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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贫贱夫妻百事哀。”

作者:小桃无赖Julia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寒风如刀,刮过晏京隆冬的街道。


    苏萦的声音打着颤,不知是冷还是后怕:“我从瓦罐巷出来,车夫和马就都没影儿了!我一路找过来,这衣裳又薄,冻死我了!”


    “你不是该在公主府同你父母叙旧吗?怎么会来城南?为何换了这身衣裳?”萧征一边快速解下自己的披风裹住她,一边急问。


    “哎呀,先别问了!”苏萦跺着脚,冻得眼含泪花:“咱们回京用的那辆马车呢?咱们得赶快走!”


    两人跑到估衣铺前那棵树下,马车竟也不见踪影。


    “京城治安竟如此……?”苏萦捂着冻痛的耳朵,不可置信地望向空荡荡的树下:“今儿丢的马车可真多,我那辆上可是还有两个人呢呀……”


    “须得马上找个车行,走着回肯定来不及了。”萧征用披风裹紧她:“你在估衣铺里暖和一会儿等着我。”


    “那你还得再返回来接我,倒费时间。”苏萦并不认同:“我跟你一起去。”


    “那儿有个车行!”跑过一条街,苏萦激动地向前一指。


    宫门下钥的钟声就在此刻从远方传来,他们迟了。


    “完了,来不及了……”苏萦小脸垮下,但旋即又抓住萧征衣袖:“没关系,那今晚去我家里住,明儿一早再回宫!快,先雇车回永兴坊!”


    他们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冲向那间还亮着灯的车行。才跑到门口,就见一个伙计走出来,着手准备上门板。


    “等等,别关门,我们要租车!”苏萦急唤他。


    那伙计见他们冲来,连连摆手:“不成啊二位客官,你们听,宫里都敲钟了!近来京城不太平,上面下了令,宫禁后三刻即行宵禁!我就算租给你们,街上这会儿也不让走了,抓到要连小店一起问罪的!”


    “那不是还有三刻嘛!就送我们到永兴坊。”苏萦实在不想再挨冻,皱着眉头央求:“我舅舅在步军统领衙门里做官!要真让人抓住了,我给你们撑腰,保管你们店没事的!”


    “永兴坊?!”那伙计不可置信地瞧了这布衣荆钗,冻得双颊通红的姑娘,笃定她是在天花乱坠地吹牛:“客官,你怕不是京城人士吧?从这儿到永兴坊,少说也要半个时辰,坊门早关了!就算我把你们送到了,你们也进不去啊!”


    希望彻底熄灭。两人被孤零零抛在渐次冷清下来的街头,寒风卷着尘土和落叶,无情地扑打过来。


    苏萦委屈得声音都染上了哭腔,愤愤地边走边嘀咕:“他瞎扯,刚才我家里车夫送我来,根本没走那么久。我也才——”


    吃了一盒樱桃煎,喝了一壶热茶,换了一身衣裳,买了一罐茶叶。


    啧,竟然也忙活不少事儿,那可能真的有半个时辰。


    走过一整条街,居然也没瞧见一间客店,苏萦急得哭出来,眼泪顺着双颊流下,倒是滚烫的。


    寒风呼啸,萧征也立马觉察到她在抽泣,马上将她拉到一处背风的墙角,用身体为她挡住大部分寒风,用袖口拭去她面颊上的泪,内疚地低声劝慰:“别哭,别哭。风会把脸吹裂的。”


    他将她一双冻得冰块似的手拢在掌心,呵着热气揉搓。苏萦看向他低垂专注的眉眼。他的鼻子耳朵也冻红了,睫毛上似乎都凝了一层细微的霜,他身上那件棉袄,分明比她的还要旧,还要薄,一定是风一打就透。可他还是用自己的披风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


    苏萦心里苦涩又甜蜜地想:倒真像一对被命运抛弃,只好相依为命,互相取暖的贫贱夫妻。


    “我看……”她转了转眼珠,不好意思地小声嘀咕:“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挺好。”


    “什么日子?”萧征错愕地抬起眼来看她,随即反应过来,眉毛一竖警告她:“好什么好?你这丫头冻傻了吗?不许嫁穷小子,想都不许想,听没听到?穷人的日子苦得你想不到!”


    “你就想得到!”苏萦老大的不服气,小嘴儿噘的能挂油瓶。


    什么男人呢,不解风情。


    萧征手上一顿,没有回答。他岂会想不到?前世尘埃落定后,漫长的孤寂时光里,他品尝过太多人间疾苦。


    只是这话,无从对她说起。


    “贫贱夫妻百事哀。”最终,他只是极小声地轻叹一声。


    哀声未落,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晃动的火把光,迅速朝这边逼近。一队巡城兵丁如神兵天降,瞬间将他们围住。


    “宵禁已始!何人犯夜?!”为首队正声如洪钟,火光映着他冰冷的铁甲和更冰冷的脸。


    苏萦一个激灵,脱口而出:“我们又不是故意……你可知道我是谁?我舅舅是步军统领乔望津!”


    “乔大人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队正厉声打断,眼神更添几分审视与不屑:“攀亲扯故,罪加一等!带走!”


    “等等!”苏萦急了,一把拽过萧征,“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永宁王萧征!有还哥哥,你的印信呢?快给他们看看!”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萧征身上。萧征身躯几不可察地一僵,在苏萦期盼的注视和兵丁怀疑的打量下,无需手探入怀,也知道衣袋中定是空空如也。那枚蟠龙私印,早在赌坊人潮中,被那诡异的香气裹挟而去。


    他面色稍窘,缓缓道:“印信……不慎遗失了。”


    “遗失?”队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连同身后的兵卒都露出讥诮之色:“皇子亲王,会不知近来宵禁提前的严令?会在此等时辰,身着布衣,与女子流连街头,还偏巧丢了印信?编谎也编得像样些!名头倒是一个比一个唬人!统统带走,押回衙门里仔细盘问!”


    萧征抬手止住欲再争辩的苏萦,神色平静地开口:“随你们走一趟也无妨,我们配合便是。但有劳这位总旗,务必将此事即刻呈报上官,问清楚乔大统领是否真有这样一位外甥女。若我等是妄攀亲眷,自当领罪;倘若属实……今日诸位扣押皇亲之过,不知乔大人的军法,容不容情?”


    火把噼啪作响,映着苏萦错愕的脸和萧征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队正略一沉吟,将手一挥,兵丁上前,铁钳般的手抓住了他们的胳膊。


    牢里倒比外面暖和太多。苏萦终于暖过来的耳朵和脸颊胀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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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触手滚烫。


    这间牢房里关的都是犯夜的人。无家可归的流浪者,鼾声如雷的醉汉,还有像他们一样,不知何时改了宵禁时辰,茫然无措地被抓进来的倒霉蛋儿。


    两人才踏进牢房,就有一只大黑老鼠大摇大摆地从草席上跑过。苏萦尖叫一声,往回退了一大步,正撞在萧征身上。


    “耍什么花样,快进去!”狱卒不耐烦地敲着木栅。


    “别怕。”萧征轻声宽慰她,自己护在她身前,牵着她的手腕,引着她找了一块空旷地方坐下。


    苏萦嫌地上脏,不肯席地而坐。其实她冻得头昏脑胀,早已经昏昏欲睡,还强撑着,嫌弃地站在一旁。


    “之前在山神庙里,不也这样睡过吗?”萧征耐心地循循善诱。


    “……那里又没有别人。”苏萦不情愿地撇嘴,眼神一瞥身后的一群人。不知哪个醉汉吐了,空气中飘着一股浓浓的酒臭味。


    “这个是香的,给你闻着睡。”他掏出怀中仅有的东西,那断为两截的质心契。


    “这是你上回托我问我爹的那样东西。”苏萦眼尖,立马辨认出来。


    “嗯。可是真奇了,便如苏侯般神通广大,竟也不知它的来历。”萧征念及自己此番又是刹羽而归,十分黯然。


    “兴许就快知道了呢,这世上哪有我爹打听不到的事儿。”苏萦想到自己顺利完成的锦囊任务,含糊其辞道:“我常帮你打听着。”


    苏萦将木片凑近鼻尖嗅嗅:“这味道有点儿熟悉。”


    “是吗?”萧征为之精神一振:“可知道是用什么香熏的?”


    “我今天鼻子有点儿堵。”苏萦面露难色,耳朵里面钻了太多冷空气,也还嗡嗡地疼着,没法集中精神。


    “睡一觉吧,明日就好了。我替你守着,不会让老鼠咬了你。”萧征为她解下披风铺在地上,示意她坐在披风上靠着自己的肩。


    这苏萦可是很乐意,笑嘻嘻地靠过来,搂上他的胳膊。


    “你说舅舅会来救我们吗?”苏萦枕在萧征坚实的肩膀上,挤得脸颊肉嘟嘟的,闷闷地问。


    “我们只是犯夜,就算乔统领不来,明儿一早他们也会放我们走。”萧征苦涩地解释。


    “哦。”苏萦无聊地闭上眼睛,随即又不甘心地睁开:“可是放走的多没意思!”


    “……睡吧!”萧征哭笑不得,伸过左手来蒙住她的眼睛:“你那小脑袋瓜里成天都在想什么呀!”


    苏萦的脑袋在他肩上拱了几下调整到最舒服的角度,又趁乱在他胳膊上好好摸了几把,总算安分下来。


    牢房中的人,满不在乎的,愤愤不平的,渐渐都睡着了,鼾声从各个角落响起,混成一片无意识的喧嚷。只有那只刚刚打过照面的老鼠,兴致勃勃地在萧征正对面的草席下挖洞,偶尔探出脑袋,用黑溜溜的小眼睛瞧瞧这个依然睁着双眼,满面凝重的男人。


    老鼠尖尖的鼻尖翘起来嗅嗅。


    挫败,困惑,担忧,感慨……唔。


    它松子仁儿大的小脑袋里,装不下更多情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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