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以呈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看着神色疲惫的陈明聿,只是挑眉,没有过多表示。
“我爸呢?”
“梁叔在补眠。”
梁以呈瞬间黑了脸,重重地放下水杯。
碎裂的杯子好似在彰显男人的手劲,梁以呈体型高大,比陈明聿还高上六公分,足足有一米九二。
“心心到现在还发着烧,但稳定到38.2了,昨晚上烧到快四十度,梁叔回来就看了一眼。”
淡淡的委屈口吻,更是加重梁以呈的怒气,看上去像是要提刀杀人一般。
一听这话,秦伊也止不住抱怨:“就是,回来连句关心的话也不说,光骂我们不照顾好。”
“晴晴换季身体弱本来就严重,他自己几个月都没来,一个电话都没给晴晴打过。”
“中午给晴晴送衣服,他那个女儿故意的吧,看晴晴穿那么薄还拦着晴晴,要不是她哪能病这么几天!”
杨姨赶紧拽拽秦伊的手,瞪她几眼,秦伊才闭上了嘴,偷偷看了眼梁以呈,想说又不敢说,止住自己一大箩筐的抱怨。
梁以呈看见她们二人的小动作,眉头皱得更紧,平复了下心情,猛的站起身:“我先去楼上看看心心。”
等他走,陈明聿给秦伊比了个大拇指。
以晴时不时咳嗽两声,每次都咳的厉害,听着很吓人。
梁以呈摸摸她烫乎乎的胳膊,看了眼扎着针的手背,眼里是止不住的心疼。
他们差六岁,这个妹妹是他求来的,盛子颜那时候生他伤了身子,但他不知道,闹着也要妹妹,不要别人家的,就要妈妈肚子里出来的。
梁森倒是无所谓,盛子颜犹豫了许久,又被许多人劝,说兄妹好作伴,呈呈又这么想要,以后肯定过得都好。
他小时候也干过傻事,把半岁的梁以晴藏到书包里带到学校。
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逃过了去公司的梁森,去隔壁的盛子颜。
保姆以为孩子被妈妈带出去玩了,妈妈以为孩子在家。
直到盛子颜回家,慌乱的四处寻找,查了监控才知道是他干的。
心心不哭不闹,乖乖坐在他的怀里,对他时不时笑几下,一上课他就把心心放在书包里,偷放到地上。
半岁的小孩太过信任自己的哥哥,喝到难喝的奶粉也只是咿咿呀呀叫了几下,哥哥上课便自己晃着手里的玩偶。
当然,等接回家没有例外被打了一顿,但梁森没打几下,心心便大声的哭,眼里看着哥哥。
六岁的梁以呈就这样在妹妹的庇护下逃过一顿打,他那时龇牙咧嘴的痛,还要笑着去抱心心,说:哥哥没事。
十七岁的梁以呈在快成年的时候经历巨大变故,忙着出国,又遭这样“家破人亡”的事情,心心吓得哭,他所有东西都办好了,根本留不下。
刚出生的弟弟他不要,多的是人照看,他只想带走心心,爷爷奶奶不许,外公外婆,舅舅舅妈们,都不许,说他照顾不好,不能让妹妹跟他走。
他第一次觉得人生很难,正是少年,他势单力薄,他需要成熟,需要手握权力,给自己妹妹建一座高高的象牙塔,让她一生无忧。
陈明聿的心思是他最早察觉到的,别人只觉得小孩子,哪里有那么多心思,只有他觉得陈明聿的眼神不对,但他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他找陈明聿,聊了许多。
果然,他猜对了,他给陈明聿讲了骑士精神,也讲了公主需要保护,更讲了只有这样,公主会幸福,会摆脱现在的困境。
可能十一岁得陈明聿对她妹妹只是若有若无的占有欲,那现在的他,一切都难讲,但他不后悔,因为陈明聿的态度足够让他信任。
他抚过妹妹的眼睫,看着与自己极近相似的眉眼,若不是身高摆在这里,别人都说他男生女相,他捏捏妹妹的鼻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调了调点滴速度,给她掖了被子。
到下午,梁以晴才堪堪降到37度,但总归让人松口气。
陈明聿也没回去,细细的交代着这段时间的学业和工作。
他对自己的父亲都没有交代的如此仔细,但梁以呈想要看见他的成长,他便给他看,并不是多为难的事情。
等梁森出现在楼梯口,两人同时住嘴。
梁森看见梁以呈心里是欢喜的,毕竟是自己孩子,但梁以呈显然不给面子。
“你回来都去哪了?”
冷冰冰的语气,能听出来是质问。
梁森那双潋滟的桃花眼皱起来,说来也是罕见,盛子颜生的一双儿女偏偏不像父亲,都像极了她,也可能是老天偏爱,知道梁森后面会有这一遭事,便让她的儿女都像她。
“梁以呈,你是在跟你爸说话!”
“砰”的一声,梁以呈狠狠摔了杯子,脸色狠戾,不过二十来岁,身上已经有了一种上位者的气势。
“你还敢说你是爸?那你告诉我!方静雅怎么在一高?你敢说没你的手笔?”
“她是怎么活泛到心心面前的?手上手链不是你给的?你知不知道心心发两天烧都是因为她!”
“你答应什么了?你自己说说?心心才几岁,妈妈去世的时候你怎么答应的?”
梁森近乎屏气,在儿子面前连老子的威风都耍不起来,他太亏欠。
陈明聿细细观察着,看见梁森颤抖的手,心里不得一惊,不愧是盛家培养出来的外孙,发完气再攻心,每句话都让梁森愧疚。
“我没有,我没,那终归是我女儿,在外地就算了,但不能没学上啊,呈呈,她还没成年,我不能害死她啊!”
梁森有些语无伦次,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说,毕竟他答应了盛家再也不管,也不认,就当不是他梁森的。
一屋子人寂静,只听梁以呈冷笑一声:“怎么?女儿?我妈可只给我生了一个妹妹一个弟弟?你这多出来的女儿哪来的?”
梁以呈也逼着他不认。
梁森嗫嚅两下,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养大的儿子他太知道什么秉性了,当初儿子没能力,解决不了事情,但他恨死那对母女了。
妻子去世,儿子拿着刀抵在他的脖子上让他滚的场景历历在目,一向温柔骄矜的小女儿一巴掌扇了方静雅,只因为方静雅叫他了一声爸爸。
梁森精明了大半生,因为这事儿,老爷子越过他,改了遗嘱,把能给的实权都给了梁以呈,遗嘱上梁森只占了极小的部分。
他那时不解,梁以呈也不过十七。
老爷子说:“我就一对孙子孙女,现在又多了个小孙子,给谁不是给?他不是你儿子吗?你怕没钱花吗?”
只字不提多出来那个。
他那时就知道,老爷子不认,梁家也不认,跟盛家无关,老爷子是在给孙子孙女撑腰,打了方静雅又如何,刀子抵到他脖子上又如何,老爷子愿意惯着。
他没再提过股份的事,总归是他的孩子,他亏欠,也愧疚。
老爷子看上了梁以呈的狼性,也看上了他重情义还护短。
“她什么都不懂,哪能害心心病几天,心心不是冻着了吗?呈呈,她在这不会妨碍什么的…”
梁森已经妥协很多,但毕竟是自己的孩子,他真的做不到赶尽杀绝。
盛家的态度是送出国都嫌浪费钱,随便找个地方扔出去算了,老爷子则是默认。
但他没想过方静雅成绩这么差,那个城市只有几所高中,差的里面都是混混,方颖说她没办法了,她不想让女儿断送未来。
禁不住她求,再加上,方静雅长得和他真像啊,虽然还没长开,那双眼睛是真的像他,他瞬间就心软了。
但老爷子最看不上的,就是他这心软。
梁以呈没有再废话,给他念了杨籽琳昨天的“口供”,阴翳的眼神死死盯着他,平白让他出了一身汗,这几年本就和儿子关系不好,他真的不想再生事端。
梁森疯狂摆手,为自己辩解:“那手链不是我主动给的!就是一个投资人随便塞的,她向我要,我看了眼,心心都不戴这不值钱的,我就随手放那了。”
“我这些年除了当初谈好的钱,我一分都没给过,我的账你去查,爸爸没骗你!”
陈明聿看着客厅的乱象,忽然有些心累,闹出这么多事,他竟不知道谁更可怜。
梁以呈一点都不揭过这事:“你找女人我不拦着,但是方颖不行,我说过没有?”
“没有!是她说雅雅病了,让我去一趟!”
“非赶着你出差刚回来病吗?让你有家不回是吗?”
没等他再解释,楼上传来一句声音,很轻,但让所有人都静下来:“爸爸。”
“方静雅为什么改姓梁了?”
“能告诉我吗?”
梁以晴穿着素白的睡裙,脸色苍白,胸口挂着一块玉,是保平安的。
说完,好似是坚持不住般,身子晃了晃,没等几人反应过来,陈明聿便冲上楼梯,一把扶住了她。
梁以晴摇摇头,就着他的手回了房,没再看梁森一眼,但脊背挺得足够直。
这场闹剧也该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