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江澈的话音落下后,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寂静。
“归‘我们’这类。”
这句话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之下,是莫测的深渊。
秦泽川的目光从江澈那张看不出深浅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那具干尸。他习惯于应对有形的威胁,枪械、刀刃、甚至□□,都有其物理规律可循。但“气”?用“气”把人抽干?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冷硬的铁。
“我需要一个解释。”秦泽川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特警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直接,“以及,明确的行动指令。我们面对的是什么?它的行动模式?如何定位?如何……制服?” 他最后一个词说得有些迟疑,面对这种未知,连“制服”都显得定义模糊。
林守仁已经收好了他的银针匣,闻言淡淡道:“解释起来很复杂。你可以暂时理解为,有一种游离于常规生命能量之外的‘异气’,它以掠夺生灵本源为食。此物极擅隐匿,常规手段难以追踪。”
“难以追踪,不代表不能追踪。” 接话的是刚刚平复下呼吸的苏染。她将散落的照片重新归拢,指尖虽然还有些微颤,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侧写师应有的锐利和分析性。“凶手的‘行为签名’非常独特。他并非无差别作案,他有自己的‘标准’。他在筛选他认为‘不够完美’或‘需要被进化掉’的个体。享受这个过程,并从中获得一种……近乎神圣的使命感。这需要极强的控制欲和某种扭曲的、体系化的内在逻辑。他会留下痕迹,在受害者的选择上,在案发现场的布置上……只是这些痕迹,可能不属于物证科熟悉的领域。”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温知夏此时上前一步。她是武警特调,气质冷冽,身形挺拔,行动间带着经过千锤百炼的利落。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无论对手是什么,最终都需要物理层面的接触和控制。我的任务是确保当目标现身时,他无法再造成任何伤害。泽川,”她看向秦泽川,“我们需要联合制定数套应对方案,从最低限度的制服到……最高等级的毁灭。”
被点名的秦泽川与她目光交汇,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这是要将最坏的情况都考虑进去。他点了点头,一种在战场上培养出的默契开始悄然建立。
“我……我能做什么?” 实习武警梁亦安鼓起勇气问道,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苍白,但眼神里已经多了些想要做点什么的急切。
江澈似乎笑了一下,拍了拍梁亦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年轻人微微一颤。“小伙子,胆子吓破了可以缝,机会错过了可就没了。你的用处大着呢。”他没具体说有什么用,转而看向众人,“林教授指出了‘气’,苏老师画出了‘人’,温警官和秦队负责‘抓’。至于怎么找到他……”
他慢悠悠地从口袋里又掏出那个黄铜罗盘,只见其上的指针并非指向南北,而是在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下,微微震颤着,偏向会议室某个角落——那里正放着从案发现场带回的、封装在证物袋里的死者衣物。
“传统的、非传统的,能用上的都得用上。”江澈的手指轻轻拂过罗盘边缘,“这东西对那种‘异气’的残留很敏感。不过范围有限,需要有人带着它,去案发现场和可能的关联地点‘嗅一嗅’。”
“我去。”秦泽川立刻说道。让他待在后方分析这种玄乎的东西,不如直接面对。
“一起。”温知夏言简意赅。
苏染也站起身:“我需要再去一次核心现场,感受凶手的‘情绪残留’。”
林守仁微微颔首:“老夫也需亲自勘验地气流转,看有无脉络可循。”
梁亦安看着几位前辈,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我……我跟各位老师学习,负责警戒和……协助。”
江澈似乎对这样的分工很满意,收起罗盘:“那就这么定了。秦队,温警官,苏老师,林教授,还有小梁同学,我们这支‘临时拼凑’的特别小组,这就出发,会一会那位想当‘进化推手’的朋友。”
他没有用“专案组”之类的官方称谓,而是用了“特别小组”,带着点随意,却又莫名地贴合。
夜色更深。几辆不起眼的黑色越野车驶出市局大院,融入城市的霓虹灯海。
第一站,是位于城西老区的一栋废弃工厂,第一个受害者的尸体就是在厂区深处的仓库被发现的。
工厂内部空旷而黑暗,只有他们手中的强光手电划破浓稠的阴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锈蚀的机器投下张牙舞爪的怪影,寂静中只有几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回荡。
林守仁手持一个小巧的指南针模样器物,不时停下脚步,感知着地脉气息。苏染闭着眼,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墙壁、生锈的管道,试图捕捉那虚无缥缈的恶意。温知夏和秦泽川则一左一右,互为犄角,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梁亦安紧跟在后,手里紧握着强光手电,额角渗出汗珠。
江澈走在稍前的位置,手中的罗盘指针转动得愈发剧烈,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有东西在这里停留过……很浓……”江澈低语,手电光柱跟随着罗盘指针的方向,最终定格在仓库最深处,一堆废弃的麻袋旁。
秦泽川和温知夏立刻上前,战术手电的光线交叉锁定那片区域。地面上,有一片不规则的、比周围颜色略深的污渍,那是之前勘查时已经标记过的受害者血迹位置。
然而,就在光线聚焦的刹那,罗盘指针猛地疯狂旋转起来!
几乎同时,苏染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猛地抱住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他在这里……很兴奋……在看……”
林守仁也骤然变色,手中的指南针器物“咔哒”一声裂开一道细缝:“阴煞汇聚!小心!”
呼——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阴风毫无征兆地凭空卷起,吹得地上的灰尘打着旋乱飞,强光手电的光柱开始剧烈晃动,明灭不定!
“后退!”温知夏厉声喝道,瞬间拔出了配枪。秦泽川也同时举枪,身体微侧,将非战斗人员的苏染和林守仁护在身后。
梁亦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跳骤停,但还是咬着牙,学着温知夏和秦泽川的样子,举起了自己的手枪,虽然手还在微微发抖。
黑暗中,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带着苏染所描述的、那种剥离了情感的“愉悦”和居高临下的审视,正冰冷地注视着他们。
江澈站在最前方,罗盘在他手中震动的几乎要脱手而出。他脸上那惯有的轻松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凝重。他死死盯着指针狂转的罗盘中心,又缓缓抬头,望向仓库顶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喃喃低语:
“看来……我们被‘它’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