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钱江市,末伏的余威像一块浸了热油的湿抹布,死死捂在老城区的上空。空气黏腻得能拧出水,连偶尔从江边吹来的风,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潮气。
席知站在那条名为“迎春巷”的巷子口,第一千零一次后悔点开了那个帖子,更后悔接下这单委托。
巷子深处,那家据说转手了不知多少次的旧游戏厅,像个垂死的巨人,沉默地匍匐在斑驳的墙影里。锈迹斑斑的铁皮招牌边角卷翘,蒙着厚厚的灰尘。隔着老远,一股混合着霉菌、尘埃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水生动植物腐烂的气味,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发帖人“上上签”只在大学内部论坛的灵异版块留下了一张游戏厅外墙渗水的模糊照片,配文简单却透着诡异:“墙皮渗臭水,夜夜做噩梦,重金求解。”真正让席知下定决心走这一趟的,不是那语焉不详的“重金”,而是三天前,师父老半仙捻着他那几根稀疏的胡子,眯着眼递给她的那句谶语:
“惊蛰将至,水落石出。小席啊,天机不可泄露,师父就只能说到这儿了。”
老半仙说话向来云山雾罩,但席知跟了他这么多年,深知这老头的每一个字背后,都可能牵扯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麻烦。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只被打磨得温润发亮的黄铜罗盘,天池内的磁针正微微颤动着,指向巷子深处,带着一种不安分的躁动。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抬脚走向那扇紧闭的、糊满尘垢和不明污渍的玻璃门。刚在门前站定,指尖触到冰凉的罗盘外壳,还没来得及仔细观测,身后就传来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
“哟,这年头还有带古董出门的?”
席知回头。
巷口漏下的天光里,站着一个年轻人。牛仔裤,一件看起来穿了很久的纯黑T恤,外面随意搭了件蔵蓝色的薄外套,没拉拉链。他斜挎着一个黑色的背包,嘴里叼着橘色根棒棒糖。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随手扒拉了几下,但一双桃花眼却亮得惊人,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看着她,以及她手里那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罗盘。
活像个逃课出来闲逛、无所事事的高中生,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别惹我,我也懒得理你”的散漫劲儿。
席知皱了皱眉,不喜欢他那种打断自己勘查的行为。她侧过身,不着痕迹地将罗盘往身后挪了挪,冷着脸,语气疏离得像是在实验室里宣读注意事项。
“不好意思,这里暂时被我包场了。恐怕今天,你不能在这‘玩’了。”
她特意加重了“玩”字,试图划清界限。
“巧了。”那年轻人非但没走,反而嘴角又上了几个百分点,几步晃到她跟前,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拉几下,然后递到她眼前。
屏幕上,是一份电子版的商铺转让合同,甲方乙方签名俱全,转让标的物赫然就是眼前这家德河游戏厅。
“看清楚了吗?”他收回手机,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棒棒糖在嘴里换了个边,腮帮子鼓起一小块,“我现在,是这家游戏厅法律意义上的、如假包换的新老板。今天就是顺便来看看新到手的‘产业’什么样。”他目光看过席知的米白色开衫毛衣与一丝不苟的立领白衬衫,黑色头发长道腰,是一个漂亮有点书生气的小姑娘。
他伸出手“夏珩,夏天的夏,珩磨的珩。”
晃了晃手里的游戏厅转让合同,语气轻快
“如假包换的新老板”
席知没有去握那只手,只是微微颔首:“席知。”她顿了顿,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中补充:
“席位的席,知道的知。”
“江州大学民俗学研究生。”
她从包里取出罗盘,指针正微微颤动:
“这次是我的研毕论文,来看看的。这是我的专业。”
夏珩挑眉,收回手插进裤袋,棒棒糖在腮边顶出一个小鼓包:
“那咱们算是同行啊。”
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不过席同学,你导师有没有告诉你——”
“有些东西,光靠科学可解释不通。”
席知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目光冷静依旧:“我的研究方法是先假设,再验证。”
她抬眼看向游戏厅紧闭的铁门:“比如现在,我假设这里面有个需要被验证的谜题。”
眼底笑意更深,带着点玩味,“好可以,不过嘛……来都来了,开门第一桩生意,欢迎我的第一位‘顾客’。”
席知沉默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她不喜欢这种计划被打乱的感觉,更不喜欢眼前这个人轻浮的态度。师父的提示,“上上签”的帖子,墙内可能隐藏的阴煞之气……这一切都让她神经紧绷。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老板”,怎么看都像个变数。
两人在游戏厅紧闭的铁门前对峙着,空气里仿佛有无形的电火花在噼啪作响。她们像两种截然不同的物质,硬生生撞在一起。
就在这时——
“叮铃……”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风铃声,毫无征兆地从游戏厅内部传了出来。
声音清脆,空灵,在这死寂闷热的午后,显得格外突兀,甚至……诡异。
席知脸色微变,猛地低头。手中的罗盘,天池内的磁针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拨动,开始疯狂地左右摇摆,转速快得几乎成了虚影!
几乎同时,那年轻人,嚼着棒棒糖的动作顿住了。他脸上的笑瞬间收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下意识地抬手,按向了后腰别着的一个不起眼的黄色小布袋。那布袋看起来旧旧的,袋口用红绳系着,隐约露出里面叠放整齐的、朱砂绘制的符箓一角。
“有意思。”夏珩低声说,声音里没了之前的调侃,反而透出一丝锐利。他飞快地从袋子里抽出一张黄符夹在指间,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泛着微光。“看来我这钱,没白花。”
他指的是买下这间游戏厅的钱。席知却无暇深究,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罗盘和那扇紧闭的门上。指针的狂躁预示着内部的磁场异常混乱,阴煞之气远比她预想的要浓重。
“里面不对劲。”席知语气凝重,目光扫过夏珩指间的符箓,“你果然是个圈内人。”
“什么啊,你早就猜出来了呀,不早点说我就可以不说了那么多了。”夏珩想想也对,自己安慰自己“也对那有人闲着没事买一个没什么用的游戏厅。”
他也上前一步,伸手去推那扇玻璃门。玻璃门发出沉重而刺耳的“吱呀”声,这里面像是千禧年的东西。
虽然里面没有外那样旧,看来前店主是有装修过的,不过墨绿色墙,火红的灯笼,这是什么诡异审美…
里面空气有点臭水,混合着潮湿、霉烂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臭气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
门内,昏暗的光线下,游戏机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投下扭曲怪异的影子。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那声风铃响过后,一切又重归死寂,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而更让席知瞳孔微缩的是,借着门外透进的微光,她看到靠近内侧的墙面上,大片大片的墙皮因为潮湿而鼓起、剥落,深色的水渍蜿蜒而下,在地面汇聚成一小片不起眼的、颜色深谙的水洼。
罗盘的指针,正死死地指向那片渗水的墙壁。
夏珩显然也注意到了,将棒棒糖咬得咯嘣响,含糊不清地嘀咕:
“看来这‘产业’,还真附赠了点……特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