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雨已经停了,走廊里的脚步渐行渐近。
当高惊月端着碗面推开门时,初婳已经睡着了,哪怕是睡着了,她的眉间依旧是紧缩的,清醒时玉像般的面容上诡异的疯魔也变成了不安。
小小一个人缩在被子里。
高惊月将碗放到一边,她轻轻坐到初婳的枕边,眼神中此刻只有疼惜。
她知道自己的决定,对高澄而言极不公平,但是她只能这么做。
高惊月没办法再放弃初元贞一次。
……
第二日一早,高惊月端着早饭过来,她敲了敲门,但是没人回应,怕再出什么事,她就直接闯进去了,可进去一看人已经不见了。
高惊月放心不下,但她在观里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打电话更是没人接,还是守山弟子见她来来回回好几趟,好奇问发生了什么事,她这才在弟子口中知道,人家初大小姐一早就开着车下山了。
这丫头,也不说一声,就会让人担心。
高惊月正不知道要不要下山去找人的时,高惊雁打来电话说高澄醒了,她才暂时决定停止。
此时先去处理高澄要紧。
……
不同于高惊月的担心,现在的初婳其实没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她先是驱车在市里乱逛一圈,中午随便吃了点东西,到了下午将车停到市区边缘的一处河堤旁边。
河堤高耸绵长,远处防护林如一望无际的草原,宽阔壮大,无垠天空下,站在这里,初婳像是一个长期被关在狭窄房间中,突然有一天被放出来的人,终于能痛快地喘上一口气。
在这一刻,她近乎贪婪地呼吸。
突然,她看到河中一块裸露出来的岩石上坐着一个钓鱼的人。
她左看右看,接着顺着河堤寻找,终于发现了一条‘野路’,一条许多人在无路可走的地方,生生踏出的路。
......
太阳没入天际,天上灿烂的火烧云也变得暗淡,河边温暖的水汽渐渐发凉。
初婳打开手机。
18:25。
她竟然在这不知不觉发了三四个小时的呆。
初婳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清醒过来。
她拿出手机,调出监控室的画面,高父依旧带着呼吸罩,闭着眼,依旧昏沉。
她摸了摸衬衫下的罗盘,抿住唇。
但正要退出监控,手指却不知怎么点到了另一个屋子的监控,监控里的人,是高澄。
他同样闭着眼。以往父亲使用过的仪器也开始在他身边发出冷漠的光。
初婳面无表情关上了手机。她站起来,毫不在乎身上的泥泞,穿上鞋子后准备就这么回天云山。
只是她刚爬上河堤,带着一身黄土走到停车地方的时候,就看到一个蹲在她车旁边正尝试开锁的人。
此人顶着一头栗色的卷毛,在黄昏太阳光的照耀下,像一只努力的金毛。
初婳淡定地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周围,然后缓步轻轻走到小卷毛身后,却正好听到他在愤愤不平地嘟囔。
“靠,这锁怎么这么难开,有钱人真是罪大恶极,都不给我等贫民留点致富空间呐!”
初婳幽幽开口反驳,“小卷毛,你是不是太强词夺理了,这是我的车,你开我车的锁,我怎么还罪大恶极了?”
“靠靠靠靠!!!”
小卷毛猛然听到声音直接吓得腿软,仰面摔倒,猛地看到站在他面前的初婳,反应过来后,撒腿就要跑。
初婳虽然看着像个瓷娃娃似的,但是从小童子功没少练,从一拳就能将顾冷杜门牙打碎就能看出来,她对付这样细胳膊细腿的人简直手到擒来。
所以其实初婳之前也跟高惊月不止一次抱怨过,她这样的身体素质不能修行真是可惜了。
可高惊月笑她幸好不能修行,不然修士里就得出一个战争贩子了,一言不合就动手,那她们月升观得天天出门给人赔礼道歉。
……
初婳伸手将人往后一拽,掰着胳膊将人狠狠压到机盖上,一条腿稳稳压弯小卷毛的细腿,断了他挣扎的路。
甚至结束她还能空出一只手,拍拍他的娃娃脸。
“跑什么?来,接着批判我,我听着。”顺便将手上粘的土在他身上抹干净。
“来!说!”她说。
小卷毛的脸被狠狠压在晒了一天,分外灼热的机盖上。
他龇牙咧嘴,努力求饶,“姐,大姐,女侠,您放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初婳思索一瞬,道:“是吗?你怎么证明给我看?”
感觉有希望,小卷毛立即道:“我身上有身份证,可以压给你。”
“在哪?”初婳偏头上下扫视他一圈。
小卷毛穿着一身运动装,打扮看着还很年轻。而关键是,现在小偷都流行随身携带身份证吗?
可小卷毛一下没听清她的话,愣愣问道:“什么?”
“我说,你身份证在哪?”
小卷毛立马道:“就在我上衣内兜里,你放开我,我给你拿!”
初婳玩味一笑,接着松开手后退一步。
小卷毛捏了捏发疼的胳膊,小心看她一眼。
娃娃脸上是一副想要跑又不敢跑的憋屈模样。
初婳不在意地抱臂冲他点点头,示意他拿出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流氓,当街逼迫良家少男脱衣服。
在初婳的逼视下,小卷毛最后还是满不情愿从兜里掏出身份证给她。
初婳双指夹过身份证,看清上面的名字,脸上难得有些意外,“忘山无妄,你姓忘山?还是忘?还有这种姓氏?”一长串问句从她嘴里冒出来。
眼神同时在他出生日期上略过,没想到这人还比她大三岁,长成这样,假的吧?
小卷毛闻言得意一笑,颇有些吊儿郎当,“我姓忘山,怎么?没听过吧,长见识了吧。”
初婳礼貌微笑,径直拿出手机低头拍照发给某人。
旁边的小卷毛看她的动作就知道她应该是在找人查他,便嚷嚷着说没骗人。
初婳看他一眼,没理会,直到手机那边回复身份信息是真实的,她才看向他,敷衍地点点头道:“嗯嗯,很好,走吧。”
“走哪?”小卷毛一时不明所以,表情更像一条懵懂的狗子了。
初婳看着他这副狗样,淡淡吐出三个字,“警察局。”并在下一秒就逮捕了刚迈出逃跑步伐的小卷毛。
“别想跑。”她说。
小卷毛在她手中拼命哀嚎,更像一只在宠物医院门口被主人拉着看病的金毛。
“不要啊!女侠,你放过我行吗!咱们不都说好了吗,我把身份证压给你,你放我走!
初婳摇摇头,“我可没答应你。”
“咱们说好了的!”
“我这个人从不轻易许诺,可但凡答应了就绝对不会逃避,你可以问问你前辈,但是现在嘛,”她认真道,“走吧,小卷毛,带你警察局一日游。”说完便微笑着以不容反抗的力度将人塞进副驾驶。
初婳站在副驾门口,她俯身双手扶住门框,黄金罗盘顺势从衬衫中荡出来,出现在忘山眼中。
他瞳孔微缩,倒映出那耀眼的金黄。
接着初婳露出邪恶微笑,嘲弄道:“刚才不是费尽力气想进来参观一下吗?现在好好看吧。
“enjoy this moment.”
甩上车门,车窗上倒映出的是她近乎扭曲的脸。
不远处的河流奔流不息,钓鱼人始终站在那一块裸露的岩石,等待。
......
鸦青色的天空,安静地俯视着下方密集的车流。时间来到晚上七点。
忘山坐在副驾时不时偷看开车的初婳或者不甘心拉拉已经锁死的门把手。
在驾驶中的初婳自然留意到他的小动作。
忘山长着一双漂亮的凤眼,配上一头栗色卷毛,偷偷看她的样子越来越像一只小狗。
对于这种小狗,初婳的意图是吓唬他一下,毕竟一个能把自己真实身份证带在身上的小贼太业余,业余地令人发笑。
“你在看什么?”小狗好奇发言。
初婳瞥了一眼仪表台上亮着的手机,淡声道:“监控。”
忘山的角度是看不清手机里的画面的,但听到初婳的话,他眼见着有些兴奋,“什么监控?是不是……”
他的眼神太过放肆,初婳给他一记冷眼,却并没有做过多的解释。
如果高惊月在这,一看就知道她又在心里骂人。
可忘山似乎很会看别人眼色,见她这样,虽然想不到高惊月那个方向,却也不敢再问什么。
车里的气氛一时安静下来。
前面的车流缓慢前行,刹车踩的比油门还多,顶着前方刹车的红光,初婳突然问道:“我看你身份证上的籍贯是本地的,怎么出来做这种事?”
忘山沉默一瞬,抬头四十五度看向窗外,声音略带忧伤,“我爸好赌,我妈重病需要钱,我实在没办法了,才干这个的,”他又抓紧加了一句,“但是姐姐,我是第一次干这个,以后都不会了,你放我走好不好?”
初婳有些惊讶,不禁抽空看了他一眼。
眼见他表情忧伤倔强,她思索一瞬,难得反省想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但是让初婳道歉后悔的事在少数,毕竟这位是典型死鸭子嘴硬的代言人。
她状似认真道:“你这算盗窃未遂,等到警察局我们再......WC!干嘛哪?!会不会开车啊!”初婳话还没说完,前方的车辆猛地停下,她本能踩下刹车,头差点磕方向盘上,但是好算没有追尾。
前方汽车鲜红的刹车灯亮的刺眼。
忘山也吓了一跳,急声问道:“怎么了姐姐?”
初婳哪里知道,她没说话,阴沉着脸打开车窗,探出头去看。
湿热的空气裹挟着不知何处出来的风瞬间挤进车里。
初婳吸了吸鼻子,风中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味道,就像下雨时坐在教室里,从窗户缝隙中飘进来的一丝土腥味,带来安全规律生活之外的刺激与意外。
神经也随之躁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