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森到这个年龄,脸上不见多少沧桑,多情的桃花眼,能看到少时风采。
他以前哄女儿有一套,但现在偏偏施展不开,他真的错了。
坐到椅子上时,他下意识握住女儿的手,心疼的瞧着针孔处,也不敢用力。
斟酌许久,他才小声开口:“没改姓,爸爸不知道这事,但爸爸交代了,一会你林叔叔就给结果了。”
“手链也不是爸爸主动给的,那东西不值钱,你也看不上,她主动问我要了,我就没在意,心心。”
“爸爸在国外给你拍了几件首饰,还没来得及带回家给你看呢,就被你爷爷叫过去了,没有在她们那呆那么多天,一直在老宅。”
梁以晴眼泪不住的流,最后号啕大哭,趴在梁森怀里闹着脾气 ,让梁森的心软成一滩水。
“我不要…你见她。”
“我的爸…爸。”
“她…害死…妈妈。”
……
梁以晴情绪彻底崩溃,呜呜咽咽说了许多话,每一句都往他心里插。
他手不住握紧,心脏像被紧紧攥住,拧死,又松开,不断反复。
等梁以晴情绪稳定下来,他缓了口气,往外走带上门。
只是没看到,梁以晴只是很静的凝视着他的背影,眼神里满是冷漠。
没有刚才的崩溃难耐,仿佛刚才大哭的不是她一般。
日子按部就班的过,事情的解决她并未参与,只是安安静静的“病着”,招来几大批人的探望。
方静雅的姓氏是入一高偷偷写的名字,她跟别人都说自己姓梁,班里登记的也是梁,久而久之 ,自然都以为她姓梁了。
梁老爷子压来方静雅给她道了歉,该给的抚养费也没少她,梁老爷子更擅长于在心理上压垮她们母女。
方静雅哭的涕泪横流,叫着梁以呈哥,说梁以呈明明两个妹妹,怎么不多疼疼她这个妹妹。
以晴不解:“哥哥都把厌恶写在眼里了,她怎么说出那些话的?”
梁楚端坐在她旁边,听罢这话,趴在她肩膀上笑个不停。
“心心,上梁不正下梁歪,方颖干的事蠢,但心机还是有的,你爸如果娶的不是盛家,说不定真能让她登堂入室。”
以晴不懂,疑惑印在眼底,迷茫的望着姑姑。
如果不是这事,梁家本家关系其实很简单,她终归被保护得太好,上有梁家和盛家,下有陈明聿。
不出意外,除却母亲去世,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苦难给她受。
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不是让她学的。
但梁楚得教,也得说。
“大嫂去世,她带着小孩来哭哭啼啼说对不起,求的宽恕,装的一副可怜样,但凡她不是一个一夜情对象,是男人心底的白月光朱砂痣,你说这事能成吗?”
“你爸要是真喜欢她,就算不跟她结婚,闹着把她女儿接过来,她教出来的人,可是什么鬼话都能说,我还记得刚看见她就怯生生来叫我姑姑,懂事的不得了,我都没见过她,都认得我,你说她妈少教了吗?”
“一问话,光往可怜处说,又是饥寒交迫,又是被欺负,你爸那时候眼神都是软的,若不是你外婆直接砸了杯子,大家都要被她的鬼话哄了。”
“转来这里,告诉别人姓梁,转来这学校是她爸爸舍不得看她在外面小学校受苦,花了很多钱才把她塞进来的,几句话她暗示的意思别人听不明白吗?”
“说她爸爸忙,经常在国外,但总是给她带礼物,黑的都能说成白的,心心,这些话,是有人教的,不是平白无故的,想激起你爸的怜惜,她能转来一高,就已经成功了。”
梁以晴垂下眼睫,装可怜这事,她也懂,但她现在难做,她抵触。
方静雅惯会讨好人,妈妈刚去世那几天,家里一团乱,方静雅被放在老宅住了几天,因为方颖说自己养不起,把她丢在了老宅门口,母祸不及子,梁家二老没有在这个关头把她扔出去。
她记得,几个帮忙的阿姨都说她可怜,说她小小年纪受这么多苦,方静雅会帮阿姨扫地,主动干活,又不经意间提起自己以前在家做过什么什么,然后用最无辜的眼神看着几个阿姨。
年纪稍大点的都可怜她,不住的安慰她,她就红着眼眶,说:谢谢奶奶喜欢我,爸爸妈妈都不想要我…
她不止一次听见住家阿姨说:那个娃娃的可怜的紧,对她好一点她就那么乖。
家里只有哥哥在,她被哥哥勒令不许跟那个女生接触,哪怕哥哥也很讨厌她,但他更加冷静,懂得要相安无事。
在她第二次发现她偷偷进了自己房间时,她生气的去找方静雅对峙,仍旧看到她跟修剪花草的叔叔在水池边说着话,叔叔还蹲下来帮她擦眼泪。
小以晴怒火中烧,跑到她面前大声的骂:“你为什么要来我的家!”
谁知方静雅一下子跌到后面水池里,水池水浅,只是蹲坐进去,脖子都没淹到。
小以晴被吓傻了,搅着手指呆呆的说:“对不起。”
吓得几个大人围绕着她细细的哄着,顺带指责着以晴脾气大,不懂礼貌,怎么这么恶毒,把小妹妹推进去。
梁以呈赶来把以晴护在怀里,并没有问事情经过,只是冷冷的说:“今天哄她的所有人,明天都不用来了。”
跟家很久的一个阿姨不服气,质问道:“雅雅也是被交代了要好好照顾的!梁总不说话,你有什么权力开除我们!”
梁以呈早早接触管理层,自小就是当继承人培养的,并没有被这句话唬到。
“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的决定轮不到你置喙。”
几个阿姨也是被他吓到了,悻悻得松开扶着方静雅的手,她们的工作可比一个不相干的小孩重要多了。
十岁的以晴被那时已经高达1.88的哥哥直接抱走了,她埋在哥哥脖颈处,抬了下头,看见方静雅愤恨的眼神。
只是一瞬间,方静雅就恢复那副无辜的眼神,还闪着泪花。
以晴愣了许久,坚信自己没看错。
梁以呈把她抱到房间,没有怪她,只是在发呆,以晴感受到哥哥颓然的心情,忍不住贴贴他的脸。
“哥哥,她一直对别人说她的爸爸妈妈都不要她,那她就能害死我的妈妈了吗?”
“我的妈妈也不在了啊,她一直跟阿姨们说没有人要她,可是我也没有妈妈了…”
“我没有把她推池子里,她偷偷进我房间,翻我的东西,我生气了才去找她,我没想推她进水池子。”
梁以呈抱紧她,不断的重复:“心心,你没有错,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的,哥哥会给你解决所有事,别怕,别怕…”
在她睡着后,方静雅被梁以呈提了出来,扔到了大门外,一点面子都没留。
当晚,盛家舅舅赶了过来,连着以晴一起带走了。
梁家二老没想过这么多事情,在门口挽留着,又道着歉,说是自己疏忽。
盛权嗤笑一声,只是威胁:“老爷子想清楚,要我们颜颜,还是那个种,盛家户口本页数多着呢。”
刚生的小孙子已经被抱走,冠上了盛姓,老爷子忙摇头:“阿权!你梁叔我的心思你还不懂吗!我哪能要那个!”
盛权耸肩,懒得争辩:“这是盛家的意思,话带到了,想要孩子就拿出诚意来,还有,今天我们心心受的委屈,你们自己掂量掂量。”
梁以晴小小的,心里委屈了很久,妈妈不在,奶奶让别的孩子来家里了,她受了委屈都不敢多说。
晚上舅妈怕她睡不好,来陪她睡觉,她啪嗒啪嗒掉着眼泪,絮絮叨叨诉说着委屈:“舅妈,她翻我房间,又自己掉池子里,阿姨们都说我是故意推她,还说我恶毒。”
杨絮音轻轻摸着以晴的头发,小声哄着:“她还干什么了,跟舅妈说说,舅妈给你出气。”
话不知道说到多晚,她睡觉的时候忍不住往温热的怀里缩,有双手不断的拍着她的后背,好像妈妈。
杨絮音陪她到很晚,眼里狠戾尽显。
盛家老太太算是她半个老师,她认识盛权的时候,盛子颜也就和以晴一样大,小小的女孩嘴甜又讨喜,总爱去找她,她将盛子颜当亲妹妹看。
她嫁入盛家十几年,更是小盛权七岁,到现在也不过刚刚有身孕,盛家二老从不催促,任由着她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她越爬越高,但家人仍旧是她不可触碰的逆鳞。
她怜惜的抱着以晴,盘算着她刚刚的话,心底有了几分数,下了床去客厅谈话。
盛老太太看着她下来,连忙拽着她坐下:“你可是双身子,大晚上的别不注重身体,这事给我们解决,你陪着心心。”
盛权拉着她坐在身边,拿着毯子盖在她腿上,看着她紧绷的脸色,握了握她的手:“怎么了,比开会还严肃。”
杨絮音瞬间红了眼,把以晴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哽咽:“我都不敢想,以后我的孩子经历这些,我该怎么办,那个私生女罪不至死,但有她在,心心得多难受,受她多少欺负?”
“她半梦不醒都在说为什么她的妈妈被害死了,那个女生还要住在她的家里,我心里难受的都睡不着,你说说,颜颜受罪了,怎么心心还得受她们母女的气?”
“今天要不是呈呈护着了,得被那些人说的多难听,她才十岁!”
盛家客厅七嘴八舌,都在想着万全之策,杨絮音垂着头不再说话,没过一会儿,白瓷茶杯砸到地上。
老爷子站起来,拍拍袖子,眼里含着一抹悲痛,语气很低:“老大,我也老了,但是啊,这东西,是不是得归咱们家孩子?”
“剩下的,你决定吧…”
老爷子今年七十,快四十才得一女,如珍似宝的养大,最后落得那样下场,没人想得到,他难受的都不想多看那家人一眼。
盛家三房,一向是戮力同心,从未分家,小妹遭了难,没人会袖手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