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辰王别院门口的骚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虽被苏慕辰强行压下,却不可避免地向着更广阔的水域扩散开去。沉七七被苏慕辰的侍卫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送”回西伯侯府侧门时,天色已近拂晓。她身上裹着那件属于苏慕辰的玄色锦纹披风,如同一个丢失了魂魄的精致人偶,被早已焦急等候在侧的茯苓和另一名心腹嬷嬷,几乎是架着回到了她的蒹葭苑。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茯苓看着七七散乱的鬓发、红肿的双眼,以及披风下隐约可见的撕裂夜行衣,吓得脸色煞白,声音都带了哭腔。
七七任由她们摆布,褪下那身狼狈的黑衣,浸泡在撒满花瓣的温热浴汤中,却依旧觉得刺骨的寒冷。温热的水流包裹着她微微颤抖的身体,却无法驱散心底那片冰冷,苏慕辰那双冰冷、洞悉、充满厌恶的眼眸,和他那句“被诬陷的先皇后”的诛心之言,如同梦魇般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她将脸埋入水中,任由泪水与热水混合,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屈辱、后怕、还有一丝被戳穿后无所遁形的绝望,几乎要将她撕裂。她从未如此狼狈,如此不堪。她所有的骄傲,在那个男人面前,被碾落成泥。
“茯苓,”她猛地从水中抬起头,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眼神却透出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今日之事,若有半点风声泄露出去,我唯你是问!”
“小姐放心,奴婢晓得轻重!”茯苓连忙跪下,赌咒发誓。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或者说,苏慕辰也并未打算完全将此事掩盖。
翌日清晨,关于西伯侯府七小姐沉薏苡,因忧心辰王殿下伤势,竟不顾男女大防、深夜冒险潜入王府别院,结果被守卫误伤,惊扰了殿下静养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兰陵顶级权贵的圈子里悄然流传开来。细节被模糊,动机被美化,但核心的“惊世骇俗”却丝毫未减。
一时间,兰陵上层一片哗然。
有人认为沉七小姐真是痴情种子,为了心仪之人竟能做出如此大胆之举,虽不合礼法,但其情可悯。
有人则嗤之以鼻,认为这不过是西伯侯府攀附皇子的又一手段,只是这手段未免太过下作,连女儿家的名节都拿来作赌,吃相难看。
更有人将其与那“母仪天下”的预言联系起来,觉得此女果然非同一般,行事不拘一格,或许真有什么不凡之处。
但无论何种议论,沉七七“不知廉耻”、“任性妄为”的名声,算是彻底坐实了。往日那些因她容貌家世而追捧她的青年才俊,如今提及,多是摇头叹息,或面露轻鄙。
西伯侯府内,气氛更是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夕。
“砰!”一声巨响从书房传来,伴随着西伯侯沉毅雷霆般的怒吼,“逆女!你这个逆女!我沉家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
沉七七跪在冰冷的地板上,低着头,不敢看父亲因盛怒而铁青的脸色。母亲和几位兄姐在一旁焦急地求情,尤其是四哥沉渊,眉头紧锁,看向妹妹的眼神充满了担忧与不解。
“父亲息怒!七七年纪小,不懂事,定是受了什么人蛊惑……”大哥沉凌试图缓和气氛。
“不懂事?她及笄已一年有余!还敢说不懂事?!”沉毅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夜探男子府邸!还是皇子的府邸!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罪过?!若非辰王殿下宽宏,不予追究,你此刻早已被押送宗人府,我西伯侯府也要跟着你一起遭殃!”
沉七七紧紧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她知道父亲说得对,她差点酿成大祸。可一想到苏慕辰,那份不甘与痴迷便再次涌上心头。
“父亲,”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倔强,“女儿……女儿是真心爱慕殿下!女儿只是……只是担心他的伤势……”
“爱慕?你懂什么是爱慕?!”沉毅气得浑身发抖,“你的爱慕就是把我沉家百年清誉踩在脚下?就是让你自己沦为整个兰陵的笑柄?!那辰王苏慕辰是什么人?那是能在帝都波谲云诡中活下来,并手握实权来到兰陵的皇子!他的心性、他的手段,岂是你一个黄毛丫头能揣度的?!你以为你这点小把戏能瞒得过他?他不过是顺势而为,既全了双方颜面,也拿捏住了我西伯侯府的把柄!”
父亲的话,如同醍醐灌顶,让沉七七瞬间清醒了几分。是了,苏慕辰昨夜那般轻易放过她,并非因为怜香惜玉,而是因为……这对他也最有利。他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那场闹剧,也需要一个……能够牵制西伯侯府的理由。她的鲁莽,成了他手中的一颗棋子。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一片冰凉。
“从今日起,你给我禁足蒹葭苑!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半步!好好反省你的过错!”沉毅最终下了判决,语气不容置疑。
沉七七被嬷嬷带回了自己的院落,如同折翼的鸟儿,被关回了华美的牢笼。
与此同时,辰王别院,听雪轩。
苏慕辰的脚伤好了不少,已能正常行走。他正在书房处理公务,墨离悄无声息地进来汇报。
“殿下,消息已经按您的意思,有限度地放出去了。西伯侯府那边反应激烈,沉七小姐已被侯爷禁足。”
苏慕辰笔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墨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殿下,此事……是否处理得过于温和?沉七小姐行为不端,若严加惩戒,亦无可厚非。如今这般,只怕会助长其气焰,亦让西伯侯府觉得殿下……好拿捏。”
苏慕辰终于抬起眼,眸光深邃如海:“严惩?如何严惩?将她送入宗人府,与西伯侯府彻底撕破脸?还是将此事闹大,让皇室与地方大族同时颜面扫地?”他放下笔,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如今这般,最好。沉七七名节有损,等同于将她与本王绑在了一起。西伯侯府为了保住这个女儿和家族声誉,日后在许多事情上,便不得不更多地倾向于本王。一个沉七七,换西伯侯府更紧密的联盟,这笔买卖,不亏。”
他的声音冷静而理智,不带丝毫个人情感,完全是从政治利益的角度考量。
“至于她的气焰……”苏慕辰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经过昨夜,她若还有气焰,那才是真的愚蠢。况且,一个心中有愧、行事有亏的女子,总比一个心思深沉、毫无破绽的盟友,更容易掌控。”
墨离心中一凛,垂首道:“殿下深谋远虑,是属下思虑不周。”
“靖海侯府那边,有何反应?”苏慕辰转而问道。
“靖海侯府一切如常,兰小姐……似乎并未受到流言影响,今日还派人送来了新制的荷花酥。”墨离回道。
苏慕辰眸光微动,兰雪云的沉静与大度,与沉七七的疯狂与鲁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心中对那个温婉女子的欣赏,不禁又多了几分。
“知道了。”他挥挥手,墨离躬身退下。
书房内恢复寂静。苏慕辰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丛被沉七七昨夜躲藏过的湘妃竹,眼前似乎又闪过那双充满泪水、惊慌又倔强的眸子。
他微微蹙眉,将那一瞬间的异样情绪压下。
不过是一枚棋子,一颗用来平衡局势的筹码罢了。无需投入任何不必要的关注。
而此刻,被禁足在蒹葭苑的沉七七,并不知道自己已然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她趴在锦被上,哭得撕心裂肺。名节受损,父亲震怒,外人嘲笑……这些她都可以忍受。唯独苏慕辰那冰冷的眼神和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在她心上反复凌迟。
“他不爱我……他厌恶我……”这个认知,让她痛不欲生。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明明被他如此对待,她心中那份炽热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猛烈?是因为不甘吗?还是因为,他那份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冷漠强大,本身就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她沉七七看上的,就一定要得到。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哪怕要她粉身碎骨,她也绝不回头!
这场由她主动挑起,却瞬间陷入被动的风波,将她推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单行道。名节已赌上,心意已剖白,她再无退路。接下来,等待着她的,将是更为复杂的局势,和更加汹涌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