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士欲如何追究?”
“贫道需知,此猫乃何人何日所献?”时山月抛砖引玉,再度确认。
崔竹眠略一沉吟,此事并非机密,便答道:“是平壤公主七日前献于陛下的。”
平壤公主……时山月迅速在记忆碎片中搜寻。
陛下长女,深得圣心。
“举荐贫道入宫的,又是哪位贵人?”她追问,心中已有猜测。
原主一个京郊神棍,即使是个倒霉鬼,若无足够分量的引荐,又如何能直接接触到宫廷大案?
崔竹眠看了她一眼,道:“亦是平壤公主,听闻,居士曾为安阳郡主寻回爱宠。”
记忆碎片翻涌,时山月想起来了。
安阳郡主,平壤公主的闺中密友,原主确实帮她找到过一只跑丢的波斯猫。
想必是公主因爱猫“失踪”忧心如焚,郡主便提了一嘴原主这“能人”,公主病急乱投医,才将她这“神棍”架上了火堆。
线索在此串联。
献猫者是公主,举荐者是郡主,但同样是公主所选。
这二者之间,是巧合,还是……
时山月心中念头飞转,抬头对崔竹眠道:“崔大人,烦请您代为通传,贫道……想求见平壤公主殿下。”
崔竹眠目光微凝:“居士要见公主?所为何事?”
“谢恩,亦是解惑。”时山月语气平和,“此案牵涉公主所献之猫,贫道需向殿下陈明原委,亦要感谢殿下举荐之恩。”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况且,有些关于红霞‘前缘’的疑惑,或许只有殿下能解。大人若是方便,在一旁见证即可。”
她将“见证”二字稍稍加重。
崔竹眠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她并非要以神棍身份私下蛊惑公主,而是希望他这位大理寺少卿在场,确保此次会面的正式与记录的权威性。
这反而消解了他的部分疑虑。
他深深看了时山月一眼,这位居士,心思之缜密,远超他预料,“可。本官便为你请示。”
*
平壤公主年少,仍居宫中,距此不远。
听闻寻回红霞的“希言居士”求见,她几乎未加犹豫便同意了。
偏殿内室,香炉里升起淡淡的龙涎香。
平壤公主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此刻却面带憔悴,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
她端坐于上首,目光带着好奇与审视,落在时山月身上。
崔竹眠则坐在下首另一侧,沉默如磐石,确保着此次会面的“官方”性质。
“居士便是寻回红霞的高人?本宫代母皇,多谢居士了。”公主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殿下折煞贫道了。”时山月行了一礼,不卑不亢,“贫道侥幸窥得天机,实乃陛下洪福,公主诚心所至。只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凝:“贫道方才细观红霞归来后之气色,又以秘法感应其残留‘业障’,发现此事背后,恐非天灾,实乃**。红霞它……并非天生祥瑞。”
平壤公主脸色蓦地一变:“居士此言何意?”
“殿下恕罪。”时山月微微躬身,“贫道感应天机,又加以查验,红霞本体乃是一只雪色狮子猫,是被人以特殊药物染料,强行染作血红,冒充祥瑞!”
“什么?”平壤公主霍然起身,面色沉着,“莫要胡说!那献猫的商人明明说……”
“殿下莫急。”时山月安抚道,同时悄然启动了系统的【对质】模块,声音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力量,“请殿下仔细回想,当初是从何处、经何人之手,购得此猫?那商人形貌、言语,可有任何异常之处?”
在【举证】模块无形的精神影响下,平壤公主心神激荡,不及细想,便脱口而出:“是…是在城西的‘奇珍阁’。那掌柜信誓旦旦,说此猫乃西域雪山异种,天生赤红,百年难遇……本宫见它颜色确实奇异,又听闻母皇近来为国事操劳,便想献上祥瑞,以慰圣心……本宫花了五千两银子!”她说到最后,声音已带上了哭腔和愤怒,“他们竟敢欺瞒本宫!欺瞒母皇!”
奇珍阁?五千两?
时山月与崔竹眠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其中的不寻常。
这分明是设好的局,利用皇家对祥瑞的喜好和公主的孝心,行诈骗之实。
“殿下,那‘奇珍阁’如今何在?”崔竹眠沉声开口。
公主身旁的女官连忙回道:“回大人,奴婢已差人去查了,那‘奇珍阁’在公主献猫后,便已关门歇业,掌柜与伙计不知所踪。”
卷款跑路,典型的骗局。
时山月心中寒意更甚。
若只是骗子求财,为何偏偏是公主献猫?
这背后真的只是巧合吗?
她深吸一口气,对平壤公主道:“殿下,您恐怕是被骗了。但贫道怀疑,这骗局本身,可能也只是一个工具。”
公主愕然看向她。
时山月分析道:“殿下请想,骗子若只为求财,得手后远走高飞即可。但他们选择的‘祥瑞’,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怕水。”
她指向窗外,“一场秋雨,便能令其原形毕露。他们难道不知,宫廷之内,猫儿难免沾水?此举,无异于将一颗随时会炸响的惊雷,埋在了殿下与陛下身边。”
崔竹眠眼神变幻起来,他已经明白了时山月的暗示。
时山月继续道,声音低沉而清晰:“此计难道仅限于卷走巨款如同今日吗?恐怕献上‘祥瑞’为假,‘祥瑞’显形为真。届时,天下人会如何议论?献上假祥瑞的公主殿下会如何?而认可了这‘祥瑞’的陛下……又会如何?”
平壤公主踉跄一步,跌坐回椅中,脸上已毫无人色。
她之前只以为自己受骗损失钱财,连累宫人,却从未想到这背后,竟可能藏着如此歹毒的连环计。
自己险些成了他人攻击母皇的棋子。
平壤公主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怪不得母皇说我办了件蠢事。我竟……”
崔竹眠面色凝重。时山月的推断,虽无实证,却完全符合逻辑,直指核心。
这可不仅仅是一桩御猫失踪案,商界诈骗案,更可能牵扯到朝堂倾轧,甚至是对皇权的恶意构陷。
“好一招罔视法度的恶行,其心可诛!”他冷声道,眸中寒光乍现。
*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显然,皇帝也已得知红霞寻回的消息,并且亲自过来了。
室内三人立刻起身迎驾。
身着常服的女帝步入偏殿,她年约四旬,面容威仪,虽未穿龙袍,但周身的气度却让人不敢直视。
她的目光先是在平壤公主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一旁垂首而立的时山月身上。
“平身。”女帝的声音平和,自带威严,“你便是壤儿举荐的那位希言居士了,她算是办了件好事,听闻你已找回红霞?”
“草民时山月,叩见陛下。”时山月依礼参拜。
“抬起头来,将此事原委,细细说与朕听。”女帝在正中主位坐下,淡淡道。
时山月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公主的话语,崔竹眠的言行,加上恰好到来的皇帝,这桩案子真的困扰了皇帝三日吗?
她不能直接说出那可能引发朝局动荡的“阴谋论”,却必须将“假祥瑞”之事说明白,还要说得让皇帝能够接受,甚至……龙心大悦。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将发现红霞被染色、雨夜受惊逃脱、误回猫儿房的经过,清晰扼要地陈述了一遍,略去了对背后阴谋的推测,重点强调了红霞本身的“灵性”与“劫难”。
“……陛下,红霞本体乃纯白灵猫,雪玉无瑕。其被迫染朱,非其本愿,乃尘世浊气所染,如同明珠蒙尘。然其灵性不灭,故借那场秋雨雷霆,洗尽铅华,重归本来面目。此正应了‘浊世洗礼,返璞归真’的天道至理!”她的话语带着一种玄妙的韵律,将一场欺君大祸,硬生生扭转为了一场彰显天道、寓意吉祥的神迹。
“而陛下仁德,感天动地,故遣草民这等微末之人,窥见一线天机,助灵猫归位。此非草民之功,实乃陛下圣德昭彰,故天意假手于人,彰显清明!”
她深深俯首,“红霞历劫归来,褪去伪色,更显纯净,正预示着吾皇治下,任何虚妄奸邪,终将在大道之下无所遁形,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清清白白!”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女帝静静地听着,深邃的目光落在时山月身上,良久,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好一个‘返璞归真’,好一个‘清清白白’。”女帝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时山月,你不仅洞察细微,心思更是玲珑。此番你不仅寻回红霞,免去一场风波,更让朕……看清了许多事。有功,当赏。”
她略一沉吟,道:“朕便赐你……刑部生灵奉行一职,秩正六品,专司涉兽案件。准你随时入宫,直接向朕陈情。”
“至于红霞,它与云守关系竟也不错,日后两猫便一同养在锦华苑吧。”似是想起什么,皇帝笑道。
殿内氛围顿时轻快了不少。
生灵奉行职位,正六品,直接向皇帝陈情。
这不仅是从平民到官员的跃升,更是给予了极大的信任和特权。
时山月心中一定,立刻叩首谢恩:“臣,谢陛下隆恩!”
女帝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肃立的崔竹眠,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威严:“崔卿。”
“臣在。”
“假祥瑞之事,虽居士巧言化解,然其背后,必有魑魅魍魉。”女帝的眼神锐利带锋,“着大理寺彻查‘奇珍阁’一事,追捕涉案人等。朕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
“臣,遵旨!”崔竹眠躬身领命,余光悄然扫过那位新晋的时奉行。
此女三言两语,不仅保全了皇家颜面,为自己挣得了官身,更将追查幕后黑手的利剑,名正言顺地递到了陛下手中。
这份心智与口才,当真了得,不愧为希言居士。
女帝处置完此事,目光重新落回时山月身上,见她依旧恭敬地跪伏在地,神色平和,并无因骤然得官而显露的狂喜或倨傲,心中又添一分满意,语气便缓和了些许:“时卿平身。你既已为朝廷命官,此番又立下大功,可还有何所求?但说无妨。”
时山月依言起身,略作迟疑,方才恭敬回道:“陛下天恩,赏赐已极厚,臣本不应再有奢求。只是……”她微微垂首,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寥落,“臣初入京城,孑然一身,行事难免孤单。方才见那指认出红霞踪迹的小宫女,心思纯净,秉性老实,与臣似有一线缘分。臣斗胆,恳请陛下开恩,允准她随侍臣左右,充作一名南生童子,也好全了这段因果,让臣不至形单影只。”
女帝闻言,想起方才侍卫回禀时确实提及,最终找到红霞,皆因一被忽略的小宫女。
那女孩年纪幼小,懵懂无知,却能歪打正着,没让红霞染色一事当场案发,也算有功。
再看时山月,甫一得官,不求金银财帛,却只想要个老实的小宫女作伴,倒显出几分不同流俗的善心与真性情。
“那孩子确实老实可爱,你能想到她,也是你的善念。”女帝唇角微扬,带着一丝傲气的宽容,“罢了,朕便准你所请,将那小女孩赐予你,随你左右听用。”
“臣,叩谢陛下圣恩!”时山月再次深深拜下,这一次,谢意真诚了几分。
风波暂息,皇恩已领。但她知道,真正的暗流,早就开始涌动。
她这个新鲜出炉的生灵奉行,已被不可避免地卷入了漩涡中心。
也好。
时山月低垂的眼睫下,寒光乍现即隐。
这身官袍,便是她最好的护身符与杀人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