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松鼠窜过树梢,尾毛扫落雨珠。
墨河赶到时,仓库门敞着,风卷着废纸打转。红黑机车已不见踪影,只有轮胎碾过的泥痕,在雨里慢慢淡去。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掌心旧疤发烫——终究还是来晚了。
另一边,月光从铁架缝隙钻进来,在地面投斑驳影子,像未擦净的血痕。
林啸背门立阴影里,五十出头,两鬓霜白,依稀见年轻时轮廓。穿旧夹克,袖口磨出毛边,左手食指因常年握枪,指节有块深色茧。指尖夹烟燃尽,烫指腹发疼未动,喉结滚——那道和肖夜一模一样的喉结弧线,在昏暗中格外扎眼。
“吱呀”一声。
肖夜推门进来。刚过二十二,肩宽腰窄,身形挺如松,黑色作战服裹流畅肌肉线条,走动时露手臂贲张青筋,是常年高强度训练的印记。额前碎发遮半只眼,露的下颌线利如刀削,左耳后有颗和林啸位置相同的小痣。带起的风卷地上废纸打旋,他停步时,站姿笔挺,像杆蓄势待发的枪。
“货抢回了?”林啸的声音裹烟味,哑如磨砂纸擦生锈的铁。
“姒姒和络络抢回来了。”肖夜的声音比他更冷,尾音顿了顿,说话时下颌微抬,脖颈拉清晰线条。
林啸转身,昏暗中见他眼底红血丝,眼下乌青重如被打一拳。
他盯肖夜耳后的痣,喉结又动,抬手想拍他的肩——那只握半辈子枪的手,此刻发颤,半道落回自己腿上,掌心茧蹭裤缝,发轻微摩挲声。
“好。”
一个字砸地上,闷如石头。他顿了顿,补充:“明天去老地方,跟姒姒说下。”
肖夜点头,帽檐压更低,遮眼里一闪而过的情绪。他抬手理作战服袖口,露腕骨处细密疤痕,是上次任务被弹片划伤的。
仓库静得听见彼此呼吸,还有墙缝里风的呜咽。林啸看肖夜转身的背影,宽肩窄臀的轮廓在暗影里分明,那背影挺如年轻时的自己,却比他更沉郁。他忽想起肖夜小时候,也这样板着小脸,却总在他受伤时,踮脚递创可贴。
烟蒂从指间滑落,在地上烫黑印,火星明灭几下,终究没熬过仓库的冷。林啸抬手摸左眉骨的疤,喉结滚得更厉害——有些话,终究得烂在肚子里。
训练室的灯忽明忽暗,血腥味混消毒水味,在空气里发酵成野性的甜。
肖姒靠器械架上,军靴碾地上弹壳,发清脆响。她抬手扯掉沾血的绷带,露小臂上刚划开的口子,眼神落不远处的人身上——亓络盘腿坐地上,指尖转飞刀,银亮刀身映她眼底的笑,像藏了把钩子。
亓络(缠郗)的羊角辫编得紧实,从耳后垂到腰际,发尾缠圈细麻绳,坠枚小巧的骷髅头银饰,走动时轻轻相撞,发细碎“叮铃”声。她带着股未经打磨的野气,浅褐色眼睛像浸在溪水里的鹅卵石,亮得直接,笑时眼尾勾狡黠弧度,没什么算计,却让人没法设防。下颌线不算锋利,带点少年气的圆润,脖颈线条偏利落,喉结浅浅一动,像小鹿抬下巴。肩膀不算宽,透着紧实的劲儿,是常年练出的利落感,穿暗影堂统一的黑色劲装,袖口收紧,露腕上磨得发亮的红绳——那红绳被血浸过几次,颜色深褐,贴身戴着,和脖子上的暗影堂徽章一红一黑,在锁骨处撞出刺眼对比。小臂上有淡粉色旧疤,是跟肖姒一起出任务时留的,她总爱指着疤笑说“这是我们的同款勋章”。嘴唇很薄,唇色偏淡,说话时爱下意识咬下唇,露一点点尖尖的虎牙,像只刚偷完东西还没跑远的小兽。跟肖姒那种冷冽如冰的美不同,她的好看带点烟火气的鲜活,像晒在屋顶的橘子皮,闻着有点冲,凑近了却带股暖烘烘的甜,让人想起夏日午后翻墙偷摘的野果子,酸里裹着点莽撞的甜,一点也不刻意,却记牢了。
这场景撞进回忆——两年前,也是这排气扇吱呀转,吹散大半血腥味。肖姒正用酒精棉擦匕首,亓络蹲她脚边,手指戳她军靴上的划痕——那是上次任务替她挡子弹留的。
“姒姒,”
亓络忽然抬头,羊角辫扫肖姒的膝盖,“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不用再擦这些破刀啊?”
肖姒的动作顿,酒精棉在刃口留白痕:“等攒够钱,去南方买个小岛。”
“那我要在岛上种满向日葵!”亓络眼睛亮,伸手抢她手里的匕首,笨拙地学她擦拭,“每天早上晒着太阳醒,晚上数星星,再也不用听警报声了。”
匕首“当啷”掉地上。
亓络捂手指吸气——被刃口划道血痕。肖姒没说话,拽过她的手往伤口撒止血粉,力道重如撒盐。亓络疼得龇牙,却嘿嘿笑:“你看,我跟你用同款伤口了。”
肖姒的指尖颤,低头咬住下唇,把她的手按冷水龙头下冲,声音闷水流里:“下次再抢我刀,就把你扔去给老疤当靶子。”
“才不要,”亓络凑过去,用没受伤的手偷偷挠她的腰,“老疤的靶场全是蚊子,我要跟姒姒待一起,哪怕被你骂呢。”
肖姒猛关水龙头,水珠溅亓络脸上。两人对视三秒,忽然都笑,像两株在墙角偷偷拔尖的野草,带刺,却从砖缝里挤出点甜。
回忆断了线。
加入暗影堂的亓络,脸上婴儿肥消了大半,下颌线利落起来,梨涡藏在绷紧的嘴角后,只有在肖姒面前才偶尔泄出软意。杏色眼瞳蒙层冷雾,看人的时候总带着掂量,像在估算对方的软肋,从前的无辜气变成裹着锋芒的审视。她不再随手摘小雏菊,发间偶尔别着枚金属制的飞镖,镖尖闪冷光。动作也快了许多,转身时羊角辫扫过空气的弧度都带杀气,骷髅头饰品碰撞的声音里,再听不出半分从前的莽撞,只剩训练场上磨出的精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既护着自己,也随时准备刺向对方。
“缠郗,你——”肖姒的话没说完,被亓络夸张的叹气打断。
“唉,”
亓络把飞刀往地上一插,双手捂脸,肩膀一抽一抽,“还是日子久了,姒姒你居然连我都,唉,臣妾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尾音拖得长,带点刻意的委屈,羊角辫随她的动作晃悠。
肖姒挑眉,嘴角压不住笑意。
“络络。”
这两个字像道开关,亓络“唰”地放手,眼睛亮如淬了光,猛扑过去抱肖姒的腰,把脸埋她颈窝蹭,声音软得发腻:“姒姒皇上~”
肖姒伸手揉她的羊角辫,指尖触那截红绳——那是她们刚入暗影堂时,用彼此的旧衣服拆的线,一个系辫梢,一个藏靴筒,是“钟蔷”和“缠郗”这两个冰冷代号下,仅有的属于“肖姒”和“亓络”的秘密。可当肖姒递过伤药时,亓络还是会下意识把辫子往身后藏,怕那上面的血腥味熏着对方;被肖姒戳到旧疤笑她“还是这么笨”时,耳尖会悄悄泛红,骷髅头饰品晃得更急,像在掩饰那点没褪干净的少年气。暗影堂的冷硬没彻底磨掉她的根,那点藏在刀光里的热,还在。
训练室的灯又闪,照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在这里,名字是禁忌,只有代号刻骨上,可她们偏要在刀光剑影的缝隙里,偷一点属于彼此的温热——她喊她“络络”,她叫她“姒姒”,像在荒芜沙漠里,种出两朵偷偷开花的刺玫。
亓络忽然咬肖姒的耳垂,用气音说:“皇上,今晚要不要翻臣妾的牌子?”
肖姒笑着推开她,抬腿踹她的膝盖:“再闹,下次任务让你去扛炸药包。”
亓络“嗷”一声躲开,翻身抓起地上的飞刀,冲肖姒抛媚眼:“那臣妾也得拉着皇上一起扛呀。”
刀光在灯光下划弧线,映两人眼里的笑,把训练室的冷硬,都烫出点软乎乎的暖意。
有热,自然也有冷…
墨河还在仓库,他倚着门,指间烟燃到尽头,像被雨打湿的棉花,闷在心里发沉。松鼠又窜上枝头,尾尖扫过他的肩头,带起片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