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雨丝扯碎,斜织天地。荒野透湿。土路碾出辙痕,深浅交错。越野车疯冲,轮胎卷水花,引擎嘶吼,如濒死野兽。
“砰——”
闷响炸在挡风玻璃。雨珠混碎玻璃碴飞溅。副驾男人未及看清横亘黑影,惯性将他掼在车门。血腥味漫上舌尖。他连滚带爬扑下车,脚沾地,身后传金属扭曲哀鸣——车头揉皱如纸,嵌进半人高巨石,零件碎落遍地,雨里闪惨淡光。
“怎么回事!”他捂淌血额头嘶吼,声音被雨幕吞大半。恐慌炸开。能在“”地盘劫货,逼至这份上,对方绝非善茬。
身后,引擎声平稳滚来。不疾不徐,似巨兽雨中踱步,每声踩在心跳鼓点。
男人猛回头。十多米外,黑色路虎泊在雨里,车身裹雨丝,朦胧。雨刷左右摆动,如擦审视猎物的眼。
“你想去哪?”
清冷女声从半开车窗飘出,平如深水,无半分情绪。男人后颈爬满寒意。他张嘴,手摸向腰间枪。路虎车窗缓缓降下,阴影里的脸显露,他动作僵成石块——银蔷!
脸过分干净,灰蒙雨雾里透冷白。鼻梁挺,唇线薄,抿着带疏离狠劲。眉骨线条清,眼尾微垂,本可柔和,偏眼睛极淡,如淬冰琉璃,望来无温度。她身形瘦,穿黑色风衣,肩线利落,坐姿笔挺。未做什么,却比张牙舞爪更让人窒息。男人心脏骤缩。传闻这女人杀人从不用第二根针,针尾玫瑰是索命符。此刻她眼里映他狼狈,他连求饶力气都无。道上都认这张脸——“暗影堂”林爷养女,肖姒,代号银蔷。传闻她指尖银针比毒蛇牙更毒,落处无活口,针尾银亮是很多人最后见的光。
他未从喉间挤出半字,路虎如离弦箭冲来。车轮卷泥沙成黄墙,瞬间吞没他。
几秒后,雨还落。地上多具渐冷硬的躯体。死者圆睁着眼,最后定格画面是报废越野车里,同伴脖颈斜插的银针——银亮针身裹暗红血。偶有阳光挣扎穿透云层,落在针尾极小玫瑰纹路,妖冶如淬毒的火。
……
同时,城市边缘废弃汽车厂。锈铁皮厂房雨里泛青黑。风灌破窗,发呜呜哀鸣,成最好掩护。
没人知这片堆废铜烂铁的地方,藏“暗影堂”临时巢穴。厂房下,群穿黑背心壮汉围木桌。桌上地图被烟头烫出洞,照片人脸被指节戳皱。空气飘烟味、汗味,还有未散的火药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地下车库更像蛰伏军火库。数十辆改装车并排。轿车引擎盖下藏加固钢板,越野车轮胎宽如坦克履带,两辆货车车厢蒙黑布,隐约见里面架着的钢管。这排“猛兽”末尾,黑色路虎安静泊着,车身挂未干雨珠,混在其中,普通如沙。
车库入口阴影,身影踏进来。
肖姒裹黑色风衣,衣摆滴水,水泥地上洇出深色脚印。她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比周遭壮汉显单薄,肩背却挺得笔直。行走带起的风里,有不容错辨的利落。发梢沾雾汽遇车库干燥空气,凝成水珠,顺鬓角滑下,没入衣领。她抬手抹脸,指腹擦过下颌线,可见截线条干净的脖颈,皮肤在昏暗光线下白得近冷感。刚被雨水洗过的脸无血色,唯睫毛挂水珠,随动作轻颤,落在眼下淡青影——那是常年游走黑夜,留下的隐秘痕迹。
目光扫过车库钢铁丛林,肖姒眼神依旧淡,扫过改装车时,瞳孔微不可察缩了缩。这些车改装手法带生猛野气,似“无常阁”风格。内鬼的事在她心头盘旋。能把货的路线和时间透露得如此精准,绝非小角色。林爷这次怕是要动真格。
“蔷姐。”
守门口的两个汉子立刻绷紧背,声音带不加掩饰的敬畏。目光扫过她风衣下摆,飞快挪开——那泥点里,似还混不易察觉的暗红。
肖姒点头,从风衣内袋摸出巴掌大通讯器。指尖纤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极短,透健康淡粉色,与她身上冷冽气质成微妙反差。按下按键,指节在昏暗光线下泛冷白。
通讯器亮起,她按下接听,贴耳。
“货?”林爷声音粗粝,混电流声。
“截了。”肖姒开口,声线平,无起伏。
“人?”
“清了。”
短暂沉默。通讯器那头传打火机声,火苗窜起,又被摁灭。“回来。”
“嗯。”肖姒应,挂断通讯器,塞回内袋。
她转身,走向路虎。经过那排改装车时,脚步顿了顿。其中辆越野车后窗贴张泛黄照片,照片里两男一女站厂房前,笑得分外张扬。她目光在照片上停两秒,移开,拉开车门。
坐进驾驶座,她摸向中控,拧开。暖气涌出,吹散些许身上湿意。后视镜里映出车库深处,那几个壮汉还在围桌争执,指节敲得桌面咚咚响。
她发动引擎,路虎驶离车位,轮胎碾过地面碎石,发轻微摩擦声。行至车库出口,栏杆升起。守栏的汉子敬个礼,她没看,径直开出。
雨还下,比先前小了些。车灯光柱刺破雨雾,照亮前路。肖姒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因用力泛白。方才截货时,对方车里掉出个徽章,银质,刻着“常”字——无常阁的标记。内鬼果然与无常阁勾连。
车过路口,红灯亮。她踩刹车,车停稳。侧头看窗外,街对面是家便利店,亮着暖黄的灯。个穿校服的女孩举着伞,站店门口,正拆根棒棒糖。
肖姒目光在女孩脸上停瞬,转回头,盯着前方红灯。灯跳绿,她踩油门,车汇入车流。
手机震,是条短信,发件人未知,内容只有串坐标。她扫眼,删了。这是林爷给的新地址,该去见个人。
车开半小时,拐进条窄巷。巷两侧是旧楼,墙皮剥落,晾衣绳上挂着各色衣物,滴着水。她把车停在巷尾,熄引擎,推门下车。
雨已停,空气里飘着湿土味。她拢了拢风衣,往巷深处走。脚步轻,踏在积水里,只发轻微声响。
走到栋楼前,她抬头看,三楼某扇窗亮着灯。她走到楼道口,推开门,楼梯间弥漫着霉味。她拾级而上,脚步声在空荡楼道里回响。
到三楼,停在那扇亮灯的门前。抬手,叩门,三下,重轻重。
门开条缝,只露只眼。“谁?”
“银蔷。”
门顿开,个戴眼镜的男人站在门内,穿件灰色毛衣,手里捏着副眼镜。“进来。”
肖姒走进,门在身后关上。屋里逼仄,摆着张床,张桌,桌上堆着书和零件。
“东西呢?”她问。
男人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个信封,递过来。“都在这。无常阁最近的货单,还有……内鬼的名字。”
肖姒接信封,捏在手里,厚度适中。“可靠?”
“我用命保的。”男人推了推眼镜,“林爷答应我的事……”
“会办。”肖姒打断他,转身要走。
“等等。”男人叫住她,“你可知无常阁阁主是谁?”
肖姒回头。
男人声音压得低,“手法和你极像。”
肖姒眉微挑,没说话,拉开门,走了。
回到车里,她拆开信封,倒出几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记着货的种类、数量、交易时间。最后张纸上,写着个名字——“老K”。
她盯着那名字,指尖在纸面上划了划。老K是暗影堂的老人,跟着林爷多年,谁都没想到是他。
把纸塞回信封,点火,烧了。灰烬从车窗扔出去,被风卷着,散了。
她发动车,掉头,往回开。路过那栋旧楼时,三楼的灯灭了。
车开回废弃汽车厂,停进地下车库。她下车,往厂房走。
刚走到厂房门口,就见老吴迎上来,脸上带急色。“蔷姐,林爷来了。”
肖姒点头,往里走。
厂房里,林爷坐在主位,指间夹着烟,烟雾缭绕。见她进来,抬眼。“事办得怎样?”
“货截回,人清了。”肖姒站定,“内鬼查到了,是老K。”
林爷烟顿了顿,烟灰掉在裤腿上,他没擦。“意料之中。”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准备下,今晚动手。”
“是。”肖姒应。
“还有,”林爷看她,“无常阁阁主那边,你多留意。…她认识你。”
肖姒心头微震,面上却依旧平静。“知道了。”
转身离开厂房,她往车库走。夜色渐深,车库里的改装车像蛰伏的兽,透着危险的气。她走到路虎旁,拉开车门,坐进去。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男人的话——“手法和你极像”。像吗?她捏了捏指尖,那里似还残留着银针的凉意。
手机又震,还是那条坐标,发件人未知。她看眼,没删。这次,她或许该去看看。
睁眼,发动车,驶出车库。夜风吹进车窗,带着凉意。她握紧方向盘,车往那串坐标的方向开去。前路未知,但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