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十二年隆冬,大雪连降数日,滴水成冰。
宣室殿外,厚重绛紫朝袍抵挡不住刺骨的寒意,可无一人顾得上瑟缩,目光落在雪地中央的那抹身影,内心惊悸难平。
王阮被剥去状元红袍,仅着一身单薄的中衣跪在积雪里。背脊上狰狞交错的鞭痕正浸出刺目的猩红,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越发鲜艳。
半个时辰前,她还是太原王氏嫡出,连中三元、宣室殿内昭明帝御笔亲点、名动京华的状元郎。
谁也未曾料到,金銮殿上,当着文武百官与天下学子的面,她竟散下如墨青丝,自爆男扮女装、欺君罔上的灭族重罪。
“臣女欺君,万死难辞。”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只求陛下为天下女子,开青云之门。”
若是别人,仅凭这一句话早已身首异处,可她姓王,太原王氏的王。
王氏百年清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半数文臣皆与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偏是她,以女子之身瞒天过海,胜过一众男子,拔得科考头筹。
十二冠冕下,帝王神情不明,最终让王阮在宣室殿外受廷杖二十,满朝文武观刑。
纵她是王氏嫡女,身份贵重,帝王威严容不得半分挑衅。
大楚民风虽开放,女子可经商、可治学,却从未有女子当众受刑的先例,更别提王阮还是世家贵女,这无疑是奇耻大辱,可王阮一声未吭地扛了下来。
“王阮,可有人指使?”
昭明帝终是步出宣室殿,立于高台之上,明黄色龙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帝王威压如泰山压顶般扑面而来。
王阮后背早已血肉模糊,血水浸透了中衣,却仍挣扎着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跪地行完一套完整大礼,不失世家礼数。
滴落的血色在地上晕开,如浓墨重彩的一笔,在刺骨寒风中久久未散。
“无人。”她匍匐于地,声音沙哑却坚定。
“为何要扰乱科考?”帝王云淡风轻的话语里,杀意丝毫不加掩饰。
世家大族本就是悬在皇权之上的利刃,他需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清剿。
能随侍帝王身侧的,哪个不是人精?察知帝王震怒,无不敛声屏气,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唯有王阮,竟缓缓挺直脊背,抬眸直视天颜——这已是僭越!
“臣女幼时曾见恩师饱读诗书、才高八斗,通古今之变,晓治乱之道,只因是女子,便终其一生未能施展抱负,最后抱憾而终!”她的目光似有火焰在燃烧,映着漫天风雪,更显灼灼逼人。
“昭明元年,陛下困于潜邸,慧眼授韩国夫人虎符,搬兵解围;昭明五年,夷狄来犯,亲征之际力排众议,托政于皇后,终得四夷来朝;昭明八年,龙体危殆,太医束手无策之际,毅然召医女明浅施针,方转危为安……”
“女子之才从不让须眉,陛下睿智冠古,何不更开先例,予天下女子崭露头角之机?他日青史工笔,必颂陛下千古胸襟!”
王阮掷地有声,已存必死之志。
她如何不知帝王威严不容挑衅?但十数年寒窗苦读、忍辱负重,为的就是此时此刻——纵今日玉碎京畿、血溅雪地,她也绝不能退缩!
周围一片寂静,落针可闻,就连高阶上的帝王也有片刻愣神。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已经陈旧的香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望着雪地里那抹单薄却倔强的身影,仿佛在她身上看见了一个人——一样的惊才绝艳,眼中曾经也是这般灼热而不屈的光芒。
“微臣持家不严,闯出此等祸患,吏部侍郎之职臣羞愧难当,还请陛下另择贤能。”
王阮的父亲,王氏现任当家人王佑泽摘下官帽,额角抵着冰冷的雪地,匍匐跪地,声音轻颤。
此言一出,满朝震惊!寒门子弟目光骤亮,世家子弟脸色凝重——吏部侍郎乃六部核心要职,掌天下官吏考核升降,世家门阀垄断已久,王佑泽居然轻飘飘一句话要让出来?
谁不知如今天子支持寒门,如今六部寒门已占两席,若王氏主动退让,世家势力必然受损,说不准会导致世家寒门平分秋色,朝堂格局将彻底改写。
不远处回廊,两道身影将宣室殿外的一幕尽收眼底。
皇后身着月白素纹宫装,神态温婉垂眸,眼底深处却藏着几分微不可察的不屑。
长公主沈承华袭明黄织金翟衣,配赤金凤凰九华步摇,尽显尊贵。
袖中的手悄然攥紧,这场棋局,今日终于落下最关键的一子。
布局多年,得失功过,只看今日。
“王佑泽倒是舍得。”皇后萧明凰声音温润无波。
“他别无选择。”沈承华语声冷静如冰,“他寄予厚望的外室子是他人血脉,而他数年前受损元气,再也无法生育——除了表姐,王氏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你姑姑向来心细,最懂为家族铺路。”萧明凰抬眸,眼底尽是深不见底的谋算,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沈承华心头一震,王氏嫡系男丁要么早夭,要么资质平庸不堪大用,原来竟是这般?
自己那位永远轻声细语的姑姑,太原王氏的当家夫人萧明瑜?
居然那么早就开始布局?
脑海中似有一道灵光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来不及捕捉,更不敢深究——那念头太过惊世骇俗,她只能强行按捺在心底。
“可惜,单一个王氏,还不足以让陛下心动。”萧明凰脸上温润尽褪,只剩果决凌厉,“承华,看好了,今日母后便教你一课。”
身后宫人无声躬身,快步隐入漫天风雪。
萧明凰凝视着宣室殿前那抹刺目的红,声冷如冰:
“女子登科就在今朝,我们的陛下,不会有别的选择!”
沈承华望着母后的侧影,袖中手指攥得更紧,自己的母后究竟还有什么后手?
这般胸襟与智谋,合该端坐朝堂之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却因女子之身只能困于后宫这方寸之地。
宣室殿外风雪更急,昭明帝不语,王佑泽跪在雪地中,绛紫朝袍很快覆上薄雪,四肢失去知觉。
“我等寒门子苦读十数年才有登科之机,王家女扰乱科考罪犯欺君,还请陛下严惩,还天下读书人一个公道。”
谁也没料到最先打破僵局的是新科榜眼、出身寒门的秦砚舒,他额头磕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请陛下为我等做主,还天下读书人公道。”
秦砚舒开口的同时探花周归稷紧随其后、匍匐跪地,高声附和。
昭明帝神色不明,作壁上观的大臣却已暗流涌动。
今日三甲,世家只占其一,并且还是女子,后两甲均出身寒门,去掉王阮,寒门子或将独占三席,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情况。
自昭明帝登基,虽一直扶持寒门,寒门子弟也能科考入仕,但世家大族底蕴深厚,又有三七占比旧规,寒门子弟真正能通过科考入仕的寥寥无几,世家同气连枝、彼此庇护,以致寒门子弟在朝堂之上始终举步维艰。
若今日三甲皆出寒门,朝堂格局是否会发生改变?
就像一颗种子,只要埋下,悉心浇灌,谁能肯定若干年它不会长成参天大树?未来寒门不会与世家分庭抗礼?
朝堂上的局势瞬间变得微妙至极。
“公道?” 一声冷笑划破风雪,礼部尚书李嵩出列,紫袍上的雪沫簌簌坠落,“秦榜眼这话的意思是我大楚科考流程不公?还是陛下御笔钦点的三甲不公?王阮罪犯欺君不假,但满朝文武谁能否认她才华横溢,冠绝今科?”
“事已至此,微臣倒有一两全之法。”李嵩顿了顿,掷地有声,“不如从世家科考名额拿出一成,允许世家女和寒门子弟参选,能者居之,陛下以为如何?”
李嵩虽出身世家,但向来为官清正,近几年也提拔了几位寒门子弟,由他开口最合适不过。
话出口,李嵩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女子科考,亘古未有。
袖袍下是刚刚宫人悄悄递来的字条,皇后娘娘既然开口,想必早有万全之策。
“不可!”老臣拍着朝笏怒斥,唾沫星子混着雪粒飞溅,“我大楚向来没有女子登科之说!相夫教子、主理内宅才是女子的职责。”
“与女子同场竞技岂不会被天下人耻笑?”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言辞激烈,不少世家老臣难得和寒门出身的朝廷新贵站在统一战线,朝堂上顿时吵作一团。
攥着纸条,李嵩此时倒冷静下来,礼部侍郎做久了,怕是这些人都忘记自己做御史大夫的舌战群儒的风采。
更别提皇后娘娘还给他提出了解决方案,今日这一战,他若输了,这礼部尚书之位也该效仿王佑泽,退位让贤了。
李嵩轻笑一声,缓缓抬头,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发言的几位大臣,几人直觉脊背发凉,下意识闭了嘴,朝堂上的喧嚣瞬间平息了大半。
谁也未曾察觉,高台之上,一名宫人悄然上前,手中端着一碗热气氤氲的绿豆汤,轻轻放在昭明帝身侧的案几上——隆冬寒雪天,这碗不合时宜的绿豆汤,竟冒着袅袅白雾,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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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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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孤勇叩关,青云初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