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晴》 第1章 矛盾 凌市的夏末总是闷热,下了一场大雨,使得这座城市像一个蒸笼,让人喘不过气。 梁以晴结束了弹奏,从容的起身,鞠躬,转身走下台。 雷鸣般的掌声如雷贯耳,但她好像听不见,满脑子都是复杂的思绪。 陈明聿没来… 十八岁,还是未成熟的女孩,梁以晴并不能从容面对这件事情。 她在意陈明聿所有的态度。 …… 秦伊看见她的身影,急忙给她披上衣服。 梁以晴身体总是不太好,现在还有些低烧。 “陈明聿为什么没来?” 秦伊搓搓手,有些小心的回话:“他说临时去公司有事,是陈董交代的。” 梁以晴精致的妆容只掩盖住病容,但疲惫感还是凸显出来。 她今天被老师邀请来钢琴巡演,日程早已订下,不好取消。 并不往专业路子上走,喜好也仅仅只是喜好罢了。 梁以晴坚持等到谢幕,才向老师告别。 …… 车子驶入滨江府,家庭医生已经等待许久。 量完体温,38.4 不降反升 秦伊盯着她扎上针,帮她取下美瞳,让她闭眼休息一会儿。 梁以晴年纪小,却是冷美人,喜怒不显于色,倒有些梁董的样子,一点都不像这个年纪的女孩。 中途好似是嫌热,她将衣服甩出去,抹胸的缎面礼裙并不保暖。 秦伊也不敢给她搭毯子,怕惊到她,下雨天她总是睡不好。 在她犹豫不决之时,陈明聿来了。 半大的少年面容沉静,穿着合身的衬衣,西服搭在臂弯,也不显老成。 秦伊看见他,迅速离开客厅,转身去厨房帮忙。 梁以晴睡的不安稳,梦到黑黑白白的场景,有时候是红,有时候又是紫。 “轰隆…” 一声惊雷,将她炸醒。 陈明聿停下手边的动作,看着她睁眼,又看她迅速撇过头。 她清亮的眼眸中是说不出的倔强,陈明聿看得懂,本来今晚的演奏可以是和好的契机,可现在,雪上加霜了。 他只是微微叹气,拉过她没扎针的手,将口袋里的盒子掏出来。 G家的蝴蝶钻石手链,价格不算高,但盛在好看。 陈明聿半蹲在地上帮她带上,又拿过旁边的毯子给她盖在腿上。 梁以晴不知不觉眼泪盈满眼眶,像只倔强的小兽,彰显自己毫不妥协的决心。 杨姨端来一碗鸡汤小馄饨,递给陈明聿,这好像是一件心照不宣的事情。 秦伊站在一旁把药准备好,放好东西,两人一起回房。 有陈明聿在,她们都很放心。 ……… 雨丝细密,惊雷一声盖过一声 房子隔音却极好,只能听见微末的声响,但还是让梁以晴心悸。 “下午我爸叫我去商量商赛的事情,他的性格你知道,推不开,晚上又跟着去开会,跟你打了电话没接,就给秦伊说了。” “有意义吗?” 梁以晴厌恶事后解释,无论因为什么。 “没意义,但你得知道原因。” 陈明聿拿纸擦过她的眼泪,更多的举动又好像不合适,在他们这个身不由己的年龄。 多希望能再长大一些… “心心,舞伴的事情你再考虑一下,行吗?” 梁以晴精气神缓过来些,瞪着他:“你还想选别人?” 无妄之灾,陈明聿赶紧求饶:“你不同意这个环节就作罢了,怎么会选别人。” 陈明聿端着馄饨一口一口的喂她,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常态。 等吃完药,陈明聿帮忙拔了针,目送她上了楼。 他也是饿的狠,在楼下囫囵吃完她剩的几个馄饨,拿着西服往外走,司机还等在门外。 “叔,去公司。” 一堆堆的文件,陈明聿从不抱怨,只有足够的能力,才能选择想要的生活。 高三大多都是复习,陈明聿没去,等十一月再去,他的成绩不需要操心,陈家更希望早日历练他。 高强度下的学习和工作,陈明聿早已分不清自由在哪,尽快摆脱一个的话,他会希望是学校。 他现在无比渴望执掌大权,摆脱父母控制,也更希望成年,和梁以晴好好聊聊。 聊聊依赖,也聊聊爱和喜欢。 …… 明朗高中自由的多,梁以晴的路早早便被安排好,轻松,无忧。 她的时间更多被钢琴和舞蹈占满,但现在,她也只是保持感觉,并不当着毕生梦想去做。 心境轻松许多,人也闲下来了,从前对自己要求太高,酸痛的手腕总是贴着膏药,淤青的膝盖绑满绷带。 但无论弹得再好,也不到更多的爱,心思也慢慢淡下去了,何必为难自己,本来就算不上多喜欢。 齐膝的百褶裙,被少女改上了几寸,梁以晴也是其中之一,这个年龄,逃不脱爱美。 徐盈月许久未见她,知道她在准备演奏会,也没敢去烦她,好不容易看见她,笑嘻嘻的跑过去。 “晴晴,我昨晚去看了,你那礼服是T家未发售的吗,漂亮死了!” 梁以晴和她亲热的抱抱,听着她絮絮叨叨的讲话,心情好了大半。 “陈老师说十八号有个比赛,去一高,钢琴定的你,小提琴是籽琳,她跟你说了吗?” 梁以晴点点头:“说了,还有半个月时间,不难。” 两人结伴着走向教学楼,梁以晴很久没来,基础打得好,课业也没落下。 对她来讲好像没有很难的事情,但她想要的也没有得到。 她撑着脑袋看着窗外,忽然想到一件事。 拿出手机给陈明聿发消息:我没说我不陪你。 陈明聿好似在忙,没有立即回复。 她懒得再发,她知道陈明聿会明白她的意思。 倒也不是自夸,只是习惯了彼此的相处方式,除了哥哥,没有人比陈明聿更好。 “晴晴,我们周末去逛街吧,f家上了款包,我订好久了,你陪我去看看吧!” 盈月凑在她头边低声说着话,没等梁以晴回头,一句怒吼便传来。 “徐盈月,你自己不听讲就算了,还带着梁以晴,不把老师放眼里是吧!” “来把这段话翻译了!” 盈月叹口气,实在是讨厌这个盯着她的外语老师,她语言天赋不算好,考得不好就代表会拖班级后腿,拖后悔就会被老巫婆盯上。 梁以晴被她的小表情逗笑了,迅速在纸上写了几句话,移到她跟前。 盈月跟她从小学就认识,别人嫌徐家暴发户,没有根基。 她不多想,人家有她羡慕不来的,有得必有失,盈月对她从没有私心。 真心朋友最难得。 L:一会我来接你 晴:好 明德放学早,只限于她们这群走读的而已。 陈明聿等在校门口,仍旧穿着挺括的西装,看起来刚从公司赶过来。 待她走近,忙递给她一碗热乎乎的红豆麻薯汤圆。 细致的拿保温桶装着,一看便是拐到家里又带过来的,梁以晴原谅他了。 但只原谅了一点点而已。 汤圆是梁以晴爱吃的黄米汤圆,麻薯是家里阿姨做的,甜而不腻。 梁以晴很少吃这些,对身材的苛刻要求,让她很少有机会放纵自己。 但陈明聿总爱给她带,他知道她很喜欢这些。 她是一个很沉默的人,以前不这样,但自从妈妈去世,她知道那些肮脏的事情,就很少表达去自己的心思了。 陈明聿看着她一步一步变成这样,他比任何人都在意她的想法,无关其他。 梁以晴需要一个时时刻刻把她的要求放主位的人,哥哥忙着公司,她身边只有陈明聿了。 近乎强迫性的让他去执行她的所有命令,以此获得满足感和安全感。 她知道这样不对,但忍不住去认为陈明聿就该是她的人。 陈明聿惯着她很久很久了。 她想转学,想和陈明聿呆在一起,但他不许,一件事点燃了两人之间的矛盾。 他从未如此强烈的拒绝她,连一点点余地都不留,从音乐会之前,他们已经将近一年没有好好的说过几句话了。 先递给她湿巾,等她擦完手。 又打开盖子,将勺子递到她手中,没有像昨晚一样细致的喂,只是看着她吃完。 一点点的示好,是陈明聿的低头。 梁以晴很久没有理他,音乐会好不容易有和好的迹象,却被他破坏了。 他忍不住了,再这样下去,已经超出他的预期了。 “心心,我明天要开始去学校了。” 梁以晴喝糖水的手停了一瞬,明天就十一月了。 一高管得严,不仅是出校麻烦,请假麻烦,梁家离一高也远,陈明聿都住在学校附近的大平层。 这意味着平时也难以见到。 梁以晴扔下手里的勺子,垂着眼,让人看不出想法。 温热的手触碰到敏感的耳垂,近乎暧昧的动作,她却浑然不觉,只认为一个很自然的触碰。 陈明聿看她没什么反应,便取下她耳骨上的银钉子,丢弃旁边垃圾桶中。 以晴看着他的动作,疑惑的看着他。 他从口袋掏出一个盒子,里面放着一对金耳钉,很小的一对蝴蝶,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尽量少用,这次不过敏下次万一呢?毕竟是伤口。” “下次不要再打了。”明明是叮嘱的话语,口气却带着不容置疑:“心里不开心可以来找我,我带去散心,但不能往身体上发泄。” 以晴心猛地缩了一下,他总是什么都知道。 耳骨钉打的不久,好像刚过一个月,一个月前她和陈明聿还不说话,至于陈明聿为什么会知道,她就不得而知了。 刚打第二天,她就在自己梳妆台上发现一对小小的耳钉,但她没带,发泄似的扔在了陈明聿窗前。 陈明聿许久没好好看她,两人此刻挨得近,也没觉察出什么不对,他满鼻子都是香气,心里安稳许多。 司机没回梁家,反而去了一高附近。 “去哪?” 陈明聿没立即回答她,下车去另一边给她开了车门,将手中的毛衣外套披到她身上。 明德教室暖气开的足,她里面只是一个单薄的衬衫,下面穿的裤袜都是薄款,陈明聿想不通她怎么能这么怕冷又爱美,衣服都不愿多穿几件。 “带你吃饭,中午是不是又没吃?” 十月底的天气已经降到二十五度,或许别人可以穿的薄,但梁以晴的身体不允许。 但她总是不在意。 梁以晴还想着辩驳,语气凶凶的:“吃了面包的!” 砂锅面店面不大,学生还没下课,里面人还不算多。 老板娘热情的递来菜单,跟陈明聿搭着话:“好久没来呀!” 陈明聿唇边荡出清浅的笑:“是啊,这段时间准备比赛,没怎么来学校。” 梁以晴抬眼,明明是去公司,哪来的比赛弄三四个月,这人瞎话随口就来。 但和面店老板确实没什么可交代的,如果是她,大概率会不耐烦,她没有陈明聿那样好的交际水平。 “这孩子长得真俊,文文静静的,不像我家那个,没点女孩样,你也是一高的吗?” 梁以晴心情一般,不太想讲话,但又觉得不礼貌。 没等她考虑好,陈明聿便挡了回来:“她是明德的,学艺术。” 梁以晴笑了笑,她也不学艺术,以前学,但没什么用,就不想学了。 老板娘絮絮叨叨夸奖了许多,梁以晴将文静乖巧的小女孩形象扮演的淋漓尽致。 陈明聿怕她烦,等人一走,忙解释: “老板话多了些,但没恶意。” “没事,挺好的。”以晴端着老板娘送来的小慕斯,尝了一口。 腥甜的香精味,很廉价的味道,但老板娘的善意让她难以拒绝。 热气腾腾的砂锅面端上来,很浓郁的芝麻酱味道,很香。 陈明聿拆开一次性筷子递给她,又放了一个小碗在她面前。 “太烫了,先挑出来吃。” 陈明聿那碗加辣了,她直溜溜盯着他那份,以晴肠胃不好,以前跳舞保持身材,早早的开始节食吃沙拉,造出来的。 感受到她的眼神,陈明聿忽觉可爱,拿过她的小碗:“只能一小碗,知道吗?” 梁以晴顿时露出笑脸:“好!” 很多人觉得她冷漠,不会讨好人,陈明聿不这么觉得,她小时候惯会哄人开心,不是家庭问题,怎么会这样。 况且,有他在,她不需要做这些。 他不是甘心受她脾气的,没有人会甘愿受人情绪,只是每个人也总有例外,他懂情爱懂得早,他想把人牢牢放在手心上。 大概这个年龄说这些有些不合适,但这个目标从未改变,有能力才能决定自己的一切。 还有两个月,他就能聊聊以后了。 第2章 吃饭 没等吃几口,店里涌进一大波人,一高下午放学了。 他们坐的远,在角落,并不受影响,梁以晴没见过这种阵仗,好奇的看了两眼。 “陈明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站在收银台旁的男生恰好看到他,朝他们挥挥手。 他警告的看了一眼,常羽凡摆了一个捂住嘴的表情。 一句话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梁以晴敏感的注意到各方的视线,习惯了瞩目,并不觉有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吃她的饭。 没过一会,她又盯上了他的碗,主动伸筷子去他碗里捞了些。 陈明聿无奈的笑,又纵容的帮她夹,给她盛了些辣的面汤,但还是没忘记叮嘱:“好了,过过瘾算了,晚上又要难受。” 常羽凡坐到他们旁边的桌子上,笑呵呵的打招呼:“晴晴,好久不见呀!” 常羽凡是陈家外孙,早些年在蓉城,初中才来的凌市,跟陈明聿混得久了,也知道他捧着个娇滴滴的公主,别人说不得碰不得。 “好久不见。”梁以晴并不反感他,傻小子一个,没什么大心眼。 他忽然想到第一次见梁以晴的场景,是一个很晴朗的日子,但不是平凡的一天。 梁以晴刚经历变故,正是情绪最敏感的一段时间,长时间的养尊处优,那时也没让高傲的头颅低下。 家庭的分崩离析,看似恩爱的父母,难产血崩的妈妈,有私生女的父亲。 梁以呈在公司忙的焦头烂额,刚出生的弟弟被外婆一家接走,爷爷奶奶处理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私生女。 没有人管她,她一整个心都挂在了陈明聿身上,没人会认为两个初中生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也或许是对陈明聿太放心。 放心到忽视了这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年龄。 是一个让陈明聿知道自己心思的时刻。 常羽凡背着小书包被陈家姑姑领进门,进门便是在沙发上泪珠要落不落的女孩,一旁坐着眼里满是担忧和小心翼翼的表哥。 看见他的那一瞬,小以晴瞬间擦掉了泪水,落落大方的起身给陈家姑姑打招呼。 梁家的教养让人挑不出一点错,若不是微红的双眼,让人丝毫看不出刚才哭过。 有客在,小以晴主动道别,没再留下。 本以为许久未见的表哥会陪着他玩几把游戏,谁知,陈明聿紧跟着小以晴走出去,寸步不离的样子。 他被妈妈赶着往前走,也没再去纠结这件事。 当他被留下时,他的玩伴却不回家了。 外公说隔壁家晴晴心情不好,家里没什么人,阿聿担心她,只能委屈凡凡几天了。 常羽凡油嘴滑舌,会交际,很快和这一片的小孩打成一片。 他们每天都有一个固定话题:陈明聿什么时候出门,代表梁以晴今天心情好。 梁以晴心情不好,陈明聿就只能陪着她。 常羽凡非常不屑!他的表哥为什么要当别人的玩偶!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当他跑进梁家,看见秋千上坐着穿睡裙的女孩,和他表哥肩并肩,两个人在浏览同一本书。 梁以晴看见他时,啪嗒一声,将书页合上,离几米远,都能感到她的心情变差。 陈明聿瞬间扭过头,皱着眉头瞪他,眼神示意他出去。 他吓的连忙跑走,却又在栏杆外偷偷的观察。 彼时的以晴还没现在这样浑身是刺,冷漠的让人不敢接近。 潋滟的桃花眼,高挺的鼻梁,五官单挑出来都找不出错处,放在一起看更是赏心悦目,身上泛着一股柔柔的感觉。 他看着梁以晴好像哭了,陈明聿忙拿纸给她擦拭干净,两人之间说不出的默契,犹如密不通风的笼子般,再也塞不进新的人。 目送着他俩走出店,常羽凡收回视线。 “那是谁啊?这么漂亮!”认识的几个男生全都挤到这张桌子上,好奇的围着他想要答案。 常羽凡嘘的一声,手指移到嘴边摆了一个姿势,朝旁边人招手到耳边,低声说:“你们怎么不去问他?” “切~” 常羽凡挥散人群,懒得再说更多。 一高刚放学不久,周围乌泱泱都是人,车也开不过去。 周围灰尘大,梁以晴呆不下去,他有点后悔带她来了,公主就应该呆在温室,一高的环境可不是她能呆的。 明德的设施不是一高能比,尤其是值日,擦黑板大概是明德学生们唯一需要干的事情。 梁以晴吸入过多灰尘都会引发问题,他不可能会让她来这里上学,但她太固执,总觉得是他不想陪她。 班级没有恒温系统,空调不可能全天开,哪里是她这样怕冷怕热的娇小姐能忍受的。 一高只是名声好,教育资源优越,但若是让梁以晴来上,陈明聿能细数上百条缺点。 在校门口等了许久,人群散开,司机才将车开了出去。 梁以晴大概是没睡好,倒在他的腿上,睡得正熟。 就像是,很普通的朋友,做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在这个年龄,连男女大防都不避讳。 他不知道这个特别的朋友能维持多久,可梁以晴从不表现出来,让他踟蹰难进。 他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她的脊背,似乎是习惯了安抚她。 将她送回家,陈明聿返回一高附近的大平层,这里相比陈家的卧室,少了些梁以晴的色彩。 她赌气至今,还未来过这里。 外套留在了她的肩上,陈明聿不甚在意,如果衣服能留住她,他愿意给千百件,但事实是她不开窍。 他在想是不是他的方法错了,短暂的分开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反而是长达一年的冷战… 琢磨许久,也没得出什么答案,他真的没办法了,真的恋人未满吗? 但他不甘。 人总是会在自己得不到的时候千方百计想要一个结果,但陈明聿好像什么都得到了,但又没得到。 他想时时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时时能拥抱,时时能抚摸,他喜欢她全身心地依赖,也喜欢她所有的模样。 晨光斜斜切进教室,将窗边的区域浸成暖融融的琥珀色。 风过时,叶片便贴着玻璃轻轻晃,影子在课桌上舒展、蜷缩,与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缠在一起。 陈明聿来的不算早,班里坐了大部分人,朗朗的背书声传到屋外。 一班无愧于一这个数字,带头作用的确做到了,但背书声中夹杂着歌声,闲话声。 常羽凡拖着书包,眼下乌黑,丧丧的来到教室,还没坐下,就是一声叹息。 “昨晚几点睡的?”陈明聿摆好书本,将套卷拿出来。 一轮复习已经过了,他跳过了基础知识,对他来讲没有什么大用。 “三点多!阿祺非找我打游戏,他们明德的都不在意我们一高人的生死!” 常羽凡趴在桌子上,一脸困意。 没等陈明聿再开口,面前站立一个女生。 黑色的长裤,蓝色的衣角,是标准的一高校服。 唐馨紧握着手,有点紧张的开口:“陈明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常羽凡瞬间来精神了,拖着脑袋看着数学课代表,眼里带着笑谑。 “刚刚来的。” 唐馨看着他的模样,心里有些打鼓。 陈明聿之前也是数代,但只是挂名,在班里她也难得能和他搭得上话z。 她应该,是有些与众不同的… “昨天听他们说,你和一个女生在外面吃饭,能问一下,是谁吗?” 陈明聿讶异的抬头,他对唐馨没什么印象,但是问他的私事,就有些逾矩了。 没等他开口,常羽凡飞快的接过话:“他未婚妻啊,还能是谁!” 陈明聿失笑,但也没反驳,在朋友圈里这是心照不宣的事情,没什么可辩解。 他巴不得认领这个身份。 一句话脱口而出,班里静了一大片,都偷偷往这边看去。 唐馨已经红了眼眶,声音有些抖:“我们还都这么小,怎么可能…” 常羽凡充当代答:“青梅竹马,豪门联姻啊,有感情基础,有什么不可能,过一个月他生日俩人直接订婚了都!” “你不信啊!”常羽凡看着唐馨,飞快的夺过陈明聿手机,打开屏保。 一张弹钢琴的女生背影展现在唐馨面前。 “看见没,情比金坚!矢志不渝!” 陈明聿抢过手机,抬头望着唐馨,女生好像还在等一个解释。 她小心翼翼的开口:“陈明聿…” 他懒得再想,也没再去解释,低头忙着整理卷子,只是说:“这和你没什么关系。” 常羽凡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损样:“你还不信啊!” 唐馨憋住眼泪,扭头便跑,直到出了教室,常羽凡才收回眼神。 “烂桃花不少啊!我给你解决了,事办的如何?” 常羽凡搭着他的肩膀,对他挤眉弄眼的。 陈明聿将卷子卷成卷,打向他的头:“在外面说说算了,别在大人面前瞎说。” “切!自己心里偷偷爽,表面假正经!陈明聿你怎么这样!” 常羽凡捂着头抱怨他。 第3章 吵架 他和梁以晴又陷入诡异的冷战中。 因为常羽凡将那天早上的事情绘声绘色,添油加醋,描述了一遍。 晴:那个女生喜欢你吗? 晴:我需要保持距离吗? 他看见那条信息,脑子哄的炸了。 L:你离的还不够远? L:你自己就一点都不清楚? 脑子发热的一句话,让梁以晴长达一周没有理他。 少年心气很高,没拉的下脸去和好 ,次次都是他去妥协,他也会累。 可偏偏梁以晴又生病了。 接到秦伊的电话时,他在忙着写手边七八套卷子,两个多月没来,很多东西还是需要稍微过过。 查漏补缺。 “阿聿,晴晴待房间两天了,不想输液也不想打针,她前天发着烧。” 没人比他反应更快,缓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坐上了出租车。 梁以晴领地意识特别强,她的房门钥匙没人有,但陈明聿有自己的方法。 跳/楼。 两套别墅是挨着的,恰好对称,院子都向外扩。 他的房间阳台和梁以晴的,中间隔了一米八左右。 男生跳远及格还两米一呢,更别提陈明聿个子高,有运动基础。 轻轻松松跳过去,梁以晴落地窗都没锁,窝在小小的沙发上,不见动静。 他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烫的,整个人身上都散着热,感受到他的手,她迷迷糊糊抓住了,脸贴上去蹭了蹭。 陈明聿将她抱起,手肘穿过她的腿弯,去门口将锁打开。 等她打上点滴,陈明聿静静凝视着她的脸颊,她总是这样让他没办法… 梁以晴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很久,久到扎针的刺痛感也没有醒过来。 她梦见一处花园,妈妈坐在那里浇花,旁边是蹦蹦跳跳的一个小男孩,围着她不断的叫姐姐。 妈妈挥挥手让她过去,没等她跑过去,场景变了。 别墅的客厅,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跪着拽着她妈妈,旁边是一个与她差不多年龄的女孩,但矮许多。 “我求求你了,让小雅呆在这里吧,她也是阿森的孩子啊!” “我不求名分了,但求我的女儿有一个好的教育,不能连好的小学都上不了!” 那个女人不是唯一,只是众多中足够有心机的一个,跟了梁森最久的一个。 她冒险留下孩子,梁森不承认,她便偷偷生,梁森给的钱她花完了,梁森不再多给,她就把主意打到了主宅这边。 但心机并不代表她在这个圈子能立足。 她的孩子未来注定一分钱都得不到,她什么都不知道,自以为是的以为可以得到垂怜。 这个圈子里最忌讳蠢人。 梁以晴恨死她们母女了。 毁了自己的家,更毁掉了她的妈妈。 一觉醒来,身边已经没人,她静默着看向自己的手背,是谁来过她清清楚楚。 揉了揉脑袋,发过烧还有些晕乎。 门响了,她连忙闭上眼。 一双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像是不确定一般,俯下身,抵着她的额头贴了上去。 她闻到一股淡淡的小苍兰香,是陈明聿衣服上的味道。 坏心思发作,突然睁开眼想要吓他。 没成想,鼻尖重重的碰在他的唇上。 “嘶…” 牙齿磕碰到口腔,陈明聿捂着嘴巴,痛的呲牙咧嘴,无奈的看着她。 只是轻轻捏了她的鼻子以示惩罚,又拿起旁边的小镜子看自己的口腔。 唇下被牙齿磕烂,伤口看着还不小。 梁以晴眨眨眼,不好意思的撇过头,摸了摸自己鼻子。 “好了,退烧了就起来吃饭,你胃里太空了。”陈明聿拿过一旁的靠枕,把她拉起来,又将靠枕放在她的腰后。 梁以晴看了看手机,是下午三点,一觉真是睡的许久。 “你下午不去学校吗?” 听到这话,他抬手拉平她的睡衣领口,颇有些无奈:“你这样让我怎么敢去?” 梁以晴不算是蜜罐里长大的孩子,蜜罐只是个空罐子,并不盛满甜丝丝的水。 母亲去世之后,有两个人努力在平衡这份空落感,一个是梁以呈,一个,是陈明聿。 以晴已经认不清她要跟陈明聿如何相处了,她现在的交流方式,不是陈明聿想要的。 从他说出那句话,她就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在悄然改变,但她拿不出百分之百的精力去面对这件事。 又或是,不想面对。 她呆呆想了会儿,突然抬起头:“陈明聿,生日快乐。” 他疑惑的抬头,点了点她的脑袋:“烧傻了?还有两个多月。” 陈明聿一月份的生日,梁以晴和他差了十天,但盛子颜不喜欢一月,将她生日改到了六月。 这个月份是指农历,只因盛子颜幼时偶然看的一句话:“有福之人六月生。” 但这句话后面还有一句:“无福之人六月死。” 可偏偏,盛子颜六月份去了。 她后来再也不愿意过生日,哪怕大家都提议还让她1.21过。 这个迷信总让人觉得一语成谶。 梁以晴摇摇头,将自己往下缩了缩 ,嗓音有些哑:“我知道,我怕忘了讲。” “不会忘的,我们一起过。” “生日快乐,心心。” 陈明聿将她的碎发别到耳后,看里看不出情绪,只是静静的盯着她。 等梁以晴下去,他敛起眼神,看了两眼放在桌子上的银白色手机。 想了一会儿,拿到手中解锁。 简略翻了翻她的社交软件,看见自己的置顶,眉头舒展些许。 简单看了几下,没什么可疑的人,又将手机原样摆好。 他不是不相信她身边没有男生,只是一两年不时时刻刻黏在一块,她没有任何开窍的迹象,他也心慌,怕别人把她骗走了。 “陈明聿,你怎么不下来。” 走廊里传来声音,陈明聿神色自若,起身抖了下被子,微微转头装作惊讶:“怎么了?床太乱了,给你铺一下。” 梁以晴不喜欢别人收拾她房间,碰她东西,但陈明聿对她而言不是别人。 她也没怀疑,拉着他的袖子往外走:“别收拾了,都没人陪我吃饭了。” “秦伊在楼下。” “不一样。” 陈明聿扬起唇,看着自己被牵的手,哦不,袖子。 陈明聿吃完饭,看着她的侧脸,轻问了句:“还生气吗?” 以晴摇摇头:“没生气,是我考虑不周,把你当外人了。” 他垂下眼睫,猛的深呼吸,盯着碗底不再说话,怕自己真说难听话。 外人?不当外人?所以是家人? 什么样的家人?所谓的哥哥? 他是想当这破哥哥吗?她缺这一个哥吗? 他真的是… 等陈明聿走,以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蜷缩了一下手指,小声的问秦伊:“我说错话了吗?他怎么不高兴。” 秦伊挽着她的臂弯,靠着她的肩膀,也颇有些无奈:“我的大小姐啊,你到底是真不懂还是装傻。” 不是不懂,也不是装傻,只是不想打破这个舒适圈。 但梁以晴还不明白罢了,她本能的抗拒除此以外的任何关系,有可能会破裂的关系。 她很小心的对待这份感情了。 陈明聿和哥哥一样,是可以和母亲相比的重要位置,她失去哪个都不可以。 很快回到学校,和平常无异,只不过是多加了一个排练而已。 唯一有些问题的是,陈明聿没有再给她发消息,连日常问她是否吃饭都没有了。 这次是陈明聿在闹情绪,不是她。 可她不知道怎么哄,一向都是陈明聿先低头,可这次却不太一样。 她也不想他真的生气。 梁以晴越来越焦躁,和之前长达一年的冷战不同,她生气陈明聿会哄,会主动来关心。 可现在,她不知道怎么去找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表达,她有点想他了。 这种不安的情绪盘旋在心头许久,一直拖到比赛这几天。 盈月在她眼前挥挥手,嘴里絮絮叨叨:“晴晴你怎么了,看手机这么入迷!” 梁以晴回过神,盯着和陈明聿的聊天框,按灭了手机。 她在考虑要不要跟他说她明天要去她的学校,她其实很想去找他。 算了,算了,万一他还在生气呢? 怎么才能让他不那么生气… 梁以晴想了许久,都没想出来一个确切的答案。 她小时喜欢看魔法少女,挥挥魔棒,所想的事情都会成真。 如果有魔法,能不能施咒让他忘记那个回答。 妈妈总说:心心的愿望可以偷偷写进纸条,放在罐子里,总会有人帮心心实现。 如果妈妈在,这个罐子就永远有效,她小时不懂,真的以为是魔法罐子,后来才知道,那只是妈妈的宠溺,成全女儿的所有想象。 但妈妈不在,罐子也随之实效。 再给她一次机会,她愿意说:陈明聿,只要不抛下我,我怎样都不会真的生气。 但这只是想象罢了。 她说不出那样的话,可是陈明聿真的会抛下她吗? 这句话永远都是假命题,永远不会成立。 她希望。 凌市的深秋,秋阳虽暖,风却带了清冽的寒意,拂过这条小径。 风轻轻掠过,秋叶簌簌落下,静卧沥青路面,厚重的落叶,难掩那丝沁人的冷,梁以晴忍不住瑟缩了下,拢住自己的领口。 草地的绿意淡了几分,几株灌木整齐伫立,梁以晴站了许久,也想了许久,直到盈月坚持不住,把她拉回教室。 冷风吹的人精神,但也没吹来什么解决办法。 第4章 生病 梁以晴穿着白色的鱼尾裙,裸色高跟鞋,礼服缎面的料子配上钻石点缀,很简单的款式,又透出高级感。 两条细吊带扎成蝴蝶结垂落在肩膀,她坐在一高后台静静等待。 礼堂里暖气给的不算足,带过来的大衣掉在了明德教室里,学校催得紧,她出来才想起来没拿,但也赶不上了,秦伊正回家给她拿新的。 杨籽琳正擦拭着小提琴,看她的样子,摸摸她的手,眼里不乏担忧:“你今天回去怕不是就要感冒。” 杨籽琳是大舅妈那边的外侄,也是沾亲带故,关系都算可以。 以晴摇摇头,抱住她的胳膊:“没事,就一会儿而已。” 一高这边的比赛对于她们二人来讲,不过是幼儿园程度。 耐不住学校需要这份荣誉。 秦伊打电话来讲学校进不去,让她借衣服来趟校门口。 辅导老师正在观众席和领导讲话,杨籽琳的外套也被人借走。 梁以晴揉了眉头,突然想不出解决办法了,本来就怕冷,她现在四肢都有些发麻, “我们出去走快点,这边离门口不远,我陪你去,五分钟大概能到!” 籽琳望了望校门口,一鼓作气把她拽了出去。 礼堂再暖和也热不到哪里去,再这样冻下去得冻出问题。 正是午时,校园里寂静的很,看不见几个人。 “姐姐,你怎么在这?” 杨籽琳比她先一步皱起眉头,脸色不善的扭过头。 梁静雅惊讶的看着她们,十三四岁的女孩还没长开,一米六的身高,穿着难看的校服,哪怕裙子往上改了许多,但还是看不出好看,像一个小豆芽菜般。 旁边跟着两三个小女孩。 “雅雅,只是你姐姐吗?” “好漂亮啊!” “梁静雅,我们都没听你说过你还有姐姐!” …… 梁以晴穿着六厘米的高跟鞋,身高本就有一米七,俯视着看着她,眼里是说不出的情绪。 她现在冷的紧,被拦住路,脸色更是凉,在梁静雅眼里,更像是蔑视。 她握紧手,突然抬头笑着:“姐姐,爸爸昨天回来了呢!你知道吗?她还给我带了手链呢!” 杨籽琳手里的手机想往她头上砸,以晴死死握住她的手腕,没让她动。 她的手上不过是一条F家的手链,普通的k金,不值什么钱,价值甚至比不上梁以晴身上的这件衣服,说是零头都是说多了。 梁以晴轻瞥了两眼,只是说:“原来我不要的都在你这儿。” 杨籽琳忽的笑了,紧跟着接话:“万把块,梁叔什么时候这么小气了,扔给我都拿不出手。” “哦对!我都忘了,你不是婚生的,哪有什么东西可给你?” 只有女生更懂得如何握住对方的痛处,遑论熟知一切事情的杨籽琳。 梁静雅脸色变得难看,她身边的小姐妹也是眼观鼻鼻观心,没再多说话。 籽琳拉着她走,梁以晴情绪就没再憋得住。 杨籽琳感受到疼痛,低头看着手腕上错位的地方赫然出现几个红色指印,暗示着女生的情绪。 她没挣脱,轻轻开口:“晴晴,不必要为了她生气,不值当。” 梁以晴忙松开手,忍住颤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 她丝毫不知道梁森什么时候回的国,更不知道他连家都没回,还有那份不知所云的礼物。 梁静雅成绩很差,连乐器都没天赋,就算当艺术生也到不了一高的初中部,怎么进来的?她不信没有梁森的手笔。 就这么爱这个私生女? 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感到刺骨的冰冷。 她呼出一口气:“琳琳,你去校门口吧,我一会回去找你。” 杨籽琳没阻拦,只认为她想一个人呆一会儿,便目送她离开,自己转头小跑去校门口拿衣服。 她眼眶只是泛红,在努力憋住情绪,刚才有多威风,现在便有多难受。 属于她的东西,她一丝一毫都不愿让那对母女得到。 她迫切地需要一个定心丸,她随手拽住一个值日生:“高三一班在哪?” 得到答案,她仍旧走的很慢,身上太冷,她多跑一步都想往下跌,只是慢吞吞移动着步子。 高三在一楼,她站在门口,不知道如何开口,班里静悄悄的,都在低头学习。 她迟疑一瞬,想着扭头走开,她不应该在这时候去找他,他还生着气。 前门被拍开,一个拿着拖把的男生跟他对视上,毫不在意的叫了一声:“美女!你找谁?” 瞬时吸引大部分人的注意力,包括常羽凡。 常羽凡以为自己看错了,闭上眼又睁开,班里已经闹哄哄的,七嘴八舌的猜测着。 “我的天,穿的冷不冷?美女都不怕冻吗?” “这是谁啊?” “可能是外校,今天学校有比赛嘞,来了可多人,高一还去礼堂看了。” “我的妈呀,脸这么小这么精致!” … 常羽凡忙拽前排写卷子的男生:“陈明聿,你未婚妻在门口!” 他不耐烦的拽过自己的衣服,嘴里带着斥责:“瞎扯什么?” 梁以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有些尴尬的迎接所有人的目光,但面上仍旧那样冰冷。 等陈明聿看向门口,眉心瞬间瘪紧,拿起抽屉里的灰色厚针织衫,迅速往门外走。 走得急,常羽凡桌上的卷子被扫下去一大片,但他无暇顾及。 还没等梁以晴反应过来,后门被瞬间拉开,带着些许温度的针织衫便披到她身上。 陈明聿握着她冰凉的手,看着她泛红的双眼,没再多说话,只是将她的手塞进衣服袖子中。 又转身回教室拿起桌上的灰色水杯,剩的不多,已经是温的,保温杯里也没水了。 常羽凡适时递过自己的保温杯,给他杯子里续水。 他又拿起自己的保温杯,兑了一杯温水一齐带到门外。 梁以晴手有些抬不起来,他轻看一眼,也没再让她动,拿着水杯递到她唇边,喂着她喝下去。 水杯里的水还是烫的,他递给梁以晴暖手,但她根本握不住,手指僵直。 “手先放进口袋,从哪来的,我带你回去。” “礼堂…” “比赛完了吗?” 梁以晴点点头,这个比赛需要两天,颁奖也不是在现场,只是不好出一高校门,只好在这里等着。 陈明聿拿出手机给秦伊打电话,没忘记拢住她发红发肿的手指。 秦伊:“啊?她去找你了吗?不是让她来校门口拿衣服?哎,我把衣服给籽琳了。” “在校门口等会儿,我带她出去。” 没让她进班,他自己折返回去,找班长要了假条。 一班压力大,有时候实在是不想呆在班里,想出去转转,但又不好意思跟班主任说。 所以班主任直接扔给了班长,请假自由,只要成绩不落下去,理由正当,就没什么不可以。 一系列操作让班里人目瞪口呆,陈明聿在班里算不上冷漠,但也绝对不好亲近,除了和常羽凡关系好的紧,没见跟谁亲密过。 全程不过几分钟,陈明聿没再管旁人的眼神,搂着她的肩往下走,不想让她再多冻一秒。 气氛寂静的可怕,梁以晴心里打鼓,只是轻垂着头,尽量往他怀里钻。 给保安递过假条,陈明聿也是常客了,看他带个人也没怀疑,让人过去了。 秦伊站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赶紧拉开车门让人进去,将空调温度升高。 挡板升起来,封闭的空间里,陈明聿动作大胆许多,手掌贴着她的额头,试探体温,确保没有发热。 梁以晴不愿说话,只是抱着他的肩膀,埋在他的颈窝。 感受到温热的水痕落在他的脖子,陈明聿轻轻垂下眼睫,有一下没一下的拍打着她的后背,没有过多去问。 她一直没有抬头,陈明聿拿出手机私聊杨籽琳。 杨籽琳: 【遇见那个私生女了,梁叔昨晚回来了,还给了那个私生女带了东西,拿来给晴晴炫了】 【梁叔怎么想的?晴晴还在这呢,不是说不让管吗?】 【人怎么在一高?我小姨说让送走了啊!怎么还在这边?这不是纯恶心人吗?】 陈明聿:【谢谢,我知道了】 他隐去眼底那份狠戾,将页面截屏发给了梁以呈。 自有人会解决,梁以呈可看不得妹妹为了这几人难受。 他需要做的只是将梁以晴安抚好,让她开开心心的。 Y:【?哭了?】 L:【嗯,不止,还穿着薄裙子,去校门口拿衣服,在路上被截住了,来的时候都冻得发抖,回去估计又得发烧,她前几天刚感冒过】 Y:【知道了,你照顾好她,我明天回去解决】 陈明聿看见这个回答,唇角扬起弧度,满意的关上手机。 关系再好,但他总归还是外人,不如让能做主的人去解决。 不出所料,梁以晴下午回去就发起高热,来势汹汹,好像要把前几天积攒的病气一次性爆发。 到半夜,烧到39.7度,家庭医生来了又来,只有咳嗽声严重,但就是不见醒。 梁森是第二天一早回的家,一回来便是气氛诡异,所有人看着他也不说话,反而带着淡淡的埋怨之意。 “一两个月烧了三次了,都怎么照顾的人?废物吗都是?” 梁森心底还是疼爱这个女儿的,自她出生便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恨不得去天上够星星给她。 妻子因为他的风流债去世,他心底清楚孩子对他有意见,以至于他更是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陈明聿冷眼看着梁森,他至今都不清楚为什么会有人如此矛盾,放不下身边的莺莺燕燕,嘴里又说着深爱的话。 人生百态,难以抉择的事情有很多,但爱一个人很好抉择,步入婚姻需要的不仅仅是爱情的支撑,更是长时间的忠诚。 他不懂梁森,也不懂他那对看似恩爱的父母。 第5章 父亲 梁以呈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看着神色疲惫的陈明聿,只是挑眉,没有过多表示。 “我爸呢?” “梁叔在补眠。” 梁以呈瞬间黑了脸,重重地放下水杯。 碎裂的杯子好似在彰显男人的手劲,梁以呈体型高大,比陈明聿还高上六公分,足足有一米九二。 “心心到现在还发着烧,但稳定到38.2了,昨晚上烧到快四十度,梁叔回来就看了一眼。” 淡淡的委屈口吻,更是加重梁以呈的怒气,看上去像是要提刀杀人一般。 一听这话,秦伊也止不住抱怨:“就是,回来连句关心的话也不说,光骂我们不照顾好。” “晴晴换季身体弱本来就严重,他自己几个月都没来,一个电话都没给晴晴打过。” “中午给晴晴送衣服,他那个女儿故意的吧,看晴晴穿那么薄还拦着晴晴,要不是她哪能病这么几天!” 杨姨赶紧拽拽秦伊的手,瞪她几眼,秦伊才闭上了嘴,偷偷看了眼梁以呈,想说又不敢说,止住自己一大箩筐的抱怨。 梁以呈看见她们二人的小动作,眉头皱得更紧,平复了下心情,猛的站起身:“我先去楼上看看心心。” 等他走,陈明聿给秦伊比了个大拇指。 以晴时不时咳嗽两声,每次都咳的厉害,听着很吓人。 梁以呈摸摸她烫乎乎的胳膊,看了眼扎着针的手背,眼里是止不住的心疼。 他们差六岁,这个妹妹是他求来的,盛子颜那时候生他伤了身子,但他不知道,闹着也要妹妹,不要别人家的,就要妈妈肚子里出来的。 梁森倒是无所谓,盛子颜犹豫了许久,又被许多人劝,说兄妹好作伴,呈呈又这么想要,以后肯定过得都好。 他小时候也干过傻事,把半岁的梁以晴藏到书包里带到学校。 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逃过了去公司的梁森,去隔壁的盛子颜。 保姆以为孩子被妈妈带出去玩了,妈妈以为孩子在家。 直到盛子颜回家,慌乱的四处寻找,查了监控才知道是他干的。 心心不哭不闹,乖乖坐在他的怀里,对他时不时笑几下,一上课他就把心心放在书包里,偷放到地上。 半岁的小孩太过信任自己的哥哥,喝到难喝的奶粉也只是咿咿呀呀叫了几下,哥哥上课便自己晃着手里的玩偶。 当然,等接回家没有例外被打了一顿,但梁森没打几下,心心便大声的哭,眼里看着哥哥。 六岁的梁以呈就这样在妹妹的庇护下逃过一顿打,他那时龇牙咧嘴的痛,还要笑着去抱心心,说:哥哥没事。 十七岁的梁以呈在快成年的时候经历巨大变故,忙着出国,又遭这样“家破人亡”的事情,心心吓得哭,他所有东西都办好了,根本留不下。 刚出生的弟弟他不要,多的是人照看,他只想带走心心,爷爷奶奶不许,外公外婆,舅舅舅妈们,都不许,说他照顾不好,不能让妹妹跟他走。 他第一次觉得人生很难,正是少年,他势单力薄,他需要成熟,需要手握权力,给自己妹妹建一座高高的象牙塔,让她一生无忧。 陈明聿的心思是他最早察觉到的,别人只觉得小孩子,哪里有那么多心思,只有他觉得陈明聿的眼神不对,但他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他找陈明聿,聊了许多。 果然,他猜对了,他给陈明聿讲了骑士精神,也讲了公主需要保护,更讲了只有这样,公主会幸福,会摆脱现在的困境。 可能十一岁得陈明聿对她妹妹只是若有若无的占有欲,那现在的他,一切都难讲,但他不后悔,因为陈明聿的态度足够让他信任。 他抚过妹妹的眼睫,看着与自己极近相似的眉眼,若不是身高摆在这里,别人都说他男生女相,他捏捏妹妹的鼻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调了调点滴速度,给她掖了被子。 到下午,梁以晴才堪堪降到37度,但总归让人松口气。 陈明聿也没回去,细细的交代着这段时间的学业和工作。 他对自己的父亲都没有交代的如此仔细,但梁以呈想要看见他的成长,他便给他看,并不是多为难的事情。 等梁森出现在楼梯口,两人同时住嘴。 梁森看见梁以呈心里是欢喜的,毕竟是自己孩子,但梁以呈显然不给面子。 “你回来都去哪了?” 冷冰冰的语气,能听出来是质问。 梁森那双潋滟的桃花眼皱起来,说来也是罕见,盛子颜生的一双儿女偏偏不像父亲,都像极了她,也可能是老天偏爱,知道梁森后面会有这一遭事,便让她的儿女都像她。 “梁以呈,你是在跟你爸说话!” “砰”的一声,梁以呈狠狠摔了杯子,脸色狠戾,不过二十来岁,身上已经有了一种上位者的气势。 “你还敢说你是爸?那你告诉我!方静雅怎么在一高?你敢说没你的手笔?” “她是怎么活泛到心心面前的?手上手链不是你给的?你知不知道心心发两天烧都是因为她!” “你答应什么了?你自己说说?心心才几岁,妈妈去世的时候你怎么答应的?” 梁森近乎屏气,在儿子面前连老子的威风都耍不起来,他太亏欠。 陈明聿细细观察着,看见梁森颤抖的手,心里不得一惊,不愧是盛家培养出来的外孙,发完气再攻心,每句话都让梁森愧疚。 “我没有,我没,那终归是我女儿,在外地就算了,但不能没学上啊,呈呈,她还没成年,我不能害死她啊!” 梁森有些语无伦次,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说,毕竟他答应了盛家再也不管,也不认,就当不是他梁森的。 一屋子人寂静,只听梁以呈冷笑一声:“怎么?女儿?我妈可只给我生了一个妹妹一个弟弟?你这多出来的女儿哪来的?” 梁以呈也逼着他不认。 梁森嗫嚅两下,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养大的儿子他太知道什么秉性了,当初儿子没能力,解决不了事情,但他恨死那对母女了。 妻子去世,儿子拿着刀抵在他的脖子上让他滚的场景历历在目,一向温柔骄矜的小女儿一巴掌扇了方静雅,只因为方静雅叫他了一声爸爸。 梁森精明了大半生,因为这事儿,老爷子越过他,改了遗嘱,把能给的实权都给了梁以呈,遗嘱上梁森只占了极小的部分。 他那时不解,梁以呈也不过十七。 老爷子说:“我就一对孙子孙女,现在又多了个小孙子,给谁不是给?他不是你儿子吗?你怕没钱花吗?” 只字不提多出来那个。 他那时就知道,老爷子不认,梁家也不认,跟盛家无关,老爷子是在给孙子孙女撑腰,打了方静雅又如何,刀子抵到他脖子上又如何,老爷子愿意惯着。 他没再提过股份的事,总归是他的孩子,他亏欠,也愧疚。 老爷子看上了梁以呈的狼性,也看上了他重情义还护短。 “她什么都不懂,哪能害心心病几天,心心不是冻着了吗?呈呈,她在这不会妨碍什么的…” 梁森已经妥协很多,但毕竟是自己的孩子,他真的做不到赶尽杀绝。 盛家的态度是送出国都嫌浪费钱,随便找个地方扔出去算了,老爷子则是默认。 但他没想过方静雅成绩这么差,那个城市只有几所高中,差的里面都是混混,方颖说她没办法了,她不想让女儿断送未来。 禁不住她求,再加上,方静雅长得和他真像啊,虽然还没长开,那双眼睛是真的像他,他瞬间就心软了。 但老爷子最看不上的,就是他这心软。 梁以呈没有再废话,给他念了杨籽琳昨天的“口供”,阴翳的眼神死死盯着他,平白让他出了一身汗,这几年本就和儿子关系不好,他真的不想再生事端。 梁森疯狂摆手,为自己辩解:“那手链不是我主动给的!就是一个投资人随便塞的,她向我要,我看了眼,心心都不戴这不值钱的,我就随手放那了。” “我这些年除了当初谈好的钱,我一分都没给过,我的账你去查,爸爸没骗你!” 陈明聿看着客厅的乱象,忽然有些心累,闹出这么多事,他竟不知道谁更可怜。 梁以呈一点都不揭过这事:“你找女人我不拦着,但是方颖不行,我说过没有?” “没有!是她说雅雅病了,让我去一趟!” “非赶着你出差刚回来病吗?让你有家不回是吗?” 没等他再解释,楼上传来一句声音,很轻,但让所有人都静下来:“爸爸。” “方静雅为什么改姓梁了?” “能告诉我吗?” 梁以晴穿着素白的睡裙,脸色苍白,胸口挂着一块玉,是保平安的。 说完,好似是坚持不住般,身子晃了晃,没等几人反应过来,陈明聿便冲上楼梯,一把扶住了她。 梁以晴摇摇头,就着他的手回了房,没再看梁森一眼,但脊背挺得足够直。 这场闹剧也该收场了。 第6章 哄 陈明聿给她盖好被子,将水插上吸管,递到她唇边。 等她喝完,又安抚性的摸摸她的头,轻声说:“别怕了。” 梁以晴瞬间没憋住泪,掐住陈明聿的手,呜咽的哭。 今天阳光很好,光刺着他的眼,但他却感觉阴云密布,冷得厉害。 他避过了她的哭泣的双眼,盯着窗台上那张照片,不由得出神。 很早之前他就知道,他这辈子大概是栽到梁以晴身上了。 他和梁以晴不同,她还幸福过,但他自小便是循规蹈矩的走,不相爱的父母造就了他缺陷的性格。 从小便是强压性的学习,好似他只是一个继承者,不是一个孩子,他也恶劣,他性格也很差,但被隐藏在了面后。 但梁以晴不同,她常来找他玩,小时候她身体不好,还有几年轻度哮喘,幼儿园不敢让她去上,怕吸入灰尘,他则是因为幼儿园教的太简单了,所以请了早教。 两个小小的人便成了朋友,不,那只是梁以晴的视角。 他更像是把她当成了玩具,一个永远黏着他,离不开他,让他随时能看见的玩具。 这个想法止于他们的十一岁,初一,情窦初开的时候。 十一岁的梁以晴身体开始抽条,小小的美人胚子也有了长开的迹象,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 那时候小,初中生幼稚的情书,可笑的表白,让他怒火中烧,他的娃娃怎么能分享给别人?心心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他暗地里收拾了几个人,甚至于平常跟她玩的女生,他都没有好脸色,但他藏得好。 他承认有监视的意味在,可他对她太好了,好到他不论问什么,她身边的朋友只以为他担心她。 他那时想,真是一群好蠢的人,丝毫不知自己被利用。 梁以晴的行踪日日掌握在他手里,直到那件事发生,她竟一连数日不见人。 他隐隐听到风声,但不敢确定,直到盛子颜的葬礼,他才真正见到她。 可笑的是,庄重严肃的葬礼上,那对母女竟然混进来了,堂而皇之,说对不起盛子颜,盛家人面色铁青。 他看见了梁家哥哥拿着刀抵着梁叔叔的脖子,也看见了他的娃娃第一次生气动手。 他想,一巴掌而已,轻了,也太显眼了,容易招来麻烦。 如果是他,肯定找人暗自里使几百个绊子,给他的娃娃出气。 只要梁以晴还是他的,他不会做出任何让她伤心的事情来,他愿意一辈子哄着惯着。 这件事引起轩然大波,本来被遮掩下去的私生女,再度被提上了台面。 老爷子一拐杖敲了上去,打得却是梁森,恨他没出息,这种事情都料理不好。 陈老爷子却拉着他的手,问了一句:“阿聿,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明白,老爷子问的是,为什么打的是梁森。 他记得那时他回答说:“因为梁叔叔做错事了。” 爷爷摇摇头,说:“因为利益,也因为情分。” 他那时懵懂,老爷子已经开始让他接触公司,慢慢在教他许多事情。 他现在懂了,利益是梁家和盛家的两姓之好,也是盛家背后错综复杂的军政关系;情分是梁以呈和梁以晴在他们膝下长大,他们舍不得自己亲手培养的孩子毁了,那个私生女,不算什么,这点血缘真的不算什么。 后来他说想照顾晴晴,爷爷笑了笑,这世上,总有比他父母更了解他的人在。 爷爷停了他的课,让他呆在了一团乱的梁家,他的父母罕见的没有发表意见,是因为梁以晴确实有让他们妥协的资本。 也是那段时间,他有一种梁以晴完全是他的私有物的感觉,他全身心从未如此爽利过,他贪恋,也喜欢。 梁家哥哥找他聊了,他听了许多,就差说出来一句:我会永远照顾她! 但他足够能装,在父母面前都能藏起自己那些恶劣的心思,更何况这里。 什么骑士精神,他可不想当骑士,他想当恶鬼,把心心囚起来。 但这么些年,在表面上,他仍旧是骑士的角色。 他的努力,不过是未来有足够的能力豢养他的金丝雀。 但前提是,他的娃娃只能有他。 但他的父母不这样想,强制性让他来一高,把他们分开,拿心心威胁他,又给他分清楚利害,让他无话可说。 再用心心让他加倍努力的学习,不然会落得一个联姻的命运。 他清楚,这事他父母干得出来。 凌市不止有梁家门当户对。 可他脱离了陈家,便拥有不到心心。 他妥协了,可跟心心冷战了一年多,他心里也紧跟着难受,他明白自己,逃不掉。 哭声渐熄,她更像是发呆一般,侧着脸,埋在枕头里不出声。 下面的吵嚷声听不真切,但激烈程度可见一斑,别的他不知道,但那对母女是不可能继续留在这里了。 不知道呆了多久,他敏锐地听到很轻的脚步声。 将手从梁以晴手里挣脱开来,看着手臂上的几个掐痕,拉下自己的毛衣袖子,细细的遮挡住。 梁以晴呆呆的望着他的手,眼神里像是不解,又像是无声的询问。 他张了下嘴,看着她的眼睛,不再解释, 他认为在这种情况下,解释不清。 随后从床边移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和她保持安全距离。 没过一会儿,梁森敲了敲门 :“心心,爸爸能进来吗?” 门并没锁,反而是敞开着,但梁森仍旧敲了门,试探女儿的情绪。 陈明聿主动走到门口,侧身出去,给父女俩留够时间。 梁以晴红彤彤的眼睛盯着他,因为生病,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但偏偏眼周红红的,让人看着难受。 梁森若说亏欠,外面那个反而让他压力不大,她出生不是他所望,偷生就算了,偏偏间接害死了他的妻子,他引以为傲的大儿子恨他,娇宠长大的女儿怨他,最小的儿子从出生到现在他都没见过几次。 他对方家母女真的仁至义尽了,那是无底洞,他对那个女人,说句不好听的,露水情缘不过如此,不跟他说清事情经过,他压根不记得她,更别说突然带一个女孩说那是他的种。 他第一反应,是粉饰太平,他的家足够和睦,他的幼子在妻子肚子里连三个月都没过,盛子颜更是千娇百宠长大,他不敢想这件事捅破会如何,胆怯席卷了他。 他不做赔本买卖,打算一口价,直接买断这件事情。 但方颖不愿,这个女人难得聪明一会,打感情牌,要求他每个月来看看孩子,孩子需要父亲。 梁森气笑了,他怎么都不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私生女产生感情,更何况他连生孩子的女人都不记得。 但那时方静雅的一个眼神,还是让他心软了,太小了,也…太像他了。 但方颖太贪了,他给的几万打胎费都能拿去买包,舍不得花钱流掉孩子,更何况生出来之后拿孩子要挟他。 一个月三十万抚养费,他自知给的够多了,只是想让方静雅平安长大算了,甚至于,学个什么兴趣爱好,上私教,那都是够的。 谁知钱全用在方颖自己身上,还嫌不够,闹到盛子颜面前。 盛子颜进产房前只说了一句话:“梁森,别人都羡慕我,说你浪子回头为了我,说我能收服你,你说,我现在是不是最大的笑话?” 她一辈子顺风顺水,家境优渥,儿□□秀,丈夫体贴,最后她自己都不愿面对发生的这些事。 梁森那时只是慌,没由来的心绞痛。 他握紧她的手,还在哄着:“不是,不是,我爱你,颜颜,你别对我失望。” “我会解决好,你别怕,我这辈子只会有这三个孩子,也只会有你一个妻子,你别怕,颜颜…” 盛家赶来的巧,盛子颜扭过头的顷刻间就泪流满面,眼里的绝望被瞧得一清二楚。 盛家二老这辈子也就这一个小女儿,他仍记得那天落在身上的拳头和脚,不知是两个大舅哥的,还是岳父岳母的,又好像都有。 他不敢还手,一直等到紧急赶来的梁楚一家子拉开。 医生说大出血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白,他想不通,当初他的一时疏忽,他的一时心软,竟造就了如今的场景。 人没了,给他的心也带走了,他这些年孑然一身,更像是赎罪,给他的颜颜赎罪,也给他早产体弱的小儿子赎罪。 他和两个孩子关系好不容易恢复如初,又被那对母女打破… 这些年每个月只给她们一万抚养费,钱还是从老爷子那出,他自己不允许与那边有任何瓜葛。 一直到前年方静雅没学上,方颖想办法找到了他,他也不可能真的放任不管,让孩子因为学校问题搭上一辈子。 方家母女又在这边扎根生活,他去的次数不多,每次去,不是病了,就是伤了,又或者是被同学嘲笑没有爸爸,各种理由。 他也渐渐不耐烦,他这几年出差频繁,老爷子让他忙的脚不沾地,哪有空去处理那么多事,他的心心身体更不好呢,他还没空去好好看看。 上次去也不过是当着方颖面,把手机卡折了,让她有事只联系老爷子秘书,老爷子会解决。 谁知,又闹出这种事… 第7章 梁森 梁森到这个年龄,脸上不见多少沧桑,多情的桃花眼,能看到少时风采。 他以前哄女儿有一套,但现在偏偏施展不开,他真的错了。 坐到椅子上时,他下意识握住女儿的手,心疼的瞧着针孔处,也不敢用力。 斟酌许久,他才小声开口:“没改姓,爸爸不知道这事,但爸爸交代了,一会你林叔叔就给结果了。” “手链也不是爸爸主动给的,那东西不值钱,你也看不上,她主动问我要了,我就没在意,心心。” “爸爸在国外给你拍了几件首饰,还没来得及带回家给你看呢,就被你爷爷叫过去了,没有在她们那呆那么多天,一直在老宅。” 梁以晴眼泪不住的流,最后号啕大哭,趴在梁森怀里闹着脾气 ,让梁森的心软成一滩水。 “我不要…你见她。” “我的爸…爸。” “她…害死…妈妈。” …… 梁以晴情绪彻底崩溃,呜呜咽咽说了许多话,每一句都往他心里插。 他手不住握紧,心脏像被紧紧攥住,拧死,又松开,不断反复。 等梁以晴情绪稳定下来,他缓了口气,往外走带上门。 只是没看到,梁以晴只是很静的凝视着他的背影,眼神里满是冷漠。 没有刚才的崩溃难耐,仿佛刚才大哭的不是她一般。 日子按部就班的过,事情的解决她并未参与,只是安安静静的“病着”,招来几大批人的探望。 方静雅的姓氏是入一高偷偷写的名字,她跟别人都说自己姓梁,班里登记的也是梁,久而久之 ,自然都以为她姓梁了。 梁老爷子压来方静雅给她道了歉,该给的抚养费也没少她,梁老爷子更擅长于在心理上压垮她们母女。 方静雅哭的涕泪横流,叫着梁以呈哥,说梁以呈明明两个妹妹,怎么不多疼疼她这个妹妹。 以晴不解:“哥哥都把厌恶写在眼里了,她怎么说出那些话的?” 梁楚端坐在她旁边,听罢这话,趴在她肩膀上笑个不停。 “心心,上梁不正下梁歪,方颖干的事蠢,但心机还是有的,你爸如果娶的不是盛家,说不定真能让她登堂入室。” 以晴不懂,疑惑印在眼底,迷茫的望着姑姑。 如果不是这事,梁家本家关系其实很简单,她终归被保护得太好,上有梁家和盛家,下有陈明聿。 不出意外,除却母亲去世,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苦难给她受。 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不是让她学的。 但梁楚得教,也得说。 “大嫂去世,她带着小孩来哭哭啼啼说对不起,求的宽恕,装的一副可怜样,但凡她不是一个一夜情对象,是男人心底的白月光朱砂痣,你说这事能成吗?” “你爸要是真喜欢她,就算不跟她结婚,闹着把她女儿接过来,她教出来的人,可是什么鬼话都能说,我还记得刚看见她就怯生生来叫我姑姑,懂事的不得了,我都没见过她,都认得我,你说她妈少教了吗?” “一问话,光往可怜处说,又是饥寒交迫,又是被欺负,你爸那时候眼神都是软的,若不是你外婆直接砸了杯子,大家都要被她的鬼话哄了。” “转来这里,告诉别人姓梁,转来这学校是她爸爸舍不得看她在外面小学校受苦,花了很多钱才把她塞进来的,几句话她暗示的意思别人听不明白吗?” “说她爸爸忙,经常在国外,但总是给她带礼物,黑的都能说成白的,心心,这些话,是有人教的,不是平白无故的,想激起你爸的怜惜,她能转来一高,就已经成功了。” 梁以晴垂下眼睫,装可怜这事,她也懂,但她现在难做,她抵触。 方静雅惯会讨好人,妈妈刚去世那几天,家里一团乱,方静雅被放在老宅住了几天,因为方颖说自己养不起,把她丢在了老宅门口,母祸不及子,梁家二老没有在这个关头把她扔出去。 她记得,几个帮忙的阿姨都说她可怜,说她小小年纪受这么多苦,方静雅会帮阿姨扫地,主动干活,又不经意间提起自己以前在家做过什么什么,然后用最无辜的眼神看着几个阿姨。 年纪稍大点的都可怜她,不住的安慰她,她就红着眼眶,说:谢谢奶奶喜欢我,爸爸妈妈都不想要我… 她不止一次听见住家阿姨说:那个娃娃的可怜的紧,对她好一点她就那么乖。 家里只有哥哥在,她被哥哥勒令不许跟那个女生接触,哪怕哥哥也很讨厌她,但他更加冷静,懂得要相安无事。 在她第二次发现她偷偷进了自己房间时,她生气的去找方静雅对峙,仍旧看到她跟修剪花草的叔叔在水池边说着话,叔叔还蹲下来帮她擦眼泪。 小以晴怒火中烧,跑到她面前大声的骂:“你为什么要来我的家!” 谁知方静雅一下子跌到后面水池里,水池水浅,只是蹲坐进去,脖子都没淹到。 小以晴被吓傻了,搅着手指呆呆的说:“对不起。” 吓得几个大人围绕着她细细的哄着,顺带指责着以晴脾气大,不懂礼貌,怎么这么恶毒,把小妹妹推进去。 梁以呈赶来把以晴护在怀里,并没有问事情经过,只是冷冷的说:“今天哄她的所有人,明天都不用来了。” 跟家很久的一个阿姨不服气,质问道:“雅雅也是被交代了要好好照顾的!梁总不说话,你有什么权力开除我们!” 梁以呈早早接触管理层,自小就是当继承人培养的,并没有被这句话唬到。 “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的决定轮不到你置喙。” 几个阿姨也是被他吓到了,悻悻得松开扶着方静雅的手,她们的工作可比一个不相干的小孩重要多了。 十岁的以晴被那时已经高达1.88的哥哥直接抱走了,她埋在哥哥脖颈处,抬了下头,看见方静雅愤恨的眼神。 只是一瞬间,方静雅就恢复那副无辜的眼神,还闪着泪花。 以晴愣了许久,坚信自己没看错。 梁以呈把她抱到房间,没有怪她,只是在发呆,以晴感受到哥哥颓然的心情,忍不住贴贴他的脸。 “哥哥,她一直对别人说她的爸爸妈妈都不要她,那她就能害死我的妈妈了吗?” “我的妈妈也不在了啊,她一直跟阿姨们说没有人要她,可是我也没有妈妈了…” “我没有把她推池子里,她偷偷进我房间,翻我的东西,我生气了才去找她,我没想推她进水池子。” 梁以呈抱紧她,不断的重复:“心心,你没有错,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的,哥哥会给你解决所有事,别怕,别怕…” 在她睡着后,方静雅被梁以呈提了出来,扔到了大门外,一点面子都没留。 当晚,盛家舅舅赶了过来,连着以晴一起带走了。 梁家二老没想过这么多事情,在门口挽留着,又道着歉,说是自己疏忽。 盛权嗤笑一声,只是威胁:“老爷子想清楚,要我们颜颜,还是那个种,盛家户口本页数多着呢。” 刚生的小孙子已经被抱走,冠上了盛姓,老爷子忙摇头:“阿权!你梁叔我的心思你还不懂吗!我哪能要那个!” 盛权耸肩,懒得争辩:“这是盛家的意思,话带到了,想要孩子就拿出诚意来,还有,今天我们心心受的委屈,你们自己掂量掂量。” 梁以晴小小的,心里委屈了很久,妈妈不在,奶奶让别的孩子来家里了,她受了委屈都不敢多说。 晚上舅妈怕她睡不好,来陪她睡觉,她啪嗒啪嗒掉着眼泪,絮絮叨叨诉说着委屈:“舅妈,她翻我房间,又自己掉池子里,阿姨们都说我是故意推她,还说我恶毒。” 杨絮音轻轻摸着以晴的头发,小声哄着:“她还干什么了,跟舅妈说说,舅妈给你出气。” 话不知道说到多晚,她睡觉的时候忍不住往温热的怀里缩,有双手不断的拍着她的后背,好像妈妈。 杨絮音陪她到很晚,眼里狠戾尽显。 盛家老太太算是她半个老师,她认识盛权的时候,盛子颜也就和以晴一样大,小小的女孩嘴甜又讨喜,总爱去找她,她将盛子颜当亲妹妹看。 她嫁入盛家十几年,更是小盛权七岁,到现在也不过刚刚有身孕,盛家二老从不催促,任由着她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她越爬越高,但家人仍旧是她不可触碰的逆鳞。 她怜惜的抱着以晴,盘算着她刚刚的话,心底有了几分数,下了床去客厅谈话。 盛老太太看着她下来,连忙拽着她坐下:“你可是双身子,大晚上的别不注重身体,这事给我们解决,你陪着心心。” 盛权拉着她坐在身边,拿着毯子盖在她腿上,看着她紧绷的脸色,握了握她的手:“怎么了,比开会还严肃。” 杨絮音瞬间红了眼,把以晴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哽咽:“我都不敢想,以后我的孩子经历这些,我该怎么办,那个私生女罪不至死,但有她在,心心得多难受,受她多少欺负?” “她半梦不醒都在说为什么她的妈妈被害死了,那个女生还要住在她的家里,我心里难受的都睡不着,你说说,颜颜受罪了,怎么心心还得受她们母女的气?” “今天要不是呈呈护着了,得被那些人说的多难听,她才十岁!” 盛家客厅七嘴八舌,都在想着万全之策,杨絮音垂着头不再说话,没过一会儿,白瓷茶杯砸到地上。 老爷子站起来,拍拍袖子,眼里含着一抹悲痛,语气很低:“老大,我也老了,但是啊,这东西,是不是得归咱们家孩子?” “剩下的,你决定吧…” 老爷子今年七十,快四十才得一女,如珍似宝的养大,最后落得那样下场,没人想得到,他难受的都不想多看那家人一眼。 盛家三房,一向是戮力同心,从未分家,小妹遭了难,没人会袖手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