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工厂的首次交锋,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案件表面那层“连环凶杀”的薄纱,露出了其下诡谲狰狞的真相。回到市局临时指挥中心时,已是凌晨,但所有人都毫无睡意。
会议室的白板上,原本清晰的线索图旁边,多出了一块全新的区域,上面写着“非物理特性推测”,下面罗列着:
·能量形式: “异气”/“煞气”(暂定)
·行为模式:筛选目标、掠夺生命本源、享受过程、具强烈仪式感与控制欲
·潜在弱点:纯阳正气(?)、特殊法门(?)、对特定“气息”敏感
·威胁等级:极高(具备物理免疫倾向,精神影响能力)
秦泽川站在白板前,眉头紧锁。这些词汇对他而言,比最复杂的战术手册还要难以理解。他习惯于在明确的规则内行动——弹道、杀伤半径、战术配合。而现在,规则本身似乎就是模糊的,甚至是不存在的。
“我们需要重新评估一切。”他转过身,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决,“常规的排查、布控、追踪手段,在面对这种……‘东西’时,很可能无效。甚至可能打草惊蛇。”
温知夏抱着手臂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城市逐渐苏醒的微光,接话道:“但它并非无懈可击。它有自己的‘偏好’。苏老师的侧写,江顾问的罗盘,林教授的法门,都证明了这一点。”她看向会议桌旁的几人,“我们可以利用它的‘偏好’。”
“引蛇出洞?”苏染抬起头,她脸色依旧不太好,但眼神锐利,“风险太高。‘它’不是普通的罪犯,拥有我们无法完全理解的能力。刚才在工厂,它明显是在试探我们的‘成分’。”她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我能感觉到,它对江顾问,对林教授身上的‘气息’尤其感兴趣。”
林守仁微微颔首,捋着胡须:“然也。修行之人,气血或清气充盈,于这等以掠夺为本的邪物而言,确是大补。反之,寻常之人,气血平庸,反倒不易引起其过度关注。”
这话让一旁的梁亦安缩了缩脖子,不知道自己这算是安全还是被鄙视了。
江澈坐在椅子上,懒洋洋地转着那枚已经恢复平静的黄铜罗盘,闻言笑了笑:“林教授说得对。这东西挑食。所以,如果我们想主动找到它,而不是等着出现下一个受害者,就需要一个它无法拒绝的……‘饵’。”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江澈身上。
“你什么意思?”秦泽川沉声问。
“意思是,我们需要一个人,一个在‘它’感知里‘香气四溢’的人,带着能吸引它的‘东西’,出现在它可能狩猎的地方。”江澈的目光扫过林守仁,最后落在自己身上,“显然,我和林教授是比较合适的人选。”
“不行!”秦泽川立刻否定,“这太危险了!我们甚至不清楚它的攻击方式和极限!让你们两位非战斗人员去当诱饵,这不符合行动准则!”
“战斗人员?”江澈挑眉,看向秦泽川和温知夏,“秦队,温警官,你们二位身手了得,枪法如神,但在工厂里,你们扣下扳机的手指,有把握击中目标吗?”
秦泽川和温知夏同时沉默。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他们的武力,在未知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况且,”江澈继续道,“谁说我们是非战斗人员?”他指尖轻轻敲击罗盘,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们的‘战斗’,发生在另一个层面。而你们,”他看向两位特警,“负责确保当‘它’被引出来,不得不以某种形式显现时,你们能用你们最擅长的方式,终结这一切。这才是分工合作。”
温知夏走到秦泽川身边,低声道:“泽川,他说得有一定道理。我们缺乏追踪和定位它的有效手段,被动防御只会让更多人遇害。主动引诱,虽然风险巨大,但可能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秦泽川紧抿着唇,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斗争。让平民,哪怕是身怀异术的平民去冒险,严重违背了他的职业信条。但现实是,他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的凶徒。
“我们需要一个万全的计划。”良久,秦泽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不仅仅是诱饵和攻击手。我们需要预设‘它’可能出现的所有情况,以及对应的反制措施。信息传递、支援响应、撤退路线……每一个环节都必须精确到秒!”
“这是自然。”江澈终于停止了转动手中的罗盘,将其握在掌心,“而且,‘饵’不一定只有一个。”
他看向苏染:“苏老师,你需要根据现有的所有案发地点、时间、受害者特征,尽可能精确地推算出‘它’下一个最可能的狩猎区域,或者……它为自己设立的‘猎场’范围。”
苏染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尽力。它的行为模式有内在逻辑,虽然扭曲,但并非无迹可寻。给我时间,我能缩小范围。”
“梁亦安。”江澈又看向年轻的实习武警。
“到!”梁亦安猛地站直。
“你负责外围警戒和通讯保障。”江澈安排道,“我们会给你准备特殊的通讯设备,确保在可能出现信号干扰的情况下,也能保持最低限度的联系。你的位置很重要,是连接‘饵’和‘网’的枢纽。”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梁亦安大声回应,脸上因为被赋予重任而泛起一丝红光,冲淡了之前的恐惧。
林守仁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几枚用红绳系着的铜钱,以及几张画好的符箓。“此乃‘清心符’与‘护身符’,虽不能完全抵御那邪煞,但可保灵台清明,抵御部分精神侵蚀,关键时刻或可抵挡一击。”他将符箓分发给众人,包括秦泽川和温知夏。“佩戴于身,勿要离体。”
秦泽川接过还带着朱砂和墨香气味的符纸,触感微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郑重地将其放入内侧口袋。温知夏也是如此。
江澈则拿出几个小巧的、类似骨雕的哨子:“这是‘惊魂哨’,吹响时发出的声音常人几乎听不见,但对某些‘东西’有极强的刺激作用。关键时刻,可以用来打断它的行动,或者……示警。”
计划在紧张而缜密的讨论中逐渐成型。他们将以苏染划定的区域为中心,由江澈和林守仁作为明面上的“饵”,携带具有强烈“气息”的物品(例如林守仁精心炼制的一味丹药,或江澈以自身气息温养过的法器),在特定时间段内,活跃于该区域。秦泽川和温知夏则带领一支精干的特警小队,伪装成便衣或普通路人,分散在周围,形成一张无形的“网”。梁亦安则在稍远一点的指挥车上,负责协调通讯和监控。
这是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将希望寄托于对未知的推测,以及两位“非传统”专家的自保能力上。
三天后,傍晚。
苏染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两天,分析、建模、推演,最终在地图上圈定了一片区域——城南的一片老旧的、正在逐步拆迁的棚户区与一个新建成的、人流复杂的商业广场的交界地带。这里鱼龙混杂,流动人口多,监控覆盖不全,既满足了凶手偏好隐蔽环境的需求,又提供了充足的“筛选”目标。
“这里,‘它’在这里出现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七十。”苏染指着地图,眼圈深重,但语气肯定。
行动时间定在夜晚。华灯初上,棚户区昏暗破败,与不远处商业广场的霓虹璀璨形成鲜明对比,光与暗在此处交织,如同现实的裂缝。
江澈换上了一身看似普通的深色运动服,手里把玩着一串油光锃亮的念珠——那是他临时找来的“道具”,被他以特殊手法灌注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气”。林守仁则依旧是那身中式褂子,手里拄着一根看似普通的木杖,杖头镶嵌着一块温润的玉石,隐隐有光华流转。两人如同晚饭后散步的普通市民,不紧不慢地走在棚户区边缘相对安静、灯光昏暗的街道上。
秦泽川和温知夏各自带领两人小组,分散在百米开外的不同位置。秦泽川小组伪装成维修工人,在一处路灯下“检修”线路;温知夏小组则扮作晚归的情侣,坐在街角的长椅上低声交谈。他们的耳麦里传来梁亦安在指挥车上清晰的监控汇报:
“一号饵(江澈),二号饵(林守仁),位置正常,沿预定路线移动。”
“网A(秦泽川组),网B(温知夏组),位置正常,视野良好。”
“周边未发现异常……等等……”
梁亦安的声音顿了一下,带着一丝疑惑:“三号监控点(棚户区深处一条小巷入口)画面……刚才似乎闪烁了一下,像是信号干扰。”
所有人的心微微一紧。
“继续观察。”秦泽川压低声音命令道,同时给不远处的温知夏使了个眼色。温知夏微微点头,将手自然地放入了外套口袋,握住了里面的手枪。
江澈和林守仁仿佛毫无所觉,依旧慢悠悠地走着,甚至还在低声交谈着什么。但若有懂行的人细看,会发现林守仁握着木杖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发白;而江澈手中的念珠,转动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丝。
空气中的某种“味道”似乎开始变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如同潮湿的蛛网,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远处商业广场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绝,变得模糊不清。
“注意,二号饵附近温度传感器显示,环境温度在三十秒内下降了摄氏两度。”梁亦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紧张。
不是错觉!
林守仁突然停下脚步,手中的木杖轻轻顿地。江澈也几乎同时停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侧前方一栋即将拆迁、窗户黑洞洞的三层小楼。
“来了。”林守仁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通过隐藏的麦克风传到每个人耳中。
呼——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废纸和塑料袋。但这风,带着一股子渗入骨髓的阴冷。
苏染在指挥车上,猛地捂住了耳朵,脸色瞬间煞白,急促地在通讯频道里说道:“强烈的……兴奋感……和……确认目标的……满足……它就在附近!它锁定你们了!”
几乎在苏染话音落下的瞬间,江澈手中的念珠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其中一颗珠子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缝隙!他手中罗盘的指针也开始剧烈抖动,指向那栋三层小楼的方向!
“在楼里!”江澈低喝一声。
“行动!”秦泽川毫不犹豫地下令!
伪装瞬间撕破!秦泽川小组如同猎豹般从“维修点”窜出,直扑小楼!温知夏小组也同时行动,从另一侧包抄!他们的动作迅捷而无声,展现出极高的战术素养!
然而,就在他们接近小楼入口的刹那——
轰!
一股远比在工厂时更加强大、更加凝实的黑色煞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从小楼二楼的某个窗口喷涌而出!这一次,它不再是试探性的气流,而是在半空中迅速凝聚、扭曲,隐约化作一个模糊的、没有固定形态的、却散发着无尽恶意与贪婪的黑暗人形!
这人形没有五官,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注视”的目光,冰冷、戏谑,仿佛在欣赏掉入陷阱的猎物。
强大的精神压迫感如同实质的海浪,席卷而来!冲在最前面的两名特警队员脚步猛地一滞,眼神出现瞬间的涣散,动作也变得僵硬!
“清心符!”林守仁大喝一声,同时将手中木杖重重插入地面!一股柔和的、带着生机的清光以木杖为中心扩散开来,勉强抵销了部分精神冲击。那两名特警队员一个激灵,恢复了清醒,但脸上已满是骇然。
“开枪!”秦泽川怒吼,手中的手枪已经瞄准了那黑暗人形!
砰!砰!砰!
数声枪响划破夜空!特制的子弹穿透了那模糊的黑暗人形,却如同射入浓稠的烟雾,只是让其形态微微荡漾,丝毫没有阻止它的行动!
“物理攻击无效!”温知夏冷静地汇报,同时快速移动,寻找更好的角度。
那黑暗人形发出一阵无声的咆哮(众人却能清晰地“听”到那源于意识的尖啸),猛地伸出由煞气凝聚的、如同触手般的“手臂”,并非攻向特警,而是分成两股,一股卷向地面插着木杖的林守仁,另一股,则以更快的速度,直取站在原地,似乎“吓呆了”的江澈!
“江顾问!”梁亦安在指挥车上失声惊呼。
面对那席卷而来的、散发着死亡与冰寒的煞气触手,江澈脸上那惯有的慵懒终于彻底消失。他没有后退,也没有使用任何法器,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他的指尖,一点璀璨如烈阳的金芒,骤然亮起!
那光芒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污秽的煌煌正气!
“等的就是你!”
江澈的声音冰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威严。他并指如刀,对着那袭来的煞气触手,凌空一划!
“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