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你命中注定》 第1章 遇 许知意在收拾最后一件行李,她拿起床头柜上的相框,照片中是一家三口,这是她十二岁和爸爸妈妈一起去北京**广场拍的。 照片中她站在爸妈中间,对着镜头浅浅一笑,三个人挨的很近,笑容明媚,那天阳光正好,快门声定格下这一幸福的时刻。 看得入迷了,她都不知道自己何时湿了眼眶,两滴泪重重地砸在相框上。 “一一,收拾好了没?你宴叔叔快到了。”是邻居家的林婆婆,爸妈走的这一个月,是她一直在照顾许知意。 听到林婆婆的声音,许知意这才反应过来,她擦掉眼泪,把相框放进书包里,连忙应声道:“诶,马上来了。” “一一啊,去到你宴叔叔家里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呀,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回来,婆婆给你做饭吃……”说着说着林婆婆就哽咽起来,她背过去抹眼泪,“真是个可怜的孩子,才十六岁就没了爸妈……” 许知意强忍着眼泪安慰道:“放心吧林婆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这一个月里,她遭受了沉重的打击,爸妈在出差的途中遇到车祸不幸离世,本就瘦弱的她变得更加清瘦。 在楼下没等多久,宴席鸣就到了。 他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自己亲自下去给小姑娘提行李。 许知意只是简单地穿了一条白棉裙,长度到膝盖,淡黄色的棉袜配小白鞋,她久违地把头发束起来扎成高马尾,素得不能再素了,却衬得她人乖乖的。 宴席鸣远远地看了她许久,思绪拉回从前,小姑娘和她妈妈年轻时长得还真像。只是现在眼前的小女孩脸色有些苍白,少了几分她妈妈当年的灵气。 “一一,等很久了吧?”男人气质稳重,和她爸爸差不多的年纪,温文尔雅很是亲近。 许知意摇头,“没有叔叔,我也才收拾好一会儿。” 宴席鸣简单地和林婆婆寒暄了几句就自然的把行李箱从许知意手中接过。 行李箱并不重,她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些简单的衣物和必需品。 小姑娘默默地跟在男人身后,直到上车她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宴席鸣知道她这是还没从悲伤中完全走出来,接受亲人的离开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没有人能在短时间内做到。 想到这,他又何尝不悲伤。何书媛,也就是他的初恋,许知意的母亲。 两人是在大学相识的,恋爱三年却终究抵不过现实。当年宴家风头正盛,需要与商业巨头之一的纪家联姻来以此巩固自家的地位。宴席鸣父亲嫌弃何书媛只是个普通家庭的野丫头,强行将两人分开,用儿子的爱情换取家族的利益。 结婚不到三年,宴席鸣妻子却因难产倒在了手术台上。后来他有去偷偷看望何书媛,却撞见她挽着另一个男人的胳膊在街上散步,她的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他只好把这份爱封存起来。 想到这,宴席鸣侧过头看身旁的小姑娘,小姑娘背对着他,望着窗外,她的背影单薄,整个人散发着淡淡的忧伤。 在何书媛二人被送去医院的路上,她的脑子只能想到自己的女儿,女儿还这么小,双方的父母都已不在世,二人出来独闯十几年,早已和那些所谓的亲戚断了联系,要是他俩真熬不过来,就剩下女儿一个人孤零零的怎么办? 她想到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宴席鸣,二人虽分开十几年,却并没有完全断了联系,而是以陌生的朋友身份偶尔寒暄一下。 她将女儿托付给他,并且说下辈子一定要嫁给他。 接到何书媛的最后一个电话时,宴席鸣悲痛欲绝,发疯似的奔去医院,到时却只看到两具被盖上白布的尸体。 “爸爸!妈妈!不要!不要走!” 他被小姑娘的声音打断,小姑娘压抑不住的哭喊,身旁的林婆婆还是没能拦住她扑向自己的父母。 “爸爸!妈妈!不要丢下我!不要!你们让我怎么办?!”…… 泪水模糊了视线,整个走廊只剩下小姑娘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她踉跄着摔倒在地,膝盖磕在坚硬的地砖上,却顾不上疼,只是仰着头哭喊,声音从高亢渐渐弱成嘶哑的呜咽,每一声都耗尽心神,喉咙只剩下干涩的喘息,胸口仍在剧烈起伏。 疼,太疼了,心像被掏空般的疼。 林婆婆心疼极了,也跟着流下了眼泪,她上前拉起瘫软在地的许知意。 那时宴席鸣就在心里发誓一定要照顾好这个孩子。 —— 到达宴家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天色暗得发柔。 许知意局促地跟在宴席鸣身后。 这里跟她住的小区完全不同,鎏金铁门在夜色中泛着冷光,车道两侧的铜质宫灯次第亮起,暖黄光线透过雪松枝叶洒在墨色石材上,映出细碎光影。她能想到的只有四个字,威严庄重。 宴席鸣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粉色兔子拖鞋,放到许知意面前,“一一,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等会儿叔叔带你去你的房间看看,要是缺了什么就跟叔叔说。” 许知意点头,“好的宴叔叔。” 宴席鸣去了厨房吩咐阿姨做菜。 许知意则踩着拖鞋来到客厅,客厅中央铺着块深咖色羊毛地毯,边缘织着低调的几何纹样,四张浅灰真皮沙发围绕着胡桃木茶几摆放,茶几上放着一套磨砂玻璃茶具,旁边立着盏黄铜底座的落地灯,暖光刚好笼罩住沙发区域。 她被墙上的油画吸引,本想凑近仔细看看,却冷不丁的撞上旋转楼梯上一对幽深的眸子,对方眼皮微抬,目光淡淡扫过来,落在她身上不过半秒便挪开,只听到他嗤笑一声,便懒散地从楼梯下来。 此时宴席鸣刚好从厨房出来,看到自己的儿子便叫住他,“宴祈年,过来。” 宴祈年软骨头似的走到他们面前,始终没再看许知意一眼。 宴席鸣柔声叮嘱,“这是一一,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可以把她当作你的妹妹。” 许知意眉眼弯起,她率先伸出手,“你好,我叫许知意。” 谁料到对方却装作没看见,眼神飘着没聚焦。 许知意只好尴尬地收回手…… 宴席鸣没好气地打了宴祈年后脑勺一下,“没礼貌,妹妹向你问好怎么这个态度?” 宴祈年不以为然,歪着头看向许知意,又转头对宴席鸣说,“我什么时候说想要妹妹了?”语气拖腔带调,没个正经模样。 “你!” 宴席鸣心疼儿子出生就没了妈妈,又加上他经常出差不着家,从小管他管得不严,才让宴祈年形成了这样一幅傲娇性格,他也拿他没办法。 “你去哪?!就要吃饭了。” 宴祈年双手插兜,半回头,声音懒懒散散,“打球呗。”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知意看着他离开,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算了算了,我们别管他。”自己儿子什么德行他最是清楚不过,宴席鸣也不好再说什么,“一一,我们洗手吃饭。” 许知意点头。 晚上七点,许知意来到宴席鸣为她准备的房间,看得出来很用心。 卧室布置得温馨而舒适,墙壁是米白色的,中间有一张两米的大床,床上还放了好几个可爱的玩偶。一幅色泽柔和的花园油画被挂在床头的左上方的墙上。 房间右侧还有一个衣帽间,许知意拖着行李箱走进去,把自己的衣服和宴席鸣准备的新衣服挂在一起。 收拾好后,她又去洗了澡,回来躺在柔软的床上。 她看着天花板上暖黄色的灯,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好不真实。 悄悄地,眼泪从眼角流出划过耳鬓,周遭安静极了,许知意突然放声痛哭起来,她再也憋不住了,这些天她一直表现得乖巧懂事,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坚强。 她从床上坐起来,胸腔里的委屈难过顺着眼泪往外涌,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世界好像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究竟要如何来咀嚼离别带给她的斑驳悲戚,又要多久才能适应它的酸涩与孤寂? 哭着哭着她就睡着了,再次醒来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许知意揉了揉微微发肿的眼睛,起身去开门。 宴祈年倚靠在门框上,上身穿着无袖背心,下身穿着短裤,一幅很随意的模样,他上下打量了她一下。 小姑娘穿着素色睡裙,柔软的秀发自然地落在肩头,额头还有几缕碎发,光线太弱,看不太清楚她的表情。 “你,下去给我倒杯水。”几乎是命令的语气。 许知意只点了一盏小夜灯,她看着墙上的时钟,已经凌晨两点了,这时候让她去倒水摆明了是刁难她。 但她还是说好,睡眼惺忪地下楼倒水去了。 许知意来到餐桌前,随手拿起桌上的杯子,迅速倒了一杯水。 突然门口玄关处传来动静,还没等她来得及反应,人已经进来了。 窗外的月光漏进半缕,落在餐桌的一角,与头顶微弱的灯光交织成一片朦胧,她微眯着眼睛看向玄关处。 是个男人,男人身材修长,在月色的照映下显得矜贵疏离,他与宴席鸣的气质完全不同。 他走进来时,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冷白的光扫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黑色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衬衫,步伐沉稳而缓慢。 也许是此刻不远处的动静有些突兀,许知意察觉到他目光淡淡扫过来。 她瞬间僵在原地,脚像钉在地板上,指尖攥得水杯壁泛凉。 眼看着男人走过来,惊慌失措下,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许知意吓了一跳,下意识正要伸手去捡玻璃碎片,男人却先她一步伸手轻扣住她手腕,力道刚好圈住纤细腕骨,指腹贴着她腕间细腻皮肤,冷冽的檀木香混着一丝酒气扑面而来。 他将她拉起,重新倒了一杯水递给她,“睡觉去。” 男人声音低沉而清冷。 许知意攥着裙摆往后缩了缩,眼睫低垂遮住眼底慌乱。 “嗯?” 男人眉峰微挑,尾音轻轻上扬。 许知意这才反应过来,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水杯,指腹却不小心蹭过他带暖意的皮肤,像触到炭火般轻颤了一下。水杯晃了晃,水溅在虎口,有点凉,她吱声含糊地挤出“谢、谢谢”,转身就往楼道跑了。 宴檀清望着小姑娘踉跄逃开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杯沿的微凉,喉间不禁溢出一声低笑。 随后他屈膝蹲下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 第2章 遇 回到楼上,宴祈年半倚在许知意房间门框上,他正在看手机。 许知意走到他面前,“你的水。” 宴祈年抬眼,顺手关掉屏幕,目光落在对方脸上,随后他开口,“我突然不渴了,你自己喝吧。” 他故意的。 许知意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并没有生气,只是眼睫轻轻垂了垂。 宴祈年挑眉,上前一步,弯下腰与她平视,“睡觉去吧,妹妹~” 他故意把最后两个字拖长,笑得恶劣极了,无所谓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许知意愣在原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到房间,关上房门,她看着杯子里的水,默默走到窗前,把它倒进了窗台上的绿植里。 被他这么一戏弄,她倒是睡不着了,脑海里却浮现出楼下碰到的那个男人的身影。 她轻轻叹了口气,他是谁呢? —— 凌晨三点,宴檀清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从浴室出来。 他只用一条浴巾裹着下半身,他倚在窗边,**的上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线条,肩颈处的线条利落干净,连接着紧实的大臂。 他不经常回来的,只是今天应酬的地方离老宅近,又刚好需要书房的一些资料,索性就住一晚。 换上黑色睡衣,宴檀清站在窗边望着夜色,指尖的香烟泛着一点猩红,他周身的气场清冷,又禁欲感中透着致命的张力。 他看着手机屏幕,是他与宴席鸣的微信对话框,还是三天前的。 宴席鸣:【三弟,这几天我会接一个小姑娘回来,她刚没了父母,很可怜,以后就住这了,我就当她是我的女儿。】 说到底这是宴席鸣自己的事,与他无关,况且这座宅子也不在他名下,带不带人回来完全不需要经过他点头。 宴席鸣之所以告知他一声就是知道他还会回老宅,到时候碰到了也不至于被吓到。 他向来性子冷淡,对别人哪怕是自己的哥哥的私生活也不大关心。 不过到底是谁被吓到了啊? 宴檀清忽然想起小姑娘惊慌失措的样子,不由得觉着好笑。 —— 次日,许知意是被徐妈叫醒的。 徐妈伸手拉开窗帘,外面的晨光一下子透了进来,房间里顿时亮堂了不少。 “一一啊,该起床吃早饭了,宴总还得跟你商量一下上学的事。” 被刺眼的阳光弄醒,许知意嘟囔一声“嗯”,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慢慢坐起身,双脚垫着落到柔软的地毯上。 看了看正在擦窗户的徐妈,她忽然想起昨晚的事,还是没忍住问,“徐阿姨,就只有宴叔叔一个人吗?” 徐妈回过头,擦窗的动作顿了下,“当然还有祈年小少爷啊。” 许知意垂着眼,沉默了几秒,才缓缓抬起头,下巴轻轻一点,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眼神里藏着一丝不确定。 难道他走了? “好,那我去洗漱了。” “哦,我想起来了,今天啊,宴三哥也回来了,说是回来拿点资料。” “宴三哥?”许知意有点迷惑。 徐妈笑着对她说,“宴三哥啊就是宴总的弟弟,他上面还有一个姐姐,老爷子四十五才生得这么一个小儿子,对他很是宠爱。但是三哥啊却没有在溺爱下长歪,从小待人很是礼帽尊重,就是现在越长大性子越冷淡。” 看的出来徐妈很喜欢她口中的宴三哥,她接着说,“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外人都说老爷子生下这么一个小儿子,让宴总很是难堪,说两兄弟未来会争家产,但是三哥从小读书就用功,15岁出国,20岁就从加拿大留学回来创办了自己的独立公司,好厉害的啊。” “哎呀,说多了说多了,你快去洗漱下楼吃饭吧,到时候会见到他的。”徐妈接着擦窗户了,嘴角始终上扬着,还高兴地哼着小曲儿。 许知意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长发松松地垂下在背后,几缕碎发垂在鬓角。 下楼时她脚步放得很轻,裙摆随着缓慢的步伐轻轻摇曳。 走到餐桌旁,她先对着正在看ipad的宴席鸣弯唇笑了笑,声音柔细:“宴叔叔,早上好。” 宴席鸣放下手里的ipad,也笑着回应她,“早上好,昨晚睡得怎么样啊?” “挺好的。”说话的时候她察觉到旁边有一道眼光看过来。 宴祈年弯着唇,眼神戏虐,手里还拿着一片吐司,慢悠悠地放进嘴里。 他开口:“我昨晚睡得不好。” “是吗?那要不要让迈克医生来一趟给你看看?”宴席鸣询问道。 “不用。” 许知意没看他,自顾自地拉开椅子,轻轻坐下,双手自然地放在桌沿,眼神安静地落在桌上的早餐上,她正想拿起勺子舀粥吃。 动作却被宴祈年的声音打断。 “小叔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宴祈年站起来,嘴角微微张开。 男人带着未醒的慵懒感走过来,睫毛纤长浓密,额前还留着几缕碎发, “昨晚凌晨。”宴檀清拉开许知意对面的椅子,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声线低沉。 尽管动作随意却透着与生俱来的疏离淡漠感。 许知意睫毛急促地眨了两下,她不敢看他,昨晚她打翻人家杯子,还让别人收拾,她有些尴尬。 宴席鸣看着宴檀清落座,随后又对许知意说,“一一,这是祈年小叔,你以后也跟着他叫小叔叔吧。” 许知意放下手里的勺子,缓缓抬起眼,微微点头站起来,声音低低的,喊了声小叔叔。 对方没看她,只是点头嗯了声,目光始终在手机屏幕上,应该是在处理工作。 她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还好没看她,不然她恨不得挖个洞让自己钻进去。 吃过早饭后,许知意乖乖地听着宴席鸣给她上学的安排。 “一一啊,暑假过后就跟着祈年一起去一中上学,我已经安排好了,到时候会有老师带你过去,如果有什么事情一定要跟我说,或者在学校跟祈年说,他比你大一岁,我让他多照顾你一点。” 宴祈年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切,你这哪是领了个女儿回来,是祖宗还差不多,就差供起来了……” “胡说什么呢你!”宴席鸣随手抓起旁边的抱枕砸过去。 许知意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她没做声,想着是个人可能都无法这么快接受突然有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妹妹”出现吧,况且宴祈年还是个从小被宠到大的独生小少爷。 她想着等过段时间应该就好了。 — 周末许知意没什么事,宴席鸣工作却很忙,匆匆地赶去公司了,宴祈年也拉着几个朋友在房间里打游戏。 这倒是个独处的好机会,初来乍到她都还没熟悉这个宅子,所以她就自己一个人在宅子里逛了逛,从外面的院子到里面的房间。 哪些房间住着人,徐妈都跟她说了,所以她不会进去。 走到二楼尽头,一个房间的门开着,留有一条缝隙,许知意指尖轻轻抵着门板,视线透过缝隙往里看。 是个书房。 整间书房以深胡桃木为基调,一半以上的空间全都是书架,书架上不仅有各种各样的书籍,还陈列着几件精致的古董摆件和限量版威士忌酒瓶,一看就价值不菲。 书房一侧的墙面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下方是一张深棕色真皮沙发,旁边立着一个复古落地灯。 面对古韵浮存的书房,许知意不禁两眼惊叹。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木质香。 许知意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本书,书页已微微泛黄,边缘卷着细碎的弧度,显然有些年代了。 她突然想起来徐妈告诉她宴家原本是书香门第,老爷子后期才开始从商。 难怪家里有这么大一间书房。 她把书放回去,视线又在书架上扫视了一遍,最后她停在一本墨绿色的书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但是这本书在她头顶上两米左右的书架上,她起初踮起脚,伸手去够却够不着。 许知意环顾四周,好像没有什么东西能帮她取下这本书,她又试了一次,右手尽力向上伸展,指尖堪堪擦过书,却够不到书的边缘,身体不由得微微前倾。 她正叹着气,头顶上方却出现一只强劲有力的胳膊,黑色衬衫袖口被挽到小臂,毫不费力地拿下了她想要的那本书。 似曾相识的檀木香…… 许知意讪讪收回手,等那人稍微拉开一点距离后才转身。 “想看这本书?”他声线微沉含沙。 目光在面前小姑娘脸上停留了两秒,没再做声。 男人身姿高挑颀长,气质高雅,比面前的小姑娘起码高出两个头。 许知意默默抬起头,冷不丁地撞上一双毫无温度的黑眸,瞳孔紧缩。 “小叔叔……” 尽管男人表情还算温和,却让人觉得他冷得像冬日里的雪,许知意觉得头顶像悬了冰锥,跑也跑不掉。 她点头。 宴檀清把目光从她脸上挪到手中的书上。 “这本书中有很多隐喻和象征,语言晦涩,既非纯粹小说也非严谨哲学论著,你现在可能还看不懂。”他的声音如同透过一层结着薄霜的玻璃窗传过来,带着几分疏离的凉意,每个字都清晰却又隔着无形的距离,听不出半分情绪。 “哦。” 宴檀清把书放回去,又拿出一本《苏菲的世界》递给她。 “这本与《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都是以叙事传递哲学思想,但它没有晦涩隐喻,而是用清晰故事线讲解哲学知识,它可能更适合你读。” 小姑娘从他手中接过,一张脸白皙而又透彻,五官柔和,如湖水般清澈莹润的眼睛看向他,“谢谢小叔叔。” 宴檀清点头。 许知意抱着书回到自己的房间,书的封面是一副抽象派的面孔。 她翻开书页,视线停留了两秒,眼睛倏地亮起来。 “宴檀清……” 在目录页竟然有他的署名,字迹规整利落,应该是他十几岁的时候写下的。 原来他叫这个名字啊…… 许知意接着往后翻,书页上还有他曾经写的笔记,一些富有哲理的句子被勾划了出来。 她像是发现宝贝似的立马拿出笔,一边看书一边把那些句子摘抄下来。 米白色的窗帘滤过暖金的阳光,在她发梢投下细碎的光斑。她就这样捧着一本泛黄的书消磨了一下午的时间。 夕阳的余晖爬上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晕开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她的呼吸轻缓而均匀,直到徐妈叫她下楼吃饭她才关上书。 许知意站在餐桌旁往四周看了看,“徐阿姨,就我一个人吗?” 徐妈从厨房端出一盘菜,“宴总吩咐过了他今晚不回来吃了,就让我照顾好你们。对了,还有祈年呢,我叫他这么多声他都不答应,肯定又是游戏声太大了没听见。” 许知意微微点头,“那……那三哥呢?” 徐妈好像没听懂,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什么三哥啊?辈分乱了! 她立马改口:“呃……我是说小叔叔,他也不吃饭吗?” 许知意脸颊“唰”地涨红,眼神慌乱地飘向别处,生怕徐妈看出什么。 “三哥啊,他下午的时候就回他的浅水苑了。” “哦。” “一一啊,你上楼去帮我把祈年叫下来吃饭好吗?我去把锅里炖的汤盛出来。” “好。” 宴祈年的房间就在她隔壁的第二间,许是朋友太多进进出出地忘了关门。 透过门缝,里面的嬉笑声传出来,几个男生哄笑着,“宴祈年你看不看啊?马上开始了,别玩你那破游戏机了行不行?” “哎哎哎,都安静点别他妈说话了!” 几个男生瞬间闭了嘴。 许知意正在想要不要现在敲门,下一秒,一些□□的声音措不及防地传出来。 男人女人的喘息声、低吟声混在一起,还有似有似无的水声…… 其中一个男生肆无忌惮地开口,“我去,挺带劲儿啊!” 许知意反应过来是什么,脸一下子热了起来,她吓得连忙后退了一步。 正想走,宴祈年却在这时候出现在门口,他叫住她,看着她发红的耳朵,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少年半倚在门框上,两只手交叉环抱在胸前,戏虐地看着她,“怎么?想偷听啊?” 还是那吊儿郎当的调调。 “我没有!” 宴祈年又半侧身看向屋内,故意挑眉,“哦~那就是想偷看啰~”,语气极其恶劣。 许知意的脸瞬间红透,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她没好气地嗔了对方一眼,只挤出一句,“我可没你这么好的雅趣。” 宴祈年倒没想到小姑娘还有这样一面,他非但没有生气还被她逗笑了。 这个人简直是厚颜无耻…… 许知意不想理他了,只丢下一句下来吃饭就走了。 宴祈年看着小姑娘愤愤地下楼,嘴角微微向上扬。 有意思。 回到屋内,宴祈年拿起遥控器毫不犹豫地关掉正在播放的画面。 “啧,宴祈年,你要死啊?”缩在沙发一角的方绪开口。 “到点了,该回家吃饭了吧。” “什么玩意儿?” 宴祈年抓起手边的外套朝对方砸过去,“怎么?逐客令听不懂?” 方绪接住外套,嘴里还嚼着口香糖,“行,既然我们宴大少爷都下驱逐令了,我们哪能听不懂啊。” “不过你这片子还不错。”说完方绪就对着宴祈年的脸吹了个泡。 “喜欢?送你好了。” “得了吧,我妈要是知道我看这玩意儿,不得把我大卸八块。不然我怎么来你这,你以为我喜欢你啊?” 宴祈年白了他一眼,“切,怂包。” “行了,我也不跟你吹了,走了。” 都知道的,正值青春期发育的男孩总是忍不住想窥探那些事。 在学校哪个女孩漂亮,谁的胸大,哪个女老师穿得惹人注目……这些都是他们讨论的家常便饭。 不过宴祈年对这些没什么兴趣,至于那碟片子,不过是他去年生日,一个有着恶趣味的男生送的,要不是今天方绪他们来,他都忘了还有这东西。 把人送下楼,宴祈年与许知意擦肩而过,小姑娘正低着头摆放餐具,假装没看见他。 宴祈年觉得好笑,扯着嘴角笑了下。 “诶,宴祈年啊宴祈年,你不对劲,你很不对劲。” 方绪两眼一亮,继续打趣他道,“屋里那是谁?” 宴祈年嫌弃地打掉方绪晃悠在他面前的手指,不耐烦地说:“我爹领回来的。” 方绪瞬间瞪大了双眼,“不会吧,私生女?!” “滚。” “你爹看着也不像那种人啊。”方绪无视他,自顾自地说起来,“那你们不就是有血缘关系吗,哎,要不给兄弟个机会。” “什么?” “我看她长得挺漂亮的,把她微信给我,我要追她。” 宴祈年不耐烦地啧了声,有些恼了,“听不懂人话是吧,快给我滚。” 方绪被他推出去,“得得得,我滚,你这人真是……” 宴祈年关上门,转过身看向正在吃饭的小姑娘,人家高冷得很,从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走过去,拉开她旁边的椅子。 许知意不管,继续低着头吃饭。 然而旁边的人没再进行下一步动作,宴祈年手撑着头,就这样看着她。 半晌对方都没动作,许知意被盯得有些不自在。 好,她妥协了,放下筷子,她侧头看他,“你到底要做什么,不吃饭吗?” 宴祈年挑眉,“吃啊。” “那你……转过去啊。” “哦。” 许知意:…… 第3章 遇 九月的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带着清浅的凉意掠过街角。 行道树的叶子开始染上淡淡的鹅黄,几片早熟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落,铺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被清晨的薄雾裹着一层朦胧的白。 去学校的路上,宴席鸣嘱咐道:“你们俩在学校要好好学习,尤其是你宴祈年不要老是给我惹麻烦,我可没有多的时间去你老师办公室。” 宴祈年有些烦,小声嘀咕道,“那我找小叔呗。” “你说什么?” 宴祈年立马正经起来,“我说知道了,一天天就知道说我。” “你要是有一一一半听话我至于吗?” “行行行,就你的一一听话好吧。” 无缘无故被cue到,许知意哪能听不出来他这是在损她,不过这一个月她对他这幅吊儿郎当的样子也习惯了不少,索性装聋没做声。 到达学校,宴席鸣还是没忍住,“我再说最后一遍……”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宴祈年打断,“哎呀知道了知道了。” 说完他就拉着许知意往学校跑。 许知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拉着往前,但她还不忘回头向宴席鸣挥手,“叔叔再见……” 走进学校,宴祈年把手伸到她面前。 “什么?” “书包。” 许知意反应过来,她不好意思道:“不用了,又不重,我自己可以。” “随你。” 在宴祈年的带领下,许知意找到了自己的新班级。 推开门的瞬间,喧闹声像潮水般涌来,又在她站定的那一刻骤然低了几分。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打量,有友善的笑意,也有几分疏离的淡漠。 老师随后就到了,班里瞬间安静了下来,他让许知意挨着一个女生坐。 女生冲她眨了眨眼,俏皮地笑了一下,“你好,我叫顾灵渝,照顾的顾,灵动的灵,渝北的渝。” 许知意也礼貌地回了一个微笑,“你好,我叫许知意。” 即使多年以后,许知意仍然记得见到顾灵渝的第一面,正如她介绍的自己那般,是个十分灵动的小姑娘。 — 自从上次在老宅第一次见到宴檀清,接下来的日子他都没有再回来过。 正是开学季又是许知意来到新班级,所以接下来的时间段她有点忙,她都忘了宴檀清的存在了。 一直到宴祈年18岁生日,自己侄子成年,况且还有老爷子亲自命令,他没有理由拒绝。 时间是在十一月初,距离上次宴檀清回老宅已经三个月了。 宴檀清还在处理手头的工作,老爷子一直打电话催个不停,无奈之下他只能按下接听键。 “宴檀清!你想气死我是不是?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可是祈年的成年礼,他可是你亲侄子!”看来电话那头老爷子气得不行。 宴檀清口头随意答应了下,“没忘,我这就过来您看行不行?” “哼,反正一个小时内我必须见到你!”老爷子挂断了电话。 老爷子年纪大了,这次又专门从纽约飞回来,他总不能真把人晾着。 宴檀清无奈,只好关上电脑,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赶去老宅。 — 老宅里,老爷子正拉着许知意寒暄,竟把今天的主角晾在了一边。 当初宴席鸣把她的情况都告诉了老爷子,本以为会让老爷子不满,毕竟当年是他瞧不上小姑娘的母亲,硬生生将两人拆散。 许是年纪大了,变得感性起来,老爷子非但没阻止,还觉得小姑娘一个人不容易,让宴席鸣好生照料着。 他们俩的感情关孩子什么事,孩子是无辜的啊。 “一一啊,跟爷爷说说,喜欢吃什么?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平常喜欢做什么啊?”声音跟刚才说自己儿子的简直是两个人。 许知意生得乖巧,很难不让人喜欢。 她耐心地回答,“爷爷,我不怎么挑食的,现在还没有想去的地方,平常喜欢看看书。” “好好,是个好孩子。” 这时有人送东西进来,“老爷,您要的折扇。” 老爷子发话,“拿过来吧。” 是一把古旧的黄花梨折扇,扇骨嵌着细碎的宝石,扇面上是老爷子亲手题的“守正出奇”,翻开时还能闻到淡淡的檀香,这是他对宴祈年“稳扎稳打、亦有锋芒”的期许。 他招呼宴祈年过来,“祈年,从今天起你就成年了,这是爷爷送你的礼物,希望你不要辜负爷爷对你的期待啊。“ 宴祈年接过这一把黄花梨折扇。 许知意觉得屋内有些闷,这里没有她什么事了,索性到院子透透气。 宴檀清最终还是在一个小时内赶到了老宅。 他走进院子,视线被前方的身影吸引住。 十一月的夜色带着清冽的凉意,小院里的桂花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在墨色天幕下勾勒出疏朗的剪影。 小姑娘穿着淡粉色外套,蹲在地上,背对着他,她指尖还捏着一小块冻干,轻声唤着“咪咪”。 一只白猫从旁边走过来,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像两颗小星,先是弓着背抖了抖身上的碎草,而后蹭了蹭她的膝盖,低头叼住食物,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许知意眉眼弯成月牙,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另一只手轻轻顺着猫的脊背抚摸,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毛传递过去,对面前的小猫很是喜欢。 晚风带着草木的枯香掠过,拂动她耳边的碎发,她同这静谧的冬夜一样安静。 白猫吃完冻干,用脑袋轻轻蹭着她的掌心,毛茸茸的脸颊蹭过指腹。它像是嫌不够,又顺着她的手腕往上蹭,尾巴卷成小小的弧度,喉咙里的咕噜声愈发响亮。 许知意被它蹭得痒了,不禁笑出声来,“好啦好啦,我再去给你拿好吗?” 她抬手揉了揉猫的头顶,声音软得像棉花:“小馋猫,还撒娇呢。” 她撑着膝盖站起身,全然不知道身后何时站了个人,冷不丁的闯入那人的眼眸,原本含笑的嘴角瞬间凝固,瞳孔微微骤缩…… 宴檀清走上前,看着小姑娘错愕的表情,他开口,“不认识了?” 许知意立马站好,扯着嘴角喊了声小叔叔…… 他问道,“什么时候养猫了?” 许知意摇头,垂眼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猫,“不是,它是隔壁房子主人家的,最近老是跑到我们院子里来。” 说到这,她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她想起了自己家的猫,在她走之前她把猫给林婆婆照看了。 她的小表情都被人看在眼里。 男人清冷的声音又响起来,“冷不冷?” “还好……” “进去吧。” 许知意点头随后跟在男人身后进了屋。 宴檀清今天穿了件黑色羊毛大衣,他走路仪态平稳,气质清冷从容不迫,很少有人有他这样独特的气质。 与第一次不同,这次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混着一丝烟草气。 这丝烟草味与普通的不一样,没有呛人的辛辣,并不难闻,低调地彰显着男人独有的矜贵。 “宴檀清!算你有良心,没忘记我这个老爹!”老爷子杵着手杖走到他面前,“你说说你们三兄弟,没一个让我省心。” 宴檀清没接他的茬儿,“您在我姐那里住的不是挺好的吗?干嘛大老远飞回来,您现在可比不得十年前了。” “哼!我乐意,我想我大孙子了不行啊!我就这么一个孙子,某人也不知到趁我还在赶紧找个媳妇儿再给我添个小孙子解解闷。”他一边说眼神一边瞟向某人。 宴檀清知道老爷子这是在点他呢。 但他也不想在今天泼冷水破坏气氛,索性当作没听见拿出红包当作生日礼物递给宴祈年,以此来转移话题。 自打宴祈年记事以来,每年生日他这个小叔叔都是直接给红包,有好几年还是手机转账。 他向来是嫌麻烦的人,这也是他一直以来不谈恋爱的原因之一。 谈恋爱多麻烦,行程要报备,纪念日要记得,礼物要挑选…… 哪有一个人来得轻松自在。 一家人吃过饭后,宴席鸣匆匆赶回了公司,而宴檀清嘴上说着陪老爷子看新闻,眼睛却一刻也没有从iPad上移走。 老爷子睨了他一眼,“你整天就把精力全放在工作上吧,但凡抽出十分之一的时间也不至于单身这么久。” 宴檀清依旧装聋。 许久,他终于关上平板,低头轻阖眼睛,用细长的手指捏了捏眉心,看上去很累。 整个屋子就剩他和老爷子,还有在摘菜心的徐妈。 宴檀清侧头,身旁的老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眯着了。 他轻声,“这睡着容易着凉,您去卧室里睡。” 一边搀着老爷子起身一边示意徐妈把老爷子送上楼。 宴檀清觉着屋子里闷得慌,干脆去了室外。 夜寒浸骨,他倚在落满碎雪的窗沿,指尖夹着一支燃着的烟。 猩红的火点在墨色里明灭,他呼出一口气,青灰色的烟圈缓缓腾起。 “你送我什么礼物?” “啊?我也要送吗?不好意思啊,我没准备。” 这份宁静被打破,他眉头微蹙,烟雾漫过眼底。 就在他正前方,少男少女站在树下,男孩背对着他,他只看得清女孩的模样。 宴檀清本没有偷听别人讲话的恶习,但现在实在是无趣得很,就当他们自己跑到他跟前的咯。 只听到宴祈年开口,“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而对方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发出一声软糯的轻笑,“好了,不逗你了。” 许知意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他。 宴祈年伸手接过。 她不好意思道,“我看你什么也不缺,我也没多少钱,就……送你一条围巾,刚好天气冷起来了……” 宴祈年把围巾从袋子里拿出来,是一条简单的黑色毛线围巾。 他攥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针脚疏密不一,边角还微微卷着边,不禁笑出声。 “哈哈哈,许知意,不会是你自己织的吧?” 被人识破,许知意有些窘迫,“不是……” 宴祈年低头看她,故意拖着调子问,“真的?” 好吧,许知意再一次妥协。 她低着头,“我就照着网上学的……” 宴祈年目光在那些歪斜的针脚上顿了顿,嘴角却弯了起来,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毛线,“嗯,我喜欢。” 许知意点头没说什么。 “你帮我戴上。” 许知意:? 她抬头对上他明亮的眼,语气却斩钉截铁,“不要,要戴你自己戴。” 此时宴檀清已抽完一支烟,他抬手,将烟蒂往地上一弹,墨绿色的细烟蒂在地上滚了半圈。 随即,穿着深色皮鞋的脚抬了起来,鞋尖碾在烟蒂上,“嗤”的一声轻响,火星彻底熄灭。 在外面待的有些久了,那两人吵闹地进了屋。 女孩走在前面,男孩在后面追着她。 “哎,我自己戴就自己戴,你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 “我不信。” 女孩无奈。 宴檀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眉宇间依旧凝着淡淡的疏离,随后他也进了屋。 即使宴祈年没邀请任何人来家里,但他收到的礼物却不少,他却无心拆。 正想着让许知意帮忙,宴檀清忽然走进来了。 “小叔?你怎么在外面?“宴祈年问。 宴檀清关上门,“抽了支烟。” 他没有看他俩,路过宴祈年身旁的时候才停下脚步,他开口:“生日快乐。” 宴祈年扯着嘴角笑了下,“谢谢小叔。” 宴檀清没再多说什么,去了书房。 他刚刚在外面,那会不会看到他们了…… 许知意莫名生出一丝惆怅。 不对,他们又没做什么坏事,被看到了又能怎么样。 许知意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第4章 遇 时间一晃步入了十二月月底,西城已经是冰封天地,朔风凛凛。 顾灵渝和许知意在学校小卖部买东西。 许知意正在挑笔,胳膊被人顶了下。 顾灵渝嘘嘘靠在货架旁,嘴里还嚼着薯片,“一一,这周五就跨年了,你说我们去哪里好?” “我都行。” “往年我们都是去北桥广场放烟花,可多人了,今年我不想去那了,太多人会被挤死的。” 许知意挑好了,走到柜台去结账,“好啊,你想去哪,我陪你。” 顾灵渝跟在她身后,一脸思索,“我想想啊……” 两人付完钱刚出小卖部就撞见穿着运动服,抱着篮球的宴祈年,旁边还跟着方绪。估计是刚上完体育课,男生额头还挂着细汗。 他比许知意大一级,临近期末又是高三,学业肯定比她重些,所以两人已经好几日没有一起回家了,早上他又要比她早到学校半小时。 宴祈年拦住她,“周五去哪?” 许知意没看他,摇头,“还没想好。” 顾灵渝一脸八卦地看着他俩,想不让人看出她想的什么都难。 宴祈年继续说:“要不我们去西街,那里人少。” 许知意对西城不太了解,她之前一直住在舟县,她向顾灵渝使眼色,是在问她想不想去。 顾灵渝立马领会到了她的意思,两眼放光,“可以!那里不仅人少,环境还好。我还只去过一次呢。” 许知意这才点头,说:“好,那我们就去那里吧。” “好耶好耶!”顾灵渝欢呼雀跃着。 许知意抬眼看向宴祈年,声音细细的,“那我们回去上课了。” “好。” 她拉着顾灵渝快步离开。 “我怎么觉得你俩之间气氛有些不对?”顾灵渝用一种让她老实交代的眼神看她,“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许知意摸了摸脸,“没有……” “真的?” 她不擅长撒谎,尤其是当别人凑到她跟前,她更加脸红了。 “好吧,我告诉你……” — 宴祈年抬手敲响房门,“许知意,你睡了吗?” 片刻后里面传来女孩软糯的声音,“没呢。”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许知意裹上厚睡衣打开了门。 她看到他的脸,眼神微微沉了下去,眉头轻蹙着,沉默了两秒才轻声问:“你的脸……” 宴祈年额角磕出一块青肿,皮肤下隐约能看到淤血,下颌处还有个破皮的小伤口。 “我去给迈克医生打电话。” 他拉住她的手腕,叹了口气,“太晚了。” 许知意看向墙上的老钟,已经十一点了,迈克医生住的地方离这并不近。 她低头思索两秒,“那你先回房间,我去拿医药箱。” 宴祈年点头,松开她的手。 片刻后许知意抱着医药箱来到宴祈年房间。 房间里只点了床头的台灯,光线昏暗。 但是男孩背部宽阔厚实,沟壑分明,此刻劲瘦的窄腰正彰显着荷尔蒙,不难看到,背上有着明显的绿色淤青。 **的上身就这样闯进她的视线。 许知意哪里见过这场景,她唰的一下脸红了,差点没站稳,手里的药箱撞上门框发出声响。 宴祈年回头,看到她慌张的模样,随手抓起一件T恤,只穿着一条灰色运动裤,一边套上T恤一边走过来。 面对眼前的冲击力,许知意干脆转过身,双手捂着眼睛。 医药箱掉在地上。 宴祈年笑出声来,“好了,衣服穿上了。” 对方没应。 他又说了一遍,“真的,不骗你,不信你摸摸?” 许知意害怕他真的扯着她手往他身上摸,闭着眼睛转过身。 “喂,闭着眼睛怎么给人上药啊。” 她眼睛留出一条缝,确定他真的穿上衣服了才敢全部睁开。 宴祈年捡起地上的药箱递给她。 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许知意拿着沾了碘伏的棉签轻轻擦拭着伤口,两人都沉默着不说话。 盯着小姑娘认真的脸和微蹙的眉头,宴祈年喉结滚了滚,他开口,“你喜欢我吗?” 许知意还在认真地撕纱布,“什么?” 她是真没听清。 宴祈年收回视线,眼底有些失落,“算了,没什么……” 合上医药箱,许知意只留下一句当心点就离开了。 — — “噗哈哈哈。”顾灵渝没忍住笑出声来,“就这?许知意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不就是看见人家**吗?瞧把你吓的。” 许知意就猜到她会笑话她,可是她就是脸皮薄嘛。况且男女有别,她会被吓到再正常不过了。 “不是我吹啊,顾姐我可是阅男无数。” 许知意尴尬地看着她。 …… “嗨,在电视剧里看到的,怎么?不算啊?” 许知意低头笑笑,语气宠溺,“好好好,算。” 也许这其中还有某种因素导致了她与宴祈年尴尬的处境。 但她还没发现。 — — 周五晚上,北边那条街正如顾灵渝说的那样拥挤不堪。 而西街两侧的老店铺挂着红灯笼,光晕在斑驳的墙面上晕开,木质门窗半掩着,偶尔传来几声店家收拾东西的轻响,更衬得整条街静谧安宁。 风里带着桂树的残香,混着远处隐约的钟声,路灯的光在地上织成稀疏的网,抬头能看见墨蓝的天空里缀着几颗亮星。没有拥挤的人潮,只有偶尔掠过的晚风。 许知意和顾灵渝在宴祈年的带领下来到一栋别墅前。 顾灵渝喊道,“宴祈年,你把我们带到别人庭院里做什么?到时候人家找出来怎么办?” 他没理她。 庭院里没有繁复的绿植,只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几盏线条简约的地灯沿小径排布,光线温柔地漫过修剪整齐的冬青丛。 宴祈年按响门铃。 “喂,你做什么?”顾灵渝一边嚷嚷道一边拉着许知意躲在门后。 门没开,宴祈年又按了几下门铃。 终于,门打开了。 宴祈年冲着男人笑笑。 男人蹙眉,淡淡撇他一眼,声音不冷不热,“出去。” 才缩成一团的许知意听到男人的声音后,小心翼翼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 显得滑稽又可爱。 “喂,一一……”还没等顾灵渝拉住她,她已经走到男人面前。 “小叔叔?”尽管她声线起伏不大,但还是能听得出来有些惊诧。 顾灵渝:??? 随后顾灵渝也跟着出来。 面前的男人五官深邃立体,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挑却敛着冷光,瞳色是沉郁的墨黑。 即使穿着普通的休闲服但也难掩他周身疏离的矜贵感,像雪山之巅的寒松,明明容貌惊艳得让人移不开眼,却又带着生人勿近的清冷。 顾灵渝硬生生把到嘴的“小叔叔”咽了回去,此人的容貌绝对称得上极品。 看到小姑娘明亮的双眼,那层拒人千里的疏离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淡去。 他大抵是明白了这回事。 他放他们进来,几人咋咋唬唬地提着零食饮料围在茶几前打扑克。 宴檀清嫌他们太吵转头去了二楼的露台。 许知意看着他离去,想跟上去,奈何被顾灵渝拉着玩扑克。 “许知意,你有这么帅的小叔叔怎么不早点告诉我。”顾灵渝才说完又两眼放光,“嘿,我炸!” 许知意低头,“他其实是宴祈年的亲叔叔,跟我没关系……” 也不知道顾灵渝听没听见,只能看见她势在必得的表情,“哼,这把我必赢!” 临近钟响,一伙人也玩累了,顾灵渝提议出去外面放烟花。 四个人就提着事先准备好的烟花来到别墅外。 宴祈年和方绪负责点大烟火,而许知意和顾灵渝就拿着仙女棒等在一旁。 宴祈年帮许知意把指间的仙女棒点燃,一瞬间,一束细碎的金芒骤然炸开,火星簌簌地跳动着,拖着浅金色的尾羽,在黑夜里划出温柔的弧线。 宴檀清从楼上看下去。 暖黄的光焰笼住少女的面庞,细碎的火星在她眼睫下跳跃,将那双杏眼映得亮如星子,唇角弯起的弧度裹着甜软的笑意,烟火明灭间,她的眉眼愈发灵动,那份青涩的娇憨与烟火的绚烂相融,成了黑夜里最动人的风景。 她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身抬头恰好对上他的眼眸。 男人独自倚在二楼露台的栏杆边,指尖夹着一支燃着的烟,猩红的火光明灭不定,烟雾顺着他微垂的下颌缓缓升腾,在冷冽的晚风里晕开淡淡的灰蓝。 他没有抽,只是任由烟蒂的温度灼着指尖,目光投向她,瞳仁墨黑,却比夜色更显沉郁,周身的清冷,在这独处的静谧里愈发浓烈。 许知意望过去并没看清男人的表情。 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勇气竟然独自来到他在的露台。 看着男人在黑夜中的背影,她走到他旁边率先开口,“小叔叔,你好像不开心。” 宴檀清闻声转头,掐灭了手里的烟。 男人低沉的嗓音响起,“有吗?” 他这一反问许知意瞬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远处的灯火,他自带的独属于他的清冷感与城市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楼下三个人还在打闹。 许久他开口,“当小孩,倒确实省心。” “小叔叔有什么烦心事吗?”女孩表情天真,有着未经俗世的单纯。 这倒激起了宴檀清的兴趣,他打趣道,“怎么?要帮我分担?” 没想到小姑娘却认真思考起来,“小孩也有小孩的烦恼呀……” “说来听听,你有什么烦恼?小叔帮你解决。” 许知意摇头。 以前她只会跟爸爸妈妈分享伤心事,但现在…… 她还不习惯向别人诉苦,况且宴檀清也不是合适的倾诉对象。 “十、九、八、七……”伴随着钟响,人们不约而同地倒数起来。 “三——二——一!” 一瞬间,无数束烟火猛地窜向天际,在墨蓝的幕布上炸开漫天璀璨,层层叠叠的光浪裹挟着轰鸣,将西街的夜色染得炽热而绚烂,夜空被骤然点亮。 人们相拥在一起,互相说着新年快乐。 许知意微微仰着头,杏眼睁得圆圆的,瞳仁里盛满了漫天炸开的璀璨。 她唇角不自觉地弯成小小的弧度,呼吸都似被这极致的绚烂凝住,下意识说出:“好美。” 火光把她的脸照明,那份纯粹的惊叹与欢喜也让宴檀清弯了嘴角。 他低头在她耳后说,“新年快乐,小朋友。” 许知意转头看他,眼底满是笑意,“新年快乐,小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