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雷惊蛰启》 第1章 第 1 章游戏厅异闻 三月的钱江市,末伏的余威像一块浸了热油的湿抹布,死死捂在老城区的上空。空气黏腻得能拧出水,连偶尔从江边吹来的风,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潮气。 席知站在那条名为“迎春巷”的巷子口,第一千零一次后悔点开了那个帖子,更后悔接下这单委托。 巷子深处,那家据说转手了不知多少次的旧游戏厅,像个垂死的巨人,沉默地匍匐在斑驳的墙影里。锈迹斑斑的铁皮招牌边角卷翘,蒙着厚厚的灰尘。隔着老远,一股混合着霉菌、尘埃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水生动植物腐烂的气味,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发帖人“上上签”只在大学内部论坛的灵异版块留下了一张游戏厅外墙渗水的模糊照片,配文简单却透着诡异:“墙皮渗臭水,夜夜做噩梦,重金求解。”真正让席知下定决心走这一趟的,不是那语焉不详的“重金”,而是三天前,师父老半仙捻着他那几根稀疏的胡子,眯着眼递给她的那句谶语: “惊蛰将至,水落石出。小席啊,天机不可泄露,师父就只能说到这儿了。” 老半仙说话向来云山雾罩,但席知跟了他这么多年,深知这老头的每一个字背后,都可能牵扯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麻烦。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只被打磨得温润发亮的黄铜罗盘,天池内的磁针正微微颤动着,指向巷子深处,带着一种不安分的躁动。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抬脚走向那扇紧闭的、糊满尘垢和不明污渍的玻璃门。刚在门前站定,指尖触到冰凉的罗盘外壳,还没来得及仔细观测,身后就传来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 “哟,这年头还有带古董出门的?” 席知回头。 巷口漏下的天光里,站着一个年轻人。牛仔裤,一件看起来穿了很久的纯黑T恤,外面随意搭了件蔵蓝色的薄外套,没拉拉链。他斜挎着一个黑色的背包,嘴里叼着橘色根棒棒糖。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随手扒拉了几下,但一双桃花眼却亮得惊人,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看着她,以及她手里那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罗盘。 活像个逃课出来闲逛、无所事事的高中生,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别惹我,我也懒得理你”的散漫劲儿。 席知皱了皱眉,不喜欢他那种打断自己勘查的行为。她侧过身,不着痕迹地将罗盘往身后挪了挪,冷着脸,语气疏离得像是在实验室里宣读注意事项。 “不好意思,这里暂时被我包场了。恐怕今天,你不能在这‘玩’了。” 她特意加重了“玩”字,试图划清界限。 “巧了。”那年轻人非但没走,反而嘴角又上了几个百分点,几步晃到她跟前,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拉几下,然后递到她眼前。 屏幕上,是一份电子版的商铺转让合同,甲方乙方签名俱全,转让标的物赫然就是眼前这家德河游戏厅。 “看清楚了吗?”他收回手机,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棒棒糖在嘴里换了个边,腮帮子鼓起一小块,“我现在,是这家游戏厅法律意义上的、如假包换的新老板。今天就是顺便来看看新到手的‘产业’什么样。”他目光看过席知的米白色开衫毛衣与一丝不苟的立领白衬衫,黑色头发长道腰,是一个漂亮有点书生气的小姑娘。 他伸出手“夏珩,夏天的夏,珩磨的珩。” 晃了晃手里的游戏厅转让合同,语气轻快 “如假包换的新老板” 席知没有去握那只手,只是微微颔首:“席知。”她顿了顿,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中补充: “席位的席,知道的知。” “江州大学民俗学研究生。” 她从包里取出罗盘,指针正微微颤动: “这次是我的研毕论文,来看看的。这是我的专业。” 夏珩挑眉,收回手插进裤袋,棒棒糖在腮边顶出一个小鼓包: “那咱们算是同行啊。” 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不过席同学,你导师有没有告诉你——” “有些东西,光靠科学可解释不通。” 席知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目光冷静依旧:“我的研究方法是先假设,再验证。” 她抬眼看向游戏厅紧闭的铁门:“比如现在,我假设这里面有个需要被验证的谜题。” 眼底笑意更深,带着点玩味,“好可以,不过嘛……来都来了,开门第一桩生意,欢迎我的第一位‘顾客’。” 席知沉默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她不喜欢这种计划被打乱的感觉,更不喜欢眼前这个人轻浮的态度。师父的提示,“上上签”的帖子,墙内可能隐藏的阴煞之气……这一切都让她神经紧绷。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老板”,怎么看都像个变数。 两人在游戏厅紧闭的铁门前对峙着,空气里仿佛有无形的电火花在噼啪作响。她们像两种截然不同的物质,硬生生撞在一起。 就在这时—— “叮铃……”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风铃声,毫无征兆地从游戏厅内部传了出来。 声音清脆,空灵,在这死寂闷热的午后,显得格外突兀,甚至……诡异。 席知脸色微变,猛地低头。手中的罗盘,天池内的磁针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拨动,开始疯狂地左右摇摆,转速快得几乎成了虚影! 几乎同时,那年轻人,嚼着棒棒糖的动作顿住了。他脸上的笑瞬间收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下意识地抬手,按向了后腰别着的一个不起眼的黄色小布袋。那布袋看起来旧旧的,袋口用红绳系着,隐约露出里面叠放整齐的、朱砂绘制的符箓一角。 “有意思。”夏珩低声说,声音里没了之前的调侃,反而透出一丝锐利。他飞快地从袋子里抽出一张黄符夹在指间,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泛着微光。“看来我这钱,没白花。” 他指的是买下这间游戏厅的钱。席知却无暇深究,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罗盘和那扇紧闭的门上。指针的狂躁预示着内部的磁场异常混乱,阴煞之气远比她预想的要浓重。 “里面不对劲。”席知语气凝重,目光扫过夏珩指间的符箓,“你果然是个圈内人。” “什么啊,你早就猜出来了呀,不早点说我就可以不说了那么多了。”夏珩想想也对,自己安慰自己“也对那有人闲着没事买一个没什么用的游戏厅。” 他也上前一步,伸手去推那扇玻璃门。玻璃门发出沉重而刺耳的“吱呀”声,这里面像是千禧年的东西。 虽然里面没有外那样旧,看来前店主是有装修过的,不过墨绿色墙,火红的灯笼,这是什么诡异审美… 里面空气有点臭水,混合着潮湿、霉烂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臭气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 门内,昏暗的光线下,游戏机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投下扭曲怪异的影子。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那声风铃响过后,一切又重归死寂,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而更让席知瞳孔微缩的是,借着门外透进的微光,她看到靠近内侧的墙面上,大片大片的墙皮因为潮湿而鼓起、剥落,深色的水渍蜿蜒而下,在地面汇聚成一小片不起眼的、颜色深谙的水洼。 罗盘的指针,正死死地指向那片渗水的墙壁。 夏珩显然也注意到了,将棒棒糖咬得咯嘣响,含糊不清地嘀咕: “看来这‘产业’,还真附赠了点……特别的东西。” 第2章 第 2 章墙内诡佛 门在身后合拢,将最后一丝外界的天光也隔绝开来。游戏厅内部的光线骤然暗淡,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陈年灰尘和那股若有若无、却更加清晰的腥腐气,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连呼吸都变得有些粘滞。 夏珩反手带上门,发出一声轻响,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他环顾四周,眼睛在昏暗中适应了一下。墨绿色的墙壁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上面悬挂着的几个落满灰尘的火红灯笼,像一双双窥视的眼睛,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审美。 “前店主这品味……够别致的。”他低声吐槽了一句,声音在空旷寂静的空间里荡开一丝回音。他嘴上调侃,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锐利地扫过每一台蒙尘的游戏机,每一处堆叠杂物的阴影角落,最后,目光落在前方那道清瘦专注的背影上。 席知对他的评价充耳不闻。她的全部心神都系于手中的罗盘。那黄铜罗盘中心的磁针,正以一种近乎癫狂的频率剧烈震颤着,指针尖端死死钉向游戏厅内侧那片渗水最严重的墙面,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 她迈步向前,脚步放得很轻,但在这落针可闻的环境里,鞋跟与积灰地面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依旧清晰可闻。 越是靠近,那股阴冷的湿气就越发刺骨,腥臭味也愈发浓烈,几乎让人作呕。墙面大面墙纸积鼓起、剥落,深色的水渍像扭曲的人脸,不断有细小的水珠从墙纸裂缝中渗出,汇聚成流,悄无声息地滑落,在地面形成一小片颜色深谙、几乎发黑的水洼。 “就是这里。”席知在距离墙壁一步之遥处停下,她能清晰地感觉那腥腐气味正透过空气,丝丝缕缕地飘出,手臂上的寒毛都不自觉地立起。 “天哪3A大作,鬼片现场版,”夏珩三两步跟上来,站在她身侧,嘴里还叼着那根光秃秃的塑料小棒。他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眉头微蹙,仔细打量着渗水的墙面,随即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极快地触碰了一下那片诡异的水洼。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寒,"看样子是寻常水,不是尸油什么的,老板说是前两天这地方还开门的,要不是因为有小孩在这里群打架,有个小孩直接把椅子扔出去,就好巧不巧扔到这墙上,就开始有水珠渗出来。 “你知道多少。”席知冷冷的看了一眼夏珩。 “我也就做了个被调……这阴气够重的,跟冰窖似的。”他甩了甩手,仿佛要甩掉那附骨之疽般的寒意,站起身,从后腰的符袋里又摸出一张绘制着朱砂纹路的黄色符箓。这次他没有夹在指间,而是直接将符纸轻轻按向潮湿的墙面。 符纸接触墙面的瞬间,边缘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泛黄、发黑,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悄然腐蚀、污染。虽然没有预想中的燃烧或化为灰烬,但那清晰的变化足以说明问题。 “水煞,而且怨念不轻,都浸到墙里了。”夏珩语气肯定,他看向席知,眼神里带着询问,“你的罗盘怎么说?” “磁针不定,煞气盘踞不散,内蕴……极强的残念。”席知紧盯着罗盘,语速平稳,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她内心的凝重,“风水上,这叫‘聚阴泄煞’,是人为引导阴气、困缚某种东西的格局。这墙面是‘泄’的口子,但真正的核心,被‘聚’在里面。”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落在水渍最集中、墙皮脱落最严重的那片区域:“这里面有东西。而且,怨气极重。” “死的?”夏珩挑眉,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了然。 “死的。”席知回答得同样干脆,声音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而且死了很多年。这煞气,是积年的怨念所化。”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那诡异的、毫无来源的风铃声,又轻轻响了一下。 “叮铃……” 这一次,声音似乎更近了些,仿佛就在那面墙后面,贴着他们的耳朵响起。 两人同时噤声,屏息凝神。 紧接着,一阵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指甲刮擦硬物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墙内传了出来。 “嚓…嚓嚓……” 声音很轻,若有若无,但在死寂的环境里,却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带着一种死不瞑目的固执。 夏珩猛地看向席知,用口型无声地说:“听见没?” 席知点了点头,握着罗盘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罗盘的指针在那细微的刮擦声响起时,跳动得更加狂乱,几乎要脱离轴心。 “看来这位‘朋友’不太安分。”夏珩压低声音,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丝被挑战般的兴奋,“怎么办,席小同学?直接请它出来见见面?” 席知没有立刻回答。她再次仔细观察墙面,目光如同扫描仪,沿着水渍流淌的轨迹移动,又对比着罗盘指针在不同位置的摆动幅度。 “水渍的流向,和指针感应的最强点基本一致。”她冷静地分析,“结合‘聚阴泄煞’的格局特征,能量核心区域应该就在这后面,偏左下的位置。从墙体结构和破损程度看,那里的承重也相对最弱。” 她精准地指了指左下方一块颜色尤其深暗、水珠不断渗出的区域,那里墙皮的剥落程度也最为严重。 “听你的,你是专业人士。”夏珩活动了一下手腕,将背包甩到身前,利落地从里面掏出一把造型精巧、可折叠的工兵铲,“幸好小爷我装备齐全,有备无患。” 他“咔哒”一声展开工兵铲,锋利的铲刃在昏暗中闪过一道寒光。走到席知指定的位置,他回头看了席知一眼,半是提醒半是玩笑:“退后点,席小同学。万一里面这位‘朋友’模样不太好看,可能会有点没礼貌的吓到我自己,我可怕这样的东西了,我害怕一不小心可以就把这水贱出来,你也不想粘上这水吧。” 席知有点小洁癖,从善如流地向后退了两步,与他拉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但目光依旧紧紧锁定着夏珩的动作和那片即将被破开的墙壁。 夏珩吸了口气,双手握住工兵铲,将铲尖精准地抵住那块区域边缘的砖缝,手部骤然发力,猛地一撬! “咔嚓!” 一声不算响亮但异常清晰的脆响,一块原本就松动的青砖被他轻易撬开,翻滚着掉落在积灰的地面上,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更浓烈、更阴寒、混杂着陈年水腥和某种蛋白质**的特有恶臭瞬间涌出,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熏得夏珩下意识偏头干呕了一下。 他没有停顿,继续挥动工兵铲,沿着被破坏的砖缝,一块接一块地撬动。青砖掉落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中空洞地回荡。很快,一个约半人高、不规则的黑洞赫然出现在墙上,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洞内并非预想中的砖石结构或建筑空隙,而是……一个巨大的、布满厚厚青苔、水垢和不明粘稠物的透明缸壁! 夏珩停下动作,凑近洞口,用手臂擦开缸壁上的一部分污垢,试图看清里面的情形。 浑浊的、泛着诡异淡绿色的水体映入眼帘,能见度极低。而在那浑浊的水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尊……人形的水泥佛形塑像? 不,那绝不仅仅是塑像。 那水泥浇铸的轮廓,依稀能分辨出是一个盘坐的人形,表面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缝,青黑色、仿佛具有生命的苔藓如同扭曲的血管般缠绕其上。而最令人毛骨悚然、脊背发寒的是—— 这水泥人形的脖颈之上,并非与之相连的头部,断裂的痕迹,而是一丝丝无比长不断缓慢蠕动、如同拥有自主意识的浓稠黑色不明物体,那不明物体仿佛禁锢着无数细小的阴影,在无声地挣扎、穿梭,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怨毒与绝望,而真正的佛头在那鱼缸水面上静静漂浮着。 庄严的佛头与下方蠕动不祥的黑色物体,形成一种极度亵渎、令人心悸的视觉冲击与精神压迫。 “这是人的头发把,为什么这么长?这空气也是一股子怪味,我中午饭吃的午饭都快吐出来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里工兵铲直接随手一丢,马上捂住鼻子。 席知也清晰地看到了缸内的情形,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白了,她本来就是那种有血色的白,现在那一点血色也没有了,但那双清冷的眸子却异常明亮,燃烧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与探究欲。她手中的罗盘指针已经不再是转动,而是近乎癫狂地原地高速抖动,死死指向那尊诡谲莫名的水泥佛。 “锁灵……养煞……”她低声喃喃,声音带着一丝极不易察觉的轻笑,但很快便被强大的理性压制下去,变得异常稳定,“果然是这东西。水泥封身,禁锢尸身,炼化怨念,水缸为媒,滋养阴邪……这是用死者尸身和怨念炼制煞气的禁忌邪术,这里面是个死了好多年的人。” 一只修长的手出现在席知面前,手上是两个口罩,“席小同学要不要口罩呀。” 她猛地起身,抬头看向夏珩。这时她才发现她两这时的距离有点太近了。那人在这昏暗的地方直直的站在这里,高挺好看的鼻子一半被口罩遮住,席知好像看见他鼻梁上有点小小的红痣,桃花眼有点怔愣。 这人长得不得不说是帅的,如是个哑巴就好了,不是说他声音不好听而是…… “呀!呀呀呀!席小同学你看我那么久干嘛呀,不是我太帅,看席小同学你都看出神了。”这人话好多,席知不动声色的侧了个身。 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口吻:“必须确认这煞气的性质和源头,你的符箓,能感知到更多信息吗?” 夏珩不知道怎么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迅速深吸一口气,又笑嘻嘻的从符袋中取出一张绘制着更为复杂、幽蓝色纹路的特殊符纸,指尖掐诀,口中念念有词,随后将符纸隔着冰冷的缸壁,遥遥对准那水泥身躯的中心位置。 蓝色符纸无风自动,表面泛起微弱的、仿佛星辉般的白光,但这光芒的边缘迅速被一丝丝从缸内渗透出的浓黑怨气侵蚀、缠绕,变得明灭不定,最终彻底被染成一种不祥的暗灰色。 夏珩闭目凝神,将全部感知集中在符箓传递回的冰冷刺骨的怨念波动上。几秒后,他猛地睁开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凝重: “死了……至少三十年以上,怨气冲天,都被炼化成煞了,而且……”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极度厌恶的神色:“这煞气里缠着强烈的‘水’的执念,还有……被骗、被禁锢的不甘和滔天的恨意……这人生前是活活被困死在这里的,死后魂魄不得超生,被这邪术硬生生炼成了养煞的‘材料’。”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结论,那悬浮的佛头中落下个发黄的头骨,空洞的眼窝似乎对着他们的方向,那团连接处的浓稠黑色头发。 与此同时,有声诡异的刮擦声再次从后面、或者说从被后传了出来,更加清晰、更加急促。 一个模糊不清、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带着无尽寒意与恶意的气声,微弱地夹杂在持续的刮擦声中,幽幽地、执拗地飘进两人的耳朵。 那声音轻得像幻觉,却带着一种足以冻结血液的冰冷恨意。 第3章 第 3 章地下暗池 就在那少年哭声响起的瞬间,夏珩脸上的玩世不恭如同潮水般褪去。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手臂一展,将席知往自己身后护了半步。席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得微微一怔,鼻尖擦过他肩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书墨香,混着樟木的凛冽。 "站着别动。"他低声说,声音里没了先前的戏谑。 席知不动声色地稳住身形,罗盘依旧稳稳持在身前。她注意到夏珩此刻紧绷的下颌线,和他微微前倾的防御姿态。 她侧边身看见,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从一台《街头霸王》机台后钻出来,脸上挂着泪痕,手里紧紧攥着个深蓝色笔记本。少年约莫十六七岁,个子不高,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简宁帆?"夏珩看清来人,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语气带着无奈的熟稔,"你小子不在学校准备摸底考,钻这鬼地方来演鬼?" "师父!啊!啊啊啊啊"简宁帆像见到救星一样冲过来,把笔记本塞到夏珩手里,声音还带着哭腔,"我找到爷爷的笔记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这才注意到夏珩身后的席知,声音戛然而止,有些局促地“你,你好,我叫简宁帆”。 "席知。"席知微微颔首。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针织开衫,长发简单束在脑后,在这昏暗环境中显得格外沉静。 夏珩快速翻阅着笔记本,叼着那根光秃秃的塑料棒,表情渐渐严肃。席知靠近一步,站在他身侧一同查看。她注意到他翻页时手指的力度,微微蹙起的眉头。 "这是我爷爷当年的调查记录。"简宁帆小声解释,声音还带着哽咽,"自从爷爷去世后,我就一直在查这个案子。三个月前我找到珩哥,求他帮我......" 夏珩头也不抬地揉了揉简宁帆的头发:"行了,别哭哭啼啼的。我既然答应帮你查清简老爷子的死因,就一定会查到底。" 笔记本的纸页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记录从三十年前开始,正是德河游戏厅刚开业的时候。前几页还是一些常规的治安巡查记录,但越往后,字迹越发凝重。 1985.3.15 接到群众举报,游戏厅半夜有异响。检查无果,老板赵坤很配合,但总觉得他在隐瞒什么。 1985.4.2 又有居民投诉腐臭味。赵坤说是死老鼠,已经清理。 1985.4.20 在后巷发现血迹,送检。赵坤解释是流浪猫狗打架。 1985.5.10 检测结果:人血。准备立案。 记录在这里中断。最后一页的背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小字: 他们警告我别再查了。赵坤背景不简单,我可能惹上麻烦了。翻到最后一页那行"他们警告我别再查了"的铅笔字时,席知抬眼,正好对上夏珩的目光。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看到这里,席知抬眼,正好对上夏珩的目光。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你爷爷他......"席知轻声问。 "两个月前,爷爷出车祸去世了。"简宁帆的声音低落下来,"档案上说是意外,但刹车线明显被人动过手脚。这些年,我爸一直在上诉,可是......" 夏珩合上笔记本,用本子轻轻敲了敲手心:"赵坤......果然是他。三十年前就开始布局,真是处心积虑。" 就在这时,席知手中的罗盘突然剧烈震动。她低头,只见磁针疯狂指向水泥佛。 "煞气在增强。"她沉声道,同时敏锐地注意到鱼缸里的水色正在变深,那些黑色发丝开始不安地蠕动。 漂浮的佛头不知何时转向了他们,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望"来。 "珩哥!"简宁帆吓得往后缩了缩,下意识抓住夏珩的衣角。 夏珩反应极快,修长的手指已从符袋中夹出三张黄符。他利落地将一张拍在简宁帆胸前,另一张递给席知。 "清心符,贴着。" 席知接过符箓,指尖相触时能感觉到他指腹的薄茧。符纸传来一丝稳定的暖意,将阴寒怨气隔绝了不少。 夏珩将最后一张符拍在自己身上,大步走到鱼缸前蹲下。他专注地观察着那些蠕动的发丝,忽然伸手从工具包取出镊子。 "帮我照明,一下。"他头也不回地说。 席知立即打开手机手电,精准地将光束打在他手指的位置。她注意到他操作镊子时稳定的手腕,和微微抿紧的唇线。 "这些头发在生长。"夏珩小心地夹起几根发丝放入证物袋,"看,发根还在渗血。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尸体......" 席知凑近观察,突然注意到发丝中缠绕着一样东西——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锁"字。 "这是......"她正要细看,鱼缸里的水突然变成深红色。那些发丝疯狂舞动,整个游戏厅温度骤降,墙上的灯笼无风自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摇晃声。 "退后!"夏珩猛地起身,同时从包里抓出一把朱砂,迅速在鱼缸前画下一道阻隔线。朱砂触及地面时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仿佛在灼烧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席知却站在原地没动,罗盘在她手中高速旋转:"等等,煞气源头不在佛身......" 她快步走到游戏厅中央,用鞋跟轻叩地面:"下面是空的。这整个游戏厅,根本就是个养煞的容器!" 夏珩立刻会意,用工兵铲撬开地砖。一个漆黑的洞口显露出来,更浓郁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股奇异的香料气息。 "看来,"席知看着深不见底的洞口,声音冷静,"我们找到真正的养煞池了。赵坤不仅杀了人,还在用邪术炼化死者魂魄。" 简宁帆脸色发白,但眼神坚定:"师父,席小姐,我一定要让真相大白!为了爷爷,也为了那个被困在这里三十年的人!" 夏珩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对席知挑眉:"那合作愉快啊,简小徒弟,席小同学" 席知轻轻点头,将一缕滑落的发丝别回耳后:"专业分工而已。" 她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罗盘,指针依然在剧烈抖动,但此刻却隐约指向了东南方向——那是坤建集团总部的所在。 "不过现在看来,"席知抬眼,目光锐利,"我们要面对的,不止是这里的邪术,还有一个隐藏背后的恶魔。" 简宁帆握紧拳头,眼神坚定:"不管他是谁,我都要为爷爷讨回公道!" 夏珩看着两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就让我们看看,这个赵坤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地砖被完全撬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方形洞口。一股比鱼缸那里浓郁数倍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带着地下特有的潮湿泥土气息,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某种生物巢穴的腥臊。 "让我先来!"简宁帆自告奋勇地往前挤,却被夏珩一把拽住后领。 "省省吧你,"夏珩无奈摇头,"上次在城隍庙是谁被一只黑猫吓得爬到我背上的?" 简宁帆讪讪地退后,小声嘟囔:"那能一样吗?那只猫的眼睛会发光......" 夏珩用手电往里照了照,光柱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我先下。"他言简意赅,从背包里拿出绳索,利落地在洞口旁一根坚固的金属支架上打好结,试了试承重。 席知没有争辩,只是将手电光稳稳地打在洞口内部,尽可能为他提供照明。她注意到洞壁并非砖石结构,而是粗糙的水泥,上面布满了滑腻的青苔和不明污渍。 夏珩抓住绳索,动作敏捷地滑了下去,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片刻后,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点回音:“下来吧,小心点,不高,但是地面很滑。”"女士优先!"简宁帆故作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却在席知看向他时缩了缩脖子。 席知将罗盘小心地收进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背好,然后抓住绳索。她下落的动作不如夏珩那般流畅,带着明显的生疏和谨慎。就在她脚即将触地,身形微微一顿的瞬间,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侧,帮她缓冲了最后一点下坠的力道。 "谢了。"席知站稳后立刻轻声说,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不客气,席同学。"夏珩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他移开手,手电光在周围扫过,"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 这时简宁帆也笨手笨脚地爬了下来,落地时一个趔趄,幸好夏珩及时扶住。"师、师父,"他结结巴巴地说,"这地方比上面还吓人......" 这里是一个比上面游戏厅小一些的地下室,空气污浊得几乎令人窒息。手电光照过,可以看到墙壁上布满了深色的、喷溅状的水渍痕迹,地面则更加潮湿,踩上去黏糊糊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的一个水泥砌成的方池,大小类似一个浴缸,池子边缘同样布满污垢,池内是近乎墨色的粘稠液体,表面漂浮着一层白色的、类似菌膜的东西,正缓缓冒着气泡。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主要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这才是真正的养煞池。”席知压低声音,从包里重新拿出罗盘。只见罗盘指针疯狂地指向那个池子,颤抖的幅度比在上面时还要剧烈数倍。 夏珩走到池边,蹲下身,用手电仔细观察池内的液体。他没有贸然触碰,而是从符袋里取出一张试煞符,轻轻悬在池面上方。符纸瞬间变得漆黑,然后无火自燃,化作一小撮灰烬飘落。 “浓度超标了。”他皱眉,“这池子……像是在‘喂养’上面的东西。” 简宁帆躲在夏珩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师父,这池子里的水怎么好像在动?" 席知也在仔细观察这个地下室。她的手电光缓缓扫过墙壁,突然定格在左侧墙角。“看那里。” 夏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墙角堆着一些杂物,隐约能看到一个破旧的帆布包,还有几本散落在地、被水汽浸得发胀的书籍。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向那个角落走去。 "等等我!"简宁帆赶紧跟上,差点被地上的杂物绊倒。 帆布包已经腐烂发霉,一碰就碎。夏珩小心地用戴着手套的手拨开碎片,里面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他尝试了一下,盒子锁死了。 “让一下。”席知从自己包里拿出一套小巧的工具,包括细长的金属探针和小撬棍。她蹲下身,借着夏珩打来的光,专注地研究着那把老旧的锁。纤细的手指握着工具,动作稳定而精准,不过十几秒,就听“咔哒”一声轻响。 “厉害啊。”夏珩挑眉。 简宁帆凑过来,一脸崇拜:"席小姐,你这手艺不去当开锁师傅可惜了!" “民俗调查有时需要开启一些老旧的容器。”席知平静地解释,掀开了盒盖。 里面是一叠用油布包裹得很好的信纸,以及几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笑容阳光的年轻人,穿着八十年代常见的白衬衫和蓝裤子,背景是江州大学的校门。 “林墨。”席知拿起照片,翻到背面,上面用钢笔写着名字和日期。 夏珩则拿起了那叠信纸。信纸上的字迹清秀有力,是林墨写给他家人的信。前面的信件内容正常,汇报学业和生活,字里行间充满对未来的憧憬。但越到后面,笔迹开始变得有些潦草,语气也透露出不安。 ……最近总感觉有人在跟着我。赵先生说我的研究项目需要更多资金支持,但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他们说要带我去看一个能帮助我数学研究的‘特殊场地’,神神秘秘的。希望是我多心了…… 最后一封信,字迹几乎难以辨认,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他们骗了我!这里是陷阱!我被关起来了,到处都是水声,好冷……他们说需要我的‘天赋’……救我…… 信纸在这里被撕扯过,边缘残留着暗褐色的、疑似干涸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