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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老三,要不然,你替朕打?”

作者:小桃无赖Julia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暖阁沉重的门扉在身后合拢,将苏萦和萧庆满含担忧的目光隔绝在门外。这满房中,只剩一群忌恨他,想要看他笑话的人了。


    没关系。他心中自嘲地冷笑。


    众人围困,孤立无援的处境,我还经历过更糟的。


    几个兄长暗中觑着他的表情,渴望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寻出一个“怕”字来。若舞台上戏子的感情不够充沛,台下观众是总觉得看不过瘾的。


    红木刑凳被抬到他面前,安置在暖阁中央那片空旷处。他极力跪得笔直,目光凝于前方一点,逼着自己不向它看。


    一名宫人趋步上前,手中托盘内,赫然是一柄厚重光滑的紫檀木戒尺。萧征见了,心下微诧——军中的一百水火棍当然能要人性命,而与之相比,这不过尺余的戒尺,威力却只像挠痒痒。就算挨上二百板,三百板,怕也只能打落一层油皮,受些皮肉之苦罢了。今日若不演足一场苦肉计,难解兄长们心头之恨,将来,陛下就更难管他们了。可这戒尺……真能演得像吗?


    皇帝的声音自御座沉沉传来:“老十七,你可知,朕今日为何不用廷杖,而用此戒尺?” 他略作停顿,自答道:“因你年未弱冠,尚可视为孩童失教。廷杖是国法,戒尺是家法。朕今日,是以父责子。”


    话音落下,那句不容置疑的命令随即响起:“给他去衣。”


    “陛——”一声惊呼梗在喉头。他没得选。


    今日既不能真把他打出个好歹来,又要给兄长们一个交代,自然就要臊掉他一层面皮。


    两名宫人上前,沉默地为他解开常服的外袍,引他伏上冰凉的刑凳。当他俯身时,一人上前,欲握住他的手腕固定。


    “……不必!” 他猛地抬起赤红的双目,屈辱地望向眼前的宫人,声调简直像在哀求:“……我不会躲。” 话音未落,腰间汗巾已被灵巧地抽开。月白色的绸质中衣,如同一片失去依凭的薄云,被向下轻轻一扽——


    微凉的空气骤然贴上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几乎同时,身侧传来几声极力压抑,却依然清晰可闻的嗤笑。


    他僵硬地不肯转回头,可兄长们脸上那幸灾乐祸的表情仿佛都在他眼前晃着。


    他真想一头撞死,他真想一头撞死!


    他活了四十几年,受过无数比这惨烈得多的刑罚,没受过这种凌辱!


    愤怒与羞耻让他浑身无法抑制地轻颤,而这在兄长们眼中,却成了绝佳的戏码。


    “瞧把小十七给吓的!抖成什么样儿了都!小屁股夹的邦紧!” 八皇子萧祚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十七弟,待会儿可别尿裤子啊?哥哥们都看着呢!”


    “八哥这话说的,” 十一皇子萧捷接口,语气“关切”得令人作呕:“十七弟这是知道错了,心里悔恨。能得父皇训诫,那是天大的恩典,疼也得忍着,怕也得受着,是吧十七弟?”


    这些话语如同细针,扎在他早已鲜血淋漓的羞耻心上。他死死咬住牙关,直至口中弥漫开淡淡的铁锈味。


    一名内侍战战兢兢地手持戒尺立于萧征身后,刚欲抬手,却见皇帝已自御座起身,沉步走下。


    “退下。”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朕的儿子,朕今日亲自管教。”


    暖阁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所有嬉笑私语戛然而止。皇帝接过那柄厚重的紫檀戒尺,手腕微沉,试了试分量。下一刻,戒尺划破凝滞的空气,发出尖锐的“咻”声,让在场所有人头皮一紧,呼吸一窒——


    “啪!!!”


    第一记惩戒,裹挟着帝王之怒与破风之力,结结实实砸落。那声音简直让人不敢相信是木板碰撞皮肉,倒像一道惊雷在狭小暖阁内猝然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呃——!” 萧征猝不及防,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整个肩背连同伏着的身躯猛地向上弹起,又重重落回刑凳。被击打的部位先是一麻,随即爆开一团烈火灼烧般的剧痛,在皮下肌理迅速蔓延。额角与脊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几位兄长交换着眼神,有人嘴角噙着快意的笑,有人则故作不忍地移开目光,眼底却藏着同样的兴奋。这“杀威棒”的效果,立竿见影。


    皇帝并未接连打下,而是持尺而立,沉声问道:“自己说,你错在何处?”


    萧征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颤音,高声回答:


    “私自调兵,无视国法军纪,理当严惩!”


    戒尺应声而落,“啪!” 疼痛在方才的震麻处叠加。


    “身为皇子,保管不力,遗失私印,该打!”


    “啪!” 又是一记,落在相近的位置,痛感钻心。


    “虑事不周,让北漠郡主身陷险境,有损邦交,该打!”


    “啪!” 那一片肌肤已是灼红烧透,肿胀不堪。


    “行事莽撞,不虑后果,连累无辜——”


    他脑中忽地闪过苏萦的一双泪眼。


    她一定早随母后回去了吧?多亏……多亏她走得早,没让她看到他这副狼狈样。


    “啪!”


    一杖子把他打回现实中,他抱着刑凳的手更紧了紧,脑中急切搜罗着自己的错处。


    双耳让自己的认罪声和极力隐忍的抽气声占满了,自然无暇顾及门外隐约传来的啜泣与焦急的踱步声。


    苏萦听得房中落板声与认罪声交错,心如刀绞,泣不成声,跪在地上,抱紧步皇后的腿颤声哀求:“娘娘,我求您了……您进去给哥哥求求情啊!”


    步皇后面色沉静如水,用力将她的手拂开,冷声道:“不准哭!本宫怎么养出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丫头。他方才如何对你恶言恶语的,这一会儿就全忘了?走,随本宫回去!本宫还有账要同你算。平日里是太纵着你了,才惯得你不知天高地厚,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揽!”


    暖阁内,皇帝听完萧征的自陈,冷哼一声。


    “说完了?” 他手腕再度扬起,戒尺挟着风声,重重落下——


    “啪!”


    “这一下,打你恃宠而骄,不知敬畏!皇子犯法,更应与庶民同罪!”


    “啪!”


    “这一下,打你思虑不周,授人以柄!将自身置于险地,便是最大的不孝!”


    戒尺声规律地响着,混合着皇帝字字沉重的训诫,也交织着兄长们越来越不加掩饰的“私语”。


    “唉,十七弟也是,立功心切嘛。” 萧捷假意叹息,却掩不住笑意:“就是这法子……莽撞了些,合该长长记性。”


    “听说十七弟回京路上,还顺手救了人?真是仁善。” 萧祚再次开口,话锋却毒:“只盼这仁善之心,日后多用对地方,别再‘急中生智’,触动国法才好!”


    每一句“关怀”,每一次低笑,都如同细密的牛毛细针,扎在萧征早已鲜血淋漓的自尊心上。他的拳头在衣袖下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另一种疼痛来转移注意力,好让他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的沉默。


    后悔吗?


    若当时重返敌营,戴罪立功,便不用在庆功宴上向父皇请罪。


    若非彻查父皇病因,便不会出宫寻药引,不会调兵锦糖镇,就不会授人以柄……


    若他当初选择另一条路,是否就不会陷入如此境地?每一步退让,每一次权衡,最终却引他跪伏于此,任人宰割……


    啪嗒,啪嗒。


    眼泪涌出眼眶,接二连三砸在地面上。


    他震惊于这具年轻的身体如此不耐痛。


    就这么怕吗?他懊丧地在心中质问自己:就这么委屈吗?


    可就在这自我厌弃的恍惚间,透过朦胧的泪光,他瞥见了父皇挥动戒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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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臂。那手臂稳而有力,衣袖挥动间带起细微的风声,落下时没有半分虚浮。一下,又一下。


    父皇……有力气了。


    若他没做这一切,今日面对的,便是父皇冷冰冰的棺椁了。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劈下的一道强光,骤然照亮了他心中所有阴郁的角落。所有的奔波,冒险,殚精竭虑,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为了让这条手臂重新有力,让这具身体摆脱沉疴。


    值了,这便都值了。


    皇帝察觉了他的颤抖与哽咽,戒尺稍停,沉声道:“小十七,回宫这些时日,莫不是将身子养娇贵了?连几下戒尺也捱不住?”


    他万没料到父皇此时发问,只好忍着羞与痛,将脸更深地埋入臂弯,红着耳根嗫嚅出心里话:“父皇龙体复原,打得儿子好痛。儿子心里高兴,总算,总算没有白忙活这一场……”


    皇帝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却是冷哼一声,故作疲累地喘了口气,敲了敲手臂:


    “这人不服老不行,才打了这几下手就酸了。” 他目光扫向一旁肃立的萧谅:“老三,要不然,你替朕打?”


    若他真还是十八岁的少年……他这时候该借坡下驴,嚷“三哥救我”了。可,可这如今让他怎么喊的出口!


    萧谅闻言微微躬身,看了看伏在刑凳上抽着冷子调整呼吸的萧征,又觑了一眼父皇的神色,恭谨而温和地笑道:“父皇,十七弟才回来,长途跋涉,也吃了不少苦,今日惩戒已明其过,不如饶了他这后半数,以示天恩浩荡?”


    皇帝沉默片刻,仿佛心中反复权衡,最终,将戒尺丢回托盘,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既有你三哥为你求情,那今日就且先放你一马。功过相抵,禁足七日,静思己过。”


    刑罚已毕,更难的却是当下。他伏在凳上,中衣褪至腿弯,起身则难免全然滑脱;若自己反手提上,动作又实在太过羞耻。正觉骑虎难下,萧祚嘲弄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十七弟啊,舒服吗?我瞧瞧打成什么样儿?嗨哟,这点儿小伤,父皇疼你,还是留手了。我本以为,今日得叫三哥把他那拐杖送给你呢!”


    萧祚走上前,仿佛真的为萧谅不平,阴恻恻地恐吓萧征:“三哥真是好气度。刚才父皇那戒尺要是交到我手里——我让你往后这一个月,见着马鞍子都打哆嗦!”


    “老八!”萧谅走过来,用肩膀撞开萧祚,沉声低斥他:“说够了没有!”


    他缓步走近萧征身后,用拐杖支撑着俯下身,自然而体贴地将他滑落的中衣拉起,仔细掩好,又替他系上汗巾。动作间,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兄长式的关怀与提醒:“十七,别赖在这儿耍小孩子脾气了。快起来,去向父皇谢恩。”


    好一个如父如兄,宽容大度的三哥!仿佛事端并非由他而起似的!萧征心中一片清明,只能自嘲地苦笑。他强忍着身后一片火辣辣的灼热与起身时肌肉牵拉的尖锐刺痛,每一动都让伤处叫嚣。冷汗早已浸透单薄的中衣,湿冷地贴在皮肤上。他颤抖着撑起身,踉跄下地,重新跪伏,以额触地:“儿臣……谢父皇教诲。”


    皇帝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调,语气不容置疑:“今日家法已毕,此事到此为止。若再有提及,或外传一字者,朕便视同构陷亲王,离间骨肉,严惩不贷。都散了吧。”


    众人依次退出。萧谅走在最后,见萧征步履艰难,身形摇晃,伸出手稳稳扶住他一条胳膊,另一手用自己宽大的衣袖细细替他拭去额角颈边淋漓的冷汗,语气慈祥的无懈可击:“你急什么?外头冷,缓了汗再出去,别染了风寒。”


    萧征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垂下眼帘,低声道:“……谢三哥。”


    萧谅轻拍他手臂,笑容温和依旧,话语轻飘飘地落下:“自家兄弟,何必言谢?往后自己警醒点儿,好少吃些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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