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忙完,我坐在酒楼前的阶梯上看着空空荡荡的渡口,忽然记起了些事,于是轻咳一声,放低姿态,好声好气地对邪神大人说道,“邪神大人,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火锅?”
“不需要。”他淡漠的声音响起。
“一起吃嘛,虽然你不需要进食,但尝一尝人间世俗滋味也不错呀。”我记得我在文中写他不吃辣,吃块蒜泥白肉都一脸通红,那我如今是不是可以看一眼昨夜没见到的他的红脸蛋?
“你在想什么?”他似乎看出我心中所想。
但我不能承认啊,只好搪塞道,“火锅可是一种很盛大的仪式,用来拉进彼此之间的距离,既然你要留在这边,可不得和大家搞好关系?”
“不……”
“不准说不需要!”我机智地打断了他的话。
他似乎是叹了口气,随后还是现身在了我身边,我仰头去看他那张精致诡媚的脸,伸出了一只手,他无奈地将我拉了起来,随后还是和我一起入了席。
说来明明是古代世界的设定,但这边的口味和现实却一模一样,只不过我没想到的是温辞秋准备的是鸳鸯锅。茸茸这老猫精还特地给邪神大人介绍了清汤锅,说是不辣的。
邪神大人优雅地从清汤锅里夹起羊肉,用一种“我知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的眼神盯了我一眼,这才从容吃下。
好嘛,计划都泡汤了。
不过这也不重要,此时此刻最重要的明明是火锅好吗?
温辞秋不愧是我把所有技能都点满了的管家,这厨艺无可挑剔,我一边吃着,一边忍不住对他竖起了大拇指夸赞着,辛辣刺激间我吃得满头大汗全然不顾形象,和茸茸、年小熊说着不着边际的闲话。
温折枝和阮归云说说笑笑着,温辞秋一边吃着,不时替我倒满一杯凉白开。
我被辣的满眼冒金星却还是停不下来,辣明明是痛觉,我却有些依恋上这种感觉,总感觉自己应该是还活着的,明天醒来还是能继续从前的生活。
那些日子说来难熬,但毕竟还是活着的,现在呢?
不会难熬了,可是我竟然感觉丢失了自己。
这具身体明明不是我,可无论是喜怒哀乐、触感、味觉都明明白白地传达到了我心中,告诉我一切是真的。
可是,这不是真的。
巨大的空白忽然撞进了我的心里,明明之前什么都不觉得,此刻却突然被撕裂,从前的一幕幕从我眼前闪过。
呵,现在才开始走马灯是吗?
我的所得无几,我的所愿亦无几,在苦海里挣扎又如何自救?一根芦苇飘过,还未伸手抓住,便已经被一把无形的手拍成了粉末,血色之间,鼻息之间,都是如同此时的红与痛。
吃着吃着,我的眼前开始朦胧,也逐渐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心里突然特别难过,像是被空置了一天的心一下被塌下来的天压垮了,我说不上为什么,当我反应过来为什么的时候,有两行泪涌出了我的眼眶。
突然安静。
我放下碗筷,看向安静下来了的茸茸,笑着,“茸茸,我死了啊……”
茸茸微微一笑,走到了我面前,踮起脚尖轻轻拍了拍我的头,“他们悼念了你,无论从前和你关系如何,也再也没有说过你的不是了,想念你的人会记得你,但他们更希望你能在另一个世界获得平静与安宁。”
“主人……”温辞秋看着我,递过来一方干净的帕子。
我接过帕子道了声谢,随后看着有些茫然的众人嘿嘿笑了笑,说道,“我没事,被辣哭了而已,大家继续吃吧。”
茸茸笑了笑,不再管我,转身拉起年小熊继续活跃气氛,不一会儿大家又恢复如初。
我看着他们,心想到底是我自己太矫情了,人死都死了,总计较那么多做什么。
我松了口气,准备接受这些事实,正想继续奋战红油锅时,一双筷子夹着清汤里的羊肉稳稳放在了我碗中,我顺着筷子抬头去看。
邪神大人盯着我的唇角,悠悠说道,“还没好,吃那么些辣的,不疼?”
我这才想起来被他咬破的唇,此时那伤口也应景地疼了起来。我倒吸一口冷气,连忙拿着帕子沾了水轻轻擦掉伤口上的汤汁。
擦完后,我瞪了一眼罪魁祸首,暗自叹了口气,看向众人,“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我先散会儿步,然后回去休息。”
“好的主人。”众人齐声回答了我。
夜风着实凉快,我懒洋洋地走在灯火通明的小路上,看着一团一团的萤火飞在路边两侧,昨夜光顾着给邪神大人介绍,现在散着步才真正有心思看起了风景。
“漂亮吧?”我看得心里欢喜,转头问跟在我身后的邪神大人。
他看着我,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也是,这个距离才像是邪神本神。
我也不再说话,仰头看看天上的星辰银河,低头看看身侧萤火,拂过丁香花丛,摘得桃花几枝。
心豁达开朗了几分。
我抱着桃花在流苏树下伸手想去摘那白色的流苏花,够了许久也没碰着。
一阵似有似无的香自我身后袭来,白色衣袖划过我的眼前,我抬头看去,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蛇瞳,我欲开口,他却将一枝白色的流苏花放入了我的怀中。
我低头看了看怀中的花,又看向沉默寡言的他,开口问道,“你眼中的她是什么样的?”
“她?”他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听我这么问,不惊讶,反倒带着几分笑意,看着我,说道,“她就是你的模样,只是她的眼里只有我,而你的眼里万物皆空。”
“嗯。”我点头,不再多问,仍旧行走在石板路上,只是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像个分手之后毫不留念前任的渣女,想着竟忍不住笑了。
慢慢走回主楼,我将花枝插瓶,靠坐露台的栏杆之上,抬头望月,又回头对立在身后的人说道,“你看今晚的月色如此之好,不对酒当歌岂不是辜负美景。”
“酒?”邪神大人挑眉。
我点点头,跳下栏杆,从卧房床边拎出两小坛酒,塞了一坛在他怀中,随后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我手中的这坛。
清冽的酒香扑鼻而来,带着些果香,我捧起小酒坛尝了一口,梅子味道,有些甜,有些辣,只是一小口,我都觉得劲头有点大,心神晃悠。
我看向喝完一口梅子酒的邪神大人,歪着头问他,“味道怎么样?好不好喝?”
“嗯。”他未抬头看我,只轻应了一声。
我捧起酒坛大喝一口,嘿嘿笑了笑,“对了,当歌……我唱给你听,唱……千年等一回吧!嘿嘿,千年等一回,等一回诶诶~”
我确实是不知道后面怎么唱,只是把那一句反反复复唱了好几遍,这才低头再喝一口酒,问他,“你知道这首歌唱的是什么吗?”
邪神大人抬头看向我,似乎是在等我的解释。
“这说的是白蛇传,从前有一条叫白素贞的蛇爱上了叫许仙的凡人,施计与他成婚后,被一个叫法海的和尚拆散了,非雷峰塔倒、西湖水干不得相见。”我说着别人的故事,再一口清酒入喉。
再转头看向星空,竟觉得星子摇晃。
我想起一件事,又看向一身白色锦袍的邪神大人,嘿嘿笑道,“当初你这身皮肤出来的时候,大家就叫你白素贞呢。”
邪神大人喝着酒,仍旧沉默不言,月色下,灯火里,他肩上白发被光渲染成淡金色,白皙脸颊上浅浅一抹醺红,不带半分笑意的蛇瞳里深不见底。
“嘿嘿,小白……”我几口酒下肚,便将酒坛放到一边,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迈了一步半跪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笑着唤他,“小白,你可真好看……”
“你醉了。”他终于开口说话,薄唇开合间透露出几分梅子酒香,轻轻扑在我的鼻尖,惹我心神荡漾。
我确是醉了,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心脏狂乱地跳着,连眼前事物都开始渐渐朦胧,唯一还清晰的,只有邪神大人这张离我一掌远的脸。
“嘿嘿……你也醉了,你脸都红了。”我颤颤巍巍伸出手,炽热的指腹落在他毫无温度的脸颊上。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危险气息,我正要收回手时,却被他握住了手,一阵天旋地转后我便被他放倒在了地上,真是不怜香惜玉啊。
我渴了,他便将酒喂入我口中,叫我不得半分清醒,只能似渴死的鱼一样渴求他。
不见万物,只听见交织的喘息,感受到四肢传来的热浪,伸手欲逃又被拖入深渊。
心狂乱跳。
深沉的梦中白茫茫一片,似在云端,我瞧见白衣人缓缓回头而来,口中似乎说着什么,看向我的目光悲怆而失落。
下一秒我自云端坠落,他慌忙地伸手而来想要抓住我的手,却什么也没碰到,他看着我,大喊着我的名字。
我惊醒,仍心有余悸,瞥见窗外坠落在我手边的晨光,这才深吸一口气,缓了过来。
晨光和煦,一只修长而洁白的手自我身后伸过来,覆盖住了我的手,与我轻轻相握,身后的人将头抵在我肩膀,开口轻声问道,“噩梦?”
“我梦见我从远端坠落,你伸手过来没有抓住我。”我闭上眼,长叹一口气。
那只与我相握的手闻言一僵,随后便有另一只手从我身侧探过来,将我紧紧拥入怀中,说实话,勒着有些疼,可是我竟不自觉往后靠去,贪恋着他怀中的安全感。
“现在,抓住了。”他亦正亦邪的声音里竟透出几分宽慰。
“你……”我忽然又开始觉得身后的人并不是那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邪神大人,他是谁,我是否如今才认识他?
问不出口。
也不想知道答案。
叹一口气,我仍往他颈间蹭去。
"你还未曾告诉我你的名字。”他忽然问道。
我的名字?刹那间我的脑海里闪过许多字眼,唯独没有那个属于原来的我的字。事到如今,也不重要了吧?
“不重要。”我敷衍道。
“什么重要?”他贴着我的耳廓发问,双手将我紧紧拥在怀中,让我整个人都贴在了他身上。
我伸出手,他接过,在手心落下一个吻,我忽然想问问他,却不知从何问起。
他闭上眼,又变成那蛇形吊坠,盘踞在我颈间。
锦衾薄而身暖,窗外秋风凉几许,恰是入眠好时刻,让我再睡一会儿。
叫醒我的是温折枝,她替迷迷糊糊中的我梳完头,便收拾起了床榻,我吃完甜甜的粥,喝了一口茶,这才清醒了过来。
“招人的事怎么样了?”
“主人要是着急的话,我们今日下午便可以去扬州城内支个摊招人。只不过正式运作起来,还是要些个时日的。”温折枝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