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带着清浅的凉意掠过街角。
行道树的叶子开始染上淡淡的鹅黄,几片早熟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落,铺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被清晨的薄雾裹着一层朦胧的白。
去学校的路上,宴席鸣嘱咐道:“你们俩在学校要好好学习,尤其是你宴祈年不要老是给我惹麻烦,我可没有多的时间去你老师办公室。”
宴祈年有些烦,小声嘀咕道,“那我找小叔呗。”
“你说什么?”
宴祈年立马正经起来,“我说知道了,一天天就知道说我。”
“你要是有一一一半听话我至于吗?”
“行行行,就你的一一听话好吧。”
无缘无故被cue到,许知意哪能听不出来他这是在损她,不过这一个月她对他这幅吊儿郎当的样子也习惯了不少,索性装聋没做声。
到达学校,宴席鸣还是没忍住,“我再说最后一遍……”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宴祈年打断,“哎呀知道了知道了。”
说完他就拉着许知意往学校跑。
许知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拉着往前,但她还不忘回头向宴席鸣挥手,“叔叔再见……”
走进学校,宴祈年把手伸到她面前。
“什么?”
“书包。”
许知意反应过来,她不好意思道:“不用了,又不重,我自己可以。”
“随你。”
在宴祈年的带领下,许知意找到了自己的新班级。
推开门的瞬间,喧闹声像潮水般涌来,又在她站定的那一刻骤然低了几分。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打量,有友善的笑意,也有几分疏离的淡漠。
老师随后就到了,班里瞬间安静了下来,他让许知意挨着一个女生坐。
女生冲她眨了眨眼,俏皮地笑了一下,“你好,我叫顾灵渝,照顾的顾,灵动的灵,渝北的渝。”
许知意也礼貌地回了一个微笑,“你好,我叫许知意。”
即使多年以后,许知意仍然记得见到顾灵渝的第一面,正如她介绍的自己那般,是个十分灵动的小姑娘。
—
自从上次在老宅第一次见到宴檀清,接下来的日子他都没有再回来过。
正是开学季又是许知意来到新班级,所以接下来的时间段她有点忙,她都忘了宴檀清的存在了。
一直到宴祈年18岁生日,自己侄子成年,况且还有老爷子亲自命令,他没有理由拒绝。
时间是在十一月初,距离上次宴檀清回老宅已经三个月了。
宴檀清还在处理手头的工作,老爷子一直打电话催个不停,无奈之下他只能按下接听键。
“宴檀清!你想气死我是不是?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可是祈年的成年礼,他可是你亲侄子!”看来电话那头老爷子气得不行。
宴檀清口头随意答应了下,“没忘,我这就过来您看行不行?”
“哼,反正一个小时内我必须见到你!”老爷子挂断了电话。
老爷子年纪大了,这次又专门从纽约飞回来,他总不能真把人晾着。
宴檀清无奈,只好关上电脑,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赶去老宅。
—
老宅里,老爷子正拉着许知意寒暄,竟把今天的主角晾在了一边。
当初宴席鸣把她的情况都告诉了老爷子,本以为会让老爷子不满,毕竟当年是他瞧不上小姑娘的母亲,硬生生将两人拆散。
许是年纪大了,变得感性起来,老爷子非但没阻止,还觉得小姑娘一个人不容易,让宴席鸣好生照料着。
他们俩的感情关孩子什么事,孩子是无辜的啊。
“一一啊,跟爷爷说说,喜欢吃什么?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平常喜欢做什么啊?”声音跟刚才说自己儿子的简直是两个人。
许知意生得乖巧,很难不让人喜欢。
她耐心地回答,“爷爷,我不怎么挑食的,现在还没有想去的地方,平常喜欢看看书。”
“好好,是个好孩子。”
这时有人送东西进来,“老爷,您要的折扇。”
老爷子发话,“拿过来吧。”
是一把古旧的黄花梨折扇,扇骨嵌着细碎的宝石,扇面上是老爷子亲手题的“守正出奇”,翻开时还能闻到淡淡的檀香,这是他对宴祈年“稳扎稳打、亦有锋芒”的期许。
他招呼宴祈年过来,“祈年,从今天起你就成年了,这是爷爷送你的礼物,希望你不要辜负爷爷对你的期待啊。“
宴祈年接过这一把黄花梨折扇。
许知意觉得屋内有些闷,这里没有她什么事了,索性到院子透透气。
宴檀清最终还是在一个小时内赶到了老宅。
他走进院子,视线被前方的身影吸引住。
十一月的夜色带着清冽的凉意,小院里的桂花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在墨色天幕下勾勒出疏朗的剪影。
小姑娘穿着淡粉色外套,蹲在地上,背对着他,她指尖还捏着一小块冻干,轻声唤着“咪咪”。
一只白猫从旁边走过来,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像两颗小星,先是弓着背抖了抖身上的碎草,而后蹭了蹭她的膝盖,低头叼住食物,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许知意眉眼弯成月牙,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另一只手轻轻顺着猫的脊背抚摸,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毛传递过去,对面前的小猫很是喜欢。
晚风带着草木的枯香掠过,拂动她耳边的碎发,她同这静谧的冬夜一样安静。
白猫吃完冻干,用脑袋轻轻蹭着她的掌心,毛茸茸的脸颊蹭过指腹。它像是嫌不够,又顺着她的手腕往上蹭,尾巴卷成小小的弧度,喉咙里的咕噜声愈发响亮。
许知意被它蹭得痒了,不禁笑出声来,“好啦好啦,我再去给你拿好吗?”
她抬手揉了揉猫的头顶,声音软得像棉花:“小馋猫,还撒娇呢。”
她撑着膝盖站起身,全然不知道身后何时站了个人,冷不丁的闯入那人的眼眸,原本含笑的嘴角瞬间凝固,瞳孔微微骤缩……
宴檀清走上前,看着小姑娘错愕的表情,他开口,“不认识了?”
许知意立马站好,扯着嘴角喊了声小叔叔……
他问道,“什么时候养猫了?”
许知意摇头,垂眼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猫,“不是,它是隔壁房子主人家的,最近老是跑到我们院子里来。”
说到这,她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她想起了自己家的猫,在她走之前她把猫给林婆婆照看了。
她的小表情都被人看在眼里。
男人清冷的声音又响起来,“冷不冷?”
“还好……”
“进去吧。”
许知意点头随后跟在男人身后进了屋。
宴檀清今天穿了件黑色羊毛大衣,他走路仪态平稳,气质清冷从容不迫,很少有人有他这样独特的气质。
与第一次不同,这次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混着一丝烟草气。
这丝烟草味与普通的不一样,没有呛人的辛辣,并不难闻,低调地彰显着男人独有的矜贵。
“宴檀清!算你有良心,没忘记我这个老爹!”老爷子杵着手杖走到他面前,“你说说你们三兄弟,没一个让我省心。”
宴檀清没接他的茬儿,“您在我姐那里住的不是挺好的吗?干嘛大老远飞回来,您现在可比不得十年前了。”
“哼!我乐意,我想我大孙子了不行啊!我就这么一个孙子,某人也不知到趁我还在赶紧找个媳妇儿再给我添个小孙子解解闷。”他一边说眼神一边瞟向某人。
宴檀清知道老爷子这是在点他呢。
但他也不想在今天泼冷水破坏气氛,索性当作没听见拿出红包当作生日礼物递给宴祈年,以此来转移话题。
自打宴祈年记事以来,每年生日他这个小叔叔都是直接给红包,有好几年还是手机转账。
他向来是嫌麻烦的人,这也是他一直以来不谈恋爱的原因之一。
谈恋爱多麻烦,行程要报备,纪念日要记得,礼物要挑选……
哪有一个人来得轻松自在。
一家人吃过饭后,宴席鸣匆匆赶回了公司,而宴檀清嘴上说着陪老爷子看新闻,眼睛却一刻也没有从iPad上移走。
老爷子睨了他一眼,“你整天就把精力全放在工作上吧,但凡抽出十分之一的时间也不至于单身这么久。”
宴檀清依旧装聋。
许久,他终于关上平板,低头轻阖眼睛,用细长的手指捏了捏眉心,看上去很累。
整个屋子就剩他和老爷子,还有在摘菜心的徐妈。
宴檀清侧头,身旁的老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眯着了。
他轻声,“这睡着容易着凉,您去卧室里睡。”
一边搀着老爷子起身一边示意徐妈把老爷子送上楼。
宴檀清觉着屋子里闷得慌,干脆去了室外。
夜寒浸骨,他倚在落满碎雪的窗沿,指尖夹着一支燃着的烟。
猩红的火点在墨色里明灭,他呼出一口气,青灰色的烟圈缓缓腾起。
“你送我什么礼物?”
“啊?我也要送吗?不好意思啊,我没准备。”
这份宁静被打破,他眉头微蹙,烟雾漫过眼底。
就在他正前方,少男少女站在树下,男孩背对着他,他只看得清女孩的模样。
宴檀清本没有偷听别人讲话的恶习,但现在实在是无趣得很,就当他们自己跑到他跟前的咯。
只听到宴祈年开口,“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而对方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发出一声软糯的轻笑,“好了,不逗你了。”
许知意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他。
宴祈年伸手接过。
她不好意思道,“我看你什么也不缺,我也没多少钱,就……送你一条围巾,刚好天气冷起来了……”
宴祈年把围巾从袋子里拿出来,是一条简单的黑色毛线围巾。
他攥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针脚疏密不一,边角还微微卷着边,不禁笑出声。
“哈哈哈,许知意,不会是你自己织的吧?”
被人识破,许知意有些窘迫,“不是……”
宴祈年低头看她,故意拖着调子问,“真的?”
好吧,许知意再一次妥协。
她低着头,“我就照着网上学的……”
宴祈年目光在那些歪斜的针脚上顿了顿,嘴角却弯了起来,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毛线,“嗯,我喜欢。”
许知意点头没说什么。
“你帮我戴上。”
许知意:?
她抬头对上他明亮的眼,语气却斩钉截铁,“不要,要戴你自己戴。”
此时宴檀清已抽完一支烟,他抬手,将烟蒂往地上一弹,墨绿色的细烟蒂在地上滚了半圈。
随即,穿着深色皮鞋的脚抬了起来,鞋尖碾在烟蒂上,“嗤”的一声轻响,火星彻底熄灭。
在外面待的有些久了,那两人吵闹地进了屋。
女孩走在前面,男孩在后面追着她。
“哎,我自己戴就自己戴,你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
“我不信。”
女孩无奈。
宴檀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眉宇间依旧凝着淡淡的疏离,随后他也进了屋。
即使宴祈年没邀请任何人来家里,但他收到的礼物却不少,他却无心拆。
正想着让许知意帮忙,宴檀清忽然走进来了。
“小叔?你怎么在外面?“宴祈年问。
宴檀清关上门,“抽了支烟。”
他没有看他俩,路过宴祈年身旁的时候才停下脚步,他开口:“生日快乐。”
宴祈年扯着嘴角笑了下,“谢谢小叔。”
宴檀清没再多说什么,去了书房。
他刚刚在外面,那会不会看到他们了……
许知意莫名生出一丝惆怅。
不对,他们又没做什么坏事,被看到了又能怎么样。
许知意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