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朔风卷着雪粒,贡院廊柱下残留的火折火星引燃了干燥草料,瞬间爆发出冲天火光,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走水了!”守院卫兵的惊呼刺破夜幕,几道黑影趁乱冲向存放考生名册的正厅,显然是想借火灾毁掉名册,事起突然,贡院人手有限,大多人又在救火,一时间分身乏术。
李嵩受命常驻贡院,听到动静第一时间赶来,外氅都没来得及披。
着火处恰好是存放今日报名名册的房间,冲天的火光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剑,要斩断天下女子的青云路。
就在此时,一队人马由远及近,马蹄声在雪夜响得格外清晰。
“奉长公主令,驰援救火!”
为首女子银甲劲装束腰,乌发高挽成髻,正是范阳卢氏女卢霜凝。
她身后紧随数十名女子,皆着统一劲装,手持木瓢、水桶,动作干净利落,竟似经受过严苛训练的军伍,一抵达便分作数队,有序扑向火头。
贡院火光早惊动了周遭住户,不少人披衣赶来,望见救火人群中熟悉的身影,满是难以置信。
那是他们的孩子,多是寒门出身,昔时在家尚且三餐难继,如今却身着齐整衣装,木瓢击水声、泼水声整齐划一,不见半分往日窘迫,反倒英气凛然。
围观女子开始自发回家找东西救火,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那是不甘于闺阁牢笼、渴望与男子并肩的热望。
随着她们的加入,肆虐的火势渐被压下,赤红焰光中,女子们的身影如一道厚厚的屏障,牢牢守护着所有女性的梦想。
世家贵女多住靠近皇宫位置,带着家丁匆匆赶来时,火势已经得到了有效控制。
卢云舒居所最远,却也赶来了。与旁人被家丁簇拥、锦袍华服裹身的模样不同,她孤身一人,青布襦裙单薄得几乎遮不住寒风。尤其那磨破的袖口,毛边卷着尘灰,刺得她脸颊发烫——与不远处银甲耀目、被众人瞩目的卢霜凝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窘迫之下,卢云舒悄悄转身,只想隐入围观人群,抹去自己来过的痕迹。
才挪了两步,一件带着暖意的厚实披风忽然落在肩头,绒边裹住颈项,瞬间隔绝了大半刺骨寒风。
卢霜凝拨开人群走来,银甲未卸,眉梢还沾着救火后的薄汗,望向她的眼里却满是纯粹的赞赏。
“长姐……”卢云舒声音细若蚊蚋,指尖攥紧披风边角,不敢抬眼直视。
虽同出范阳卢氏,但她是旁支庶女,对方是嫡出长女,身份悬殊,平日说几句话都难。可她心底里,向来敬佩这位嫡姐——卢氏素来以诗书传家,唯有卢霜凝,偏要舞枪弄棒,硬生生在世家贵女中走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卢霜凝身上带着救火后的微热,手轻拍她的肩头,声线沉稳如磐:“安心备试便是,余下诸事有长姐在。府中琐碎,母亲早已料理周全,不必担忧。”
对自己这位庶妹她心底满是欣赏。虽出身旁支、居偏僻别院,却以月例银购典籍,寒夜苦读不辍,这般沉心向学的韧劲,在尚奢华的卢氏实属难得。
卢云舒点头,心中多了几分底气,还有几分被人肯定的欣喜。
与此同时,贡院不远处的高楼茶楼内,顶层包间灯火通明。沈承华凭栏而立,将楼下诸般光景尽收眼底。
包间内,十多位画师正定格女子救火的场景,京都说书先生暗自编排唱本——她要借舆论造势,让天下人见女子之勇,为科举正名,断反对者‘女子无德’的口舌。
“明日,本宫要听见今晚的事情传遍大夏每一寸土地。”
目光扫过桌上画卷和明晃晃的金银,沈承华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等了一夜,她等的便是这一刻。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不假,但唯有让这星火遍布四方,才能燃起焚毁陈规的烈焰。
她要的从不是世家女独登青云,而是有朝一日,天下人皆能知晓:能力有强弱之分,到性别从来不是衡量能力的标准。
只是,贡院失火此等伎俩太过粗劣,她那几位野心勃勃的皇兄,还不至于蠢到如此地步。
起火不过是障眼法,必定还有后手。
沈承华指尖敲击着栏杆,眸色深沉。她的人早已探明,起火之时,有不明身份之人趁乱混入了各大世家,只是后续行踪诡秘,再难追查。
这场火,怕是仅仅是个开始。
无数人耗心耗力筹谋十余年,才换得女子科举的一线生机,这是天下女子叩问青云的唯一契机,她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
“传本宫令。”她抬眸,声音冷冽如冰,“将今夜之事,密告各大世家主母。”
心念电转间,一条计策已在胸中成型。对方既想在暗处兴风作浪,那便让最懂后宅阴私、最善布局的人来破局——那些在世家深宅里执掌中馈数十年的夫人,哪位不是历经风浪、手段过人?她们深谙家族盘根错节的关系,更懂如何在无形之中揪出内鬼、肃清隐患,对付这些藏头露尾的鼠辈,再合适不过。
文渊公府,萧明瑜检查完王阮的莲子百合羹,确认温度适宜、没有异物,才吩咐丫鬟端入内室
接到沈承华的消息,萧明瑜并不意外。
从昭明帝下旨允许再开殿试,允女子应试那日起,她便知这平静之下必有暗涌,女子科举太过惊世骇俗,那些守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旧臣,怎会甘心让闺阁女子踏足朝堂?
自家女儿作为这场风暴的中心,自然会引来最多的觊觎与暗算。
她早已做了准备,王阮的院子从上到下都是心腹,一日三餐她亲自照应,就连笔墨纸砚也是查验再三,但就是这般小心谨慎,还是让人混进了文渊公府。
萧明瑜立在窗外,望着屋内烛火下的身影。王阮歪靠在床榻上,手里还捧着本《历代策论》,重伤未愈,却仍不肯歇下。
烛火柔和了女儿的书卷气,却点燃了萧明瑜心底的寒意。这些年她收敛锋芒,以温和待人,竟让人觉得文渊公府主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信鸽悄无声息从文渊公府飞出,朝着京中各大世家散去。
“王嬷嬷,今夜后门让人悄悄守着。”萧明瑜心中已有打算。
王嬷嬷躬身应下,心中了然,今夜注定不会平静。
不多时,文渊公府后门果然传来轻叩声。身披玄色斗篷的女子们接踵而至,面蒙轻纱,只露出一双双清亮锐利的眼眸,身后各跟着一名同样装束的心腹,脚步轻捷。
她们皆是京中大族世家主母,平日里或温婉、或端庄,此刻眉宇间带着同款默契。
萧明瑜早已等候多时,抬手引路,几位夫人便默契地跟上,一行人径直走向府中。
不用过多言语,大家各司其职;医药世家明浅查熏香吃食,拈香料便辨扰神异草;善书谢夫人验科考信件,抚纸面便破模仿笔迹;匠作柳夫人查笔墨器物,摩挲间便识毫尖胶痕、砚底沙砾……
往日里,世家主母们或有门第之较、攀比从未停歇。但此时此刻,所有私怨皆被抛诸脑后,她们心照不宣地站在同一战线。
这是为自家女儿,更是为天下女子。今日,她们便要让那些小觑后宅的人知道:女子困于深宅从非愚钝,不过藏锋守拙;执掌中馈亦非俗务,实为运筹帷幄——这后宅,从来都是她们的战场。
更深露重,寒风吹不散众人心底热忱,烛火映着她们挺拔的身影,夜色中步履坚定。
造假的凭证、相克的食材、□□的砚台……那些藏在暗处的阴私伎俩,在她们的细细探查下一一浮出水面。
离科考只剩两日,绝不容许任何差池,是所有人的默契。
各府密报如雪片般传入沈承华手中,字里行间皆是触目惊心的阴毒:掺毒、相克尚是雕虫小技,伪造通敌信件、私藏谋逆器物栽赃嫁祸,才是毁人满门的狠辣
一旦东窗事发,考生不仅会被即刻取消应试资格,更会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累及宗族抄家问斩。如此一来,那些本就摇摆不定的世家,怕是也会对女子科举望而却步,多年筹谋便会毁于一旦。
沈承华立于案前,面色依旧沉静,指尖却已将密信捏得褶皱变形,指节泛白。烛火映在她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涛——这些人,究竟是何等狭隘偏执,才会对一群渴望求学入仕的女子,下此毒手?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女子的才学,而是怕这千百年来的陈规被打破,怕自己独占的特权被分薄。
这场较量,已不是科举之争,是女子挣脱桎梏的殊死一搏。
偏在此时,暗卫疾步闯入,声音急促:“公主!暗探查实,贡院发放的墨锭含磷粉,遇热即燃!”
沈承华眸底寒彻。距开考不足二十时辰,半数考生已领此墨——这把火,难道真要烧尽女子青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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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贡院失火,毒计环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