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 第1章 电话 夏北平原,一个冬夏分明的地域。四月底还在穿羽绒服,五月初便换上短袖。 天气冷暖交织太过极端,便很容易让人产生病痛不适。 S市鹿江大学。 教室讲台上老师在讲解课件,而初婳桌子上摊开的课本直到下课铃声响起都没翻到下一页。 她竟是看着窗外发了一节课的呆。 朋友赵明瑜早就留意到她今天一直心不在焉,老师一走她便立马凑过来,可她甫一坐到旁边,初婳桌子上的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的名字是陈叔。 赵明瑜看她盯着来电却不接,便提醒道:“初婳,陈叔电话啊,你怎么不接?”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她忍不住问。 初婳这才像梦醒般看向她,“没事,我就是昨天赶论文有点累。” 赵明瑜深有同感的点点头。 接通电话,初婳将手机贴在耳边。 “喂?陈叔?怎么了?” “什么?!” 简单两句话过后,赵明瑜便看着初婳从愣神到疯了似的从教室里夺门而出。 其他同学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看着初婳背影消失在门口,便纷纷好奇看向她在这个班里唯一的好朋友。 可事情发生突然赵明瑜自然无从得知,但她心中也隐隐有些不安。 一个月后。 S市北区,天云山盘山公路,一辆黑色轿车沿着公路正向山上驶去。 蜿蜒的公路在半山腰一处四柱山门前戛然而止,山门上横着一块写着月升观的黑底金字的牌匾。 “小姐,我们到了,”司机偏过头对后座的赵明瑜道,“需要开进去吗?” 山门口的银色的平移门关着,只有靠着左边一座门楼旁开着一扇小门。 透过门楼的窗户,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个似乎正在趴在桌子上偷懒的人。这人带着一顶黑帽,似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却没有出来。 司机看见便有些生气,明明看见有车来,为什么不出开门? 热浪席卷着如日中天的蝉鸣顺着打开的车窗,登时闯进车里。 司机探出头去想喊那人开门,赵明瑜却出声阻拦,“不用。” 透过前挡风玻璃,观里几座古楼的青瓦飞檐顶,在树木遮掩下露出端倪。 赵明瑜打开一直紧握的手机,纠结地咬住唇,可指尖在通话界面的一个名字上空悬停几秒后还是按了下去。 月升观中央的望月楼内,初婳正坐在病床旁看书,听到桌子上的手机振动便伸手拿过来。 屏幕上赵明瑜三个字印在她眼底。 “赵明瑜?” 她记得上个月这家伙说要受够家里催婚,要逃学去国外度假的,怎么有时间给她打电话? 初婳怕好友有急事,看了眼躺在病床上正睡觉的人后拿起手机出门。 监护室的门是电动的,关门声并不大,病床上的人却睁开了眼睛。 “喂?初婳,你猜猜我现在在哪?”电话那头的声音活力满满,点亮一室阴霾。 “你不是说去国外度假吗?到哪了?”说着,初婳对正要离开的三个男护工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离开。 爸爸最近身体里面的东西又开始活动了,离不了人。 自己开门出去,走到望月楼的花厅里。 “nonono,不是哦,你猜猜我现在在哪?” 初婳坐到一把圈椅上,姿势四仰八叉,颈上一条坠着黄金罗盘吊坠的金色项链也从蓝色衬衫下跑出来。 她笑道:“说不说?不说挂了啊。” 赵明瑜连忙挽留,“哎哎哎,别挂别挂嘛,我现在在你家门口哦。” 她尾音带了一丝得意却让初婳皱起眉头。 “我家门口?你在月升观门口?你不是说你妈逼你相亲吗?怎么?想开了?” 她一连串提问,给赵明瑜都问蒙了,嗫喏半天才吐出一句,“我想你不行吗?” “真肉麻。”初婳笑骂一句,可眼神中却不似她语气轻松。 因为在赵明瑜这句话里,她想起了别人,连带着那些在脑中隐没的其他事情也一并出现在她思绪里。 因为接到好友电话而在困顿中偷闲的心情,也荡然无存。 监护室中的仪器发出的声响经过一道又一道门,几乎被消减到微不可查的地步,初婳却感觉那声音一直围绕在她耳边,她知道自己在幻听,却无可奈何。 这一个月内的日夜忧心,让初婳认为自己这是神经衰弱的病症,可她却放任自己这样,不看医生,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在惩罚谁。 初婳揉了揉疲惫的双眼,压抑心头的恨意,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到眼前。 赵明瑜说她在门口,初婳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门口值班的是不是在偷懒?你等会,我打电话让他放你进来,这也太不像话了!” 她暗骂,父亲真是把这群家伙惯出毛病了,整天只知道偷懒! 突然想到朋友是第一次来这,她便干脆道:“算了,我还是去接你。” 那头赵明瑜却立马拒绝,“不用我不进去,你别出来。” “那你来干嘛?参观啊?参观也得进门啊我的赵大小姐。” 还没听到赵明瑜回答,初婳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大小姐,高先生在叫你。” 初婳回头,眼见是个护工,上下扫视一眼此人后便她点点头应道:“好,我现在就过去。” 接着她对电话那头的赵明瑜道:“明瑜,我现在有点事,等会我让人去接你。” 她说完这句话,没等赵明瑜回应便直接挂掉电话。 来都来了,她肯定得尽尽地主之谊,进来吧就! 初婳跟在护工身后回去。 看着面前高大挺拔的背影,她突然问道:“你什么时候上班的,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虽然戴着口罩看不清楚人脸,但是这个人的身材跟在监护室外值班的三个护工都不一样。 “我没面试过你。”她说。 在这里工作的所有医护人员她都面试过,每一个记得都很清楚。 那些人里根本没有身材这么好的。 前面的背影没有停顿,反而很自然地说:“付哥生病了,我是陈管家叫来替他的,大小姐。” “陈叔?他怎么没跟我说?”她嘟囔一句。 其实听到陈管家的名字,初婳心里就不怎么疑问了,因为陈管家是她从小就跟在父亲身边的老人。 她很敬重他。 这个身材很好的护工为她打开监护室的门。 “可能是陈管家见您太辛苦了吧,”他伸手挡住门板,“大小姐,请进。” 初婳走到门口看了眼他低垂的眉眼,莫名感觉像在哪见过,却死活想不起来。 而且其他人喊她大小姐她不觉得奇怪,为什么这个人这么喊她,她怎么听着这么别扭?怎么感觉浑身不自在? 初婳百思不得其解,但是她也不想这么凑合听,便说:“你以后喊我初小姐就行,别喊我大小姐。” “哦,还有,麻烦你给陈叔打电话,叫他去门口接一下我朋友。” 初婳说完,却没听到护工回答,便疑惑的歪了下头,看着他问:“你还有问题吗?” 护工专注看着她,突然眉眼一弯,问道:“初小姐,你总是这么安排人吗?” 什么意思? “这点事很困难吗?”初婳问完,自己又恍然大悟,“对,你是护工,是负责照顾我父亲的。” “这样,”初婳认真道,我给你算加班,一分钟给你算一百行吧?你给陈叔打电话的时候,直接跟他提就行,他有异议的话,你直接过来找我就行。” 听到初婳这番话,其他护工都快坐不住想来自荐。 可面前这个护工却没他们那样激动,轻声道:“一分钟一百,初小姐真是大方。” 这门已经开的够久了,初婳最不耐烦人磨叽,“你不愿意……” “我愿意,初小姐请进。” 背后三个护工本来抬起来的屁股又坐了回去。 护工目光追随初婳的背影进入监护室,此时一道冰凉的视线飘过来,他与之对视一瞬后默默低下头,为父女两人关上了门。 …… 初婳走到父亲高明床前,她每每看着他现在这幅样子,都忍不住鼻尖一酸。 只见他两腮萎缩,面若金纸,衬得眼下一片黑紫更触目惊心。谁能想到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一个人就能变成这幅样子。 那些压抑在心里的东西又开始翻涌,试图找到突破口。 但面对父亲,初婳一直是个乖孩子的形象,并且,她不希望带给父亲任何负面情绪的影响。 初婳坐到椅子上低头理了理情绪才敢抬头。 “爸怎么了?” “是,明瑜,给你打的,电话吗?”高明的声音听起来虚弱不堪。 初婳点点头,“我吵醒您了吗?”她眼神中带着温柔的歉意。 “没有,是我,让明瑜过来的,”高明喘了一口气解释道,“我麻烦她,带你出去转转,省的,老是在这里闷着,我不,放心……” 怪不得说不进来呢,原来是等着她出去。 被隐瞒的感觉不舒服,初婳拒绝道:“我更不放心您,您现在身体状况这样,我不能离开。” 高明闭了闭疲惫的双眼,却坚持道:“不至于,不至于,你离开一天,老头子,我就不行了。” 初婳现在听不得死字,她的双眼登时就红了起来,“爸!你别这么说!” 可在父亲面前,她生气的话,语气却更像是祈求。 祈求他好好活着。 眼见她要哭,“好,好好,我收回,收回,不说了,你别哭别哭,”高明无奈笑笑,向她伸出手,初婳便抽泣着把手放到他蜡黄枯瘦的掌心,坐到床边。 高明侧过头看她,另一只手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元贞,你已经好长时间,没下山了吧,出去玩玩吧,跟着明瑜去,好好散散心。 元贞是初婳的小名,元亨贞利,是谓大吉。她曾经很喜欢这个小名。 “我......”初婳哽咽一声后抹了把眼泪,她摇摇头道,“我不觉得在您身边无聊。” “自从上了学,我们已经好久没这样在一起坐着过了,爸,我还记得以前午睡的时候,您就捧着书在坐在旁边看。” “我一睁眼就能看见您,就像现在这样。” “往事不可,追忆呐,”高明感叹一声,“元贞,去吧,人,总是要往前看的,你总要,自己面对这个世界。” “没有人,能陪你走到最后,我们只有,自己。”说到自己时,高明的声线略有波动。 初婳若有所感,抬起头时却正好瞥见父亲颤颤巍巍的另一只手刚擦过眼角,然后隐没在她看不到的另一边。 她妥协了。 最后初婳擦擦眼泪,仍旧不甘心地嘟囔,“我只是想陪在爸爸身边尽孝,您怎么总是想把我往外面推?人家都巴不得孩子在自己身边待着呢,偏偏您不一样。” 高明勉强笑道:“谁让,我闺女,比他们的孝顺啊。” 初婳终于破涕而笑。 “那我走了啊,有事让他们给我打电话,你别玩手机啊。”她嘱咐道。 “好好,知道了。” 初婳站起来转身离开。 “元贞。” “怎么了爸?”初婳回头笑道,“舍不得我了?” 高明笑容慈祥,眼神中却隐隐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去换件衣服,白色裙子,最衬你了。”他说。 初婳笑容微僵,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衬衫蓝牛仔裤。 衬衫领口处露出一抹金黄。 那是一个黄金罗盘吊坠项链。 罗盘有乒乓球大小,可以在侧面打开,而这里面存着的是父亲上个月在这个地方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一枚平安符。 她贴身带着这份礼物,不敢忘怀。 初婳抬起头,乖巧应道:“好的父亲,我一会就去换。” “这才是,我的乖女儿。” “元贞,你要知道,爸爸都是为了你好。” 高明的话语重心长,符合任何一位满心为孩子做打算的父母形象。 初婳点点头,轻声道:“我知道的,父亲。” 她没有母亲,是父亲将她从小带大的,她也最听父亲的话。 …… 月升观门口。 车仍旧在那里停着,门口内的小弟子还在趴着。 司机都纳闷他是真睡着了吗?这么能趴? 他悄悄挪了挪快僵硬的屁股,目光从车载屏幕上瞥过。 下午三点。 司机终于忍不住问:“初小姐还会来吗?” 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她肯定会出来的,”赵明瑜笃定道,“有人会让她来的。” 第2章 隐瞒 北方夏季是一个甜品师。 日光总是灼热得像要把人融化,然后和进面粉揉吧揉吧,烤成一块块老实巴交的小饼干。 一块块小饼干还自带包装。 小饼干初婳穿着一身白色裙子钻进清爽的车里,她扣上安全带坐稳后这才长舒一口气。 “走吧,去哪?”她说。 说话简洁明了,超过赵明瑜的想象。她小心翼翼看着初婳的脸色问道:“你不生气?” 初婳神色如常,“生什么气?你是说你背着我和我重病的父亲,琢磨着把我带到人群里遛遛,怕我变成山顶洞人的事?”她微笑道,“放心,我不生气。” 赵明瑜看着她握着手机的手都已微微发抖。 ……你这叫不生气?分明看着要气炸了。 车内气氛有些冷,其实空调在其中出了大力。 赵明瑜因为心虚轻易便受到影响,她想了想,有些犹豫地张嘴,“那个,要不我……” 而初婳在她刚出声时就眼前一亮,还不等她说完,立马道:“如果你后悔了,可以现在就回去接着度假,放心,我可以给你出机票钱,不用还。” 这句话她是真心的,一千个真心! 如果被赵明瑜退货,父亲就没理由了! 甚至怕赵明瑜不信,她还加了一句,“我说真的,赵大小姐!” 可见她这样,赵明瑜便放下心来,并为她迫不及待的表现翻了个白眼,“我可没后悔,还有,出你个大头鬼啊,我赵大小姐能缺你这区区机票钱?” “你真是当散财童子当上瘾了。” 初婳失望的同时礼貌掏出刀来,“以前肯定不缺,现在可能就不一定了。” 一个拒绝联姻还跑路的大小姐基本上都会被教做人的,她身边的朋友虽然只有赵明瑜,却也听过她说过。 就是没想到有一天能发生在赵明瑜身上,说书的成主角了! “哇,初婳,你这嘴真是不一般……”赵明瑜的话似是赞叹,却突然扑倒初婳身上,大喊道,“今天我非得撕烂你的嘴!叫你幸灾乐祸!” 初婳小时候身体不好,她为了强身健体练过武。虽然一只手就能治住赵明瑜,却还是纵容地任由她扑过来玩闹。 在这样一个活泼外向的人身边时,初婳才感觉自己像活过来一样,这也是她选择赵明瑜做朋友的原因之一。 那些人怕她,总在背后说她像个女鬼,阴测测看着吓人,而赵明瑜则会站出来说,她们是嫉妒她长得又白又漂亮,然后还把那些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初婳不说,但是都记在心里。 这个挡在她面前,叉腰骂人的女孩,就像那天的阳光一样闪耀地印在她心里。 还有就是。 她怕说出来这家伙会笑她。 非常好面子的少女一枚了。 但面上初婳依旧是一本正经逗赵明瑜,“小心点,我这裙子可是定制款,以你现在的身价估计赔不起。” “坏蛋坏蛋!”赵明瑜毫不客气地锤她两下。 初婳握住她的手,“好了好了别闹了,”她转移话题,“不是要拉我出门散心吗?去哪?” “你猜?” “又猜?”初婳翻了个白眼,但到底还是遂了赵明瑜的意,只是猜了好几个地方面前这个美女都是摇头,那只剩最后一个了。 “不会是悦尚嘉吧?” 悦尚嘉是S市最豪华的商场,也是初婳家里的产业之一。 但说起这个地方,她便不免嘟囔一句,“左口袋出右口袋进有什么意思?我不想去。” 还不想给某人业绩表上添一笔。 赵明瑜笑着摇摇头,“都不是哦,我带你去了就知道了,是一个你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初婳倒是被她说的难得有些意动,“行,我看你能有什么好地方等我去。” “走吧,小吴,带我们初大小姐出门逛街喽!” 初婳闻声会心一笑,心情难得明媚。 车辆启动。 此时赵明瑜突然一脸八卦地凑到初婳面前,“说起悦尚嘉我倒是想起来……” “什么?” “你那个哥哥,他是叫高澄吧。” “怎么了?看上他了?” 赵明瑜撇撇嘴,“我对做你嫂子没兴趣。” “那你干嘛问他?”初婳转头看向窗外,明显是不想过多讨论他。 这个高澄是三年前突然被父亲认回来的,说是亲儿子,她的亲哥哥。 那两年还正赶上她上大学,他进入集团工作,所以她们几乎除了过年就没见过面,但事实上哪怕是过年两人见面也说不了两句话。 说话只是为了在父亲面前装装样子。 兄友妹恭?切。初婳向来不屑。 谁知赵明瑜却正色问道:“他现在是月升集团的总经理了吧,你就没想过也去集团上班?” “没。”初婳摇摇头,眼睛像是在看向窗外的景色,但实际上眼神是空茫的。 因为一些原因,她上的大学和选的文学专业都是父亲替她选的,她便也没有想在这个专业里有什么成就。 更别提毕业前夕她突然收到了父亲受伤的消息,哪还有心情做什么未来规划。 可赵明瑜此时却情绪突然激动,“怎么可以没呢!你得去啊!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怎么掌握自己的未来啊!怎么做选择啊!” 初婳转过头,疑惑道:“刚才我就感觉你怪怪的,怎么了你?你真是被你妈逼婚逼出感想来了?” 赵明瑜眼神复杂,沉默许久,久到初婳疑惑地推了推她时,她才回过神,垂眸轻声道:“你就当我是吧。” 初婳感觉到她情绪低落,抿了抿唇思索后,解释道:“我爸现在的情况你也多少知道,我没心情去上班,还有,你也不用太担心我,我可是月升集团的大小姐啊。” 她最后特意说这句话,是希望赵明瑜能笑笑的。 赵明瑜确实是笑了,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她语气莫名,“对,你是月升集团的大小姐,在这里你可以随心所欲,过你想要过得任何生活……” 初婳唇角也跟着垂下,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她这段话。 沉闷的情绪就像乌云层层叠叠压上她的心口,叫她喘不上气来。 耳边又隐隐响起那如鬼魅般围绕着她的刺耳响声。 初婳难耐地皱眉,不禁抬手握紧胸前的罗盘,以求清净。 分别一月,朋友两个见面结果却是一路无言。 …… 住在山上的好处是空气清新,风景优美,安静旷达,坏处就是离市区太远,注意这个太字,重音,而且要大写加粗。 经过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两人终于到达悦尚嘉……旁边的造型室。 造型室内宽敞明亮,干燥凉爽,空气中弥漫着馥郁芬芳的香气,让人走进来,身心都不禁放松下来。 这里确实是初婳没来过的地方,她指向里面站成一排的工作人员,“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 赵明瑜站在初婳旁边,脸上却是一脸茫然。 “我不知道啊,怎么就到这了?”她刚说完,便恍然大悟般回头看向门外站着的吴厄,她气的咬牙切齿,“吴厄!是这家伙和我妈串……” “明瑜。” 一道轻柔如春风的声音从工作人员身后飘出,打断赵明瑜还未出口的声讨。 初婳发誓自己看到了赵明瑜在这个声音出现时,身体都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但是…… 死道友不死贫道。 初婳没有理赵明瑜哆哆嗦嗦伸过来想拉她走的手。而是对着工作人员让开后,坐在沙发上穿着旗袍的女人背影,礼貌地打招呼: “刘阿姨下午好。” 啊,这隔岸观火的安全感,她在心里感叹一声后不自觉审判自己,她这么想是不是太幸灾乐祸了? 嘻嘻。 而旁边的赵明瑜低下头,讪讪喊道:“妈……” …… 初婳坐在等待区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时不时看看坐在前方椅子上任由三个造型师打扮的赵明瑜。 初婳在心里叹息一声,不知道父亲有没有预料到半路杀出来的刘阿姨啊。 看来赵明瑜今天下午的计划泡汤了。 她看向旁边沙发上坐着的美妇人,赵明瑜的母亲。 赵母一身黄色定制旗袍坐在沙发上姿态雍容,她轻抿了口咖啡,与镜子中的女儿对视时,露出一抹优雅的微笑。 “上个月你连招呼都不打就偷偷跑去澳洲,但现在既然回来了,那你就好好给我相看相看,我挑的那可都是人中龙凤,跟我们家门当户对。” 赵明瑜坐在椅子上像是一条被人按在砧板上的鱼,满脸不情愿,她试图反抗,喊道:“妈!我不想去!我才不稀罕什么人中龙凤!” “地方已经订好了,人也都发了邀请函,”赵母轻轻放下杯子,“今天就定下来吧。” 一锤定音,不像是在说婚姻,而且决定一场交易,追求项目效率。 可人的感情又不是生意,怎么能说在一起就在一起?初婳在旁边坐着忍不住皱眉,心里哪里还有什么隔岸观火的幸灾乐祸。 但是这是别人家的家事,她更不能当着长辈的面横插一脚,而且,哪怕现在她站出来为赵明瑜争取也只是一时的作用,还得是赵明瑜自己站起来才算数。 还有,这家伙刚才在车上跟她高谈阔论,怎么现在反而抬不起头来了? 难道这就是家长的威力啊? 初婳想了想,如果是父亲这么对她…… 不可能!父亲才不会强迫她做她不喜欢的事情! …… 带给初婳疑惑的赵明瑜没有站起来。 她只是窝囊地转移了矛盾目标,而且这个目标是初婳想不到的。 赵明瑜幽怨地看向镜子里站在赵母身边的。 司机吴厄。 她气嚷道:“小吴,你这个叛徒!” 吴厄低下头不敢看她,低声道:“对不起小姐。” 一股莫名的气氛突然蔓延,室内安静到有种大家都自觉降低音量,竖起耳朵听八卦的感觉。 包括初婳。她挑起眉,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巡视。 赵母此时又开口道:“小吴是个好孩子,谁给他发工资他就听谁的话,这是他的本分,但是最难的也是在这,”她意味深长地看向吴厄道,“对吗?小吴。” “夫人说的是。”吴厄的头好像低的更深了。 初婳看着怀疑他的脸都要埋到自己胸口里了。 但这个弧度却透露出许多信息来。 赵明瑜也没再说话。 OK破案了。 赵明瑜这家伙肯定是跟这个小吴谈恋爱了! 初婳有些生气,她倒是要看看这家伙什么时候才舍得告诉她! 她最讨厌被蒙在鼓里了! 第3章 宴会变故 造型室中的轻音乐一首接着一首飘扬,五彩斑斓的颜色上下翻飞,绚烂的裙摆拂过光洁的大理石,外面整点的钟声遥遥赶来。 晚上七点,由赵家牵头,名为商界聚会实则为相亲宴的宴会在S市商业中心的东岁会馆内准时拉开序幕。 金雕玉刻的天花板上,巨型水晶灯折射出温暖华丽的光线,馆内香氛动人,伴着人们的鼓掌声,赵明瑜一家登上舞台,他们衣着华丽,举止文雅。 谁能想到他们家是暴发户出身? 下面知道内情的人互相看了一眼,他们心里都清楚赵家靠着月升彻底走进上流社会。 赵父赵母相视而笑,对下面人的心思一清二楚。 他们眼神表达对攀关系的不屑一顾,实际上是在嫉妒,嫉妒为什么不是他们。 “在宴会开始前我先讲两句……” 初婳没有站在台下听赵父讲废话。 她坐在角落沙发上,身着一袭蓝色吊带长裙,头发在脑后利落扎成髻,玉颈上带了一串圆润柔美的珍珠和她不愿摘下的黄金罗盘,除此之外便再没有其他饰品装点。 她靠着沙发,手里端着一杯酒,看上去慵懒随性,其实心中一直憋着口气。 她为了等赵明瑜跟她坦白,连自己都赔上,竟然来这种自己以前从不踏足的地方。 初婳知道自己向来固执又别扭,当初甚至为了寻求一个答案拨出去上百条通话记录,从白天打到黑夜。 但即便是这样却也没有一个结果。 想到往事初婳心情更是糟糕几分,她劝自己,她或许不该这么执着,人家有自己的**不可以吗?为什么非得告诉她呢? 可惜如果能说服自己的话,初婳这么多年来就不是只有赵明瑜这一个朋友了。 她要的是一个人对她毫无隐瞒的全部,生活,思想。 可这显然非常艰难。 初婳郁闷地饮下杯中最后一口酒,重重放下杯子。 她准备起身出去透透气,如果再不冷静冷静她非得被自己气死。 “你也喜欢肖邦吗?” 顺着声音,初婳看向不知道何时出现在沙发旁边的男人。 起身的动作被叫停,她有些懊恼自己刚才想得太入迷。 但是,肖邦?拜托,这种搭讪技术太拙劣了吧。 初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故意看着他的眼睛问道:“有事吗?” 她一双眼清凌凌似天边一抹寒星,像是要望进人心里去,像是要魂灵都要为她这一眼而颤抖。 这是某人对她的评价。 于是初婳便会用这个方式摄退任何对她图谋不轨的人。 常有奇效。 男人明显愣住了。等反应过来之后,初婳已经站起来准备出去了。 他有些手足无措,但在她路过时直接拉住了她的胳膊,声音磕磕绊绊道:“我,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 初婳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眼神落在他抓着她的手上,她深吸一口气,觉得暂时还能控制着自己好好说话。 她认真提醒道:“劝你放手,我现在心情不是很好。” 她没有直接动手只是不想在赵家的宴会上闹得难看,希望这个人识趣,能看出来她不是那种温柔到连拒绝都显得无力的小姑娘。 可惜事与愿违,甚至三违。 三个端着酒杯的男人走了过来,冲这边点点头,很明显和抓着初婳的这个男人相识。 中间一个穿着红色西装的男人,视线在初婳身上游移,“顾少,这位小姐是?” 他说着还冲初婳露出一个自以为潇洒的笑容。 初婳只觉得油腻,刚要甩开这人的手,而这时顾冷杜看到有人来了总算松开手。 ……暂时避免了挨打。 一无所有的顾冷杜还一脸温柔看着初婳道:“我还不认识这位美丽的小姐,不知道有幸知道......” 初婳擦了擦被他碰到的手臂,不等他说完那些无聊的话就要迈步离开,却不想被那三个男人走过来挡住了去路。 “干什么?”初婳皱眉莫名其妙看着他们。 左边黑色西装男笑道:“别走啊美女,我们顾少可是S市有名的钻石王老五,认识一下,你不亏的。” 说罢这人还向顾冷杜眨了眨眼,似是在邀功。 身后有注意到这里的看客在他们身后摇摇头,有人面色平淡,有人面露怜悯,还有人疑惑赵家怎么能把这几个有名的纨绔子弟请过来。 可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替初婳解围。 而赵家人被其他人围着,暂时还没注意到角落这段插曲。 初婳依旧不想惹事,而且她眼里可没什么人算得上钻石王老五。 她深呼吸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的同时冷声道,“让开,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三个男人听到这句话,互相对视一眼突然间笑开了。他们从没有在各家的宴会上见过初婳,以为她只是不知道从哪里蹭进来的模特或者小明星而已。 所以在他们眼中,这样的身份和这样大的口气完全不匹配。 “来这里攀龙附凤还故作清高,”红西装男一副我看穿你的口气,“小姑娘,装得太过,我们这些龙啊凤啊,都会飞走的。” “是啊,不就是钱嘛,我们顾少有的是,你小嘴一张,票子就飞来了,”黑西装男说着还用手比划,“都飞到你怀里去了。” 他们嘴里大口咀嚼着自己想象中的小女孩,用审判和恶心的目光在她光裸在外的肌肤上游走,甚至感觉如果可以的话他们会毫不犹豫用标签替换掉她身上这层光彩熠熠的包装。 在所谓的上流社会里,似乎地位不如他们的,在他们眼中只是一件可以被待价而沽的商品。 在他们笑闹不断的场景下,人声和音乐声在初婳面前极速褪色。 她耳边刺耳的尖啸声,不容反抗地笼罩住她周遭的空间,用最冷酷的方式将她和平静的世界切割开来。 初婳面无表情地向前一步。 而顾冷杜此时却不长眼地从后面又挡在她面前,“我们没有恶意,我也只是想认识一下你而已,大家没必要这样剑拔弩张的啊。” “你们用这招欺负过多少人了?” 她的声音很低,加之周遭的声音有些嘈杂,顾冷杜没听清,他便上前半步问了一句,“什么?” 他身后的纨绔还不依不饶地嚷嚷。 “顾哥,是男人就别......顾哥!”最后说话的这个人,声音在顾冷杜被过肩摔的同时,嗓子捏成了尖叫鸡,尖锐的声音响彻整座宴会厅。 赵明瑜一家终于注意到这里。 待他们赶来时,初婳已经结结实实把摔蒙过去的顾冷杜打了一顿。 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完全镇住了在场的人,一时没人敢上前拉架,甚至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谁也没料到看着这样精致娇弱的女人,抡起拳头时,胳膊上都是肌肉,力量感爆棚。尤其是那让人不寒而栗的冷厉表情,感觉如果上去拉架的话,没准被打的就是他们了。 以至于赵明瑜冲过来拉开骑在顾冷杜身上,一拳一拳招呼他脸的初婳时,顾冷杜的脸已经肉眼可见的块块青紫,意识也有些模糊了。他半合着眼,口中鲜血淋漓,有疑似牙齿的物体静静躺在他脑袋旁边。 世界终于安静了。 金色罗盘停止摇晃,依靠在主人胸前,沉重而又冰冷地看着这座似殿堂般建筑下的所有人。 …… 初婳用力将胳膊从赵明瑜手中抽出,无视她难言的脸色,在她粉色的礼服上擦了擦沾了血迹的手。 接着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裙子。 方才飞溅出的血迹有几滴落在她脸颊上,雪白的肌肤衬得鲜红透出难言的鬼魅感。 那三人看着她,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初婳,你不会把他打死了吧……”现在只有赵明瑜敢在初婳身边站着。 初婳居高临下,蔑视的眼神从顾冷杜身上略过,冷笑一声,“死不了,只是我开始一拳打他嘴上了,”她拍拍手,似是满意道,“省得吱呀乱叫,像个畜生一样惹人心烦。” 这一句似乎一语双关。 她抬眼看向那三个男人,核善笑道:“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吗?不是有那么多表达吗?接着说给我听听。” 三个男人垂下了眼,本能避开了她的视线,哪里还有刚才趾高气昂的样子,老实得就像厨子在院子里晒的一排排白菜。 他们不仅是为初婳武力与气势所折服,还有他们发现,她与赵家千金熟识,似乎并不是他们以为的攀高枝的小姑娘。 而且她出手干脆,哪有半点怕得罪人的样子。估计身份不一般。 三人在心里大呼后悔。 初婳不在乎他们怎么想的,只是点点头,“很好,”她看向赵明瑜道,“今天搞砸了你家的宴会对不起了,改天去明德会馆,我赔你一场,到时候好好玩。” 明德会馆比东岁大一倍不止,位置更好,并且常常承接政府的大型会议,没有提前半年预约根本就排不上号。 最重要的是,它在月升集团的高董事长名下。 有心人已经开始发消息了。 而初婳说罢,简单挥挥手后就要离开。 赵明瑜却突然伸手拉住了她。 “初婳,你不能就这么走了,他差点被你打死,你走了我们没办法跟他们家交代,”她直视着初婳的眼睛道,“你不能这么走了。” 她突如其来的动作言语,让初婳一时没反应过来,她问:“你干什么赵明瑜?” “我说你要对他负责。”赵明瑜拉着她,手指向地上的顾冷杜。 “负责?你认真的?”初婳冷笑看向那三个人,“是他们先动的手,而且现在只打了一个人,怎么也算我宽容大度吧?” “你们说呢?” 三人齐齐点头,“是是,女侠说的对。”声音之急,生怕说晚了初婳为了公平过来打他们一顿。 初婳转身面对赵明瑜,哪怕赵明瑜比她高了半个头,在这个角度,她看起来依旧是高傲得不像话。 “他们都没关系,你还有什么问题?赵明瑜?” 赵明瑜脸色难看下来。 两人虽然从小就在一起上学,但是在上大学之前,她们其实没什么交集的,因为在那时,初婳身后一直有五个人的身影。 同班的高惊月,蒋雪停和蒋雨停,还有两个在高年级的哥哥姐姐,高惊时和高惊雁。 有钱有势的父亲,武力值极高的哥哥姐姐们和年年成绩名列前茅的自己。 初婳在大学之前一直是学校中的风云人物。 直到她们上了同一所大学,两个人才真正有了交集,境遇竟也颠倒过来。 初婳寂寂无闻,赵明瑜大放异彩。 直到现在。 但是沉寂不代表湮灭。初婳还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初婳。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她问自己现在唯一的朋友。 赵明瑜故意梗起的脖子在初婳的逼视下逐渐变得僵硬,语气随没有刚才那般咄咄逼人,却仍不依不饶。 “无论如何,你现在把人打成这个样子也太过分了,你必须……” “明瑜!”赵父终于站出来打断女儿的话,“这件事本来就是冷杜和姜尚他们先出言不逊,跟初婳没关系。” 然后他又笑着看向初婳,别人不清楚她的底细,他可是一清二楚。 “初婳,这件事我们赵家会处理的,你放心走就是了,”赵父又对旁边的助理道,“叫救护车过来......” 赵明瑜此时却大喊一声打断了赵父的安排。 “爸爸,这本来就是初婳招惹的事,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她用力拉住初婳的胳膊,“反正你不能把事情都推给我们家!初婳你要为这件事负责!” 第4章 争执 初婳垂眸看向自己被赵明瑜拉住的胳膊,白皙的肌肤上已经有些发红。 “赵明瑜,你认真的?”她执拗又认真地看着赵明瑜,看着这个她唯一认为的朋友,寻求一个答案,“你真的觉得是我的错?” 因为拒绝一个男人的搭讪,被围攻,被起哄,被拦着不让走,所以她举起拳头捍卫自己也有错吗? 就因为罪魁祸首被打到昏迷,所以就都成她的错了吗? 赵明瑜不敢再与初婳对视,她侧过脸狠狠点头,“不是你的错难道还是他的错吗?!不论他说过什么,你把他打成这样都太过分了!” “过分?哈,”初婳偏过头讥笑一声,“这是他自找的,不过这次不小心撞到的是一块钛合金钢板。” “把牙都崩碎了。” “你竟然还不知道错!” 初婳气急,终于忍不住指着她鼻子骂,“我有什么错?!赵明瑜你犯什么毛病!” 她实在是想不通,怎么短短一个月赵明瑜像变了个人一样! 这是第一次出现矛盾,她不站在她这边。 刚刚才平静的世界又开始尖鸣。 短短几个小时发作三次,她感觉自己的神经已经不堪重负,便只能扶着额头退到沙发上坐下。 赵明瑜下意识向前半步,却在余光中瞥见一个人时,抿住唇站定。 气氛几乎凝固。 众人敏锐察觉到这是一场朋友突然决裂的场景,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面上也免不了幸灾乐祸。 呵,果然是暴发户出身,就算穿上高定也还是改不了骨子里那份小家子气。 一点体面都没有。 …… 眼见情况有些失控,赵父赵母对视一眼,配合默契。 赵母走过来坐到初婳身边,赵父则拉过女儿。 赵母温柔地看着初婳,拉下她压在额头的手劝说。 “初婳,你是个好孩子,你听阿姨说,阿姨相信你不是故意的,明瑜她是什么人你最清楚,她说话经常不过脑子的,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而另一边的赵父拉着倔强的赵明瑜,在她耳边警告道:“你忘了她家是干什么的了?!别给你老子惹事!” 说罢便要带走她。 围着的人墙刚遗憾地让开一条缝,以为一切都到这了,因为再往下场面上可能就不好看了。 初婳却突然出声,“等等。” 众人不明所以,纷纷看向她。 而她看向赵父语气戏谑,“赵叔叔,你们一家是在我面前演戏呢吗?两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我是不是,还得给你们补票钱?” 初婳冷冷收回被赵母拉着的手,眼神最后落在赵明瑜的身上,“今天这场最多值二十。” “等会我转你。” 头顶的水晶灯散发着温和的光芒,众人却俱为初婳的毫不客气的言语心中一凛。 他们这个阶层哪怕心里再不屑再讨厌都不会把心情挂在脸上,毕竟说不定有合作或者央求的一天,但是这个女孩真是一点脸都不给啊。 她是不清楚规则还是真的不在乎? 赵父赵母的脸色也变得和赵明瑜一样难看了,可偏偏他们跟初婳翻不了脸,这几年靠着月升他们家的公司才能到这个规模。 她不只是明瑜的朋友,还是他们家的财神。 利益驱动下,赵父心里再不痛快,还是勉强扯着嘴角解释,“初婳,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别担心,有人会来处理这件事的,稍等。”初婳拿起手机,打断赵父的话。 在众人的目光下,她打开手机拨出一个电话,嘟嘟两声之后,电话便被接通。 速度快到有种那边一直在等待她来电的感觉。 “喂,元贞?” 场内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周围静悄悄的,便显得电话那边的人声便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 “嗯,”初婳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满不在乎的样子,口中的话像在下命令一般,“现在来东岁会所。” “好,我现在就过去。” 那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情便一口答应下来,甚至电话还是初婳挂断的。 初婳将手机扔到一边,倚在沙发上,眼神高傲,施舍般地看向周围热闹的人,“还都在这围着干嘛?滚开。” “真是碍眼。” 她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有人愤愤不平,“拽什么,还不是要靠家里人来擦屁股!” 初婳眼睛精准定位到说话的人,对他微笑道:“这位先生,如果你的家室也跟我一样,相信你可能比我还拽,别装的自己好像多清高一样。” “神经。” 说罢她光明正大翻了个白眼,显然是已经不在乎自己任何形象了。 “你!”此人还要说话,却被旁边朋友拽了拽衣服,示意言多必失。 他被看不惯情绪裹挟着的脑子这才稍微清醒,看向这场宴会的主人。 赵明瑜哪里还有刚才的咄咄逼人,现下站在旁边就像一只没毛打蔫的小鸡,赵父赵母脸色再难看也没有在说什么,反而呵呵笑着让乐队继续演奏,让他们散开继续宴会。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男人僵硬地闭上嘴,猜测着她的身份。 而他的清醒已经算是最晚的了。 周围的人基本都是人精,早就注意到主家对初婳的态度不一般,还有刚才这个女孩说的明德会馆。 所以除了这个男人义愤填膺说了句话后,其他人都没有说话,而是逐渐散开,只是有人时不时看向她的位置,窃窃私语。 徒留昏迷的顾冷杜还一个人在沙发上躺着。 那三个人已经被赵父请出宴会,却对顾冷杜没有任何处理,似乎再用这种方式表达对初婳的不满。 当然也是初婳不让人动。 其他人见主家没有处置顾冷杜,也纷纷一派事不关己的态度,根本不管顾冷杜满脸的血。 在一个可能为他们带来未知利益的人面前,似乎这已经不是他们的同类了,只是一个躺在那等待扒皮取肉的畜生。 由此也能看到以后顾冷杜的下场。无非会成为下一个被人嘲弄的对象而已。 在这座金光璀璨的宫殿里,没有新鲜事。 舞台上的乐队又演奏起悠扬的音乐,宴会氛围又重新热络起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但是在场之中,唯有赵明瑜不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在赵父赵母的逼迫下,她咬着唇僵硬地坐到初婳身边,而初婳靠在沙发上,手背压在双眼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明瑜凑过来,笑容有些勉强,“初婳。” 初婳姿势没有改变,她的声音冷淡,“你今天是故意的吧。特意找我过来,就是为了搞砸宴会的吧。” 刚才冷静过后,初婳想到那个她一直等待的坦白,联合起来思索,才勉强得到这个看似合理的答案。 初婳睁开眼睛瞥向她,“赵大小姐,其实你可以直说的。” “我最讨厌别人的利用我。” 赵明瑜状似慌乱地移开视线,不经意间与站在舞台方向的吴厄对视一眼。 “元贞......”她下意识呢喃一声这个被无辜牵连的朋友的名字。 而这一眼初婳在旁边看的清清楚楚,情绪更是糟糕几分。 她的眼神冷然,“我说过了,不要叫我元贞。” “我早就说过了。” 她这个唯一的朋友也要像那些曾经唤她元贞的人一样了吗? 这个她曾经最喜欢的名字似乎要成为一种诅咒套在她的脖子上。 赵明瑜却反手指责,“初婳,你变了。” 初婳不以为然,冷笑道:“被拆穿就说别人变了,我看你才是变了,利用我达成自己的目的,再假惺惺的安慰我?” 她终于抑制不住心中的失望与愤怒,坐起来看向赵明瑜的双眼,“你这么快就忘了刚才说的话?别把我当傻瓜!” “赵明瑜!我就这么不值得你说一句真话?!” “我没有!我只是......”赵明瑜想要狡辩。 “你和小吴是在一起了是吗?”初婳打断她无力的解释,直言发问,“你是为了他吧。” 赵明瑜看着她怔愣一瞬,眼神躲闪,道:“是,我们在一起了,可我妈不同意……” “你喜欢他什么?”初婳再一次打断她,然后看向吴厄所在的地方,她上下打量一番,目光最后定格到,在她看来唯一有价值的地方。 “脸?”初婳不屑道,“赵明瑜,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是个花痴?” 平心而论,吴厄的脸确实很好看,五官立体,线条流畅,初婳曾经感觉如果他去当模特的话肯定比现在赚得多,可惜他一直留在赵明瑜身边当司机。 为什么?答案似乎昭然若揭。 “这是…这是一方面吧......小吴…小吴其他方面也很好的,而且他对我也很好……” 但初婳在她说的话莫名咂摸出一点难以启齿的味道来,以为她是认识到自己的不对劲,便挖苦道:“得了吧,赵明瑜,你还不如说自己犯花痴。” “除了脸他还有什么好?!我拜托你清醒点啊!赵大小姐!” 赵明瑜敌不过她的逼视,最后竟然嘟囔出一句,“花痴又不犯法......” 初婳看着赵明瑜的眼神中尽是荒谬,她想不通没谈恋爱之前好端端的人怎么转眼就变得这么愚蠢?利用她破坏宴会,是,成功了,但是以后呢?还会有什么结局?不过是重蹈覆辙。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不和她商量,她在她眼里就那么不通情达理?那么势力吗? 算了。 初婳无力地倚回沙发上,感觉到一阵从未有过的疲惫。无论如何,两人也不会回到曾经的关系了。 她初婳从不吃别人的剩饭。 而且。 她不要做一个人的次要选择。 第5章 破裂 水晶华光落在对峙的两人身上,渲染出油画般的场景,却并不和谐。 看在两人曾经友谊的份上,初婳心里哪怕生气还是选择衷心提出意见,“你们两个想要在一起,首先他得改变,”她指向小吴,“最起码,远成公司的千金不能嫁给一个司机。” 赵明瑜此时却道:“初婳,我没想到,你也这么势力!”短短一分钟她仿佛又回到刚才在众人面前强逼初婳留下的样子。 初婳这下真是被她气笑了,“哈,我势力?”她指着自己,起到口不择言,“我要是势力,我们就不会是朋友。” 赵明瑜也丝毫不退步,同样应声道:“对,你是月升集团的千金,我又算什么?” 她这句话落地,两人对视,都是纷纷睁大眼睛。显然都知道自己说的话过火了。 看着赵明瑜受伤的眼神,初婳终于忍不住喊道:“你到底怎么了赵明瑜?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甚至在赵明瑜转开目光后,她妥协道:“你要是实在想和小吴在一起,我帮你!我帮你行不行?” “你要是怕家里冻结你的卡,没关系我养你!我养你俩!” 初婳想要挽留,不想就这么失去,如果赵明瑜像那些她曾经留不住的人同样离开,她还有什么? 可惜赵明瑜冷冷推开了初婳递过来,甚至已经铺在她脚下的台阶。 她冷笑一声,“我没怎么,就是突然感觉没意思了,毕竟,我和你交朋友本来就是高攀。” 没想到妥协换来这句话,初婳不可置信地摇摇头,“赵明瑜……” “在你初大小姐眼里,我和给人工作的司机没什么区别吧?”赵明瑜深吸一口气打断初婳的话,语气格外讥讽,“养我们俩?哈,初婳,你当我赵明瑜是乞丐吗?” “还有,你以为我多想和你交朋友吗?” “别天真了大小姐。” 旁边一直关注着这里的赵父赵母听到这些话气得差点失态,但现在却不是教训女儿的好时机,怕又在初婳面前起反作用,便只能由得她突然发疯。 “你教出来的好女儿!”赵父咬牙切齿撂下一句话便转身向他的合作伙伴走去。 赵母阴沉着脸,她已经知道那三个纨绔是明瑜放进来的,这孩子真要为那个司机毁掉这个家吗?! 前面,她女儿发难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打人就直接打,什么后果都不会考虑,更没有人逼着你相亲,初婳,你哪怕不姓高也能得到一切,我嫉妒你,我真是,嫉妒你。” 名字……不姓高…… 初婳定定看了赵明瑜几秒,她以为自己会因为这个曾经的禁忌而大发雷霆,但事实上没有,她仅仅是摇摇头。 “我父亲看错人了,我也是。” 她知道人是会变的,但是改变这么快的,她身边快凑成一个队了。在此失望之际她甚至都想要感谢这些人,感谢她们提高了她对人的失望阈值。 到如今,她竟然已经可以快速接受这一切了。 真是,谢谢。 赵明瑜依旧不依不饶,“这就不想听了吗?你这脾气怪不得只有我一个朋友,自私又自大,除了我还有谁能受得了你?还有,我跟你说......” “停,”初婳伸手打断赵明瑜接下来的话。 她脑子里的失望阈值再高也经不住这种狂轰乱炸。 初婳闭上眼睛,难受地扶住隐隐作痛的脑袋,耳鸣的感觉持续加重,她开始感觉眩晕。 初婳强忍着身体上的难受,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于失态。 “如果你今天的目的是故意惹怒我,那么恭喜你,你做到了,你赢了。 “我暂时不想再看见你,走开。” 赵明瑜闻言沉默一瞬后站了起来。 她看向初婳的样子有些高高在上,似乎是在为终于戳穿初婳真面目而得意。 “看!不想听的话你都会直接打断,一点也不会在乎别人的想法,你眼里永远只能看得到自己!” “还有,”她添上最后一把火,“初婳,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真的长得很像女鬼。” “那些话都是我让她们说的,目的就是为了接近你。” 说罢,她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 初婳也终于受不了她的刺激,猛地坐起拿过桌子上的酒杯砸在赵明瑜的脚下。 “滚!” 两人离的太近,地上炸开的玻璃碎片没有对赵明瑜产生丝毫伤害,反而有一片划过初婳措不及防的脸庞。 这道过于鲜艳的血线在雪白肌肤上,就像艳鬼不甘心流下的血泪。 赵明瑜盯着这道醒目的伤口,可她余光中满是初婳自己都难以察觉的,难以抑制的,痛苦的目光。 于是她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看着赵明瑜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初婳苦苦支撑的架势终于坍塌,她几乎是瘫倒在椅背上,并没有关心伤口,或者说,因为巨大的耳鸣,她根本就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脸被划伤。 初婳看着上空金色浮雕的天花板,眼神迷蒙痛苦,她握着罗盘,像是在抓紧悬崖边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静静等待着要将她推入深渊的耳鸣声结束。 …… 初婳叫的人来的很快,不出半个小时就站在了会馆外,同时她的手机铃声响起。 “喂?” “我到了。” “好。” 没有废话,初婳挂断电话站起身,她的声音不大不小,但是在一直留意她的人耳中声音却很清楚,“不是要负责的人吗?人来了,就在外面。” 她刚才去休息室脱掉那些裙子首饰,换回了自己来时所穿的白裙和鞋子。 运动鞋踏在会馆金色的地板上,显得格格不入。 初婳在众人的目光下走到门口,侍者为她打开大门的同时,门外的年轻男人也出现在他们眼前。 这是一张极其漂亮温润的脸蛋,眉梢眼尾都带着让人过目不忘的独特风情,在来自会场内的金光辉映下,他就像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能轻易引得所有人狂热追捧。 很难想象这是一张男人的脸。 有人轻吸了一口气,当即就认出了来人,惊道:“竟然是高总。” “高总?月升集团的高总?原来真长得这么好看,怪不得他们说,看见就不会忘记,这样一张脸,想忘记都难吧……” “没错,我之前跟月升合作过,见过他,只是我从来没听过他跟哪个女人有关系……” “这不会是他的……”后面三个字此人用口型表示。 一个美得像殿堂内的艺术品,一个美得像阴间的艳鬼,任谁看了都不会认为他们会有血缘关系。 赵父赵母走上前,仿若没有嫌隙般站在一起,一个儒雅一个温柔,任谁见了都会说一句恩爱夫妻。 “高总。” “高总。” 高澄温和笑着看似是对他们点点头,但从门刚打开,他的眼神就一直定在初婳身上。 那道过于刺眼的血痕,自然也出现在他眼底。 高澄上前两步,他稍稍垂眸,眼中尽是关心与疼惜,“元贞,发生什么事了?你的脸……” 说着他抬起手就要抚上初婳的脸。 可是初婳现在哪有心思应付他,更何况在她心里,他只是一个迫不得已的妥协,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所以她冷漠地偏过脸,没有回应,反而道:“我打人了,人现在在里面躺着,你处理一下。 说完这句话她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连一声道别也没有。 而此时已经没有任何人敢出声阻止初婳走出去了。 这就是金钱权力的味道。 站在门口的高澄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态度,只是扬声对她嘱咐道:“车子在门口,让司机送你回去,到家之后记得给我打电话!” 初婳没有说话,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而就这一点回应就能让高澄露出满意的微笑。 身后已然鸦雀无声。 高澄转过身,面对里面盯着他像盯着一只肥羊的众人,他依旧保持着翩翩风度,唇边弯起的弧度变成固定模版。 他温声道:“好了,现在我们可以仔细谈谈我,亲妹妹,的事情了。” 初婳坐上车一路安稳的回到家,她拒绝了司机开进月升观的提议,坚决要自己走回去。 值班的小弟子为她打开大门,只是刚进来,他就喊住了她。 “大小姐,您今天出去之后来了一个快递。”小弟子将一个精美包装的大盒子抱给她。 初婳心里有了预想,但是还是忍不住凑过去看上面的快递面单。 最后她沉默一刻后,道:“退回去。” “啊?您不看看里面是什么吗?打开看看吧。” 初婳看这个小弟子几秒,看得今年刚满十五的小弟子有些心虚地别过眼睛。 “月民,她又给你什么好处了?”她虽然是问句,但是态度确实格外笃定。 那家伙惯会给自己找同盟!可恶! 月民连忙摇头否认,“没有没有,惊月师姐没有给我好处!” “我都没说是高惊月,你怎么知道是高惊月送我的,”初婳恨铁不成钢,用力戳戳他的额头,“下不为例,下下不为例,下下下不为例,你说你这是第几次了?” 初婳看着月民帽子下稚嫩的脸,利用这么一个心思单纯的孩子,高惊月真是可恶! 要是真有心,为什么不自己来送? 月民被她戳得往后一仰,噘着嘴委屈道:“惊月师姐真的没给我好处。” “所以你是自愿的?”初婳气道,“那就更可恶了,你忘了是谁把我爸和你师父害成这样的了?!” 想到还躺在监护室内的父亲,初婳就感觉到一阵无力。 她不知道当时具体的情况,但是知道是高惊时他们从某个地方连夜赶到月升观请父亲去解决一桩大麻烦。 结果人在第三天之后就被抬回来了。 也就是她心神不宁的那几天。 所有人开始都瞒着她,上述那些情况她还是不停追问陈叔得知的。 当时她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可她打电话歇斯底里地质问高惊月她们,得到的却只有沉默和之后再难以接通的电话。 他们抛弃了养育他们长大的师父,也抛弃了她。 面对以往最难以面对的记忆,以至于她现在想起赵明瑜,似乎都已经没有在会馆时那样撕心裂肺的感觉了。 一个是相处不过两年的朋友,另一些是从小一起长大,相处十几年的‘亲人’。 而连所谓‘亲人’都能轻易的抛弃她,一个朋友又能有多坚定? 她更不需要被这些包装精美的礼物一次次提醒。 提醒她,她不过是闲暇之余的才有空拆开的礼物而已。 “这是最后一次,月民,我以后不想再听到她们的消息,你如果再心软,月升观就留不得你了。” 这句话她像是在警告月民,却更像警告自己。 月民没有父母,是被高明收养在月升观的,而像他这样的孤儿在观里还有很多。 初婳这句话很重,月民只得应道:“知道了,大小姐。” 说完他在心里叹息一句,哎,惊月师姐,你自救多福吧。 月民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江了,呜呜…… 第6章 空间缝隙 初婳的爱恨分的清清楚楚,她眼中的世界也同样黑白分明。 但有人会反驳说世界不是非黑即白,还有……赤橙黄绿青蓝紫,要包容要允许它们的存在。 有句话说的好存在即合理嘛。 但是对于一些特殊的东西,包容允许就算了。 都去死吧五颜六色的空间缝隙,高惊月这么说,没事装这么花哨干嘛?! 就在初婳伤秋悲月之际,在城市的另一边,此时的高惊月正手持一把足有两臂长的宽刃障刀,刀光凌冽,三下五除二将紫色缝隙中,拥挤尖叫着想要跑出来不可名状的肢体砍尽。 接着她朝着身后的师姐大声呼喊,“师姐!找到了!” 高惊雁手持一把弯月刀,斩断面前怪物手臂的同时小小松了口气,“等我一下!”话音未落,她俯身躲过怪物断臂处喷射出来的液体,接着以正常人难以达到的速度,扭转身体,飞起一刀,雪光似的刀气‘锵’的一声,怪物的头颅便应声滚落到草地上。 还没等喘口气,她便疾步过去,半跪到高惊月身侧。 简洁利落,镇定自若。 她们从修者学院毕业之后,一个在太行特管局工作一年多,一个半年多,而月升观师兄弟姐妹组建的任务小队也已快半年,自然已经习惯了对抗这些东西。 高惊雁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仪器,她将仪器贴在这条紫光上,待仪器顶上显示出一点红光并发出滴滴两声,小小屏幕上显示出‘工作中’三个字后,师姐妹二人才有空对视一眼,均是松了一口气。 这个仪器名为织女,是特管局专家专门研究出来对付这些随机出现的空间缝隙的。 只是效率不高,一分钟只能修补一到三厘米,像今天她们处理的这条大小估计有一米多长的缝隙,最快也要两个小时。 其实有更快的,修复这条缝隙最多只用一分钟,但是人家叫女娲。从名字看就能知道两个仪器不是一个量级的。 女娲是D级以上的大任务才会动用的修补神器,启动时能瞬间抽空半座城市的灵气。 空间缝隙有评级,为了简洁明了,统一使用英文字母标注等级,从大到小,从A到F。 特管局内的小队等级也是跟着缝隙评级定的,也是从A到F。 同级对应处理空间缝隙。 例如高惊时五人的观月小队开始是F队级,他们处理的便是F级缝隙。 D级及以上等级缝隙非常罕见,最近发生的一次D级缝隙就是两个月前在太行特管局辖区内发生的,但却因为当时等级评估失误,落在了高惊时队伍手里,而高明也就是在那次战斗中受伤的。 因此观月小队也因此被破例升为E队级。 这时便有人会说,不就是一个等级的提升嘛,还用得上破例这两个字表达,太夸张了吧。 但实际上一点都不夸张,因为特管局等级提升的要求非常苛刻,既要经验还要实力。 就比如说从F升到E,经验是要有一年以上,实力是要成功处理过50件空间缝隙任务,其中一个不达标都不允许升级。 观月小队半年就升了一级,用破例两字都算谦虚。 不过如果要再往上升,特管局对经验和实力的要求就会呈几何式增长。 任务量要求非常非常恐怖,经验年限反而是最简单的要求。 如今最高级别的小队才是B队级,A队级小队有人怀疑根本不存在。毕竟工作三十二年的,处理过八百件A级缝隙的小队听起来就不可能呐! 因为ABC级缝隙在近五六十年中就没有发生过,哪里能找到那么多A级任务? 就算是大小任务可以累计统计,但达到一件A级任务的程度需要上万件E级任务的累计,这么干下去真的不会死人吗? 所以有人议论过这个缝隙评级,认为不合理,还曾要求重新评定,但是组织并没有采纳。 那就希望传说中A队级小队继续隐藏下去吧! 但愿海波平。 …… “什么时候局里能给改进改进织女太浪费时间了。”高惊月每次都得吐槽一遍,看高惊雁毫无波动的表情就能看出来,她已经习惯了。 高惊月又接着道:“好了,师姐,你在这守着,我去帮师兄他们清理外面剩下的间物,你在这小心点。” 间物是特管局对空间缝隙中跑出来的生物或者什么不可名状东西的统称。 很明显,特管局命名时是带着一些个人情绪在里面的。 尤其是手机中那个专用app的检测器一响,饭都没吃完她们就必须得赶过去处理时,总是要狠狠在心里重复第一个字。 更何况,虽然危险的任务很少,但是架不住缝隙数量真的超级多! 以至于特管局人想到自己家任务大厅中那面屏幕时,无不战栗颤抖……无不开始反复提及第一个字。 在这些价值百万的全彩屏上,实时显示的是各家特管局自己负责的辖区地图。 地图上标记的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波点一起闪动时,所有人都会不约而同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得老花眼了。 而上面每一个闪动的波点代表的就是一条正在活跃的空间缝隙。 划重点,每一个和正在活跃。 可想而知平常他们会有多忙。 …… 但这让每个特管局人恨得牙牙痒的空间缝隙,对于它的来历却没有人知道。 或许国家专门研究这个的专家知道一些真相,但对于他们来说,哪怕并不明白,也不耽误他们为它的消失而竭尽全力。 所有人都在默默努力着,包括国家。 织女空间,逐渐成形的监测网络,三十四个直属中央的特管局,数以千计的特管局小队和国家成立的专门用以培养特管局队员的修者学院,都是国家和他们一起努力的结果。 哪怕没有多少普通人知道他们的努力。但和谐稳定发展着的社会就是他们的见证者,印证着他们的汗水与血肉都不是白白付出的。 所以。 请每一位市民见到有人偷偷摸摸蹲在一个地方时尽量不要驱赶,更不要报警,他们可能只是一个默默修补空间缝隙的,光荣的特管局队员! 当然,面对墙站着,手部有明显动作的人除外。 请毫不留情地谴责。 …… 回到正在进行的许多战场中的一个。 面对师妹的安排高惊雁没有异议,她点头应道:“去吧这里交给我你放心!” “一定要小心啊师姐。”再次嘱咐一遍后,高惊月便向主战场飞奔而去。 远处是高楼大厦,万家灯火在安静的生活,近处是杂乱草地,七零八落的间物尸体无声昭示着这座世界危险的另一面。 高惊雁一边盯着在织女的工作下缓慢重合在一起的缝隙,一边清理时不时涌出来的奇怪肢体,却没察觉到身后不远处的树林里,有一双白色瞳孔在盯着她。 …… 初婳每天一早的固定项目是洗漱完之后就去望月楼的监护室陪高明吃早饭,接着在他身边读些书或者跟医生讨论治疗方案,然后就这么度过一整天。 其实这不算是一早的固定项目,而是一天。 她的生活在那一天开始,变得死寂。 但是今天一早,初婳刚走进望月楼的垂花门,就看到楼下回廊前坐着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 高澄。 而且,他身上穿的衣服好像还是昨天晚上那一套西装。 这家伙不会是一晚上没回家吧?初婳疑心道。 院子里的一方莲池内,荷花开得正艳,阳光也眷恋这美丽的花朵,携着清晨的风,将馥郁香气充斥满园。他顶着那张脸闭着眼睛坐在廊下,像是明星在拍写真。 高澄的脸第一次在她眼中清晰起来。 这家伙的脸真是漂亮的耀眼。她心说。 初婳悄然走上台阶,站定在他面前后俯身看着他的脸,突然出声。 “事情处理好了?” 高澄本来靠在栏杆上半合着眼休息,听到声音吓了一跳,看清是初婳之后才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站了起来。 “元贞啊,怎么了?” 初婳直起身有些坏心眼地挑挑眉,却难得耐心重复了一遍话,“我说事情都处理好了?” 高澄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黑影,回应道:“啊,对,都处理好了,不用担心。”话落他还笑了笑,眼神落在她的左脸上。 那是昨天初婳被伤到的位置,此时看起来光滑细腻,没留下一丝痕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初婳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只能眼见一股冲天的傻气从他头顶冒出来。 我是不是该去公司看看?她心说。 但是好歹昨天他帮她解决了麻烦,她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想到这,初婳皱了皱眉后便主动伸出橄榄枝。 “你好久都没来看爸爸了吧?一起进去吧。” 可谁知高澄却笑着摇摇头道:“我就不进去了,公司还有事,我得回去了。” 好不容易伸出的橄榄枝被毫不犹豫剪短。 初婳忍不住在心里琢磨,这家伙什么意思?一晚上不睡觉坐在这,难不成是专门来拒绝她的?这么闲? “你……” “顾冷杜门牙被你打碎了。” 初婳质问的话还没出口,就被高澄这句话堵上了嘴。 啊,原来是兴师问罪的。 看着他的脸,初婳恶向胆边生,忍不住嗤笑一声。 让我们恭喜高澄字希明的先生撞到枪口上了! 第7章 监护室 初婳瞬间切换攻击模式,她稍稍扬起头,眼神睥睨,“我知道,怎么了?” 她当时自然是看到有东西从那个男人嘴里飞了出来,哪里用他特意提醒? “顾冷杜是吧,正好请你转告他,不要随便跟人搭讪,否则下次就不是门牙这么简单了。” 初婳眼中满是恶意,身上竖起的尖刺在短短两句话中就能凭空建立起一座堡垒,驱逐反击任何想要冒犯她的人。 骄阳高照,有蝉鸣阵阵,似乎足以敲开任意一扇被禁锢的大门。 然而高澄此时却又绕开话题,道:“元贞,我都不知道你还会打架。” 初婳不屑嗤笑,“我没有义务告诉你这些吧,怎么高希明?你也想教训我?” 她不接高澄的茬。 高澄的架势让她回想起昨天晚上莫名其妙发疯的赵明瑜,心情顿时又恶劣了几分。 高澄叹息一声,“我只是想说,下次你能不能采取更温和的方法,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人的牙打碎,甚至打出了脑震荡,这种反抗的方式,未免太暴力了一些。” 他在讲道理,也没说初婳有什么错,只是想要让她改正一些。 但是高澄挑错了时间也挑错了人。 初婳姿态坦坦荡荡,讥笑道:“我就是坏,我就是故意这么暴力,我就是让那些人看看招惹我是什么下场!” “你还想说什么,一起说了吧。” 她突然夸张捂住嘴,“啊,你不会觉得处理了这件事我就欠你了你吧?” 初婳放下手,眸光如霜雪刀戟寒光,“高澄,高总,你别忘了,你现在拥有的这一切是怎么来的。” 最后这句话很羞辱人。 但是,高澄没有生气,他只是睁着一双漂亮忧郁的眼睛,看着初婳,似乎对于她这个难题,他感到不解极了,仍旧试图讲他的道理。 “我没有忘,元贞,我知道我现在的股份有你的一部分,我也没有说你欠了我,我只是想说,我只是想说,你下次做事情能不能考虑一下后果......” 初婳彻底不耐烦,直接打断他劝阻的话。 “后果?”她冷笑一声道,“连父亲都从来没责备过我,高澄,你算什么东西,别以为自己头上挂了一个什么哥哥的称呼就能管到我头上。 “你还不够资格。” 这句话毫不留情。 高澄嘴唇不禁有些颤抖,他呢喃道:“元贞……” 而初婳立即比出停止的手势,拒绝道:“以后别叫我元贞,我们不熟。” 眼见高澄面色蓦然发白,她才满意地转身走进望月楼。像是兵不血刃打败敌人的将军般,高高昂起自己的头颅。 父亲当年将她的股份分出去,高澄接了那就得欠她一辈子,高澄,高希明,你且受着吧。 给脸不要脸。 …… 这个小插曲没引起除两人之外的人的注意。 监护室里,高明靠在床上吃饭,初婳坐在一边静静捧着一本书看。 看似一切正常,但是高明还是敏锐察觉到她的不一样,毕竟,孩子盯着手里的书看了超过八分钟都没有翻页。 这不像她。 “怎么了元贞?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看着魂不守舍的?”高明问道。 初婳其实是在心虚刚才和高澄的吵架,父亲一直希望她们两个能友好相处。 她说的那些话虽然在当时很痛快,却肯定算不上友好。 但是这个语境…… 初婳怔然一瞬,手指几乎不受控制般抚上左侧脸颊。 她昨晚涂了药,伤过了一夜伤早就长好了,没留下一丝痕迹。 初婳将昨天和赵明瑜之间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说的过程中,她面无表情,似乎是已经不在乎了,眼见父亲面色渐冷,她甚至开始劝解。 “赵明瑜这个人,您就当女儿瞎了眼,我们以后不理她就是了,您千万别生气,要是您为此生气,反倒是元贞的错了,不该跟您讲这些不开心的事。” 高明看向初婳,他脸色虽然依旧不高兴,却还是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随后他叹息一声,感慨道:“从小你就什么事都会告诉我,现在你没变,爸爸很高兴,以后也要这样,无论好事坏事爸爸都希望能与元贞一起分享,我们是天底下最亲的人呐。 经过一次又一次的背叛,初婳此时已经坚信只有血缘结成的纽带才最为牢固。 那些名为朋友的人根本就是一团泥沙,看似能握在手里,却在河水涌来时,瞬间被冲散。 当然,她所说的血缘纽带里不包括高澄。 基于对于人与人之间关系的重新理解,初婳很快就被父亲这番推心置腹的话感动得红了眼框。 她握住父亲的手,面色动容,“我以后也会一直跟您说这些话的,所以您一定好好的,不然我都没人说话了。” 高明拍拍她的手背,“傻孩子,你还有你哥哥啊,你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他状似思索一刻,接着笑道,“这么说起来,其实你们两个才是最亲的人。” 初婳本来想摇头,但是看着高明憔悴病弱的脸,到底没有反驳。而且她还不知道该怎么跟父亲解释她和高澄刚刚才吵了一架。 父亲没有说,她也不敢主动提。 毕竟两人平时在父亲面前都是和和气气,尤其是那高希明,看起来温良恭俭让的不得了。 可父亲下面的话却是让初婳没有想到的。 他道:“说起来,你哥哥已经好久没回家了,你打电话叫他找个时间回来吃饭,集团就那么忙,忙到连家都没时间回,不像话。” 初婳有些惊讶,心道,原来父亲不知道……原来高澄根本就没进来!亏得她还有些心虚! 果然是个讨厌鬼! 果然跟她分享父亲关心的人没有一个不讨厌的! 可迎着父亲期待的视线,初婳心里再不情愿,也只能笑道:“好的父亲,我会给…会给哥哥打电话的。” 又让那个家伙占到便宜了!可恶!她低下头掩饰情绪。 高明看着初婳低着头状似乖巧的样子却满意地笑了。 他说:“元贞父亲都是为了你好啊。” 初婳乖巧点头。 吃完饭,护工将东西都撤下去。 初婳开始给高明捏腿,防止躺在床上肌肉萎缩,其实有护工她不用动手,但她还是学了怎么护理。 高明配合着抬起腿,此时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 他道:“对了,昨天太行特管局那边给我打电话,说是有一个普通人的工作名额可以给你,元贞你……” “我不去。”没等父亲说完,初婳就果断拒绝。 高明不解,“怎么了?你只是不是很羡慕惊时他们去特管局工作吗?” “我哪里说羡慕他们了爸?”初婳笑容略微僵硬,她低下头掩饰,“我现在这样子挺好的。” 命运吝啬不肯给予的东西,她不会再固执索要。 而且这样施舍性的名额,她初婳不稀罕。 看着女儿为他默默捏腿,高明叹息一声,“你虽然不说,但是爸爸能看出来你不开心。” “高中上完你去了鹿江大学,他们去了修者学院,爸爸知道你心里不好受,爸爸这心里也不是滋味。” 高明声音愧疚,“爸爸对不起你啊,怎么就没给你生出灵脉来。” “爸,别说了,”初婳抬头看着他,双眼通红,她说,“别说了。” 三天后。 天空耀眼的火烧云让天云山披上一层淡淡的红色与逐渐活跃起来的虫鸣,编织出一个安逸宁静的傍晚。 初婳站在望月楼前,在几乎要等得没有耐心时,高澄终于姗姗来迟。 “大忙人来了啊。” 其实她们约的就是晚饭,但是父亲非得让她出来等,初婳便忍不住阴阳怪气他一下。 可人家高澄坐得定站得住,也不生气,反而笑眯眯喊了她一声。 “元贞。” 和气的样子像前几天两人之间没发生过不愉快一般。 伸手不打笑脸人……伸手不打……这家伙真是惯会装!初婳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心里虽然这么想,她却没有再刻意为难,声音带着几分懒散,“爸爸在等你,进来吧。” 高澄见她不似那天刺头的样子,笑容更是灿烂几分,他点点头应道:“好,我们一起进去。” 看起来就是一副想要被妹妹接纳的好哥哥。 …… 高大的雕花红木门敞开着,进去里面第一处便是望月楼的花厅。 花厅里面空荡荡的,不是说里面的摆设,而指的是这里曾经长年摆放着生机勃勃的绿植花卉,此时只剩一些冰凉的摆设,一股莫名而来的凉气笼罩着这里。 暑热在这里消失殆尽,高澄瞬间感觉自己清醒了不少。 而罪魁祸首在前面走着,目不斜视。 …… 穿过花厅就是高明所在的监护室。 高明的卧室原本在二楼,但是现在因为方便治疗搬到一楼的房间。 这个房间被改造成了监护室。跟医院中的监护室不一样是这里就像一个带有医疗功能的总统套房,应有尽有,不仅配备了世界上最顶尖的医疗器械,旁边的监控室中还有专业的医疗团队彻夜为他服务。 但是哪怕这样的配置,高明的身体也是一天天虚弱下来。这也是初婳目前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情。 …… 门口的看护为她们打开监护室的大门。 “大小姐,小高先生。”是那个身材很好的护工, 他双眼低垂,脸上依旧带着口罩。 初婳看了他一眼,接着便点点头走了进去。 高澄紧随其后,并没有注意到这个护工。他和初婳不一样,这其实是他第二次走进这间监护室,第一次还是监护室彻底建成的时候。 所以他对这里的人员自然不清楚,更不像初婳那般敏锐。 …… 她们进去的时候正好有医生刚为高明做完检查从内室走出来。 初婳习惯性接过医生递过来的报告,认真听他汇报父亲身体微妙的变化,神情专注到像是忘记了旁边站着的高澄。 待在报告上签完字让医生离开后,她才看向高澄,道:“进去吧。” “你每天都这样吗?”高澄问。 初婳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对,怎么了?”她故意扭曲他的意思,冷笑道,“你不会又想教训我吧?” “高澄,别把你训员工那套大道理在我面前说,我可是不会客气哦。”说罢她还挥了挥握成拳头的手。 初婳突然发现用武力干脆利落的解决一些事情,不体面,但是很痛快,不是吗?而且,别人给她一巴掌,她得还两巴掌,那才叫公平。 至于巴掌是不是真打到她脸上…… 她说,尊严人格和身体一样宝贵。 第8章 缓和 高澄不知道她的心路历程,只能用苍白的语言为自己辩解,“元贞,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 “行了,没时间听你啰嗦,”初婳当然知道高澄的意思,不耐烦打断他道,“父亲等了你一天,别在门口磨蹭了。” 初婳这句话倒是不假,确实高明从早上开始就在问高澄的行程了,害得陈叔跑了一趟又一趟。 初婳心中有些沉郁,却又不想承认。 太阳落山,天空上的火烧云也褪去靓丽的色彩,变成朵朵深灰色的阴云,堆积如沉沉云山。 高明今天因为高澄要回到月升观吃饭的消息,白天的时候精神奕奕,一会让厨师准备菜,一会让管家把高澄之前住的地方打扫干净,最后还让初婳在门口等人来,可惜还没吃两口,他的神情就明显疲惫了下来。 初婳心疼,便劝着让他休息,高明拒绝,但到高澄跟着一起劝时,他便点点头妥协了。 初婳还是没忍住在父亲面前白了高澄一眼。 高澄:…… 两人走时,高明勉强撑起精神嘱咐道:“元贞,你哥哥好长时间没回来了,你替父亲好好陪他吃顿饭。” 对初婳说完,他又对高澄道:“希明,你也别着急走,公司离你一天也出不了大事,放心在这住上两天罢。” 高澄刚开口要拒绝,初婳便伸手拽了拽他的衣服打断他,“我们先出去,”接着她对高明点点头道,“爸你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高澄看着自己被她拽住的衣角,唇角抑制不住的上扬,“好。” 高明挑眉 …… 两人出来后站定在望月楼门口,三个看护陆续将监护室里的残羹剩饭撤出来,还有一些为父亲做睡前检查的医生护士进进出出。 初婳看看了天边挂着的一轮皎洁满月,沉默一瞬后,她声音有些别扭,道:“你饿吗?” 高澄一愣后温柔笑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原来你这么听父亲的话。” 初婳扭过头,一缕乌黑的碎发滑到她白皙如玉的侧脸上,在廊下昏黄的灯光下,高澄却清晰捕捉到她微微发红的耳尖。 哪怕初婳单方面对他冷嘲热讽,但是两人之间的关系其实已经拉近了不少。 不可否认的是,语言是人与人之间的桥梁。尤其两个人这几天说的话比之前三年加起来都多。 初婳嗔怒,“不说拉到,你的飞云阁父亲一大早就让人收拾出来,滚回去休息,明天一早我要看到你站在这。” 父亲这么喜欢他,他也该在父亲面前尽尽孝。 初婳的院子叫冲月馆,高澄的院子叫飞云阁,与高明的望月楼一左一右紧挨着。 就在初婳准备离开时,高澄却突然喊住她,“之前听父亲说观里有一个酒窖,元贞,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初婳回过头,表情不耐烦,“想去让赵叔带你去不就得了。”但说完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带他去。 “算了,跟我来吧。”她说 初婳心道,万一这家伙跟父亲告状就不好了。 还有,神经啊,大晚上喝什么酒?! “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高澄注视着她刚转过去的背影,突然道。 “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 初婳语气平淡反驳,走在前面带路,高澄跟在后面闭上了嘴没有再问。 月光下,她马尾摇晃下露出的一节白皙纤弱的后颈,美得令人炫目。 …… 酒窖在观内南边的一处名为降蟾院的院子地下。 初婳推开降蟾院的大门。 这里没有世俗灯红酒绿的污染,山高安宁,此时月光皎皎,不用灯光就可以看清院中的一切。 先映入眼帘的是院子里左右两棵桃树,随后便是宽阔干净的青石地面和左面桃树下的石桌。 一座青瓦飞檐的房屋静静坐落在它们身后,用黑色无形的双眼审视着所有推门进来的人。 “愣着干嘛,进来啊。”初婳已经踏进了院子,看高澄愣在门口,不耐烦的催促一声。 “哦,好。”高澄应道。 走了没两步,初婳便突然出声,“啧,你来晚了。” “怎么了?”高澄懵然。 初婳指着桃树,“你早来一个星期,都能吃上桃,”说着她突然压低声音,对着高澄道,“右边的桃树结的果子比左边的好吃。” 眼见高澄不解好像要张嘴问,她连忙打断,捂着嘴轻声道:“别说出来,左边那棵脾气不好,听到明年就不结了。” 话落她还补了一句,划清界限,“我是因为父亲才说的啊,你别想多了,我现在依旧不待见你。” 初婳不愧是初婳,不待见人还能说的这么理直气壮。 高澄挑挑眉,好脾气的点点头,“嗯,我知道了,所以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于是两人走到房子门口,高澄看着初婳往门口警惕地看了两眼,然后才偷偷摸摸从门前摆放的一盆栀子花的花盆里摸出一把钥匙来。 摸钥匙出来的时候也不忘看大门口。 感受到高澄的视线,初婳呵斥一声,“看什么看!喝酒对身体不好,藏着点怎么了?! ” 酒窖的入口就在房子里面,之前房子是没有锁的,但是自从有一个弟子在酒窖里喝的酒精中毒之后,这扇门就不得不锁起来了,打扫基本上就是山上的几个老人定期过来打扫。 初婳打开门,借着月光,摸索着打开屋里的灯。 在水晶吊灯的昏黄宁静灯光下,是不同于房屋中式外表的装修,棕黄色的木质地板上铺着一层花纹繁复的地毯,深棕色的沙发旁是一个欧式火炉,屋内还摆放着许多西方的画作,甚至墙上还有一个长着角的鹿头。 栩栩如生。 鹿头下挂在墙上的一把长刀折射出一抹寒光,刺进高澄的双眼。 这把刀是屋内唯一的中式摆设。 但是也不难想象到主人冬天在这里一边靠在沙发上盖着毯子烤火,一边喝酒聊天的惬意场景。 “没想到里面是这个样子吧,”初婳扬起脑袋,有几分得意道,“这是父亲亲自为我布置的!” “羡慕吧!” “可惜现在是夏天,不然我们可以一边烤火一边配着小食喝酒,”初婳环视这里的摆设,往日的场景仿佛在眼前浮现,脸上满是笑意,“我们之前......” 可话还没说完,她看到身边的人是高澄后,脸上的笑容便戛然而止,像是一条被钓上岸的鱼,被打破沉浸在水中的幻梦,来到残酷的空气中,感受到窒息。 她和谁?她还能和谁? 初婳勉强扯了扯嘴角,脸上莫名带着几分讥讽,“我跟你说这个干嘛,走吧,你不是要去酒窖吗,入口就在那里。” 高澄看着她的表情,敏锐地感受到她的情绪跟他是没关系的,后面没说完的那个我们也不是他,但是他没有追问,看向初婳指的方向。 酒窖的入口在书架旁,那是一扇半人高的小门,上面也上了一道锁。 双重保障。 弯身走进小门,打开酒窖的灯,一道向下的台阶出现在视线中,约有一层楼高,但好在两人终于可以抬起头了。 一阵微凉的风沿着台阶而上,携着复合酒香,吹在来人的脸上,像是在打招呼。 “想喝什么?” 两人走进酒窖。 高澄看着里面各种各样,让人眼花缭乱的窖藏酒器,果断将问题抛给初婳,“你有什么推荐吗?” 初婳本来想嘲讽他一顿,但是高澄又加了句,“我觉得你推荐的肯定很好喝,我认为你很有品味。”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尤其是在一个美人口中说出来的。 初婳完全没意识到,她低估了高澄脸蛋的杀伤力,高估了自己以为自己会拥有的冷酷的!心! 她压了压忍不住翘起的嘴角,瞥他一眼,却愣是没忍住道:“没想到你人不怎么样,眼光还不错,嗯,不错。” 人不怎么样...... 高澄微笑,宠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高傲嘴欠,一个不爽就打人的猫。 对一只猫你能怎么样呢?没关系,她开心就好啊,嗯,开心,就好。 初婳没注意到高澄的咬牙切齿,她在酒器之间走来走去,挑选着适合今天晚上喝的酒。 …… 在同一轮月光下,并不遥远的一片树林里,也有人在挑选着东西。 高惊月在一棵大树上,靠着几乎有腰粗的树枝,宽刃障刀横放在她大腿上。 她一边啃着压缩饼干,一边拿着手机在上面划拉,而高惊雁坐在她旁边的树杈上,盯着一个方向,似乎在等什么东西。 终于刷到自己中意的东西,高惊月将手机界面伸到高惊雁面前,“师姐,你看这个怎么样?” 高惊雁快速看了一眼,是一个价格赶得上她们半年工资的名牌包。 但是,“我觉得她可能不喜欢。”她诚挚给出答案。 “啊,女孩子不都喜欢包吗?”高惊月点开图片放大,讷讷道,“元贞不会喜欢这个吗?我看着挺好的啊。” 话是这么说,高惊月还是老实退出,继续在购物软件里逛。 前几天处理完那个缝隙之后她们依旧没有腾出时间回月升观,而是继续转战下一个任务。 高惊雁看不下去,“惊月,说真的,你送什么她都不会喜欢的,别白费力气了。” 高惊月之前买过各种各样觉得初婳会喜欢的东西快递到月升观,但很可惜,无一例外,都被拒收了,估计这次买也不会有另一个结果。 高惊月沉默。 就在高惊雁以为她不会再白费力气时,她却突然轻声道:“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意思是,这点东西又算什么。 高惊雁沉默一瞬后嗫喏道:“好吧,你再看看,那个,咳,你想买什么的话也跟我说一声......” 最后一句点题。 高惊月利落拒绝,“师姐你这是剽窃我的创意,我才不要跟你合资买礼物,自己看,”她抿了抿唇又道,“要有诚意才可以。” 就在高惊雁刚要说什么时,她捕捉到刚才一直注意的方向,草丛里飘过一道红色,两声鸟叫适时响起, 她立马从腰间抽出弯月刀,神情戒备。 “惊月,来了。”高惊雁说。 高惊月在鸟叫的时候就已飞速收起手机,还随手将垃圾塞进了兜里。 对师姐点点头回应之后,按照计划,高惊月将刀插在身后后,她像一只狸猫轻盈地从树枝跃到地面上,没发出一点突兀的响动,接着便靠在树干后,静静等待目标踏入她们准备好的陷阱。 那道红色是四师兄蒋雨停的牵绊法器,一个巴掌大的小旗,鸟叫是他们的远距离沟通的哨子,意思是,准备。 高惊月将刀缓缓抽出,目光不经意落在右手上的一道狰狞齿痕上。 这是上一次她在那个间物偷袭师姐时候受的伤,过去几天这道伤还是当时被咬时候的样子,师兄师姐让她回局里包扎处理,但是她拒绝了。 哪怕他们再三强调间物造成的伤痕不在局里用特殊方法处理,就永远不会愈合。 她还是鬼使神差留下了这个道伤,不是不疼,是在她心里,她感觉这点上比不过元贞疼痛的万分之一。 就让她疼下去吧。 地面微微颤抖起来,一道足有层楼高的黑影慢慢进入高惊月视线,她紧握住刀,刀刃上亮起一道寒光。 高惊月再次庆幸元贞不必面对这般危险的境地。 这次注定是一场艰难的战斗,是她们小队第二次遇到的强劲间物。 上次有师父帮她们,这一次就只能靠自己了。 第9章 亲子鉴定 高澄再次感叹,他们两个今天说的话比之前三年里加起来都要多,多得多。 两人一开始是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喝酒,还让人送了点小菜过来下酒,本来好好的,可是喝着喝着就打不住了。 而且他万万没想到初婳是个酒量奇差的人,但她还偏偏不上脸。 所以待他发现初婳彻底醉了之后,已经晚了。 初婳一会拉着他在酒窖里窜来窜去,一会回到屋里唠唠叨叨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甚至拿下墙上的刀嚷嚷着要把左边那棵桃树给砍了,他好说歹说,劝着哄着才让她放下刀,而现在又回到了石桌前。 但这都没什么,因为高澄发现,初婳好像把他当成了别人。 她双手撑着素白的脸,唯有一双眼睛红润迷蒙,像是望月楼前荷塘内最娇艳的红莲。 “你...为什么...为什么...恨...你...” 他坐在初婳对面的石凳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切,耳边回荡着她并不清晰的话。 微风吹动上空桃树繁茂的枝叶,月亮即将西沉。 一缕荷香幽幽飘来。 高澄突然也想问问为什么。 翌日。 清晨的日光透过窗帘缝隙准时散落在初婳的脸上,闹钟也适时响起。 她昨晚是自己走回的房间。 床头堆积着各类书籍,初婳皱着眉,熟练地伸手去摸放在书上的手机。 但是手指却意外触到一道冰凉的硬物,没有震动,明显不是手机,她抬眼去看,一个紫檀木盒出现在视线中。 初婳疑惑地眨了眨眼。 她先坐起身按掉闹钟,接着便拿过木盒。 木盒不算大,一只手就能单拎起来,边沿上雕刻了云雷纹,盒子顶上刻的则是野兽捕猎的场景。 最后,野兽的头颅埋在猎物的心口,正在大快朵颐。 初婳伸手打开它,只见一本古书和一把小巧带有血槽的黑色匕首静静躺在盒底。 阳光下,初婳颈上的黄金罗盘微动,反射出惶惶然金光投在匕首刀锋之上。 金光游曳下一抹诡谲深蓝刺入她的瞳孔。 清晨林中鸟鸣清脆,炽热的阳光准时洒在这片土地上,照亮似乎寻常的一天。 初婳照常来到监护室。 今天特管局会派人再来给父亲做治疗,她得先预备好病历和其他东西。 监护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只有几位医生护士在给父亲做例行检查。 高澄并没有在这。 她心情有些复杂,但进来时表面上还维持着平静,起码看起来是这样。 检查完,初婳在报告上签过字之后,才是高明的用餐时间。送饭的还是那个身材很好带着口罩的护工。 可是今天,初婳没有心情去看他,因为她敏锐感觉到父亲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不仅吃饭的时候没有跟她讨论事情,往日看向她温和明亮的眼睛也低垂了下来,气息中隐隐带着肺部勉强挤压出的咳音。 他似乎更虚弱了。 但是今天检查报告上的数据和昨天对比波动不是很大啊…… 可还没等初婳询问,监护室外便有人摁响门铃。 “家主,大小姐。”门口语音传来的是管家陈叔的声音。 初婳放下手里的书看了一眼靠在床上的父亲。 “进来。”她说。 厚重的门应声被打开,她问道,“陈叔,有事吗?” 陈叔缓步走进来顺手关上门他背着手,略微低头,却没有回答初婳的问题。 直到高明放下餐具,慢条斯理道:“是我叫他过来的。” 陈叔这才缓步走上前。 然后呢? 初婳心中莫名不安,张张嘴却问不出任何话,她该问什么呢?又有什么事值得这样大张旗鼓? 是…… 高明倚在床背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他道:“老陈你也不用避着她,直接说就行。” 初婳无措的看向陈叔,只见他从背后拿出一个文件袋来。 她的心跳随着陈叔从文件袋中拿出一达报告,面无表情诵读时来到顶峰。 前面那些专业专业名词初婳不清楚,但是DNA三个单词,她与父亲的名字出现在里面,她便隐隐知道陈叔手中的是什么东西了。 “爸......”初婳抓住自己的衣角,看向高明,眼神茫然。 可父亲平静的面容告诉她,她无法阻止。 “......检方与被检方无亲子关系。” 最后一句话,一锤定音。 耳边仪器的声音骤然变得尖锐,耳鸣声如疾风骤雨般席卷而来。初婳恍然如梦,感觉意识顷刻间被抽离出□□。 她机械般地摇摇头否认,所有思维在这短短一行字内停止,让她吐不出任何话语。 胸口的黄金罗盘随着她的身体摇晃,直至冰冷的触感终于将她的魂灵拉到地面上来。 初婳强撑着难受,走到陈叔面前。她伸出手,目眦欲裂地看着他手中那份薄薄的报告,勉强从哽咽酸涩到疼痛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带着泣音的字。 “给我!” 陈叔没有动容,只是看向高明,高明点点头示意给她时,他这才将报告递给初婳。 初婳夺过报告,眼神一循一行,哪怕是那些看不懂的数据她也没有放过。 最终视线定格在报告下方那句结论上。 “检方与被检方......”她闭了闭眼,被耳鸣笼罩的世界中,她脑中只来回飘荡着陈叔说的那句。 ‘无亲子关系’。 她开始头晕目眩,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做梦。 朋友突如其来的背叛,高澄的秘密,现在又来了一份什么亲子鉴定报告! 如果不是在做梦怎么会围绕着她发生这么多突然又荒唐的事?! “我在做梦……我在做梦……”她呢喃着转身,几乎是扑在高明床边。双膝硬生生磕在地板上,却也不觉得疼痛。 “我在做梦。”她告诉自己。 “元贞……”高明试图和她对话。 “不要跟我说话!”她捂住耳朵,控制不住大喊一声后,又反应过来疯狂寻求她最亲的人的验证。 “爸!我在做梦对不对?!对不对?!我在做梦!” 她疯似的撕碎手中的报告,然后重重抛向虚空。雪白的纸片带着无力的绝望重新回到她的身边。 “对不对?” 初婳的精神世界彻底崩塌。她得不到想要的答案,蜷缩在床边,将脸埋进自己的臂膀,仿佛只通过这样才能维持她最后的尊严。 而对于刚才初婳的突然崩溃和如今的躲避,高明却冷静对道:“你如今,是一个,成年人了,我想,拿出证据,证明给,你看,这样,对我们都,公平。” “你也不用,担心,你还可以,一直住在这里,每个月的,生活费我也会,让老陈定时,打给你。” “不要再说了。”初婳脸埋在手臂中,声音闷闷。 “你还可以,叫我爸爸。” “不要再说了。” “我不能,再拖累你了,元贞,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而不是,跟我在这里过这样的日子,我之前,叫赵明瑜,带你出去,散心,却实在是,实在是没想到,她竟然是,这样的人,但是,我都是,为了你好……” “我都是,为了你好,元贞。” “不要再说了!”初婳大喊一声,她缓缓站起来,看向高明的眼神竟全然变成了恨意,“不要再说都是为了我好了。” 黄金罗盘随着她的喊声在剧烈起伏的心口处摇晃。她像一个随时会掉下悬崖的行者,耳边的尖啸声如崖上狂风,让她距离另一个难言的世界仅仅一线之隔。 “我以前什么不听你的,吃穿住行,甚至上什么学,那大学真是我自己选的吗?!是你!是你在影响我!是你说舍不得我!” “是你让高惊月离开这里!离开我!都是你!” “大小姐!家主都是为了你好!你怎么不懂呢啊!”陈叔被她的突然发难吓了一跳,连忙过来拉她。 初婳挣扎着大吼一声,“滚开!都滚开!” 可陈叔是修者,她根本抵挡不了他的力量,却还是一边在被他拉出去的时候,一边不甘心地指着高明大喊,“都是你把我变成今天这幅样子!都是你!” “现在又拿出什么报告说我不是你的孩子!找理由不要我!” “高明!我恨你!” 混乱中她将门上的把手掰下来,毫不犹豫扔进去泄愤,连带着最后一句。 “我恨你!” 这三个字凄厉至极,响彻整座望月楼。 楼内其他人全都跑过来看这一幕,不知道为什么早上还很正常的人,怎么好端端这么一会功夫就疯了。 而高明也在这一串串痛恨崩溃的话里撑不住开始咳嗽,最后在门关上的刹那,他扑倒在床边重重吐出一口鲜血。 紧接着,所有的仪器都发出绝望的尖啸。 “家主!” “高先生!” 初婳瘫坐在地上,令她痛苦的耳鸣声彻底以密不透风的姿态将她与世界割离。 她终于跌落悬崖。 身体冷得发麻,让她一动也不能动,只能怔怔看着眼前身后的人,看着他们无声缓慢地跑进内室。 在人群缝隙中,一条无力的手臂闯入她僵硬的视线中。 世界瞬间天旋地转。 最后她重重晕倒在地上。 在人声和仪器声鼎沸的背景前,一双白色护工鞋停在初婳面前。 …… 初婳身上穿着来不及换掉的睡衣,披头散发地踮脚站在监护室的窗口前。 她面色苍白得吓人,嘴唇也因为里面的场景,紧张恐惧到泛白。 此时监护室里有四个医生,一个正半坐在床上为又一次昏死过去的高明按压心脏, 另外三个医生围站在一边,似乎是准备接力,还有手持除颤器和针管的护士站在旁边。 争吵晕倒已经是昨天的事情了。 今天她刚醒来就有人让她过来,说或许还能见父亲最后一面。 听到这句话,她便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赶了过来。 现在站在这,她忍不住想起一开始的事情。 父亲刚受伤的时候还有一些灵修过来要医治父亲,但是他们一个个都摇头叹息,说父亲命不久矣回天乏术,说那些灵力和未知的力量,水火不容,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哪怕天底下最坚固的堡垒也会被里面相撞的两股力量击碎。 说父亲能坚持到现在已经算是奇迹。 但是她不甘心,所以她逼着高澄建成了这座监护室,用世界上最好的仪器,聘请最好的医生,妄图用自己的方式证明她不依靠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也可以将父亲救回来。 可是,可是那些检查报告,一页一页,讲得都是父亲不久于人世,他的身体在快速衰竭并且势不可挡。 现在,她组建起来的这场梦,似乎快要结束了,甚至,还是由她亲手戳破了这层摇摇欲坠的梦之泡影。 脑海中不断回响的昨日的字字句句,反反复复提醒着她,是她将父亲彻底推入死地…… 初婳不敢移开一眼,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便互相握住手臂,将指甲抵在肉上,却用力地得几乎要掐出鲜血来。 窗外今天没有阳光,天空上只飘荡着厚厚阴云,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映衬凡间中的生离死别,才能为它们赋予一层命运般的色彩。 以做解释。 “陈叔,高澄在路上了吗?”初婳声音沙哑,问向站在她身后的人。 哪怕一夜没睡的等候,陈叔声音疲惫,面对初婳却也没有愤恨之类的情绪。 冷静的可怕。 他答道:“早上我给少爷打了电话,现在他应该在路上了。” “你有说父亲现在的状况吗?”她问。 “有的,少爷表示很担心。” 初婳没有回应而是将额头抵在门上,罗盘随着动作在她颈上轻轻晃动。 她突然问起其他事。 “陈叔,从我记事开始您就在父亲身边跟着了,到如今,已经多少年了?” 陈叔没有问为什么,毫不犹豫回答, “再过三个月,就满三十年了。” 三十年,陈叔今年才五十,父亲占了他生命中的一大半。 初婳终于回过头,她的眼神偏执,面容几乎都要扭曲,像是从深渊抬起头寻找猎物的渴望。 看着这位忠实的管家,她一字一句道:“陈叔,我要你替我去做一件事。” 她要。 能掌控一切的力量。 第10章 高明 高澄开着车,天云山路边的风景缓缓在他眼中舒展开,山上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安宁平静,暂时缓解了早上那通电话带给他的烦躁。 也不知道元贞现在怎么样了?他心中明白她那样爱敬高明现在肯定不好过,所以刚接完陈叔的电话,他便马不停蹄地开车过来了,连工作也没来得及交代。 工作两个字刚从脑中飘过,他西装内袋中的手机便振动起来。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他在心里叹息。 高澄点点蓝牙耳机接通。 “喂?”他声音有些沙哑,毕竟一大清早开接近两小时的车到山区,身体自然不好受。 电话那头是他的助理,“喂?高总,您今天十点有一个高层会议,麻烦问一下,您什么时候方便来公司?” 高澄扶着方向盘,看了眼车载屏幕上的时间,又想到早上接的电话,他忍不住松了松领带喘了口气。 “今天的会议……不这一礼拜的会议都推掉,我这边最近抽不开身,有什么事让高峰主持就可以。”高峰同样也是从月升观中出来的人。 电话那边的助理很专业,没有问任何多余的话,应道:“好的,高总。” 只是声音明显有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感觉。 高澄无奈的笑笑,集团正在上升期,每天需要处理的事情多如牛毛,他在这时候没有任何安排就说休息一个礼拜,的确是强人所难。 但是他不可能放下这边的事,于是便直接祭出大招。 高澄鼓励道:“萧助理辛苦了,等过了这段时间,回去就给你们发五倍奖金。” 果然什么都不如现金激励,萧助理的声音立马变得积极,“谢谢高总,那我先去忙了啊!” “好的。”高澄笑着挂断电话。 此时他已经转过最后一个弯,月升观的四柱山门豁然出现在他视线中。 高澄将车开到门口。月升观今天的值守是月民。 月民看到高澄的车便立马将大门打开,完全没有当初赵明瑜来时的懒散模样。 “小高先生您回来了啊,好久不见!”他从门楼里走出来,对降下车窗的高澄道,“小高先生您快进去吧,大小姐刚才还嘱咐我,说看见您来,就立马让您过去呢。” 听到初婳竟然特意叮嘱,高澄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不自然,但他立即回过神,点点头笑道:“好哦,那我们改天再聊,回见。” “好的!小高先生!”月民笑得很灿烂,他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高澄。 高澄又大方又好看,更重要的是,谁会不喜欢压岁钱一次给两打的财神爷呢? 财神爷高澄微笑着点点头,接着升起车窗驶入月升观。最后将车停到望月楼门口。 终于到了。 天空细雨连绵。 高澄没有打伞,骨节分明的大手挡在额前,快步走到廊下。他回身看了看阴沉的天空,下一刻,身后就传来开门声。 初婳穿着白色睡裙迈出门槛。 高澄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只见她正好抬起头,略微凌乱的乌黑长发中露出一张精致到宛若白玉雕刻出的脸。 深色大门敞开着,楼内光线昏暗,恍惚间像是从神龛中走出的神像。 两人对视一眼,气氛有些凝滞。还是初婳首先走过来,“父亲叫你进去。” 高澄不自在地回避她的眼神,应道:“好,我现在就过去。” 只是抬步走到初婳身侧时,他停下了脚步。 “元贞。” 初婳为他这莫名其妙的一声呼喊,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高澄垂眸看着她唇上不知道在哪里染上的一点朱红,鬼使神差的抬起手,可手指在即将碰到她的唇时,初婳侧过脸躲开了。 一阵清凉的风从廊下穿过,像是在两人仅有一掌之隔的中间竖起一道无形的墙。 明明靠得这么近...... 高澄不敢再看,逃也似的快步走进望月楼,踏过门槛时甚至踉跄了一下。 他却不知道初婳在后面冷眼看着他。 ...... “小高先生。”守在门口的护士为他打开监护室的大门。 高澄冲她略微颔首,抬脚走进这间昼夜发着仪器声响的房间。 高父正躺在床上,带着呼吸面罩,整个人枯瘦如柴,像是一具尚在呼吸的骷髅。 经过早上的一场兵荒马乱,在高澄来之前他勉强存活了下来。 眼见他这副行将就木的模样,高澄心中说不难受是假的,哪怕他们之间有难以调和的矛盾,人在生死面前都是难以不动容的。 高澄走到床前,看着他的脸,轻声喊道:“父亲。” 高父听到他的呼唤,沉沉呼吸一声,接着慢慢睁开了眼,他看着高澄,嗓子里吐出一声沙哑的,“希,明。” 这是他的字,是那天他来到月升观时候面前这个人为他取的。 而他并不喜欢这个名字,就像这个人不喜欢他以前的人生。 这个人不喜欢,便用名字和财富将他与以前的高澄割席,那他呢?他不喜欢怎么办? 高澄静静地看着高明浑浊的双眼。 监护室中的隔音很好,其实听不到外面的雨声,但高澄听得见,那似乎是一场永远连绵潮湿的小雨。 有些人天生不为物质所动,只有情感才被允许宣判他的一生。 ...... 望月楼外,初婳走到廊下的栏杆前,细雨将花坛中变得一片泥泞,她表情有些阴郁,道:“饭菜都准备好了吗?” 站在门口的陈叔冲她略微颔首,“都准备好了,大小姐,”见初婳表示知道了以后,他又迟疑道,“大小姐,公司那边传来消息……” 可惜他话没有说完,背对着他的初婳就打断了他,“我现在没有心情听这个,不是有高峰在吗?他为父亲工作那么多年,出不了大乱子,至于高澄……” 后面的话初婳没有说,但是陈叔心中了然。 既如此他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躬了躬身后便退出了院子,留初婳一人在这里平静。 陈叔走后,走廊里瞬间就剩下初婳自己,她闭着眼握住胸前的黄金罗盘,靠在栏杆上静静祈祷。 不知过了多久,初婳身后传来一道开门声,高澄的声音响起,“元贞,父亲让你一起进来。” 初婳闻声,收拢神思,转过身轻声嗯了一声。 可走到门口时,她突然顿住,扶住门框,低头对旁边的高澄轻声道:“那些书你都看过了吗?” 高澄看着初婳被发丝遮掩,影影绰绰下白得惊人的侧脸,却有些不以为然。 他是唯物主义,不信那些。 “你说的是父亲之前给我的那些书吗?没有,集团现在每天事情很多,我没有时间看那些东西。” 没有时间看那些东西?那些东西? 有人孜孜不倦梦寐以求,有人却不屑一顾弃如敝履。 这世道当真可笑。 ...... 两人走入监护室,初婳沉默着坐到病床前的椅子上,伸手轻轻握住高父松弛枯瘦的手。 高父今天因为病痛时常昏盹,初婳的动作让刚要不知不觉睡过去的他,一瞬间清醒过来。 转头看到是初婳后,他努力露出笑容,但是在他想要用力反握住女儿的手时,却发现自己连这点力气也没有了。 初婳发现了他未完成的动作,双眼瞬间变得通红,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声音也不禁有些颤抖,“爸,对不起......” 高父疲惫的摇摇头,“我说了,你不要哭,”他的气息难得沉稳下来,他说,“元贞,你们不要为我难过,也不要为我迁怒于任何人。” 到底他还是说出了这句话,这句遗言般的话。 可初婳和高澄两个人在此时达成了默契,都没有回应这句话。 高父似有所感便无奈地摇摇头,又将视线落到眼前的初婳身上。 “元贞,希明,你们兄妹俩一定要互相扶持,每一天都要开开心心的,希明,你一定要照顾好你妹妹,要记得你们是天底下最亲近的人。” “我会的,父亲。”高澄向前两步,将手轻轻放到初婳肩头,“我会照顾好元贞的,我会保护她一辈子。” 初婳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她趴在床上一边用力点头,一边哽咽道:“我...我也会...我也会照顾好...照顾好......” 她的声音有些含糊,导致高澄没听清她后面的话,但还是感觉到了些许慰藉。 “傻孩子。”高父看着女儿温声道,“好孩子,别哭了,去吃点东西吧,你看你现在这么瘦,快去吧,爸爸累了要睡一会儿了。” 初婳擦了擦眼泪,“好,那我下午再过来,我们一起吃晚饭。” 高父点点头,“好,爸爸一定陪你吃晚饭,希明,带你妹妹出去吧。” “好,”高澄应道,接着伸手要扶起初婳,“我们先出去吧元贞。” 可惜初婳又一次躲过他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高明此时又突然出声道:“希明…我对不住你…以后你也要好好生活…就像现在…一样。” 高澄看了看自己空荡的手,沉默着收了回来,他听到高明嘱咐的话,淡淡应了一声,“好。”后便转身跟着初婳走出房间。 他没有回头。 她也没有回头。 第11章 祭坛 两人走出望月楼,初婳撑着伞走在前面下了台阶,而高澄站在廊下扶着栏杆,一时踌躇,不知道该去哪。 他太长时间没回来,不知道他的院子还能不能住,元贞会不会帮他安排了?毕竟月民说元贞等他了,元贞,等他…… 想到这高澄摇头苦笑,以为又是奢望时...... “你不一起走吗?” 高澄被初婳的声音带回现实,而听清内容后脸上出现几分惊喜,“啊,一起走吗?”这是初婳从来没在他脸上看见过的表情。 她看着他,眼神清澈,平静地邀请道:“嗯,去月升馆,我让管家备了菜,一起吃点吧。” 高澄闻言便高高兴兴跑到初婳身边,察觉到自己的行为太不稳重了,还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两声。 只是初婳对此没有反应,淡淡看了他一眼便转身接着走了。 高澄跟在她身后笑着,在他这张洋溢着欢喜的脸上,再灿烂的阳光也会暗淡两分。 可现在正在下雨呢。 ...... 两人走进月升馆的餐厅时,桌子上摆着一些清淡的吃食。初婳让高澄坐下,说自己去换身衣服再过来。 高澄端坐在餐桌前,那些衣服摩擦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在他耳边放大,一度压过了他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待初婳从卧室里走出来,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她精美的脸上面无血色,像是一尊瓷白的仕女瓷,而一身白色的连衣裙让她看起来更有一种即将破碎,摇摇欲坠的美感。 高澄近乎绝望和虔诚的看着她,隐在桌下的手瞬间攥得发白。 初婳神色如常,她坐到一旁,伸手盛了一碗粥递给他,她道:“你也坐下吃点吧,吃完我们再过去守着爸爸。” 提起高父,高澄逐渐冷静下来,他们都不知道父亲还能撑多久,如果今天就......他得保证自己的体力足以承担接下来的事情。 高澄接过碗,道了一声谢便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吃着粥,而初婳也在旁边,有些心不在焉的一口口喝着粥。 一碗粥见底。 困意突如其来,高澄打了个哈欠,他早上六点接到电话后便一刻不停地赶了过来,现在已至中午。 “困了吗?”初婳突然拉住高澄的衣角,关切道,“要不在我这睡一会吧,父亲那边你不用担心。” 听到这句话,高澄状似不经意的看了看初婳关着门的卧室。 可拒绝的话在看着初婳如画般的眉眼时硬是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鼻尖是初婳身上不知名的香气,嗅着这股梦寐以求的味道,他一时失去了往日的谨慎,不由自主的便点了头。 ...... 初婳将高澄带到卧室。 卧室中的景象跟高澄想象中一样,窗上挂着干净的白色帷幔,看起来格外柔软温馨的白色地毯,白色沙发和白色整洁的软床。一切美好得让他感觉自己在做一场洁白的幻梦。 只是书架上空荡荡的有些奇怪。 但现在明显不是好奇的时候。 在初婳的注视下,高澄强装镇定地脱去外装。 而当他穿着单薄的衬衫躺到这张透着馨香柔软的床上,感觉自己被她的气息彻底包裹时,却还是忍不住重重吸进一口气。 几乎是瞬间,他便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现实中还是在梦境中了。 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殊不知,在这个卧室的主人看来,他就像一只扑入蜘蛛网的蝴蝶。 初婳看着他的脸,伸手拖过一个椅子坐在床边,托着腮,静静看着他。 纯白堆积起来的巢穴中,高澄就像是一块触手生温的暖玉,面部线条柔美又不失英气,眉眼间更是和父亲如出一辙。 怪不得。 这时高澄已经昏昏欲睡,他即将陷入一场短暂的梦境中,听到拖动椅子的声音,也只是略微偏了一下头,连眼睛都没睁开。 但是...... “哥,我知道你喜欢我了。”初婳坐在一旁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别扭的表情,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一般。 但是这句话对高澄来说无异于一颗重磅炸弹在他头顶炸开,他瞬间睁开眼睛,心中满是惊骇地转过头望向她。 “那天你不是已经……”后面的话,高澄看着她的脸,羞耻的说不出来。 毕竟那天他是趁人之危。 “你说的是趁我酒醉,亲了我的事吗?” 高澄望着面前这张挚爱的脸,亲眼亲耳看到听到她漂亮饱满的唇瓣中吐出那句话。 “高希明,你不觉得恶心不觉得羞耻吗?我可是你妹妹。” 初婳没有说出两人没有血缘关系的事实,她在满身压抑的痛苦中选择出一个祭品,获得片刻安宁。 既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大家就都一起痛苦吧,一起恨吧。 而她的这句话在高澄耳里比他想象中更加令人痛彻心扉。 高澄用力闭上眼睛,他不敢再看她,侧过脸垂死挣扎般躲开她的目光。他心想如果现在死掉他也完全能接受。 这层纸戳破,两人也不可能再回到以前了。 一行清泪静静落在洁白的枕上。 看到他这样从未见过的脆弱与痛苦,初婳反而笑了,短暂的笑声中同样也带着难以察觉的痛苦。 接着她起身坐到床上,倾身靠过去,从容地自上而下的扫视着高澄的侧脸。 此时她像是审视一只猎物的美洲豹,充满危险与野性,仿佛之前的脆弱美丽只是她诱捕猎物的陷阱。 现在猎物已入瓮,她便没有再伪装的必要了。 高澄察觉动静,睁眼一看,被她这一动作更是吓一跳,他惊慌得想要起身逃离,可他在躺到这张床上时就已经失去了行动。 高澄恐慌地转过脸,面对着上方初婳的脸,本来质问的语气在某种物质的影响下,出口变得软绵绵,“你做了什么?是......是那碗粥?” 高澄的神智已经有些昏沉,根本无法清楚地分析她的行为,而这句话让他几乎用尽所有力气,令他难受地仰头喘息一声。 初婳摇摇头,伸出纤长的手指顺着他的眉间滑倒鼻尖,眼神天真好奇,就像高澄第一次见她时一样。 迎着高澄痛苦的视线,初婳不为所动,自顾自问道:“高希明,你说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应该是想永远保护她吧,对了,刚才你还说会永远保护我,永远陪着我呢,是不是真的?” 高澄在她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突然意识到她好像从来没有叫过他一声哥哥,她总是喊高澄。 他曾经在这种称呼中得到过隐秘的宽慰,但此时那些名字都化作寒风,无情摧毁他的心脏。 高澄闭了闭眼,咽下口中酸涩的哽咽,他喘息道:“初……元贞,你……究竟要做什么?” 初婳摇摇头,揪住他的衣领,嗔怒道:“你怎么这么不乖?我在问你话,是不是真的?” 高澄感觉自己快要被她这一下勒死了,昏昏沉沉的头脑都清醒了一瞬,他忙道:“是......是......我会永远保护你,会......会永远......陪着你的,如果你愿意的话。” 初婳这时才满意地点点头,放开他,拍着手笑道:“那就好。” “那么就把你的心交给我吧。” 高澄本来已经快要昏过去了,听到这句话还是惊骇的睁开了眼,他直觉初婳所指的心是真实意义上的心脏。 “你疯了……”他不可置信地喃喃,“你真是疯了......” 初婳双眼猩红,面色异常平静,“我早就疯了,我想要活着,我想要和父亲一起活着。 “那我呢?我就该死吗!”高澄不甘质问。明明前几天都还好好的,他们甚至在一起喝了酒,说了那么多话,怎么转眼就变成这样? 荒唐。荒唐…… “父亲对你那么好,不仅将集团全部交给了你,哪怕缠绵病榻也不忘关心你,他对你这么好,你也该回报他一下,不是吗?” 这句话后初婳忍不住在心中讥笑自己,她心道赵明瑜说的可真不错。 自私又自大。 但她脸上的表情却依旧显得毫不在意。 高澄颤声道:“他…不值得…我…用命去救他…元贞…他是个伪君子…你会后悔…你一定会后悔的……” “ 后悔?高希明,我不会后悔的,”初婳坚定地摇摇头,“我只要父亲活着,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自然有她的报应等着。 高澄拼命往旁边挪,可惜现在的他如被蜘蛛网黏住的小虫子,无论怎样抽动都撼动不了这个为他量身定做的网。 初婳并没有将药放在粥里,而是放到了床边的香薰里,如果高澄不贪心,她自然就没有机会,她给了他选择,所以,这是他自愿的。 初婳俯身拍了拍他的脸,“既然喜欢我,应该就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吧?就像我为了父亲可以做任何事一样。” 所以你为了父亲,可以要我的命? 高澄停止挣扎,眼泪也彻底失控,“元贞...在父亲面前,我们...我们不是互相许诺...许诺...”我们不是互相许诺要好好照顾彼此吗? “我没有,”初婳伸出手指摇了摇,道,“我只是答应了父亲会照顾好自己,而不是照顾好你。” 看,她多么严谨,做不到的事从来都不答应。 高澄再一次咽下锥心般的酸楚,他可悲的发现,即便是这样,他还是喜欢她。 或许他也早就疯了,毕竟怎么有人在第一眼看到另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无可救药的爱上她,哪怕觉得自己恶心得要命,哪怕没有丝毫在一起的可能,也甘心等候,等候一个没有结局的结局。 现在好像就到了要结局的时候。 不知何处飘来的冷风,吹得他心口发冷。 初婳温柔一笑,“不用担心,所有东西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你可以放心的睡了。” 高澄已经接近昏迷,口中还翻来覆去呢喃着不甘心的询问,“为...为...什么......” “为了我,就算是为了我。” “我希望你能心甘情愿的把心给我,”初婳缓缓躺在他心口,听着他心脏缓缓跳动的声音。 “可以做到吗?哥哥?” “给……”给你,都给你,他不要了,他什么都不要了。 就这样吧。 高澄双手无力垂下。 他感觉自己似乎回到了小时候那个寒冷的夜晚,连绵不停的冰雪落在他的的身上,冻结他所有的希望。 高明以为他不记得,可是那张脸他记得清清楚楚,直到往后二十几年中也不曾有一刻忘记。可眼前逐渐的黑暗再一次告诉他,他依旧是被放弃的那个。 只是元贞,希望你也不后悔。 初婳闭上眼,感觉耳边划过一声淡淡的叹息。 一行泪从眼中滑落,洇湿高澄的心口。 …… 在那个空白的书架上曾经放满古籍,和一个小女孩想要拯救世界的美梦。 书籍都可以被记住,但美梦却终究是美梦,一醒来就会结束。 后来小女孩在经历过一个个失败的夜晚,一次次痛哭后,强迫自己学会麻木,学会欺骗自己,学会接受父亲安排好的一切。 最后她甚至能笑着对自己说,拯救世界多累啊,躲在爸爸身边享受生活才是最好。 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最好。 可昨天最后失控喊出来的话,在晕倒后醒来时,她才终于在为自己编织的假象中一同活过来。 原来,她从未真正放下过,与生俱来对力量的渴望让她就是恨,恨一起长大的人都可以修行,唯独她不可以。 她就是不甘心。 黑发散乱衬出如死雪般的脸。 初婳直起身子,泪眼婆娑看着躺在面前的人。 现在,或许那场美梦真的能降临在她的世界里。 她要力量,她要那本书里记载的,可以拯救所有人的力量,为此哪怕以后会有更加残酷的报应在她身上。 她也在所不惜。 第12章 清醒 “陈叔。” “大小姐。” 不知何时来到门口的陈叔走进来,他双手托着一个长方形,雕刻着不知名兽类图形与云雷纹的紫檀木木盒。 是那天早上莫名出现在她枕边的那只木盒。 里面那本书她当时就已经打开看过了,只是里面记录的东西着实有些不可思议,着实血腥难言,可鬼使神差间,她没有丢掉这个盒子,而且妥善的放到了柜子里。 直到现在。 这个盒子仿佛就是上天赐予她的礼物。 陈叔托着木盒走到初婳身边。 初婳看向他,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她道:“谢谢你,陈叔。” 陈叔淡淡的摇摇头,低声道:“都是为了家主。” 两人都没有多说什么,就像床上躺着的那个人不是陈叔口中所说家主的亲生儿子一样。 其实他从进门目光便没有朝那边投去半分。 ...... 初婳郑重地打开木盒,一本书和一把黑色匕首静静躺在盒底。 初婳拿起黑色匕首,比划了几下,便对准了床上的高澄。 此时纯白的床,不再是一个温馨馥郁的巢穴,而是一个冷酷的祭坛。那些关于医学的书籍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剂‘灵药’。 初婳跪在床上,一只手抓住高澄的手腕,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用匕首挑开了他的血管,鲜血瞬间涌出,缓缓流到纯白的床单上。 接着她咬住匕首,用食指粘取高澄的鲜血,开始在床上描绘书中记载的阵法。 她要在画完阵法之后,亲手刨出高澄还在跳动的心脏。 然后进行另一个仪式。 ...... 高惊月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血腥惊悚的一幕。 她先是倒吸一口凉气,不顾陈叔的阻拦,将他直接打昏在地,然后就冲上去把初婳从高澄身上揪了下来,握着她的肩膀使劲摇晃,试图将人晃醒。 “初元贞!这么长时间不见你就给我玩这一套!你是疯了吗!”高惊月看着初婳瓷白的脸上染上的几抹血迹,鬼魅两个字从她心中浮现。 但鬼魅这两个字无论如何也跟她记忆中的人对不起来啊! “你怎么这么做!他可是你亲哥哥!”高惊月大喊。 初婳拼命挣扎起来,她死死瞪着床上被血液浸泡的高澄,喊道:“快好了,就快好了,高惊月,你放开我!我就快画好了!父亲就快好了!” 高惊月将她牢牢搂紧怀里,厉声道:“初元贞!你清醒一点!就算是师父因为这样好了,他也会崩溃的!你就算不承认这是你哥哥,可他到底是师父的亲儿子!你想让师父死吗! 初婳睁大眼睛,抬眸对视上高惊月双眼,她用力摇头,“不!不行!我快画好了!我就快完成了!高惊月你放开我!我求你了,你放开……” 可惜她话未说完身体便毫无征兆地软倒在高惊月怀里,胸口处的黄金罗盘终于停止晃动。 高惊月接住初婳的身体,缓缓半跪到地上,看向身后。 空中划过一缕光芒,是高惊雁的手笔。 那缕光芒是高惊雁的武器,一把弯月刀,速度极快,刀没有触到初婳的皮肉,只是用上面的刀气将她击昏而已。 高惊雁走到里面,看清里面的状况不由得皱了皱眉,道:“把她抱到你那吧,切记一定看好她。” 高惊月点点头,“好,但是师姐,高澄他......”说到这她看了看床上血肉模糊的人, 心道初元贞这丫头得划了他多少刀啊?看看,这都快没人样了! 但幸亏人还活着,还有气息。 高惊雁表情从容不迫,道:“我来处理,你先带元贞离开这。” 高惊月闻言,收回视线,点头道:“好。” 不愧是她二师姐,这种状况都能稳得住,牛! 高惊月将初婳手中紧握着的匕首拽出来狠狠扔到地上,接着便抱着初婳离开,而站在床前的高惊雁开启了她的善后工作。 高惊雁刚才虽然表现的很沉稳,但是面对这么乱糟糟的事情,她还是没忍住扶额叹息,啊,头疼,以前怎么没发现初元贞这丫头这么能惹事? 但她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庆幸的心理占据上风,如果不是正好在附近完成任务,而惊月非要回来见她,恐怕今天元贞真的会酿成大错。 高惊雁长叹一声,撸起袖子,加油干。 ...... 房外雨声淅沥,卧室里,蘑菇形状的小夜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点亮初婳刚睁开眼睛的脸。 已经晚上了吗? 小夜灯的存在让她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房间,但是感觉这里莫名眼熟。 她这是在哪? 初婳缓慢地眨了眨眼,脸上短暂的浮现出迷茫的表情。但接着便想起白天时发生的事。 她握了握自己的手,感觉到的却仍旧是那双凡人的手,没有任何其他的力量出现在她手心。 她失败了。 天命不授,强求,不来。 这是第四次。 “醒了?”一旁传来女声和拉椅子过来的声音。 初婳一听说话的声音就知道是谁。她快速偏过头,抹去眼角湿润。 一张英气美艳又熟悉的脸却正好出现在在她上方。 初婳看见她,眉头不自觉皱起,“你怎么在这?” 此时高惊月已经换下白天穿的黑色作战服,她穿着一身白色家居服,没有战场上锋芒毕露的侵略感。 初婳回神,怪不得她感觉眼熟呢,这是高惊月的房间!而且这夜灯好像还是她送的! “是你让我失败的?!”初婳横眉冷对。 她其实并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失败的,因为好像在划开高澄胸口的一瞬,她的记忆就像被水冲走一样,不留一丝痕迹。 但是这家伙突然出现,初婳料定肯定和她有关。 可惜高惊月从来不怕初婳冷脸,哪怕面对初婳的质问也敢笑嘻嘻的,甚至话里还带着一丝讨打的味道。 “没错没错,正是鄙人。” 初婳气极威胁,“迟早杀了你!” “饶命啊初大小姐!”依旧笑嘻嘻的高惊月。 初婳气得坐起来伸手用力推她,“滚出去滚出去!你真是够烦人的,快滚!我不想看见你!” 高惊月和高惊雁是她父亲的亲传弟子,另外还有三个师兄,高惊时是大师兄,高惊雁是二师姐,蒋雪停和蒋雨停是三师兄四师兄,高惊月是五师姐。 其中高惊时高惊雁和高惊月均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蒋雪停和蒋雨停则有父母,是被家里人派来学艺的。 多么可笑,亲生父亲是修士,而高澄只是一个无法修炼的普通人。哈哈,家传尽数 最后归于旁人。 初元贞你在哈哈什么?!是你面前这家伙阻断了你的升仙路!你该大声谴责她才对! 初婳脑子一瞬间闪过的无数想法,最后结束在这句大写加粗的字上。 高惊月乱我道心! 高惊月离开床正好坐到刚为自己拉过来的椅子上,“是不是又在心里骂人?” 初婳看着她未雨绸缪的动作,翻了个白眼,接着果断否认,“没有。” 可惜高惊月不是高澄。 “嘴硬,”高惊月撇撇嘴,“我还不了解你?每次你露出这种表情都是在骂人,什么时候能改改?你好歹是月升金尊玉贵的大小姐,爱骂人可不行……” “我哪里爱骂人了!别转移话题,说!你怎么在这?!”初婳不耐烦听她絮叨,生硬打断她的话。 “雁师姐是把你打傻了吗?”接着她伸出两个手指到初婳面前晃晃,笑道,“这是几你知不知道?” 初婳没好气地推开她的手,“二!” “没傻就行。”高惊月收回手。 初婳质问道:“我是说你怎么在这?怎么在天云山?” 怎么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跟我说话?!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但是当事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这其实是在高明受伤以来,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高惊月笑意微滞,“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和师父。” “大师兄他们也回来了?”初婳说出他们时,表情愈发别扭。 高惊月摇摇头,低下头装作整理袖子,嗫嚅道:“大师兄他们有任务......” 初婳闻言冷笑一声,讥讽道:“什么任务,我看他们是没脸见我爸吧。” 这句话重重锤在高惊月心头,她呼吸微滞。 那种状况下,如果不求师父不出手,那个东西造成的后果不可估量,可他们都没想到师父会受那么重的伤,以至于到现在已近油尽灯枯的状态。 元贞的反应合乎情理。 她曾经在心里预设过许多次两人再见的场景,如今真面对了,她心里还是非常难堪痛苦。 她们两个的关系曾经是最好的,哪怕跟师兄师姐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们看着彼此,两人像周围只剩对方一样...... 想到以往,高惊月便没办法再继续这个话题。无论她在战场上表现得多么勇敢无畏,现在也只是一个无法求得朋友原谅的人。 她捏了捏疲惫的眉间,站起来道:“你应该一天都没吃饭了吧,我去做点饭给你?” “我…我爸怎么样了?”初婳收回视线,看着天花板。 “师父情况目前还算稳定,就着小菜吃了点粥之后就又睡下了。” 初婳嗤笑一声,语气依旧嘲讽,“难得,你还能想着去看看他,知道吗?他今天差点就死了,你们这群由他养大的白眼狼差点连他最后一眼都看不到,哦,我忘了,就是你们推他去死的。” 似乎在这种时刻,初婳才不会避讳死这个字,这个词成了她手上唯一的武器,刺向面前这个曾经最亲密的人。 高惊月看着初婳冷漠的表情,心情难以言喻,她终于艰涩道:“元贞,你别这样。” 不要这么对我。 初婳深深看她一眼,在高惊月晶莹闪烁的眼中,她暂时放下了这件武器,毕竟两端都已鲜血淋漓。 她默默回头,躲开那滴终于滚下的晶莹。 “高澄死了吗?”初婳突然问道。 高惊月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她摇摇头抹干眼泪,说起来时却有些心有余悸。 “没有,只是他现在还在昏迷当中,因为失血过多,差点休克,你要去看看她吗?就在望月楼,师父的隔壁。” 可初婳的却没如她想的一样流露出悔不当初的情绪,只是仰天喟叹一句,“可惜呐。” 听到初婳口中失望的口气,高惊月有一瞬间想要质问,质问她现在为什么像个疯子一样连亲哥哥都不放过,但是话到嘴边她还是泄了气,最后沉默着转身走了出去。 初婳看着高惊月离开的背影。 她从前也不是这样沉默冷冽的样子,只是在最需要的时刻,她们都没有在她身边,甚至是其中一个个推手。 一个个,一个个将她推进深渊。 赵明瑜的话再次从初婳心底响起,像是诅咒般冷漠地纠缠着她。 她谁也救不了,甚至也是一个凶手。 第13章 金毛 外面雨已经停了,走廊里的脚步渐行渐近。 当高惊月端着碗面推开门时,初婳已经睡着了,哪怕是睡着了,她的眉间依旧是紧缩的,清醒时玉像般的面容上诡异的疯魔也变成了不安。 小小一个人缩在被子里。 高惊月将碗放到一边,她轻轻坐到初婳的枕边,眼神中此刻只有疼惜。 她知道自己的决定,对高澄而言极不公平,但是她只能这么做。 高惊月没办法再放弃初元贞一次。 …… 第二日一早,高惊月端着早饭过来,她敲了敲门,但是没人回应,怕再出什么事,她就直接闯进去了,可进去一看人已经不见了。 高惊月放心不下,但她在观里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打电话更是没人接,还是守山弟子见她来来回回好几趟,好奇问发生了什么事,她这才在弟子口中知道,人家初大小姐一早就开着车下山了。 这丫头,也不说一声,就会让人担心。 高惊月正不知道要不要下山去找人的时,高惊雁打来电话说高澄醒了,她才暂时决定停止。 此时先去处理高澄要紧。 …… 不同于高惊月的担心,现在的初婳其实没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她先是驱车在市里乱逛一圈,中午随便吃了点东西,到了下午将车停到市区边缘的一处河堤旁边。 河堤高耸绵长,远处防护林如一望无际的草原,宽阔壮大,无垠天空下,站在这里,初婳像是一个长期被关在狭窄房间中,突然有一天被放出来的人,终于能痛快地喘上一口气。 在这一刻,她近乎贪婪地呼吸。 突然,她看到河中一块裸露出来的岩石上坐着一个钓鱼的人。 她左看右看,接着顺着河堤寻找,终于发现了一条‘野路’,一条许多人在无路可走的地方,生生踏出的路。 ...... 太阳没入天际,天上灿烂的火烧云也变得暗淡,河边温暖的水汽渐渐发凉。 初婳打开手机。 18:25。 她竟然在这不知不觉发了三四个小时的呆。 初婳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清醒过来。 她拿出手机,调出监控室的画面,高父依旧带着呼吸罩,闭着眼,依旧昏沉。 她摸了摸衬衫下的罗盘,抿住唇。 但正要退出监控,手指却不知怎么点到了另一个屋子的监控,监控里的人,是高澄。 他同样闭着眼。以往父亲使用过的仪器也开始在他身边发出冷漠的光。 初婳面无表情关上了手机。她站起来,毫不在乎身上的泥泞,穿上鞋子后准备就这么回天云山。 只是她刚爬上河堤,带着一身黄土走到停车地方的时候,就看到一个蹲在她车旁边正尝试开锁的人。 此人顶着一头栗色的卷毛,在黄昏太阳光的照耀下,像一只努力的金毛。 初婳淡定地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周围,然后缓步轻轻走到小卷毛身后,却正好听到他在愤愤不平地嘟囔。 “靠,这锁怎么这么难开,有钱人真是罪大恶极,都不给我等贫民留点致富空间呐!” 初婳幽幽开口反驳,“小卷毛,你是不是太强词夺理了,这是我的车,你开我车的锁,我怎么还罪大恶极了?” “靠靠靠靠!!!” 小卷毛猛然听到声音直接吓得腿软,仰面摔倒,猛地看到站在他面前的初婳,反应过来后,撒腿就要跑。 初婳虽然看着像个瓷娃娃似的,但是从小童子功没少练,从一拳就能将顾冷杜门牙打碎就能看出来,她对付这样细胳膊细腿的人简直手到擒来。 所以其实初婳之前也跟高惊月不止一次抱怨过,她这样的身体素质不能修行真是可惜了。 可高惊月笑她幸好不能修行,不然修士里就得出一个战争贩子了,一言不合就动手,那她们月升观得天天出门给人赔礼道歉。 …… 初婳伸手将人往后一拽,掰着胳膊将人狠狠压到机盖上,一条腿稳稳压弯小卷毛的细腿,断了他挣扎的路。 甚至结束她还能空出一只手,拍拍他的娃娃脸。 “跑什么?来,接着批判我,我听着。”顺便将手上粘的土在他身上抹干净。 “来!说!”她说。 小卷毛的脸被狠狠压在晒了一天,分外灼热的机盖上。 他龇牙咧嘴,努力求饶,“姐,大姐,女侠,您放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初婳思索一瞬,道:“是吗?你怎么证明给我看?” 感觉有希望,小卷毛立即道:“我身上有身份证,可以压给你。” “在哪?”初婳偏头上下扫视他一圈。 小卷毛穿着一身运动装,打扮看着还很年轻。而关键是,现在小偷都流行随身携带身份证吗? 可小卷毛一下没听清她的话,愣愣问道:“什么?” “我说,你身份证在哪?” 小卷毛立马道:“就在我上衣内兜里,你放开我,我给你拿!” 初婳玩味一笑,接着松开手后退一步。 小卷毛捏了捏发疼的胳膊,小心看她一眼。 娃娃脸上是一副想要跑又不敢跑的憋屈模样。 初婳不在意地抱臂冲他点点头,示意他拿出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流氓,当街逼迫良家少男脱衣服。 在初婳的逼视下,小卷毛最后还是满不情愿从兜里掏出身份证给她。 初婳双指夹过身份证,看清上面的名字,脸上难得有些意外,“忘山无妄,你姓忘山?还是忘?还有这种姓氏?”一长串问句从她嘴里冒出来。 眼神同时在他出生日期上略过,没想到这人还比她大三岁,长成这样,假的吧? 小卷毛闻言得意一笑,颇有些吊儿郎当,“我姓忘山,怎么?没听过吧,长见识了吧。” 初婳礼貌微笑,径直拿出手机低头拍照发给某人。 旁边的小卷毛看她的动作就知道她应该是在找人查他,便嚷嚷着说没骗人。 初婳看他一眼,没理会,直到手机那边回复身份信息是真实的,她才看向他,敷衍地点点头道:“嗯嗯,很好,走吧。” “走哪?”小卷毛一时不明所以,表情更像一条懵懂的狗子了。 初婳看着他这副狗样,淡淡吐出三个字,“警察局。”并在下一秒就逮捕了刚迈出逃跑步伐的小卷毛。 “别想跑。”她说。 小卷毛在她手中拼命哀嚎,更像一只在宠物医院门口被主人拉着看病的金毛。 “不要啊!女侠,你放过我行吗!咱们不都说好了吗,我把身份证压给你,你放我走! 初婳摇摇头,“我可没答应你。” “咱们说好了的!” “我这个人从不轻易许诺,可但凡答应了就绝对不会逃避,你可以问问你前辈,但是现在嘛,”她认真道,“走吧,小卷毛,带你警察局一日游。”说完便微笑着以不容反抗的力度将人塞进副驾驶。 初婳站在副驾门口,她俯身双手扶住门框,黄金罗盘顺势从衬衫中荡出来,出现在忘山眼中。 他瞳孔微缩,倒映出那耀眼的金黄。 接着初婳露出邪恶微笑,嘲弄道:“刚才不是费尽力气想进来参观一下吗?现在好好看吧。 “enjoy this moment.” 甩上车门,车窗上倒映出的是她近乎扭曲的脸。 不远处的河流奔流不息,钓鱼人始终站在那一块裸露的岩石,等待。 ...... 鸦青色的天空,安静地俯视着下方密集的车流。时间来到晚上七点。 忘山坐在副驾时不时偷看开车的初婳或者不甘心拉拉已经锁死的门把手。 在驾驶中的初婳自然留意到他的小动作。 忘山长着一双漂亮的凤眼,配上一头栗色卷毛,偷偷看她的样子越来越像一只小狗。 对于这种小狗,初婳的意图是吓唬他一下,毕竟一个能把自己真实身份证带在身上的小贼太业余,业余地令人发笑。 “你在看什么?”小狗好奇发言。 初婳瞥了一眼仪表台上亮着的手机,淡声道:“监控。” 忘山的角度是看不清手机里的画面的,但听到初婳的话,他眼见着有些兴奋,“什么监控?是不是……” 他的眼神太过放肆,初婳给他一记冷眼,却并没有做过多的解释。 如果高惊月在这,一看就知道她又在心里骂人。 可忘山似乎很会看别人眼色,见她这样,虽然想不到高惊月那个方向,却也不敢再问什么。 车里的气氛一时安静下来。 前面的车流缓慢前行,刹车踩的比油门还多,顶着前方刹车的红光,初婳突然问道:“我看你身份证上的籍贯是本地的,怎么出来做这种事?” 忘山沉默一瞬,抬头四十五度看向窗外,声音略带忧伤,“我爸好赌,我妈重病需要钱,我实在没办法了,才干这个的,”他又抓紧加了一句,“但是姐姐,我是第一次干这个,以后都不会了,你放我走好不好?” 初婳有些惊讶,不禁抽空看了他一眼。 眼见他表情忧伤倔强,她思索一瞬,难得反省想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但是让初婳道歉后悔的事在少数,毕竟这位是典型死鸭子嘴硬的代言人。 她状似认真道:“你这算盗窃未遂,等到警察局我们再......WC!干嘛哪?!会不会开车啊!”初婳话还没说完,前方的车辆猛地停下,她本能踩下刹车,头差点磕方向盘上,但是好算没有追尾。 前方汽车鲜红的刹车灯亮的刺眼。 忘山也吓了一跳,急声问道:“怎么了姐姐?” 初婳哪里知道,她没说话,阴沉着脸打开车窗,探出头去看。 湿热的空气裹挟着不知何处出来的风瞬间挤进车里。 初婳吸了吸鼻子,风中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味道,就像下雨时坐在教室里,从窗户缝隙中飘进来的一丝土腥味,带来安全规律生活之外的刺激与意外。 神经也随之躁动起来。 第14章 空间缝隙1 嗅着味道,初婳看向前方,却见鸦青色的天空之上,出现一道绿莹莹泛着光的痕迹,像是谁在虚空中随意画下一笔水彩,虚幻而夸张。 紧接着天空像是一块被慢慢割开的幕布,一条触手般黑黢黢的细长东西从这条缝隙中探了出来。 就像新生儿向世界伸出的手。 初婳睁大眼睛,口中不可置信般呢喃:“我的天......”哪怕是她没有修行灵脉进不了特管局工作,但是对一些事情她还是有点了解的。 天上这个东西恐怕就是他们所说的空间缝隙。 但知道归知道,她却从未见过空间缝隙。 这东西都这么大的吗?!这能瞒住普通老百姓吗?! “怎么了怎么了?”忘山似乎被她的反应吓到了,声音有些惊慌。 初婳听到忘山的声音,方如梦初醒。 她转身打开安全带,没有解释,而且直接喊道:“走!快走!我们下车!” 她心里此时只剩一个想法,幸亏没在高架桥上,不然她们跑都跑不掉啊! 她们停车的位置离那条缝隙目测不过三百米,跑得快的人不到一分钟就能跑完,更别提天上那个大家伙。 ...... “啊啊啊!!!” 初婳刚下车就听到一声极其凄惨的尖叫,她立即望过去,眼神精准地定位到发生惨叫声的位置,待看清场景后她心中惊骇不已,下意识骂了一句。 “靠!” 接着她便立马回身往相反方向跑去,脚步比刚才更快,说是用出吃奶的力气也不为过了。 惨叫声来自一个女人。 她身上缠绕着足有成年人大腿粗细的触手,它将女人带到半空中又将她狠狠掼到地上,接着狠狠刺入这具温热的身体。 那声惨叫便成了她在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一道声音,而那个静谧无声的世界,在张开双手迎接更多的她。 因为就这一会功夫,触手的数量竟然暴涨到几乎将缝隙的荧光完全挡住的地步,像是一条凌空甩下来的深褐色瀑布,它们扭动到地面上,像是入侵螳螂的铁线虫,试图编织出一个听从于它的空壳傀儡。 触手看着柔软的身姿,却轻易便将人类的建设摧毁,并狠狠扎入下方脆弱的土地,吸取这座世界的生命力量。 最糟糕的是这里是市中心最繁华的十字路口。 一时间惨叫声不绝于耳,泥土翻飞,夹杂着各种各样的物体,劈头盖脸的砸下来,跑得晚的人被抓住吸食生命,有些人跑得早,可是倒霉,直接被不知道从哪飞来的东西直接砸死,更多的人正向后逃命。 初婳带着忘山也在人群中奔跑,可是触手与人类的奔跑速度就像一只蚂蚁和大象,而大象的一步是蚂蚁的数万步。 在身旁的人几次被触手卷走后,初婳意识到跑不是办法。 她需要找个地方先躲起来,等特管局来救援。想到这她不禁苦笑,曾经怨恨的人,如今竟然成了她的救命稻草,天底下没有比这更讽刺的了。 但心里无论是多么不甘心,初婳还是咬着牙,老老实实带着忘山转弯跑到一处大型广场中,这种广场下几乎都有大型超市,用来暂时避难再好不过了。 而人类在趋利避害本能面前是有共性的。 地下的商铺和超市里此时已经人满为患,广场中的保安大声喊话,努力维持秩序。 但是人真的太多了,摩肩接踵,挤挤插插,稍不留意就会发生踩踏。 “姐姐,我看你家很有钱啊,你给你家打电话来接我们行吗?”小卷毛看着前面不断走来走去的人,声音难掩不安与害怕。 两人远离门口躲在一个货架后面,初婳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她的手指悬停在手机里的电话号码上,结果发现自己死活摁不下去。 初婳苦笑一声,“我跟家里闹掰了,他们不会来接我的,我去河边坐着,也是不知道该去哪了。” “对不起啊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初婳感觉一只手轻轻攥住了她的衣角,传达着歉意。 “没关系。”她说。声音在嘈杂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无力。 两人一时无话,互相靠着缩在角落,警惕地盯着前面时不时走过的人。 意外的一次相遇竟然让两个互不相识的人,短暂的成为相依为命的伙伴,那些曾经说过保护,说过爱的人反而远在天边。 初婳忍不住苦笑一声。 …… 外面嘈杂声依旧,但是还没过多长时间,超市顶上就砰的一声巨响,灯光随即开始闪烁。 在闪烁的灯光带来的危险与不安预示前,超市里彻底陷入混乱,人们慌不择路,甚至差点把两人旁边的货架撞倒,有人摔倒在她们面前。 初婳惊叫一声,“忘山!”她转过脸去找人,但头顶的灯光晃得人眼前发昏,货架终于坚持不住朝着一另一边倒下,似是有人正好被砸到,高亢的哀嚎声与求救声,遮过了正常人的声音。 她听不到忘山的声音,此时也只能看到人群攘攘,看不清人脸。 场面极其混乱,初婳一时也顾不得他,便咬着牙,循着记忆,摸索着找到来时看到的清洁室,她伸手去拉把手,但可惜有人捷足先登已经在里面上锁了。 “朋友!你走吧!我不会开门的!”里面的人大喊,甚至用硬物哐哐哐敲了敲门板,表示手中有武器。 初婳认栽,低骂一声便离开了这里,摸索着跑到超市的自营厨房,这里面有桌子,应该能躲一会,她这么想。 虽然这里人也不少,但她这次成功钻到了桌子底下。 可初婳刚调整好姿势,外面又是一声巨响,混着稀里哗啦叮铃哐当的声音,像是拉开序幕。 惨叫,惊喊,求饶,铺满整个空间。 触手在外面肆虐,桌子底下的人几乎都是同一个姿势,都在抱紧自己,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声音暴露自己。 灯光依旧在闪烁,像是踏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可没过几分钟,头顶上就传来触手在桌子上游走的摩擦声。 ‘呲嘶,呲嘶……’ 摩擦声不大,但听在桌下每个人的耳中,足够掩盖外面同类的惨叫。 初婳有种预感,它发现她们了。她紧紧握住罗盘,闭上了眼。 但要命的是,一个疑似崩溃的人突然从桌子下钻出来,大喊:“老子跟你拼……”拼字刚落地,就是一声毛骨悚然的噗声。 像是刀剑轻易的穿过一层破布。 震耳欲聋。 仿佛呼吸都随着尾声的消失而停滞,空气也随之消失。 这里一时寂静极了。 那个人在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一道声音,是摔在锅碗瓢盆中的稀里哗啦声。 一个小小的瓷碗滚到初婳面前。 下一刻,头顶上的桌子便完全被掀了起来,灯光闪烁,每个人像是身处雷雨交加的夜晚,被暴雨浇透,身不由己。 有些人拼命站起来逃跑,可下一秒便被直接穿透,而有些人原地一动不动抱头痛哭,却也没有逃脱同样的命运。 光暗交织间哀嚎遍野。 初婳此时却睁眼。 她死死盯着面前这只洁白的瓷碗,巨大的耳鸣声将她与残酷世界割离,强行塞进惶惶然的套子里。 在这,她又只剩自己。 初婳启唇重新念出这段曾经她无数次虔诚背诵后身体对此却没有一丝反应的心法。 一字一句,越来越快。 直到一滴灼眼的鲜血落在瓷碗上,初婳身体猛地颤抖一瞬,她背诵心法的声音跟随头顶灯光呐喊出的最后一声嘶嘶声,一同堕入黑暗。 初婳在着魔似的背诵中清醒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 超市里已经没有了其他人的声音,这个曾经容纳千人幸福快乐的地方,俨然已成地狱。 她,似乎成了最后一个幸存者。 同时,一种莫名而来的直觉驱使初婳抬起头,而在这近乎完全黑暗的空间里,她看到了头顶上空呈包围姿势环绕着她的数条长长的黑影。 是那些触手似的东西。 墙角紧急出口的牌子散发着幽幽绿光,连接着地下与地上的世界,提示着她还活着。 初婳缓缓站了起来,触手跟随她的动作也缓缓上抬,它们一直都很安静,似乎刚才就是在专门等待她的发现。 耳鸣声持续加剧,她无力甩了甩脑袋,想要回归正常,却于事无补。 但对未知的恐惧真实刻在人类基因中传承。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触手没有长嘴,自然回答不了她的问题,原地静止了几秒后,其中一条似乎最大的那条触手却猛地逼迫到她面前。 那足以穿透血肉的锐利顶端,瞬间,距离她的眼睛只剩一个指节的距离。 她瞳孔极速放大,眼皮本能抽搐两下后却违背本能地睁大了双眼。就像是那些亡魂在脑后托着她,合力面对夺走他们生命的怪物,做最后的抵抗。 初婳突然想到高惊月,一句诗莫名占据脑海,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那些打不通的电话后她面对的都是这样生死考验吗? 初婳没有后退,她看着这个撕碎她就像撕碎一张白纸般容易的东西,似乎要将这个作恶的东西在最后时刻印在自己瞳孔中,把它同样拉进另一个安静黑暗的国度。 在那个国度里,无数个她都在等待这一幕。 黑影却没有再前进一点,而初婳的眼底逐渐映出一点绿色的光芒。 一朵指尖大小的五瓣小花,在她眼前缓缓绽放。 宝宝能点点收藏吗?[抱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空间缝隙1 第15章 救援 .....什么东西? 察觉到触手没有再攻击她的意图,初婳往后退了一步。 因为太近了看东西重影。 在合适的距离和小花的微光之下,初婳才看清,那些在心里被她猜测为‘触手’的东西,上面其实并没有像章鱼一般的吸盘,而是长着许多难以肉眼观察到的细丝。 但这个难以观察是远距离意义上的,如果被抓到的话,看着还是很明显的。 咳咳...... 抛掉这个略显地狱地想法。 她逐渐冷静下来的脑子里出现植物气根这个想法。 一丝一缕,依附在主根上,向外索取营养,逐渐强壮,绵延千里,生生不息。 所以这是一棵树的根系吗? 那条缝隙连通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接下来还会有这样的东西从里面钻出来吗?如果是那样的话...... 天呐...... 初婳感觉自己已经看到未来无数如腾蛇般的根系在这片土地上肆虐的场景。 此时它却将带着小花的根尖向她面前送了一点,好悬没扎她眼里。 初婳一声谢谢卡在喉咙里硬是吐不出来。 她又默默往后退了半步,死没事,要是瞎了那就不好了。 她是决计接受不了自己身体上的残损的。 耳鸣声减弱,初婳重新和真实的世界建立起联系。 “你是让我拿走它吗?”她捂着耳朵问。 它上下点了点,像是一条柔软的蛇。 这是点头的意思吗?它长眼睛了还是长耳朵了? 初婳没法抵抗这诡异的一幕,便只能硬着头皮伸手去摘那朵小花,毕竟再不拿它就快真扎她眼里了。 好在摘的过程很顺利,她并没有遭到袭击。 初婳松了口气同时心中又有难以言说的涩然,她无意识地往周围黑暗看去,仍旧是一片死寂。 没有人能帮她。 面对它的逼迫,她只得将小花放到右手手心,可就在这一瞬间,她突然福灵心至。 不仅对这些根系失去了惧怕,甚至能朦胧地感受到它们的情绪,脑海中也闪过一些她从来没有见过并且无法理解的画面。 只是眼前画面如同幻灯片般极速闪过,让她根本没有记忆的时间。 “你们……”初婳话还没有问出口,面前就突然闪过一道肃杀的蓝光。 打破她陷入另一个世界的思绪。 初婳心头凛然,立即将手心合拢藏到身后,接着熟练地往一张依旧□□站着的桌子下面一躲,甚至还能抽空腾出一只手来护住脑袋。 旁边都是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在室内下起的一场雨。 初婳小心翼翼往旁边瞄了一眼,虽然什么都看不清,但是却隐约看到有一些细碎的东西在飞舞,想来就是这些东西散落下来的声音。 飞舞的碎屑不会是被那道蓝光砍碎的根系吧?那些耀武扬威的根系就这么被砍成臊子了? 初婳深知,这个时候来这的,只会是特管局。 那些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甚至可以将无辜的人的性命填进去的组织。 初婳心情变得非常复杂,神经刻意屏蔽掉的那些沉重的东西,携着这些声音一起压迫到她面前,让她喘不上气。 直到她忍不住用手背擦了下鼻子抽泣一声后才回过神来。 手心中的小花还时刻传输着那些根系的情绪,痛苦与惊疑,它不知道怎么有那么多小虫子攻击它,甚至求她救救它。 救它? 那个在清洁室用尽全力保护自己的人,那个站起来拼命反抗的人…… 那些人,祂们也都想活下去。 …… 下雨似的噼里啪啦的声音渐渐消失,外面却很快传来踢开东西的杂乱脚步声。 脚步很快就到了初婳面前,接着她头顶上响起一道男人低沉的声音,“你好!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初婳在桌下仰起头。 空气中弥漫着腥气和面前人身上的新鲜气息,昭示着生与死的界限,她恍惚回到了昨天那个祭坛上,鲜血在她手中流淌,手下是一具真实的躯体。 她手里拿着的从始至终都是‘凶器’。 初婳控制不住的发抖,右手却紧握到指甲都要掐进肉里溢出鲜血来,不知道是因为此刻还是昨日迟来的惊惧。 直到手心的小花传来尖叫和来人的呼喊,才让她从这场幻觉中惊醒。 “我们来了,你不要怕,不要怕,我现在就带你出去!”他的声音坚定,带给她的是难以抗拒的巨大安全感。 初婳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气,宛如溺水之人突然被人救上岸,她几乎是哆嗦着说,“谢,-” 但意识到面前的人是特管局的人后,初婳的谢声戛然而止,倔强地咬住唇。 当来人似乎伸手到她面前时,初婳也没有理,而是自己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 但不知道是刚才情绪太紧绷了,初婳刚站起来,眼前就是一黑便毫无征兆地倒下。 幸亏尹明澈接的及时,拉住她的手将她抱进怀里,这才免于摔倒在地上。 一手抱着幸存公民,尹明澈另一只手打开胸前的对讲机,“喂喂喂喂,泉水呼叫救援,丰庆广场地下超市,这里有一个年轻市民昏倒了,请求救援。” 对讲机那边很快就传来回答,“喂喂喂,老大,老大!你那里还有没有其他伤者?” 尹明澈扫视一圈静谧无声的地下超市,在修者强大的感知下,他却只能听到他们两颗心脏在跳动。 他道:“这里没有其他的生命迹象了,我请求组织在这里使用度厄。” 对讲机那边沉默片刻,声音沉重,“好的泉水,我会上报,你现在把人带到门口,后勤救援队会过去接应。” 尹明澈还没回应,那边便发出指示,道:“等一下,组织那边批准使用度厄,它们会在一小时后到达。” 度厄不是物品,而且一群鸟,也有人叫它们度厄鸟,它们的作用是在有重大伤亡时,集体超度亡魂,杜绝阴气过重导致的隐形灾难。 “好,我知道了。”尹明澈脑海中不禁出现度厄鸟们一起出现的场景。 一只只外表像是乌鸦般的鸟儿盘旋上空,像是一团带来厄运的乌云。 可它们却是最善良纯净的生物,翅膀挥舞间,指引着每一个徘徊不前混沌无知的魂灵,去他们该去的地方,往生极乐。 尘世困苦,唯思度厄尔。 ...... “主战场怎么样?”尹明澈问道。 说到这对讲机那边的抱怨声简直要冲破这个小小的机器,“这家伙真是出乎意料的大!老大,你快安顿好那边过来支援呀!兄弟几个快被它抽死了!” 尹明澈道:“好,我知道了,会尽快赶过去的。”说完便抱着幸存公民走了上去,直到此刻她右手中依旧紧紧握着那朵小花。 尹明澈早就注意到她紧握着什么,但是并没有在意。 毕竟在他刚到达地下时,那个树妖的根已经抵在了这最后一位幸存者纤长脆弱的后颈。 …… 初婳再睁眼时,视线中熟悉的天花板和身下熟悉的触感告诉她,她已经回家并彻底安全了。 窗外的阳光撒在纯白的窗帘上,氤氲出近乎神圣的光芒,在这个安静的房间中,那些黑暗与血腥仿佛只是一场不真实的梦境, 宛若新生。 初婳轻轻眨了眨眼,脑中思绪混乱不堪,她却不自觉伸出右手到眼前,张开手掌。 那朵小花还在,极致黑暗中才得以窥见的荧光抵挡不了铺天盖地的光明。 在光明下它呈现出近乎透明的,无害的白色,像是印迹一般静静蜷缩在她手中,而曾经复杂的情绪也全部消失,化为一片死寂。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那些气根似的东西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又为什么不杀她?甚至给了她这么一个东西?为什么? 一系列问题在初婳脑袋里循环,但她还没想出什么来时,外面就突然响起推门声, 没过几秒,卧室门也被推开了。 她戒备看着门口,却发现是高惊月。 高惊月脸上有些惊喜,“元贞?你醒了啊? 初婳嗯了一声,收拢掌心,将右手往被子里伸了伸,“现在什么时间了?”她声音有些沙哑。 高惊月走到桌前倒了杯水,“十点了。” “我爸怎么样了?”初婳问。 “师父状况还算稳定,早上用过饭了,只是问你怎么过去,我说你有点事,暂时走不开。”高惊月将水递给她。 初婳点点头暂时放下心。她坐起来用左手接过水,一边喝水一边思索,要不要把这件事说给高惊月? 在面对死亡前,她第一个想的人竟然还是她。 高惊月拿过一个靠枕塞在她腰后。 初婳配合着她的动作移动,有些别扭地看着她的侧脸,“那个……高惊月,我……” 话横在嗓子眼里,她感觉这样开口就像认输一样。 “元贞!你怎么样了?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卧室外冲进来一个人,这声音突如其来,初婳吓了一跳,话语瞬间卡住,接着就被口水呛了一下。 “咳咳咳…”她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下意识将水杯往高惊月那边递。 高惊月赶忙接过水杯放到一边,抚着她的脊背顺气,“怎么这么不小心啊,深呼吸深呼吸……” 还处在失而复得情绪里的高惊月像是一位慈祥的母亲担心不懂事的孩子。 初婳咳嗽着也不忘白她一眼,并狠狠甩开背上的手。 高惊月:又在骂人。她默默收回手。 零点23更新…… 商量一下,收藏加更怎么样? 月月实在不想单机啊[爆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救援 第16章 种子 好一会初婳才安稳下来,这才有空去看进来的人。 眼神像是带着刀一般恨不得活剐这个突然跑进来的人。 一开始她没认出来这个人。 因为这人穿着竖条的病号服,但当她注视这人的脸…… ……高澄? TBD这就是高澄啊! 但是脸上这个表情是怎么回事?! 人没死难不成让她给放血放傻了?! 初婳看着他脸上露出夸张的关心表情,一时吓得回不过神,便眼睁睁看着他小跑过来挤开高惊月后,抓住她的右手,顺势坐到床上。 “元贞,贞贞,你现在感觉还好吧!”高澄眨巴着漂亮的眼睛看着她。 夸张,太夸张了,那个全年西装革履,矜贵漂亮的男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表情和动作!怎么可以?! 初婳后背一阵恶寒,疯狂甩开他的手,不可置信道:“高澄你疯了吗?!” “你是忘了你把他……”高惊月给她比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能不知道这个?!”这难不成是术法失败的后遗症? 初婳看了看他,又看着面前他重新抓住她手的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高澄握着她的手,声音难过自责,“元贞,哥哥对不起你,让你昨天自己面对那些可怕的事,都是哥哥的错!” 这下初婳真是有些毛骨悚然了,她难得以求助的眼神看向高惊月。 这次好歹身边有人。 但是高惊月哼笑一声。 她一脸幸灾乐祸,“你完蛋了,不知道怎么了,他昨天一醒就突然不认识人了,你昨天被人送回来的时候,他正好看见,我们跟他说了你是他妹妹,然后就这样了,要不是昨天劝着拦着,估计得在这守你一晚上。” “一晚上哦~”三个重音。 有人,但是并不完全算人。 听完高惊月幸灾乐祸的话,初婳深呼吸强行让自己恢复冷静。 昨晚的经历对她的冲击很大,但是一睁眼,面前这两个人就强行闯进她的思考范围,还是横冲直撞不管不顾的那种,硬是将她与昨晚那段经历暂时分割来,让她不得不先面对面前的事情。 也不知道他们是有心还是无意。 初婳终于又变回初大小姐。 她冷笑一声,上下打量高澄一眼,“失忆?”然后看着他的眼睛道,“太好了。” 高澄看她笑起来,跟着傻笑起来。 这下换高惊月惊讶了,“你不是……”她清楚的知道初婳其实并不喜欢这个哥哥。 这个孩子看起来很阳光天真,但实际上占有欲不小,之前还知道遮掩,现在就是装也不装了,直接磨刀霍霍向猪羊。 猪羊=高澄。 ...... 其实在别人看起来,初婳长得也不是怎么阳光天真,尤其是在光线暗淡的地方,她肌肤白到像没有生命力的雕塑,面无表情看过来时,会让人有种头皮发麻后背一寒的冷恶感。 上学时更甚,这也是她没什么朋友的原因之一。 赵明瑜说得其实一点没错。 也就高惊月和高澄觉得她之前阳光天真。 …… 初婳冲她摇摇头,微笑道:“你出去吧,不用担心,我不会对他做什么的,更何况,他现在是清醒的呢。” “对吧,哥哥。”她看着高澄微微歪了下脑袋,声音戏谑。 高澄笑着点点头附和道:“是是是,我们兄妹说悄悄话你在这不方便,出去出去。” 高惊月闻言白他一眼,心说傻孩子,然后就走了出去,但是她留了个心眼,没有把门关死。 初婳冷眼看了门缝一眼,却没说什么。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高澄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无辜地看着初婳。 初婳偏过脸,不与他对视,她冷声道:“高澄,劝你不要跟我玩什么把戏,我现在没兴趣,你也大可放心,我不会再对你做什么了。” 鼻尖似乎又飘荡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腥气, 在告诉她,她不应该随意去判决一个生命的结局。 那太沉重了,重得几乎让人喘不上气来。 但是道歉的话她说不出来。 已经做过的事,这样说未免太虚伪,因为她从来没有后悔。 ...... 高澄闻言却一脸天真茫然,“你在说什么元贞?什么把戏?对我做什么?我听不懂。” 初婳看着他这幅样子瞬间就失去了说话的兴趣,她直接下逐客令,“出去,不要再来了。” 说完她也不看高澄的反应,直接背对着他躺下了。 都说放过他了,装什么精神病?! 旁边的高澄沉默一会,从床上下来,声音中带着一点伤心,“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让元贞这样讨厌我,但是我会做一个好哥哥,不会再惹你生气了,元贞让哥哥出去,哥哥就出去,元贞,哥哥走了,哥哥真走了啊?! “真走了啊?!” 初婳不理,直到听到他的脚步声远去才又坐起来,“神经!”她忍不住骂了一句。 但接着注意力就又回到掌心那朵花身上,高澄的变化甚至发疯仿佛都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还是那句话,都已经决定放过他了,两人干脆割席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如果他想要追究,她也不会躲避。 做人嘛,要敢作敢当。 ...... 初婳端详一会掌心花朵,决定还是跟高惊月说。 她们经常跟这些东西打交道肯定有经验。 但认输什么的不存在,她依旧不会原谅高惊月的所作所为,现在只是有用着她的地方而已。 她只是利用她而已! “高惊月!”初婳不再有心理负担,语气非常理所当然。 “干嘛!”一直守在门口的高惊月立马回应。 “进来进来!”她催促。 高惊月再次走进卧室,看着初婳靠在靠枕上,一副老神在在的样,不禁抱怨一句,“我真成你丫鬟了,让出去就出去,让进来就进来。” “你乐意不是吗?”初婳挑眉,眼神傲娇。 高惊月闭上嘴巴,老实巴交走到初婳面前,装模作样行了个礼,“得,初大小姐,又怎么了?” “你看。”初婳向她张开掌心,脸上忍不住,像是在献宝般的神情。 高惊月凑过去一看,张嘴就是,“怎么?要跟我求婚?哪摘的花?太小了吧?” 初婳对她贫嘴的能力叹为观止,向后一仰,捂住眼睛叹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你仔细看看,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说完她坐起来,小心翼翼用指尖托起这朵几乎没有重量的花。 高惊月看她一副郑重其事的态度,便收敛笑意,将这朵几乎感受不到重量的花接过来。 接触的瞬间她便知道这东西是哪里来的,“这是昨天你在那里带回来的。”她肯定的说。 初婳见她似乎知道什么,神情兴奋,“对,所以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高惊月坐到床上,和初婳肩并肩靠在一起,两人看着她指尖上似乎一碰即碎的花。 “种子。”高惊月道。 “种子?”初婳疑问。 “那个间物的种子。” “jianwu?这是你们特管局的术语吗?高惊月,你别是在偷偷骂我吧。”初婳面无表情看向她。 意识到初婳没有具体了解那些东西,她便改口道:“树,那棵树的种子,而且我发誓我绝对没偷偷骂你!”高惊月伸出另一只手做发誓状。 “你最好是!”不然罪加一等! 初婳不再难为她,接着将视线投到那朵小花上,“你认真的?”她的意思是真是树的种子吗? 高惊月不愧是初婳一手培养的小丫鬟,瞬间就明白她的意思,点头道:“对,没错,我的大小姐!” “树?”初婳想到那些她猜测为气根的‘触手’,惊叹道,“竟然真是树!” 她没白学高中生物! “所以你是怎么拿到的?” 高惊月震惊的样子丝毫不作伪,昨天那场足以称为史诗级灾难之一的C级缝隙,她自然也是知道的,尤其是泰岳特管局还通知了她们去将元贞领回来。 在那个惨绝人寰的地下超市中,元贞不禁毫发无伤,现在当事人还向她展示从那个间物手中拿回来的,堪称间物身上最具有价值的东西。 贼不走空这句话虽然不怎么好听,但是用在这里却莫名其妙地贴切,毕竟初元贞她的确从来不是一个白受委屈的人。 她是一个宁愿自损八百也得伤敌一千的主! 总要得到点什么才可以…… 这里高惊月就属于刻板印象了,因为这次这朵花确实是被这棵乱七八糟的树硬塞给初婳,不要还不行! 初婳撞她一下,毫不客气道:“不管你的事,你就告诉我,这东西除了能长成树,还能干什么?” 这么小的东西能长成那般几乎拥有毁天灭地力量的东西,初婳脑中依旧是不可置信的。 但是她相信高惊月的话。 高惊月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诚实托出,“这是最本源的力量,它能做到的事情超出你的想象。” 难以想象的事情…… “比如……救我爸!”初婳灵光一闪,注意力瞬间锁定在这件她最关心的事情上。 “理论上是可以的,可是……” 高惊月欲言又止,这种东西,她目前为止只见过两个,而那两个已经发挥出了令人惊叹的力量,甚至现在依旧发挥着它们各自的用处。 师父外表的伤势早就好全了,但是因为那个东西在他体内留下的能量,在他体内破坏经脉内府,而常规用灵力修复的方式只能刺激那股力量加重他的伤势,所以才导致现在的强弩之末,药石无医。 高惊月想着在局里听到的对这种东西的分析,对初婳解释道:“种子的能量不同于灵力,它的能量来自更高纬度。” “从来没有人这么试过,所以我们如果选择用这种高维能量驱逐那股力量,就完全是在赌,赌师父的命。” 最后她想了想,警告补充道:“从来没有人这么做过,我们更没有一点参考答案,初元贞,你可想好了。” 一股莫名而来的冷空气盘旋在初婳心口,她近乎着魔般盯着高惊月指尖近乎透明的种子。 本源,高维产物,能量…… 这章怎么样?![彩虹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