天就被你带坏了。”莫珉宰板着脸扶了扶无框眼镜,朝他伸出手。


    许意笙方才已经默默记下他看过的报纸编号,此刻迅速从整理好的那叠里抽出下一份,递了过去,声音诚恳:“您教训的是,之后不会了,我们一定早睡早起。”


    莫珉宰接过报纸,目光却没有移上去,反而问:“离午饭时间还早,吃东西了么?”


    许意笙回答说:“吃了,请阿姨帮我煮了碗燕麦牛奶。”


    莫珉宰的视线重新落回报纸,像是随口一提:“你昨晚说,你和斯年没举行婚礼,只是办了个Party,然后就去国外蜜月旅行了?”


    许意笙心里一顿,摸不准这话头的方向,面上仍平静答道:“是。”


    为什么突然问起婚礼?这是什么招数?


    见莫珉宰不再开口,只看着报纸,许意笙心里有些打鼓,试探道:“您是不是想替我和斯年补办一场婚礼?”


    “你想得美。”莫珉宰眼皮都没抬,一盆凉水似的话泼了过来。


    许意笙竟配合地闭了闭眼,像是真被水溅到了一样,随即垂下目光,轻声应道:“哦,是我误解了,抱歉。”


    他偷偷地深吸了口气,两只眉毛拧成了粗细不均的曲线,目不转睛盯着莫珉宰手上的报纸,思索着其它让人再次点头,甚至彻底放心的办法。


    办法还没想出来,先一步看到莫珉宰放下报纸,突然转过头严肃道:“你,跟我调查的那个许意笙,不太一样。”


    刹那间,许意笙瞳孔微缩,平放在双腿上的手陡然收紧。


    他挺了挺胸膛,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惊慌失措。


    直迎莫珉宰探究的目光,依旧诚恳道:“莫叔叔,现在跟您说话的许意笙,真心真意爱着您儿子莫斯年。如果您仍不放心,恳请您再花点时间,对我重新调查。”


    “可是。”


    莫珉宰想一口气说完,却因为不想提起接下来要说的事实而顿住了。


    他双手不知何时紧紧交握在一起,指节发白,几经挣扎,说:“斯年自7号下午5点睡醒之后,整个人也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许意笙坚定回答道:“我爱的,就是现在的莫斯年,也是正在楼上睡觉的莫斯年。”


    莫珉宰注视着他,须臾后,抬头往楼上望去,眉头稍有舒展:“我想我有点明白了,我需些时间适应。”


    许意笙暗暗松了口气:“嗯,我明白,谢谢莫叔叔。”


    莫珉宰重新摊开报纸看了起来,只是这一次,双手似乎有些不稳。


    随后,他将整份报纸完全张开,脸上的所有神色全被挡住了,连发出的声音都有些沉闷:“这两天有一些朋友会来家里做客,你跟着一起见一见。等过完年,挑个好日子,选个浪漫的场地,邀请一下两边的亲朋好友,一起热闹一下吧。”


    听此,许意笙禁不住笑出了声,起身:“好的,莫叔叔,那我先回楼上了,看看斯年醒了没。”


    “家里有药箱,你那脖子上的牙印,如果不处理好,会留疤的。真是胡闹。”


    尾音一落,莫珉宰故作生气地甩了甩报纸,空气中顿时响起“哗哗”的声音。


    一时间,许意笙摸着脖子,嘴角有点难压:“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处理。”


    他急于把跟莫珉宰聊的事告诉莫斯年,脚步轻盈、迅速,不一会儿,便站在了三楼卧室房门口。


    他轻手轻脚地开门、进到屋内,却不见床上人的身影,心脏条件反射般揪在一起。


    他满屋寻找呼喊,第一声喊出去后就得到了回应,循着声音,在阳台角落里看到熟悉的身影,脉搏才恢复了正常跳动。


    许意笙从他身后抱住,“怎么起来了,我刚找不到你,吓了一跳。”


    “我刚起床的时候,某人也不在身边哦。”莫斯年拖着尾音,继续修剪着盆栽。


    许意笙噎住,掌心轻揉着他后腰,趴在耳边说:“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抛下你,自己去跟爸谈事情。”


    “哎哟,道什么歉啊,我刚逗你玩呢。”莫斯年放好剪刀转身,碰下他唇珠,“你们谈什么了,跟我说说。”


    许意笙眼珠转了转,摇头耍起脾气:“不,先说说别的。”


    莫斯年笑着点头:“行,你想说什么?”


    这时,许意笙放在他腰窝上的手往下探入几分,一本正经道:“你身体不再多休息一下吗?竟然可以下床走动,是我技术更好了,还是昨晚我没把实力全部发挥出来啊?”


    莫斯年听到他这话哭笑不得,捏着他脸颊打趣道:“您还记得‘实力’的事呢,打桩机。”


    许意笙如实说:“没,我记的是你写给我的情话,结果春心荡漾,就对你‘兽性大发’了。”


    莫斯年当即呆住。


    “啊啊啊救命啊。”反应过来后,莫斯年仰天长叹,随即上半身直挺挺倒进他怀里,“我的嘴皮子功夫,什么时候才能完胜你啊。”


    许意笙勾着唇:“走,回屋,回屋告诉你。”


    莫斯年半信半疑:“真的?”


    当然是假的。


    许意笙默默回了句,直接把人抱在了床上并且圈在身下,只要默默对视数秒,立刻天雷勾地火,吻得昏天黑地。


    趁着互相喘息的间隙,许意笙把跟莫珉宰聊的事,全部跟他说了一遍。


    莫斯年十指与他紧紧扣着放在心口,沉默半晌后,缓缓道:“意笙,我们在这个世界不仅有彼此,也有爸爸了。”


    “还有妈妈。”许意笙补充说,接着掏出手机,温柔说道,“你看,这是我上来之前跟妈的聊天记录。”


    莫斯年滑动屏幕,一条条细看着:


    纪涟漪:“儿子,跟你莫叔叔相处得怎么样了?拿下了没?”


    许意笙:“相处得很好,成功了。”


    纪涟漪:“恭喜儿子,我刚还在跟你蒋叔叔讨论,该怎么帮你呢,看来不需要了。”


    许意笙:“妈,你就没有什么事情要问我吗?”


    纪涟漪:“没有啊。你是我儿子,再过些日子呢,斯年也是我的儿子,这就够了。我要去跟我的小姐们炫耀了,拜~”


    莫斯年头一抬,耳朵贴在了他心口:“意笙,我现在心里特别踏实、平静,觉得好幸福。”


    许意笙右边脸颊蹭蹭他额角,衷心道:“这才刚刚开始,我们会一直幸福下去。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莫斯年脑袋轻微点了点,说:“嗯,我答应过你,说到做到。”


    许意笙打开手机:“来,让我们看看这个世界有哪些香火鼎盛的庙,去拜一拜,再请大师选个吉日。”


    “好。”莫斯年提醒说,“要找个有狗狗神的庙,别忘了。”


    许意笙划拉着屏幕,说:“行~记着呢。”


    作者有话说:《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