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西面这座客院,从前在靖王府辟作何用萧征已记不清了,兴许只是闲置着,放些杂物。他在家的时候本就不多,靖王妃又不是个好相与的,府里是向来不留客住宿的。小院旁边开一角门可单独出入,再往南去便是马厩,他从前养了许多良马在这里。乔大将军看来也是爱马之人,远远望去,马匹比他居住在此时只多不少。
苏侯送他到院门前落下轿,便说还有些公务要处理,还请王爷先在此沐浴更衣,稍作歇息,随后便备车马送他与郡主回宫。萧征颔首谢过,目送苏侯离去。
三名男仆已在门前候着,引着他径直到后头浴室去。绕过绘有山水人家的连排云母屏风,光滑的青砖地上,一只金丝楠木莲纹大浴盆居中而置,汤水氤氲,漾着艾草佩兰合煮的清香。一旁香柏木的矮几上,几个精巧的螺钿漆盒里放着皂团,珐琅小罐里盛着香膏。黄花梨盆架上另搁着一个冒热气的青瓷坛子,是用首乌、皂角、木槿叶熬制的浓汁,作养发乌发之用。
苏侯倒是个会享受的。萧征心里轻哼一声。一个男仆上前为他更衣,动作十分利落轻巧,并不因萧征穿着寒酸而露出半分鄙夷之色。萧征赤脚踏上青砖地,触感温热,是地底下另埋了火龙。
这半月奔波劳累,险象环生,坐进浴盆中,被热水包裹住疲惫的身躯,萧征忍不住由衷地轻叹一声。
这三名仆役伺候得极为周到,虽皆已年过四旬,却个个眉眼通透,犹如苏侯的三个分身。萧征只需一个细微动作或眼神,所需之物便已妥帖递至手边,井然有序,毫不忙乱。
“公子,可需小人再为您搓搓背?” 其中身材最为敦实短小者开口,颈搭浴巾,挽起的袖口下露出一截筋肉结实的小臂。方才沐发时,萧征便领教过他拿捏穴位,松解肌理的非凡手艺,僵硬的头皮肩颈经他一番揉按,确然松快许多,他差点直接在浴盆中睡着了。
“有劳。”萧征睡眼惺忪,依言微微俯身,闭目问道:“师傅这手功夫,敢问是师从何人?”
“回公子话,” 那矮壮男仆手上力道均匀,语带些许旧日荣光:“小人年少时曾在混堂做过小工,手艺是跟着当年晏京城头一份的搓澡师傅学的。”
萧征默然。看此人年纪,他引以为傲的师傅,恐怕早已作古了。
“你们跟随嘉裕侯,有多少时日了?” 他转而问。
“回公子,” 对面正将一瓶花露倾入水中调和的男仆接过话头。这个更胖些,红脸膛,眯眯的笑眼,蓄着两撇精明上翘的小胡须。萧征刚就注意,他最会讨巧躲懒,为自己拣些轻便的活做,但也最会看人眼色,刚才打开盆壁机关为萧征做“激水沐”,萧征觉得后背有水流顶着用处不大,时间久了还有些恼人,可能微微皱了皱眉,还未开口,他就绕过来把机关关上了。
“华绣坊刚开张那会儿,小人们便跟着侯爷了。”
“公子年轻,或许未听过华绣坊。” 方才为他更衣、相貌身段最是出众的男仆从外间返回,周到地补充:“那是天德二十年的事了。”
天德二十年。整整三十年了。
萧征心下一凛。
人生有几个三十年呢?
他们从青壮之年便跟随苏侯,眼见其行商、出仕、封侯,自己却三十年如一日,仍是府中仆役?
到了该含饴弄孙,安享天年的岁数,仍被拘在此处长久地做着伺候人的差事,纵然苏侯多智,只怕也枉费了这些人才,不知他们心中可有积怨?
他心念微转,口中问道:“还未请教三位师傅名讳?”
“小人兴发。”那搓澡的矮壮师傅咧嘴一笑,将搓澡巾在掌心拍得啪啪轻响,声若洪钟。
“祥发。”“兴隆。”为他更衣的俊朗仆役与调香倒水的胖仆也依次颔首,报上名号。
兴发、祥发、兴隆。萧征猛然想起在京郊接应他们的那位侯府管家——裕隆。从这名字排辈听来,这四人多半是同一批入府的旧人。
水声淅沥,萧征自浴盆中站起。氤氲水汽略散,露出其下历经三年沙场风霜锤炼的身躯。宽肩舒展,如山脊横陈,滴滴水珠顺着流畅紧实的背肌沟壑滑落,那线条并非文臣的儒雅纤瘦,而是武将特有的,蕴含着爆发力的精悍。水痕划过壁垒分明的腰腹,没入腰际。热水浸润后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微光,湿透的黑发凌乱紧贴在颈侧与脊背,却丝毫无损其通身的清贵气度,反添几分浴后的松弛与不易察觉的凛冽。
随手接过一条雪白浴巾系在腰间,萧征忽觉似有目光盯在他身上,抬眼扫去,那三人却皆低眉垂目,专注手中活计,恭敬如常。
趁兴发为他仔细拭干发丝与身体,祥发与兴隆已悄然退出。萧征目光掠过云母屏风,隐约瞥见祥发立于外间桌旁,手指如飞,在一件月白中衣上极快地丈量比划,旋即执起银剪,运针如风,裁剪、缝合、熨烫……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片刻,那件改制妥帖的中衣已被他平整叠好,置于托盘,从容端入。
衣裳上身,领口、袖管、腰身、裤脚,竟无一处不服帖,恍若量身定制。
“祥发师傅原是裁缝?”萧征难掩惊讶。
“年轻时略学过几年。”祥发面色平淡,为他整理好领口袖缘,侧身一让:“公子,请。”
几名绣娘此时方从内间卧房鱼贯而出,隔着屏风,齐齐向萧征方向福身行礼,姿态大方沉稳,见惯场面的模样。
步入卧房,只见桌上已齐整摆好从头至脚的全套衣物鞋袜,尺寸皆已细细调整妥当。想来方才沐浴时祥发短暂离开,便是为了吩咐绣娘们抓紧改制。
待到穿戴齐整,外间花厅圆桌上已是肴馔满目:红焖羊肉酥烂浓香,腊味合蒸咸鲜交融,火腿烧白鲢汤色奶白,白灼黄芽菜清甜爽口,另有排骨煨冬藕的暖汤,四宝糯米饭,并一盅红枣甜汤。一壶烫好的花椒酒置于旁侧,热气与香气交织,令人食指大动。
“今日大寒,公子多多进补,驱驱寒气!”兴隆站在桌旁,笑眯眯地俯下身子,双手为萧征递上一双陶瓷镶金筷。
原来此处,方是他的领地。萧征瞥过这一桌显然费了心思的时令佳肴,心下恍然。
“郡主可用过饭了?”他忽而想起苏萦。
“郡主与公主殿下,魏国公夫人已在里头用过了,劳公子记挂。”兴隆不假思索,答得流畅自然。
萧征心中称奇。此人方才分明寸步未离这屋子,府内消息却如清风过耳,瞬息即知。
“公子请慢用,小人们尚有些琐事需处置,先行告退。”不待他细想,三人已齐齐施礼告退。萧征只得颔首,任他们离去,满腹疑团却更重了几分。
三人退下,旋即又换上三名年轻小厮入内侍奉,布菜、添汤、盛饭,递上漱口的茶汤与漱盂,安静利落。自入府以来,他所见皆是男仆,除方才那几位绣娘,竟一个丫鬟也不见,想来皆在内院服侍。
他心中记挂着回宫的时辰,不知苏萦那头是否准备停当。这半月同行,两人一同用饭的次数,细细算来,竟比前世做夫妻时加起来还要多。此刻她不在身旁,对着满桌佳肴,心中竟无端生出几分空落,这顿饭,也吃得有些闷闷的,食不知味。
容与堂书房内,四杯清茶已备,热气袅袅。
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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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夺却不在房中。片刻,方见他两手端着一只竹编簸箕,从小厨房那头闲闲地踱回来。簸箕里是新炒的瓜子,他信手扬了几次,待热气散些,便掂起一粒嗑开,细品其味,眉头一皱:“唔,火候轻了。”
随行的小厮顿时紧张:“侯爷,那小的拿回去再……”
“不妨的!”苏予夺朗声一笑,摆手打断,“就算是生瓜子仁儿,待会儿那三个老小子,也一样抢着吃!”
话音未落,院门前已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方才那三位“仆役”鱼贯而入,踏入容与堂的刹那,周身气质倏然一变,背脊挺直了,步履轻快了,眼中那层恭顺谨慎的薄雾褪去,换上的是经年掌柜独有的精明与舒展。三人不约而同地扬声,那声音里透着熟稔与快活:
“六爷!我们回来了!”
“哎哟,可算来了!辛苦三位大掌柜!”苏予夺忙将簸箕往旁边小厮手里一塞,笑着迎上:“咱们先去里间把衣裳换了?这身行头多少年没穿了吧?真是委屈老几位了!”
祥发和兴隆都说好,兴发不耐烦地从簸箕里抓一把瓜子,浑不在意地一摆手道:“换什么换?我就穿这个挺好,平时在店里我也这么穿!”
“丰泽楼”总掌柜兴隆那胖乎乎的脸上挤出一个万分嫌弃的表情:“兴发,不是我说你。你这般打扮,也怨不得总有人进了你的‘四海汤’,没等小工过来问,一眼就瞧上你:‘劳驾,请那位老师傅来给搓个澡!’”
“云锦祥”绸缎庄大掌柜祥发闻言,修长的手指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襟,挑眉打趣道:“嘿,何止是客人!我听说,他们混堂新来的小伙计,头一个月都分不清谁是掌柜谁是搓澡师傅。店里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老师傅专骗新人:‘去,叫那边蹲着喝茶的老兴过来,就说张老爷点名要他上手!’”
“老兴,哈哈哈,老兴!”兴隆捧腹大笑:“那得叫我什么?”
“叫你——”兴发一转眼珠子,压低声音粗声粗气地吆喝:“哎!墙角那个白胖的!对,就叫你呐!搓澡加钟,得加一百文!敢不给?一会儿哥几个陪你到后院练练!”
“哎!这小胖墩儿我罩的!”苏予夺立刻“义愤填膺”地挡在兴隆身前,忍着笑板起脸,“光天化日,你们欺负老实人呐?”
“六爷,”兴隆眯起那双精光内蕴的小眼睛,狐疑地盯住苏予夺,“我现在越想越觉得……当年在澡堂子门口堵我那伙混混,该不会是您花钱雇来的吧?”
“天地良心!”苏予夺一脸被冤枉的愕然:“那会儿我有什么本事雇人?如今倒是能给你雇个戏班,天天演英雄救胖——当年,纯粹是路见不平!但凡差出一天一个时辰,你可遇不着我咯!这就是咱哥俩的缘分!”
他慨叹一声,声音里透出几分真实的唏嘘:“那时候本事小,除了年轻什么都没有,就跟现在西边客房里坐着那小子一个样,想做的多,能做的少,那干着急的滋味儿啊!现在,好容易攒了些能耐,精神头儿又不够用了。老咯,老咯!”
“爷不老!”一直含笑旁观的祥发忽然扬声,朝兴发递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咱们都不老!兴发,还记得当年吗?咱再给爷‘飞’一个!”
“好嘞!”兴发会意,与祥发一左一右上前,架住苏予夺的胳膊,口中齐喝一声:“起!”不等苏予夺反应,两人竟将他稳稳架离了地面,脚下生风,径直就往书房里“运”去,边还不回头地笑着喊:“兴隆,快跟上!”
“嗨哟,你们这俩小子,快放我下来!”苏予夺啼笑皆非的“呼救声”由近及远:“可别摔了我,一会儿我还得齐齐整整见姑爷去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