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萦一径跑到玉栖宫外,正巧撞见一个人。
郭娑。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袄裙,外罩银灰披风,衬得她这个人愈发内敛端方。瞧见苏萦,她微微一怔,旋即弯起唇角,笑意恰到好处——不亲近,也不疏离,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郭姐姐。”苏萦站定,胸口还在起伏,却已经压下了气喘,弯着眼睛笑着明知故问:“你怎么在这里?又来看母后?”
“正巧姑姑家的大表姐前些日子定了亲,马上要出嫁了。姑夫让她到宫里来学礼仪,我从旁听听看看。”郭娑像是没听出那话里的试探,温声细语地答:“想着既进宫来,顺便去给娘娘请安。只是娘娘心情不好,我便不多扰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苏萦跑得微红的脸上轻轻一扫,又添了一句:“妹妹,咱们做女子的,多学学规矩,总不会错的。”
苏萦轻哼一声。
“从古到今,对女子的规训可真不少。”她歪了歪头,语气天真,“姐姐你说,他们男子怎么没这么多条条框框拘着呢?我看呐,还是劝你表姐少学些吧——若是运气不好,嫁了个不检点的,名声差的,勤学苦练的这些,岂不全枉费了。”
“妹妹说笑了。”郭娑的笑意依旧温婉,声音也依旧柔和,只是那柔和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女子婚前不将夫婿的底细打探清楚,是万不能草草将自己后半生许了出去的。”
她看着苏萦,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华容妹妹,”她忽然放轻了声音,“十七殿下怎样了?我听说十七殿下出了事,想来问问有什么能帮忙的。只可惜,没见到他的面。”
“郭姐姐,这事你可问错人了。妹妹住得远,不如你消息灵通,萧征的事,你一定听说的比我多。”苏萦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盯着郭娑的脸,一寸一寸地看。
那脸上有忧色,有恰到好处的关心——可偏偏没有鄙夷。
“姐姐,别人说的我都不信,我就信姐姐说的。萧征他狎妓了吗?”
“华容妹妹!”郭娑没想到苏萦问得如此直接,睫毛扑朔,窘得涨红了脸:“这种事……咱们女儿家不该问的。”
“哦。”苏萦皱起眉头,仿佛在思索什么,“我听你刚才那些话,你也不像是个眼里能揉沙子的。”
郭娑的笑容微微一顿。
“萧征若真的狎妓,”苏萦盯着她的眼睛,玩味地一笑,“你此时该羞于提及他了。对吗?”
郭娑没有回答。
可她那一瞬间的沉默,已经是答案。
“他没狎妓,是不是?”苏萦上前一步,逼到她面前,“此事就是你姑父搞的鬼,实情你们肯定是知道的,是不是?”
郭娑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可苏萦看见了。
“他没有!”她忍不住脱口而出,倒退一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萧谅凭什么诬告他?!我要去找母后说清楚!”
她转身就要往玉栖宫里冲。
“华容妹妹慎言!”郭娑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苏萦回头,对上那双温婉的眼睛——此刻那温婉里暗藏了一丝威胁与警告。
“你有证据吗?”郭娑压低声音问。
“你们就有吗?”苏萦挣开她的手,激动得眼眶泛红,“你们造谣一张嘴!说他离宫狎妓——你们倒拿出证据来啊!”
郭娑看着她,那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妹妹……”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苏萦不可置信地望她一眼,不屑地冷哼一声。
“是吗?”她歪了歪头,嫌弃地撇了撇嘴:“我倒从不像姐姐爱穿灰色。”
郭娑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苏萦已经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郭娑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跑远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风从廊下穿过,吹起她银灰披风的一角。她垂下眼,轻轻叹了一口气。
袁鸣是从刑房里被抬出来的。
主仆同责,萧征挨打,他自然也逃不掉。二十大板,打得他皮开肉绽,被人两边架着送回萧征住处旁边的耳房。他趴在床上疼得龇牙咧嘴,心里还庆幸:还好娘子不知道我去的是那种地方……等伤好了,得编个什么理由……
门突然被推开。
袁鸣抬头,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郡,郡主?!”
苏萦直接跨进门槛,半句废话也没有:“袁鸣,是你陪他去的?真像他们说的那样吗?”
袁鸣咽了口唾沫,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说真话?说假话?殿下交代过不能说……
可他看着苏萦那双哭肿了的眼睛,忽然觉得,什么都不说,才是对她最大的残忍。
“……只有离宫,没有狎妓。”这一解释,反倒把他心里的冤屈勾了出来,调门都抬高了,又急又委屈地控诉:“我们……哎呀,我们在包房里只点了一壶茶呀郡主!还是传说从您父亲那儿买的!雨前龙井!”
“一壶茶?”苏萦不可置信地瞪着袁鸣,“你们大半夜去那种地方,就为了喝一壶茶?!”
“那怎么可能呢!我们是去查,查……”袁鸣在苏萦焦急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心虚地眼珠乱转着哼哼:“查……殿下让属下打死也不能说的东西。”
苏萦悻悻地垮起小脸:“那,查到了吗?”
“要是查到了,属下现在能这样吗……”袁鸣像条丧家犬似的可怜巴巴地垂下头。
“啊,查萧谅!”苏萦脱口而出,雀跃地打了个响指。
“哎!哎哎哎!”袁鸣急得两手乱挥:“可不是属下告诉您的啊!是您自己猜出来的!”
“是我自己猜出来的——!”苏萦拖着长声让他宽心:“等会儿,你说茶是从我父亲那儿买的?”
“正是!说他们掌柜和嘉裕侯有旧,出了这个门可再喝不到这么好的……”
“与我父亲有旧。”苏萦环抱两臂,一挑眉毛:“那只要我让父亲一打听就可知道。你敢告诉我,不是蠢,就是不怕我查,是不是?”
“是!”袁鸣忙答,又警觉地皱了皱眉:“诶?不是,不是蠢,是不怕查!郡主您可真是的,属下什么时候蠢了……”
“我跟你说笑话呢。”苏萦笑嘻嘻摆了摆手:“我跟娘娘说去,许你娘子进宫来陪你几天好不好?”
“别别别!”袁鸣发急,撑起上身简直要爬起来:“郡主,我这样子可千万不能让我娘子看见!”
“为什么?”苏萦不解,“她会很担心你的!”
“我这样子再吓着她。”袁鸣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先在宫里缓两天,等能走动了,我就出宫回家去。殿下许了我半个月的假期,我正好在家陪陪我娘子,嘿嘿!她肚里的孩子才会动,可好玩呢!”
“三天不回家,你不怕她生你的气?还紧着贴上去?”
“那怕什么?错了就得认,挨打要立正,坦白从宽嘛!”袁鸣一脸直率坦荡。
苏萦看看他认真的表情,“扑哧”一声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个给你。敷上睡一宿觉,明天就能回家见娘子了。”
———
夜深了。
萧征昏昏沉沉地醒过来,第一个感觉就是疼。
伤口已经被太医清洗包扎过,裹着一层又一层的细麻布。可背上此时仍是火烧火燎,像被人用烙铁来回熨着。房里的地龙烧的旺,他身上却还一阵一阵地发冷。
“水……”
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沙哑的吓人。
“给我倒碗水……”
没有回应。
他艰难地微微侧过头,隐隐约约看见个年轻内侍背对着他远远地坐在茶桌前,桌边的宫灯把他的侧影映在墙上,像是在默默地吃什么东西。
房间里太黑了,萧征又痛得恍恍惚惚,见那人不动,简直疑心是自己在做梦。
他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这次,他听见了轻微的动静——那人起身,倒了水,径直朝他走过来。
一盏绿莹莹的荷叶吸杯捧到他脸前。他小时候有个一模一样的,早几十年没见过了,哄孩子的玩意儿。
吸嘴儿似乎带着怨气捅进他嘴里,顶着他嘴唇磕在牙上。
他吃痛,恼怒地抬起眼来,待看清了眼前的人,一下子吓得什么气都消了。
“未晚?!你怎么在这儿——几更了?”他慌忙抬起脖子朝窗外张望,一片漆黑。
“谁是未晚?我是赏明宫的雀头。”苏萦穿着身青灰色的小内侍袍,头发全塞在帽子里,气哼哼地,神色倔强得像只炸毛的猫,“奉我们郡主之命,来看看宫里前日出的嫖客长什么模样儿。”
萧征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喝水。喝完了我再跟你吵。”吸嘴儿又送到他嘴边。
吸杯里的水位一点点降下去。他这次伤在背上,不便起身,胸膛紧贴着床板伏着,连枕头都枕不得,亏得她仔细,不知从哪儿掏弄出这么个喝水的小玩意儿来。
苏萦把喝空了的吸杯往床头小几上一搁,抱起手臂,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等了片刻。
“为什么不解释?”见他倔强地沉默,她的眼眶又红了,“袁鸣都和我说了。”
“……你还小。”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有些事……不能让你知道。”
“我不小了!”
苏萦的声音骤然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怕惊动外头的人。她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过了年,我就十五岁了!母后要给我办及笄礼了——你,你们都是这样……”
她死命攥着自己的手心,想起总不在府里的父母,想起那好不容易完成却音讯全无的三个锦囊任务,想起自己一个人躲在柜子里,听他和袁鸣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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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她不能参与的冒险。
“总是这样!”她的眼泪终于滚下来,声音里带了哭腔,“什么都不告诉我!什么都瞒着我!你以为你是为我好,可你知道我有多……多……”
她说不下去了。
萧征看着她,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地疼。
“未晚……别哭。”
“你真的……”苏萦吸着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住,“你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
萧征喉咙发紧。
他想说“不是”,想说“我去那里是有原因的”,可那些原因,他一个字也不能对她说。
苏萦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混着眼泪,狼狈又倔强。
“我不信。”她摇着头,“我根本就没信。”
她深吸一口气,跪到床边地上,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偷偷告诉我——你去那儿干什么?”
“未晚……”他艰难地开口。
苏萦冷笑一声,站起来。
“疼不疼?”
萧征一愣,沉默片刻,轻轻眨了眨眼。
“……疼。”
“疼死你。”苏萦气得惨笑一声,流着泪,恨恨地跺脚,“疼死你个哑巴!”
撂完这句狠话,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臂弯里,把自己抱成一小团哭了。
萧征喉咙发紧。
烛光在她身上青灰色的内侍服上跳动,一缕青丝从帽中顽皮地钻出来。他忽然想起前世的许多个夜晚,她坐在他身边,问他朝堂上的事,他说“你别管”。她问他军中的事,他说“你不懂”。她问他心里的事,他说“没什么”。
后来她就不问了。
再后来,她走了。
“……未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等我查清楚了,能说的,我都告诉你。”
苏萦没抬头,只是停止了抽泣。
“我发誓。”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我全都告诉你。”
静静地等了很久,久到萧征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带着很重的鼻音,闷闷地“嗯”了一声。
苏萦站起来,自己抹了一把满脸的泪水,走回茶桌边把她刚才吃的小碗拿过来,席地坐在他床边。眨巴眨巴湿漉漉的大眼睛,用勺子在碗里搅了搅。
“吃的什么?”他没话找话说。
她转回头,喂了他一勺。
浓浓的一勺玫瑰卤子。简直一滴水也没掺。
“这也太甜了!”萧征震惊,“你刚就空嘴吃这个?!”
“我,我心情不好嘛!都怪你气我!”她本来就余怒未消,又添了羞恼,伸手就去拧他的耳朵。
“呃啊!”他痛得轻叫一声,“前日都叫你抓破了,你还——”他紧贴着床板趴着,声音闷闷的,语气莫名地委屈,简直像撒娇。
夜半三更,孤男寡女,做什么都像暧昧。
“别说话。”她红了脸,松开手,语气还凶巴巴的:“睡觉。我守着你。”
萧征想说“你该回去了”,想说“被人发现怎么办”,可看着她那张倔强的脸,那些话便都说不出口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
黑暗里,有一只小手悄悄探过来,握住了他垂在床沿的手指。
那手温热,握得很紧。
萧征没有睁眼,也没有动。
伤痛在夜里总是更难捱,醒了便很难再入睡。背上像着了一团火,辗转间疼痛不堪。
她倒睡着了,歪坐在地上,脑袋枕在床边。额头抵着额头,她平稳的呼吸浅浅地略过他高挺的鼻梁。一放松,她握着他的小手掉了下来。他把手垂下去,仍旧塞到她小小的掌心里。
这丫头,心里不装烦心事的,这么快就睡着了。
到底是谁守着谁啊?
他微微仰起脸,偷看她恬静的睡颜。
要一直这样。
苏未晚,要一直做无忧无虑的姑娘。
窗外,腊月的寒风刮过宫檐,卷起残雪。屋内炭火烧得正暖,烛光摇曳,照着床边两道交叠的影子。
门外,周福海轻轻往炉里添了一块炭,直起身,看了一眼后庑房那扇透出微光的窗,悄无声息地退后几步,走上那条通往正殿的小路。
———
步皇后坐在灯下,手中捧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周福海轻轻走进来,躬身道:“娘娘,那位‘小内侍’进去有半个时辰了。”
步皇后眼皮都没抬:“嗯。”
周福海等了片刻,见没有下文,试探着问:“要不要奴才……”
“不用。”步皇后终于翻了一页书,声音淡淡的,“让她待着。睡得不舒服,也是她自找的。”
周福海应了声“是”,退到一旁。
烛火轻轻跳动。步皇后望着那簇火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
窗外,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