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少年哭声响起的瞬间,夏珩脸上的玩世不恭如同潮水般褪去。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手臂一展,将席知往自己身后护了半步。席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得微微一怔,鼻尖擦过他肩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书墨香,混着樟木的凛冽。
"站着别动。"他低声说,声音里没了先前的戏谑。
席知不动声色地稳住身形,罗盘依旧稳稳持在身前。她注意到夏珩此刻紧绷的下颌线,和他微微前倾的防御姿态。
她侧边身看见,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从一台《街头霸王》机台后钻出来,脸上挂着泪痕,手里紧紧攥着个深蓝色笔记本。少年约莫十六七岁,个子不高,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简宁帆?"夏珩看清来人,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语气带着无奈的熟稔,"你小子不在学校准备摸底考,钻这鬼地方来演鬼?"
"师父!啊!啊啊啊啊"简宁帆像见到救星一样冲过来,把笔记本塞到夏珩手里,声音还带着哭腔,"我找到爷爷的笔记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这才注意到夏珩身后的席知,声音戛然而止,有些局促地“你,你好,我叫简宁帆”。
"席知。"席知微微颔首。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针织开衫,长发简单束在脑后,在这昏暗环境中显得格外沉静。
夏珩快速翻阅着笔记本,叼着那根光秃秃的塑料棒,表情渐渐严肃。席知靠近一步,站在他身侧一同查看。她注意到他翻页时手指的力度,微微蹙起的眉头。
"这是我爷爷当年的调查记录。"简宁帆小声解释,声音还带着哽咽,"自从爷爷去世后,我就一直在查这个案子。三个月前我找到珩哥,求他帮我......"
夏珩头也不抬地揉了揉简宁帆的头发:"行了,别哭哭啼啼的。我既然答应帮你查清简老爷子的死因,就一定会查到底。"
笔记本的纸页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记录从三十年前开始,正是德河游戏厅刚开业的时候。前几页还是一些常规的治安巡查记录,但越往后,字迹越发凝重。
1985.3.15
接到群众举报,游戏厅半夜有异响。检查无果,老板赵坤很配合,但总觉得他在隐瞒什么。
1985.4.2
又有居民投诉腐臭味。赵坤说是死老鼠,已经清理。
1985.4.20
在后巷发现血迹,送检。赵坤解释是流浪猫狗打架。
1985.5.10
检测结果:人血。准备立案。
记录在这里中断。最后一页的背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小字:
他们警告我别再查了。赵坤背景不简单,我可能惹上麻烦了。翻到最后一页那行"他们警告我别再查了"的铅笔字时,席知抬眼,正好对上夏珩的目光。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看到这里,席知抬眼,正好对上夏珩的目光。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你爷爷他......"席知轻声问。
"两个月前,爷爷出车祸去世了。"简宁帆的声音低落下来,"档案上说是意外,但刹车线明显被人动过手脚。这些年,我爸一直在上诉,可是......"
夏珩合上笔记本,用本子轻轻敲了敲手心:"赵坤......果然是他。三十年前就开始布局,真是处心积虑。"
就在这时,席知手中的罗盘突然剧烈震动。她低头,只见磁针疯狂指向水泥佛。
"煞气在增强。"她沉声道,同时敏锐地注意到鱼缸里的水色正在变深,那些黑色发丝开始不安地蠕动。
漂浮的佛头不知何时转向了他们,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望"来。
"珩哥!"简宁帆吓得往后缩了缩,下意识抓住夏珩的衣角。
夏珩反应极快,修长的手指已从符袋中夹出三张黄符。他利落地将一张拍在简宁帆胸前,另一张递给席知。
"清心符,贴着。"
席知接过符箓,指尖相触时能感觉到他指腹的薄茧。符纸传来一丝稳定的暖意,将阴寒怨气隔绝了不少。
夏珩将最后一张符拍在自己身上,大步走到鱼缸前蹲下。他专注地观察着那些蠕动的发丝,忽然伸手从工具包取出镊子。
"帮我照明,一下。"他头也不回地说。
席知立即打开手机手电,精准地将光束打在他手指的位置。她注意到他操作镊子时稳定的手腕,和微微抿紧的唇线。
"这些头发在生长。"夏珩小心地夹起几根发丝放入证物袋,"看,发根还在渗血。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尸体......"
席知凑近观察,突然注意到发丝中缠绕着一样东西——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锁"字。
"这是......"她正要细看,鱼缸里的水突然变成深红色。那些发丝疯狂舞动,整个游戏厅温度骤降,墙上的灯笼无风自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摇晃声。
"退后!"夏珩猛地起身,同时从包里抓出一把朱砂,迅速在鱼缸前画下一道阻隔线。朱砂触及地面时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仿佛在灼烧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席知却站在原地没动,罗盘在她手中高速旋转:"等等,煞气源头不在佛身......"
她快步走到游戏厅中央,用鞋跟轻叩地面:"下面是空的。这整个游戏厅,根本就是个养煞的容器!"
夏珩立刻会意,用工兵铲撬开地砖。一个漆黑的洞口显露出来,更浓郁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股奇异的香料气息。
"看来,"席知看着深不见底的洞口,声音冷静,"我们找到真正的养煞池了。赵坤不仅杀了人,还在用邪术炼化死者魂魄。"
简宁帆脸色发白,但眼神坚定:"师父,席小姐,我一定要让真相大白!为了爷爷,也为了那个被困在这里三十年的人!"
夏珩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对席知挑眉:"那合作愉快啊,简小徒弟,席小同学"
席知轻轻点头,将一缕滑落的发丝别回耳后:"专业分工而已。"
她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罗盘,指针依然在剧烈抖动,但此刻却隐约指向了东南方向——那是坤建集团总部的所在。
"不过现在看来,"席知抬眼,目光锐利,"我们要面对的,不止是这里的邪术,还有一个隐藏背后的恶魔。"
简宁帆握紧拳头,眼神坚定:"不管他是谁,我都要为爷爷讨回公道!"
夏珩看着两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就让我们看看,这个赵坤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地砖被完全撬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方形洞口。一股比鱼缸那里浓郁数倍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带着地下特有的潮湿泥土气息,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某种生物巢穴的腥臊。
"让我先来!"简宁帆自告奋勇地往前挤,却被夏珩一把拽住后领。
"省省吧你,"夏珩无奈摇头,"上次在城隍庙是谁被一只黑猫吓得爬到我背上的?"
简宁帆讪讪地退后,小声嘟囔:"那能一样吗?那只猫的眼睛会发光......"
夏珩用手电往里照了照,光柱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我先下。"他言简意赅,从背包里拿出绳索,利落地在洞口旁一根坚固的金属支架上打好结,试了试承重。
席知没有争辩,只是将手电光稳稳地打在洞口内部,尽可能为他提供照明。她注意到洞壁并非砖石结构,而是粗糙的水泥,上面布满了滑腻的青苔和不明污渍。
夏珩抓住绳索,动作敏捷地滑了下去,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片刻后,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点回音:“下来吧,小心点,不高,但是地面很滑。”"女士优先!"简宁帆故作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却在席知看向他时缩了缩脖子。
席知将罗盘小心地收进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背好,然后抓住绳索。她下落的动作不如夏珩那般流畅,带着明显的生疏和谨慎。就在她脚即将触地,身形微微一顿的瞬间,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侧,帮她缓冲了最后一点下坠的力道。
"谢了。"席知站稳后立刻轻声说,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不客气,席同学。"夏珩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他移开手,手电光在周围扫过,"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
这时简宁帆也笨手笨脚地爬了下来,落地时一个趔趄,幸好夏珩及时扶住。"师、师父,"他结结巴巴地说,"这地方比上面还吓人......"
这里是一个比上面游戏厅小一些的地下室,空气污浊得几乎令人窒息。手电光照过,可以看到墙壁上布满了深色的、喷溅状的水渍痕迹,地面则更加潮湿,踩上去黏糊糊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的一个水泥砌成的方池,大小类似一个浴缸,池子边缘同样布满污垢,池内是近乎墨色的粘稠液体,表面漂浮着一层白色的、类似菌膜的东西,正缓缓冒着气泡。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主要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这才是真正的养煞池。”席知压低声音,从包里重新拿出罗盘。只见罗盘指针疯狂地指向那个池子,颤抖的幅度比在上面时还要剧烈数倍。
夏珩走到池边,蹲下身,用手电仔细观察池内的液体。他没有贸然触碰,而是从符袋里取出一张试煞符,轻轻悬在池面上方。符纸瞬间变得漆黑,然后无火自燃,化作一小撮灰烬飘落。
“浓度超标了。”他皱眉,“这池子……像是在‘喂养’上面的东西。”
简宁帆躲在夏珩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师父,这池子里的水怎么好像在动?"
席知也在仔细观察这个地下室。她的手电光缓缓扫过墙壁,突然定格在左侧墙角。“看那里。”
夏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墙角堆着一些杂物,隐约能看到一个破旧的帆布包,还有几本散落在地、被水汽浸得发胀的书籍。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向那个角落走去。
"等等我!"简宁帆赶紧跟上,差点被地上的杂物绊倒。
帆布包已经腐烂发霉,一碰就碎。夏珩小心地用戴着手套的手拨开碎片,里面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他尝试了一下,盒子锁死了。
“让一下。”席知从自己包里拿出一套小巧的工具,包括细长的金属探针和小撬棍。她蹲下身,借着夏珩打来的光,专注地研究着那把老旧的锁。纤细的手指握着工具,动作稳定而精准,不过十几秒,就听“咔哒”一声轻响。
“厉害啊。”夏珩挑眉。
简宁帆凑过来,一脸崇拜:"席小姐,你这手艺不去当开锁师傅可惜了!"
“民俗调查有时需要开启一些老旧的容器。”席知平静地解释,掀开了盒盖。
里面是一叠用油布包裹得很好的信纸,以及几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笑容阳光的年轻人,穿着八十年代常见的白衬衫和蓝裤子,背景是江州大学的校门。
“林墨。”席知拿起照片,翻到背面,上面用钢笔写着名字和日期。
夏珩则拿起了那叠信纸。信纸上的字迹清秀有力,是林墨写给他家人的信。前面的信件内容正常,汇报学业和生活,字里行间充满对未来的憧憬。但越到后面,笔迹开始变得有些潦草,语气也透露出不安。
……最近总感觉有人在跟着我。赵先生说我的研究项目需要更多资金支持,但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他们说要带我去看一个能帮助我数学研究的‘特殊场地’,神神秘秘的。希望是我多心了……
最后一封信,字迹几乎难以辨认,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他们骗了我!这里是陷阱!我被关起来了,到处都是水声,好冷……他们说需要我的‘天赋’……救我……
信纸在这里被撕扯过,边缘残留着暗褐色的、疑似干涸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