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囚梧桐:帝王心间的朱砂痣》 第1章 兰陵春宴 一眼惊鸿 南辰国最南端的封地,兰陵。 时值暮春,兰陵侯府的后花园内,正举办着一场极为盛大的宴会。奇花异草争妍斗艳,曲水流觞蜿蜒其间,丝竹管弦之音袅袅,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今日,兰陵最顶级的贵族世家齐聚于此,只为迎接这片封地的新主人——南辰国六皇子,苏慕辰。 在最为僻静却视野极佳的一处水榭楼台上,一个身着烟霞色云锦长裙的少女,正百无聊赖地倚着栏杆,纤纤玉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垂下的紫藤花穗。她便是这场宴会暗地里的主角之一,西伯侯沉毅最宠爱的幺女,沉薏苡,家中行七,人称“七七”。 “七七,你怎的又躲到这里来了?前头可热闹了,听说六皇子殿下已经到了,正在前厅接受父亲和各位叔伯的见礼呢。”一个温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来人是七七的二姐,沉莲舟。 七七连头都懒得回,红润的唇角微微撇了撇,带着几分天生的娇慵与不屑:“有什么好看的?不过又是一个来我们兰陵镀金的皇子罢了。父亲他们也是,何必如此兴师动众?我们西伯侯府在兰陵经营数代,难道还需要看一个失势皇子的脸色不成?” 她的话语带着被娇宠惯了的理所当然。关于这位六皇子的传闻,她并非没有耳闻。生母被废赐死,不得圣心,唯有母族势力支撑,被陛下打发到这远离帝都权力中心的南疆封地……在她沉七七看来,这简直就是一个落魄皇子标准的故事模板。即便传闻中他文韬武略,容貌俊美,那又如何?天下俊杰,谁能配得上她沉七七?那名动天下的“母仪天下”的预言,早已在她心中筑起了高高的壁垒,寻常男子,岂能入眼? 沉莲舟无奈地摇摇头,走到她身边,轻声道:“莫要胡说。六皇子虽处境不易,但绝非池中之物。你可知他母族乃是帝京望族林家,树大根深?他自身亦是不凡,十五岁便曾在北境军中历练,立下过战功,文采风流更是名动士林。更何况……”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父亲有意与殿下联姻,以求家族更为稳固。” “联姻?”七七终于转过身来,那张足以令百花失色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情绪——不是羞怯,而是惊愕与抵触。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肌肤胜雪,唇若点朱,一颦一笑间,既有少女的纯真,又已初具倾国倾城的风华。“父亲竟想让我嫁给他?一个……一个可能永远无缘帝位的皇子?那我‘母仪天下’的预言岂不成了一场空谈?我不嫁!” 她语气坚决,带着被冒犯的愠怒。在她单纯的认知里,她的夫君,必将是这天下最尊贵的男子,能让她站在最高处,俯瞰众生。一个被父皇厌弃,发配边疆的皇子,如何能是她的归宿? “此事尚在商议,你莫要任性。”沉莲舟深知妹妹的脾气,只能温言劝慰,“先去前头露个面吧,总不能让父亲和殿下久等,失了礼数。” 七七心中虽万分不愿,但终究不敢太过违逆父亲,只得被二姐半拉半劝地,慢吞吞地向着前厅走去。 前厅之内,气氛庄重而略显压抑。 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人。他并未穿着繁复的皇子礼服,仅是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然而,便是这般简单的装束,在他身上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尊贵与威仪。 当沉七七不情不愿地踏入厅门,目光不经意地扫向主位时,她的脚步,她的呼吸,乃至她流转的思绪,都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世间怎会有如此男子? 他的面容,仿佛是上天最精心雕琢的作品。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山峦,唇线凉薄却弧度完美。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寒潭,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疏离,几分淡漠,仿佛蕴藏着无尽的风雪与星霜。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无需言语,便已夺走了周遭所有的光华,令满堂的珠光宝气、锦衣华服都黯然失色。 这便是苏慕辰。南辰国六皇子,她口中那个“落魄”的皇子。 七七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骤然失序,狂跳不止。先前所有的不屑、抵触、傲慢,在这惊鸿一瞥之下,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溃不成军。她从未想过,一个人的容貌与气度,竟能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直击灵魂深处。 就在这时,苏慕辰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 那目光,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情绪,如同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然而,就是这淡漠的一眼,却让沉七七脸颊蓦地飞红,心跳如擂鼓,慌忙低下了头,竟不敢与他对视。她生平第一次,在一个男子面前,感到了自惭形秽,感到了不知所措。 宴会是如何进行的,她全然不知。她只知道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般,跟着家人行礼、落座,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偷偷飘向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 她看见他与父亲和各位家主交谈,言辞从容,举止有度,既不显倨傲,亦不露怯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她听见他偶尔就兰陵的风土人情、边防策略发表见解,声音清越沉稳,言之有物,引得在座几位宿儒和老将都频频颔首。 他并非徒有虚表。七七心中那个“落魄皇子”的形象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集俊美、才华、权势与神秘于一身的完美幻影。那颗被娇惯得无比高傲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沦陷。 “原来……这就是苏慕辰。”她在心底无声地呢喃,一种前所未有的炽热情感,如同藤蔓般迅速缠绕了她的整个心房。 然而,就在她心神摇曳之际,她敏锐地注意到,苏慕辰的目光,曾数次不经意地掠过席间另一位小姐——兰陵另一大贵族,靖海侯府的嫡女,兰雪云。那目光,虽依旧谈不上热烈,却似乎比看其他人时,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而兰雪云,亦回以温婉含蓄的微笑,颊边泛起淡淡的红晕。 一股尖锐的酸涩和恐慌,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沉七七刚刚被爱意充盈的心。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因为抵触联姻,故意跑到城外别业小住,对府中事务不闻不问。难道就在那段时间里,苏慕辰已经和兰雪云…… 宴会结束时,七七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闺阁“蒹葭苑”。窗外月色如水,她却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浮现的,都是苏慕辰那惊为天人的面容,以及他与兰雪云之间那若有若无的互动。 “不……不行!”她猛地从绣榻上坐起,美眸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占有欲,“他是我的!只有我沉七七,才配站在他的身边!那个预言,注定应验在我与他身上!” 什么不屑,什么逃避,此刻都已化为灰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执念。她沉七七看上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更何况,是这样一个让她一见倾心,足以颠覆她整个世界的男子。 她开始懊悔自己之前的任性躲避。若非如此,或许与苏慕辰接触的机会,本该属于她。 “小姐,您怎么了?”贴身侍女茯苓见她神色变幻不定,担忧地问道。 沉七七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茯苓宣告:“我要嫁给他。我必须嫁给他。” 无论用什么方法。 第2章 惊澜暗生 计谋初定 自那日春宴归来,沉七七仿佛变了个人。 往日的她,是西伯侯府最明媚张扬的所在,如同兰陵四季常开的凤凰花,热烈而无所顾忌。可如今,那灼人的光芒似乎收敛了些,常常对着一处虚空怔怔出神,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描画,勾勒出一个模糊又清晰的轮廓——那是苏慕辰的侧影。 “茯苓,”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你说,六殿下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正在整理香箧的茯苓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向自家小姐。只见七七倚在窗边,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完美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长睫低垂,掩不住眼底的波澜。 茯苓是自小服侍七七的,最是了解她的心性。小姐何曾这般在意过一个男子的喜好?她心下明了,小姐这是真真切切地陷进去了。她斟酌着回道:“六殿下身份尊贵,见识广博,想必欣赏的,应是端庄贤淑、知书达理的闺秀吧?就像……就像靖海侯府的兰小姐那般。” “兰雪云……”七七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红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那日宴会上苏慕辰看向兰雪云那短暂却不同的目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头,不深,却时时泛起酸胀的疼。 她沉七七何时需要去模仿别人?她生来便是独一无二,受尽万千宠爱。可如今,为了那个仅仅一面之缘的男子,她竟开始揣摩、比较,甚至生出了一丝……模仿的念头。这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屈辱,却又被更强大的渴望压下。 “端庄贤淑?知书达理?”七七嗤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不过是些表面功夫罢了。”她站起身,走到镜前,凝视着镜中那张足以令日月失色的脸,“我沉七七,何需与旁人相同?” 话虽如此,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却攫住了她。她不能再坐以待毙。苏慕辰在兰陵不会停留太久,若她不能在他离开前,让他属于她,那兰雪云……那个看起来温婉柔顺的兰雪云,极有可能凭借家族势力和她与苏慕辰已然建立些许联系,成为六皇子妃! 这个念头让七七瞬间慌了神。 “备车!”她忽然转身,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要去城外的‘清音寺’上香。” 清音寺并非她的目的地,那只是掩人耳目的借口。她真正的目标,是位于清音寺山脚下,她西伯侯府的一处隐秘别业。那里幽静,少人打扰,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离开侯府众人的视线,尤其是父亲和兄长们关切的目光,去筹划一些事情。 在别业的几日,七七看似每日赏花品茗,实则心绪不宁。她派出了自己最信任的、由四哥沉渊特意为她培养的几个暗卫,去暗中打探苏慕辰的行踪,以及他与靖海侯府的往来。 消息很快陆续传回。 六皇子苏慕辰抵达兰陵后,并未久居官署,而是住进了陛下赐予的、位于城东的“辰王府”别院。他行事低调,除了必要的公务应酬,深居简出。然而,探子回报,靖海侯兰擎曾数次携女兰雪云前往拜会,以“请教书法”、“品评画作”为由。甚至有两次,是苏慕辰轻车简从,亲自去了靖海侯府的后花园。 “后花园……”七七捏着密报的手指微微发抖,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男女之别,大防所在,若非关系匪浅,苏慕辰怎会轻易踏入靖海侯府女眷活动的后花园?他们之间,果然已非寻常! 嫉妒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她仿佛能想象出,在那花团锦簇的园子里,苏慕辰与兰雪云并肩而行,一个清冷卓绝,一个温婉可人,低声交谈,相视而笑的画面。那画面刺眼得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不行!绝对不行! 就在七七心焦如焚,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采取更直接的手段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契机,悄然降临。 这日,她心烦意乱,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在别业后的竹林里散步。竹林深处有一凉亭,她刚走近,便听见亭内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是她的两个贴身嬷嬷在闲话,她们并未察觉她的到来。 “……听说了吗?辰王殿下前几日在视察城防时,似乎遭遇了不明刺客的惊扰,虽未受伤,但坐骑受惊,殿下坠马,扭伤了脚踝。”这是张嬷嬷的声音,她的儿子在城防营当差,消息颇为灵通。 “阿弥陀佛,真是凶险!”李嬷嬷念了声佛,“殿下千金之躯,可莫要出什么差错才好。不过,这也说明,咱们兰陵地界,也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太平啊。” “可不是嘛!据说殿下身边护卫森严,那刺客未能近身就逃了,但这事透着古怪。王爷这几日都在别院静养,谢绝见客呢。” 坠马?扭伤?谢绝见客? 七七的心猛地一跳。一个大胆、甚至可以说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她混沌的思绪。 苏慕辰受伤静养,身边护卫定然更加警惕,但也正因为谢绝见客,某些“意外”的发生,才更显得顺理成章,不易引人怀疑。而“不明刺客”,正好可以成为她计划中一个完美的、转移视线的幌子。 一个完整的、环环相扣的计策,在她脑海中迅速成型。这个计策卑鄙、冒险,一旦失败,将万劫不复,不仅会毁掉她的名声,更可能为西伯侯府带来灭顶之灾。然而,对苏慕辰那炙热到近乎燃烧的占有欲,以及害怕被兰雪云抢先的恐慌,压倒了一切理智和恐惧。 她要赌一把!赌一个靠近他、并且让他不得不对她负责的机会! 七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悄然退开,回到自己的房间,铺开纸笔,开始细细谋划。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以及对应的解决之法,她都反复推敲。 她需要准确掌握苏慕辰养伤别院的内部布局、守卫换岗的时间。这需要更精细的探查。 她需要一种药物,一种能让人暂时失去力气、意识模糊,却又不会留下明显痕迹的药物。她记得四哥沉渊曾游历四方,收集过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其中似乎就有类似的方子,存放在侯府她的私库里。 她需要一个绝对可靠的人,在她“遇险”时,能“恰好”带领足够分量的人前去“解救”。这个人选……她想到了对她几乎有求必应、且与苏慕辰麾下将领有些交情的四哥沉渊。但此事风险太大,她不能将最疼爱她的四哥完全拖下水,至少不能让他知晓全部真相。她需要找一个更隐蔽的推动者。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她需要一个能打动苏慕辰,让他即使看穿阴谋,也不得不咬牙认下的理由。这个理由……七七的目光落在了窗外,西伯侯府的方向。是了,她背后是整个西伯侯府,是兰陵最强大的地方势力。苏慕辰想要在兰陵站稳脚跟,乃至借助兰陵的力量图谋大业,他就不能轻易与西伯侯府撕破脸。尤其是在他“遇刺”风声鹤唳的敏感时期,西伯侯的爱女在他的别院“受辱”,这足以引发一场他无法承受的政治风暴。 想通这一切,七七只觉得手心冰凉,后背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从未做过如此阴险算计之事,这与她过往十六年光明骄纵的人生截然不同。可为了苏慕辰,她愿意踏入这污泥之中。 “茯苓,”她唤来心腹侍女,声音低沉而坚决,“你立刻秘密回府一趟,去我私库最里间的那个紫檀木匣里,取一个小瓷瓶过来,上面贴着‘软筋散’的标签。记住,绝不可让任何人知道。” 茯苓看着小姐异常严肃的神情,以及眼中那簇陌生的、燃烧着的火焰,心头一凛,不敢多问,连忙应下:“是,小姐,奴婢这就去。” 望着茯苓离去的背影,沉七七走到镜前,再次端详镜中的自己。容颜依旧倾国倾城,但那双原本清澈傲然的眸子里,却多了一些东西——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是即将沾染尘埃的忐忑,以及一种为爱痴狂的、令人心惊的偏执。 “苏慕辰……”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也对着那个远在辰王别院的身影,轻声低语,如同立下誓言,“你只能是我的。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嫁给你。” 兰陵的风,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山雨欲来的压抑。一场由少女痴恋引发的、足以改变多人命运的风暴,正在暗处悄然酝酿。而此刻,身在辰王别院静养的苏慕辰,对即将降临的“桃花劫”,尚一无所知。他或许在思虑边防,或许在权衡各方势力,或许……也曾偶尔想起靖海侯府那位颇具才情的兰小姐,却绝不会料到,那个在春宴上惊鸿一瞥、眼神傲慢又瞬间躲闪的沉家七七,正以一种何等激烈的方式,准备闯入他本就波澜云诡的生命。 第3章 夜探别院 孤注一掷 辰王别院,位于兰陵城东的栖霞山下,依山傍水,景致清幽。平日里这里是权贵们避暑赏玩的胜地,如今因着主人养伤且遭遇惊扰,守卫比往常森严了数倍。高墙之外,护卫巡逻的脚步沉稳而规律,暗处更有锐利的目光时刻扫视着四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染了天际。一弯残月隐在薄云之后,洒下朦胧而清冷的光辉,为这静谧的别院更添了几分神秘与肃杀。 别院深处,一处名为“听雪轩”的精致院落,正是苏慕辰下榻之所。书房内,烛火通明。 苏慕辰半倚在窗边的紫檀木软榻上,受伤的左脚踝裹着药膏,微微垫高。他并未穿着正式的袍服,只着一件月白色的软缎常服,墨发未冠,随意披散,少了几分人前的威仪,却多了几分慵懒随性的俊美。只是,那双深邃的凤眸依旧锐利,正专注地看着手中一份关于北鸣国边境兵马调动的密报。 侍卫统领墨离悄无声息地进来,奉上一盏新沏的云雾茶,低声道:“殿下,伤处该换药了。” 苏慕辰“嗯”了一声,并未抬头,只将密报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他接过温热的药膏,自己动手解开旧的绷带,动作熟练,仿佛早已习惯。那脚踝处红肿未消,显见扭伤不轻。 “刺客的线索,查得如何?”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墨离垂首:“回殿下,那日之人身手极为了得,对地形也十分熟悉,一击不中,远遁千里,未曾留下任何痕迹。属下无能。” 苏慕辰涂抹药膏的手指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不是你们无能,是对方太小心。看来,这兰陵之地,盼着本王出事的人,不在少数。”他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加强戒备,尤其是……防着那些看不见的‘自己人’。” “是。”墨离应道,犹豫片刻,又道,“靖海侯府下午派人送来了上等的活血化瘀膏,还有兰小姐亲手抄录的一份安神静心的经卷。” 苏慕辰眸光微动,眼前浮现出兰雪云那张温婉清丽的脸庞,以及她谈论书画时眼中闪烁的灵慧光芒。他与靖海侯府走近,固然有借助其水师力量的考量,但兰雪云本身,确实是个让人感到舒适的女子。知进退,懂分寸,不惹麻烦。 “代本王谢过侯爷和兰小姐。”他淡淡道,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情绪,“待本王伤好些,再亲自登门致谢。” 就在这时,窗外极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夜枭啼叫的声音,但转瞬即逝,融入了夜风之中。墨离警惕地侧耳倾听片刻,未见异常,便躬身退下了。 书房内恢复了寂静。苏慕辰重新拿起密报,却有些心神不宁。方才那声异响……是他的错觉吗? 他并不知道,此刻,一道纤细灵巧的黑色身影,正如同暗夜中的狸猫,利用墨离被那声伪装的鸟鸣吸引注意力的瞬间,凭借着一张由暗卫精心绘制的别院布防与换岗图,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又一队巡逻的守卫,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听雪轩的外围。 这黑影,正是沉七七。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夜行衣,青丝紧紧束在脑后,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眸子。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四周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头皮发麻。 她从未做过如此大胆妄为的事情。从小到大,她都是被保护在锦绣丛中的娇花,何曾亲身涉足过这等险境?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但一想到苏慕辰可能即将与兰雪云定下名分,那股灼热的、名为“不甘”与“占有”的火焰,便又将恐惧生生压了下去。 按照计划,她需要潜入苏慕辰的寝居之处。四哥沉渊曾无意间提过,这位六皇子不喜奢靡,居所多以实用清雅为主,书房与卧房往往相邻或一体。听雪轩是主院,最大的那间亮着灯的房间,极有可能就是他的所在。 她屏住呼吸,如同一片落叶,贴着一丛茂密的湘妃竹,目光紧紧锁定那扇透出温暖烛光的雕花木窗。窗纸上,隐约映出一个挺拔的身影轮廓,正微微动作,似乎是在……换药? 就是现在! 七七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巧的瓷瓶——软筋散。四哥说过,此物无色无味,溶于水或酒中极难察觉,吸入少量便可让人四肢乏力,头脑昏沉,但药效温和,不会伤及根本。她需要的,正是这样一个“恰到好处”的状态。 她小心翼翼地拔开瓶塞,将里面少许粉末倒在掌心。夜风是从她这个方向吹向书房的,正好可以利用。她估算着距离和风向,正准备将粉末扬出…… 突然! “什么人!” 一声低沉的冷喝自身后响起,带着凛冽的杀气。一道寒光破空而来,直刺她的后心! 是暗哨!她到底还是被发现了! 七七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凭借本能向旁边一滚,狼狈地躲开了这致命一击。手中的瓷瓶脱手飞出,“啪”一声脆响,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里面的粉末瞬间被夜风吹散,消失无踪。 计划失败了!这个认知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那名暗卫显然是个高手,一击不中,长剑如影随形,再次袭来,剑锋凌厉,毫不留情。 “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冷沉稳的声音自书房门口响起。 暗卫的剑尖在离七七咽喉仅有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七七惊魂未定地抬头,只见苏慕辰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书房门口。他依旧倚着门框,受伤的脚并未着力,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月光与烛光交织,落在他俊美无俦的脸上,映照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正平静无波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退下。”苏慕辰对那暗卫淡淡吩咐。 暗卫收剑,躬身行礼,瞬间再次隐没于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更显寂静。 苏慕辰的目光落在七七蒙着黑巾的脸上,又扫了一眼地上碎裂的瓷瓶,语气听不出丝毫波澜,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西伯侯府的七小姐,深夜来访,还以这般装束,不知有何指教?” 他……他竟然一眼就认出了她?! 七七浑身一僵,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在对方眼中,竟如同孩童的把戏,不堪一击。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慌瞬间将她淹没,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勇气,所有的算计,在眼前这个男人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土崩瓦解。 苏慕辰缓缓走下台阶,步履因脚伤而略显缓慢,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七七的心尖上。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草味和清冽的男性气息。 他伸出手,并非触碰她,而是用指尖,轻轻捻起她散落在地的一缕、因方才翻滚而沾上的、带着特殊兰花香气的泥土。 “这香气,是西伯侯府别业后山独有的‘翠影兰’吧?”他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七小姐从城外别业匆匆赶来,就为了给本王演这出‘夜探香闺’的戏码?”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地问道: “还是说……你想效仿我那被赐死的先皇后母亲,也被玩一出‘通奸陷害’的把戏?”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沉七七所有的防线,将她那颗因爱而生、却行走在阴谋边缘的心,扎得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第4章 心狱枷锁 孽缘初缔 “还是说……你想效仿我那被赐死的先皇后母亲,也被玩一出‘通奸陷害’的把戏?” 苏慕辰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漫不经心的残忍。可这句话落入沉七七耳中,却不啻于九天惊雷,轰得她神魂俱颤,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他知道了!他不仅认出了她,更一眼看穿了她那拙劣而阴暗的算计!甚至……他还用他内心深处最忌讳、最难以启齿的隐秘——那位容貌倾城却结局凄惨的先皇后——来狠狠地羞辱她! 巨大的震惊、羞耻、恐惧,还有一丝被戳中最痛处的狼狈,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猛地抬头,蒙面的黑巾下,一双美眸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不可置信与受伤的神色,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迅速浸湿了黑巾。 “你……你胡说!”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想反驳,想辩解,可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虚妄的凤眸注视下,所有精心编织的谎言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 苏慕辰看着她瞬间盈满泪水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惊慌,有委屈,有被误解的痛楚,却唯独没有……真正的悔意与羞愧。他心中冷笑,果然是个被宠坏了的、不择手段的小丫头。为了达到目的,连这种自毁名节、牵连家族的蠢事都做得出来。 他站直身体,因脚踝的疼痛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声音依旧冰冷:“本王是否胡说,七小姐心知肚明。”他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瓷瓶,“这‘软筋散’……出自南疆,虽不致命,却足以制造一场‘恰到好处’的意外。七小姐真是好手段,连这等江湖下作之物都寻来了。” 他每说一句,沉七七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裸地站在冰天雪地之中,承受着他审视的目光和冰冷的言语。 “西伯侯沉毅,英雄一世,治家严谨,竟养出你这般不知轻重、任性妄为的女儿。”苏慕辰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你以为,凭借西伯侯府的权势,就能逼迫本王就范?还是你以为,你这张脸……”他的目光在她蒙着面巾,但轮廓依旧惊人的脸上停留一瞬,带着一种评估物品般的淡漠,“……足以让本王失去理智,甘愿踏入你这粗劣的陷阱?” 他的话,字字如刀,将沉七七所有的依仗和骄傲,剐得粉碎。家族权势,倾城容貌,在他眼中,似乎都成了可笑又可悲的筹码。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一阵喧哗之声,似乎有人正朝着听雪轩的方向而来,火把的光亮在夜色中闪烁。 沉七七的心猛地一沉!是她安排的后手!为了确保计划成功,她让茯苓在约定时间,想办法引一些人来“撞破”。可现在……现在这情形,若被人看见她这般模样与苏慕辰对峙,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苏慕辰显然也听到了动静,他眸光一凛,瞬间明白了这喧哗的由来。他看向沉七七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厌恶与凛冽的寒意。“看来,七小姐还准备了观众。” 沉七七彻底慌了,泪水流得更凶,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哀求:“不……不是的……殿下,我……我知道错了……求求你,别让他们过来……不能让人看见……” 她不能身败名裂!她不能连累家族!如果被坐实了夜探皇子寝居、意图不轨的罪名,父亲会被她气死,西伯侯府将颜面扫地!那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苏慕辰垂眸,看着那只紧紧抓住自己衣袖的、纤细而冰凉的小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厌烦,有算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她此刻脆弱狼狈的一丝异样。 喧哗声越来越近。 电光火石之间,苏慕辰脑海中已闪过数个念头。彻底揭穿她,将她交给西伯侯处置?这固然能撇清自己,但也意味着与西伯侯府彻底交恶,他在兰陵的布局将凭空多出一个强大的敌人。而且,一个处理不好,皇室与地方大族的颜面都将受损,父皇那边…… 或者…… 他看了一眼哭得几乎脱力、全靠抓着他衣袖才勉强站立的沉七七。那双泪眼朦胧的眸子,在绝望中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与她那愚蠢大胆的行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个更有利于他的选择,浮上心头。 “想不让别人看见?”苏慕辰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种决定性的力量,“那就按本王说的做。” 不等沉七七反应,他忽然出手,快如闪电。只听“嗤啦”一声,沉七七身上的夜行衣被他从领口处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浅色的中衣和一抹莹润的肩头肌肤。同时,他抬手拂乱了她的发髻,让几缕青丝狼狈地垂落颊边。 “啊!”沉七七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抱紧双臂,惊恐地看着他。 “记住,”苏慕辰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刀,不容置疑地盯住她的眼睛,“你是因为听闻本王遇刺受伤,忧心过度,才不顾礼法,深夜前来探视。因本王守卫森严,你试图潜入时不慎被暗卫所伤,撕破了衣衫,弄乱了头发。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你我之间的一场……误会。明白吗?” 沉七七愣住了,随即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他是在为她找一个看似合理,实则漏洞百出的借口!一个能勉强保全双方颜面的借口!代价是,她必须承认自己的“痴情”与“鲁莽”,并将自己置于一个更为卑微的、追求者的位置。 这并非她想要的结局,但比起身败名裂,这已是唯一的生路。 她咬着下唇,泪水无声滑落,最终,在那越来越近的火光和人声中,艰难地点了点头。 “很好。”苏慕辰收回目光,转身面向院门,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与疏离。 几乎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墨离带着一队侍卫,以及被“惊动”的别院管事和几个颇有身份的属官,匆匆赶到了听雪轩院外。当他们看到院内情形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六皇子殿下衣衫整齐地立于院中,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脚伤所致)。而他面前,西伯侯府的七小姐沉薏苡,竟穿着一身撕裂的夜行衣,发髻散乱,露出小片雪肩,正泪流满面,瑟瑟发抖,一副受了极大惊吓和委屈的模样。 这……这是什么情况?! 墨离眼神一厉,立刻上前护在苏慕辰身前,警惕地看着沉七七。 苏慕辰抬手,制止了墨离,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无奈,对众人道:“一场误会。沉七小姐听闻本王遇刺,心忧前来探视,不慎与守卫发生冲突,受了些惊吓。无事,都退下吧。” 他三言两语,定下了基调。是沉七七“心忧”他,是“误会”,是“冲突”,是“惊吓”。绝口不提她的算计,他的识破。 众人面面相觑,看着沉七七那副狼狈又可怜的模样,再联想她平日被娇宠的名声和那“母仪天下”的预言,竟有大半信了这“痴情女子鲁莽探郎”的戏码。只是这方式……也太过惊世骇俗了些! 人群在苏慕辰威压的目光下,不敢多问,低声议论着,缓缓散去。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沉七七如同虚脱般,瘫软在地,低声啜泣。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计划失败的挫败,以及被他彻底看轻的屈辱,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痛难当。 苏慕辰没有再看她,只对留下的墨离淡淡吩咐:“找件披风给七小姐,派人……‘安全’地送她回西伯侯府。”他特意加重了“安全”二字。 “是。”墨领命,立刻去办。 苏慕辰转身,步履略显蹒跚地走向书房。在踏入房门之前,他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留下了一句冰冷彻骨的话,清晰地传入沉七七耳中: “沉七七,记住今日。你的‘痴心’,本王收下了。但你要的,本王给不起,亦不会给。你好自为之。”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他冷漠的身影,也仿佛隔绝了沉七七所有的希望。 她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裹紧墨离递来的、带着苏慕辰身上清冽气息的披风,哭得不能自已。 她得到了靠近他的机会,却是以这样一种屈辱的方式。 她在他心中,从此定格成了一个愚蠢、任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 这场她孤注一掷的豪赌,她输掉了尊严,输掉了骄傲,却似乎……什么也没有赢得。 孽缘的丝线,就在这个混乱而屈辱的夜晚,以一种扭曲的方式,牢牢系在了两人的手腕上,预示着未来那漫长而痛苦的纠缠。 第5章 风波骤起 名节为注 夜色深沉,辰王别院门口的骚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虽被苏慕辰强行压下,却不可避免地向着更广阔的水域扩散开去。沉七七被苏慕辰的侍卫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送”回西伯侯府侧门时,天色已近拂晓。她身上裹着那件属于苏慕辰的玄色锦纹披风,如同一个丢失了魂魄的精致人偶,被早已焦急等候在侧的茯苓和另一名心腹嬷嬷,几乎是架着回到了她的蒹葭苑。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茯苓看着七七散乱的鬓发、红肿的双眼,以及披风下隐约可见的撕裂夜行衣,吓得脸色煞白,声音都带了哭腔。 七七任由她们摆布,褪下那身狼狈的黑衣,浸泡在撒满花瓣的温热浴汤中,却依旧觉得刺骨的寒冷。温热的水流包裹着她微微颤抖的身体,却无法驱散心底那片冰冷,苏慕辰那双冰冷、洞悉、充满厌恶的眼眸,和他那句“被诬陷的先皇后”的诛心之言,如同梦魇般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她将脸埋入水中,任由泪水与热水混合,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屈辱、后怕、还有一丝被戳穿后无所遁形的绝望,几乎要将她撕裂。她从未如此狼狈,如此不堪。她所有的骄傲,在那个男人面前,被碾落成泥。 “茯苓,”她猛地从水中抬起头,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眼神却透出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今日之事,若有半点风声泄露出去,我唯你是问!” “小姐放心,奴婢晓得轻重!”茯苓连忙跪下,赌咒发誓。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或者说,苏慕辰也并未打算完全将此事掩盖。 翌日清晨,关于西伯侯府七小姐沉薏苡,因忧心辰王殿下伤势,竟不顾男女大防、深夜冒险潜入王府别院,结果被守卫误伤,惊扰了殿下静养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兰陵顶级权贵的圈子里悄然流传开来。细节被模糊,动机被美化,但核心的“惊世骇俗”却丝毫未减。 一时间,兰陵上层一片哗然。 有人认为沉七小姐真是痴情种子,为了心仪之人竟能做出如此大胆之举,虽不合礼法,但其情可悯。 有人则嗤之以鼻,认为这不过是西伯侯府攀附皇子的又一手段,只是这手段未免太过下作,连女儿家的名节都拿来作赌,吃相难看。 更有人将其与那“母仪天下”的预言联系起来,觉得此女果然非同一般,行事不拘一格,或许真有什么不凡之处。 但无论何种议论,沉七七“不知廉耻”、“任性妄为”的名声,算是彻底坐实了。往日那些因她容貌家世而追捧她的青年才俊,如今提及,多是摇头叹息,或面露轻鄙。 西伯侯府内,气氛更是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夕。 “砰!”一声巨响从书房传来,伴随着西伯侯沉毅雷霆般的怒吼,“逆女!你这个逆女!我沉家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 沉七七跪在冰冷的地板上,低着头,不敢看父亲因盛怒而铁青的脸色。母亲和几位兄姐在一旁焦急地求情,尤其是四哥沉渊,眉头紧锁,看向妹妹的眼神充满了担忧与不解。 “父亲息怒!七七年纪小,不懂事,定是受了什么人蛊惑……”大哥沉凌试图缓和气氛。 “不懂事?她及笄已一年有余!还敢说不懂事?!”沉毅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夜探男子府邸!还是皇子的府邸!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罪过?!若非辰王殿下宽宏,不予追究,你此刻早已被押送宗人府,我西伯侯府也要跟着你一起遭殃!” 沉七七紧紧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她知道父亲说得对,她差点酿成大祸。可一想到苏慕辰,那份不甘与痴迷便再次涌上心头。 “父亲,”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倔强,“女儿……女儿是真心爱慕殿下!女儿只是……只是担心他的伤势……” “爱慕?你懂什么是爱慕?!”沉毅气得浑身发抖,“你的爱慕就是把我沉家百年清誉踩在脚下?就是让你自己沦为整个兰陵的笑柄?!那辰王苏慕辰是什么人?那是能在帝都波谲云诡中活下来,并手握实权来到兰陵的皇子!他的心性、他的手段,岂是你一个黄毛丫头能揣度的?!你以为你这点小把戏能瞒得过他?他不过是顺势而为,既全了双方颜面,也拿捏住了我西伯侯府的把柄!” 父亲的话,如同醍醐灌顶,让沉七七瞬间清醒了几分。是了,苏慕辰昨夜那般轻易放过她,并非因为怜香惜玉,而是因为……这对他也最有利。他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那场闹剧,也需要一个……能够牵制西伯侯府的理由。她的鲁莽,成了他手中的一颗棋子。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一片冰凉。 “从今日起,你给我禁足蒹葭苑!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半步!好好反省你的过错!”沉毅最终下了判决,语气不容置疑。 沉七七被嬷嬷带回了自己的院落,如同折翼的鸟儿,被关回了华美的牢笼。 与此同时,辰王别院,听雪轩。 苏慕辰的脚伤好了不少,已能正常行走。他正在书房处理公务,墨离悄无声息地进来汇报。 “殿下,消息已经按您的意思,有限度地放出去了。西伯侯府那边反应激烈,沉七小姐已被侯爷禁足。” 苏慕辰笔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墨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殿下,此事……是否处理得过于温和?沉七小姐行为不端,若严加惩戒,亦无可厚非。如今这般,只怕会助长其气焰,亦让西伯侯府觉得殿下……好拿捏。” 苏慕辰终于抬起眼,眸光深邃如海:“严惩?如何严惩?将她送入宗人府,与西伯侯府彻底撕破脸?还是将此事闹大,让皇室与地方大族同时颜面扫地?”他放下笔,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如今这般,最好。沉七七名节有损,等同于将她与本王绑在了一起。西伯侯府为了保住这个女儿和家族声誉,日后在许多事情上,便不得不更多地倾向于本王。一个沉七七,换西伯侯府更紧密的联盟,这笔买卖,不亏。” 他的声音冷静而理智,不带丝毫个人情感,完全是从政治利益的角度考量。 “至于她的气焰……”苏慕辰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经过昨夜,她若还有气焰,那才是真的愚蠢。况且,一个心中有愧、行事有亏的女子,总比一个心思深沉、毫无破绽的盟友,更容易掌控。” 墨离心中一凛,垂首道:“殿下深谋远虑,是属下思虑不周。” “靖海侯府那边,有何反应?”苏慕辰转而问道。 “靖海侯府一切如常,兰小姐……似乎并未受到流言影响,今日还派人送来了新制的荷花酥。”墨离回道。 苏慕辰眸光微动,兰雪云的沉静与大度,与沉七七的疯狂与鲁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心中对那个温婉女子的欣赏,不禁又多了几分。 “知道了。”他挥挥手,墨离躬身退下。 书房内恢复寂静。苏慕辰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丛被沉七七昨夜躲藏过的湘妃竹,眼前似乎又闪过那双充满泪水、惊慌又倔强的眸子。 他微微蹙眉,将那一瞬间的异样情绪压下。 不过是一枚棋子,一颗用来平衡局势的筹码罢了。无需投入任何不必要的关注。 而此刻,被禁足在蒹葭苑的沉七七,并不知道自己已然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她趴在锦被上,哭得撕心裂肺。名节受损,父亲震怒,外人嘲笑……这些她都可以忍受。唯独苏慕辰那冰冷的眼神和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在她心上反复凌迟。 “他不爱我……他厌恶我……”这个认知,让她痛不欲生。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明明被他如此对待,她心中那份炽热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猛烈?是因为不甘吗?还是因为,他那份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冷漠强大,本身就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她沉七七看上的,就一定要得到。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哪怕要她粉身碎骨,她也绝不回头! 这场由她主动挑起,却瞬间陷入被动的风波,将她推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单行道。名节已赌上,心意已剖白,她再无退路。接下来,等待着她的,将是更为复杂的局势,和更加汹涌的暗流。 第6章 桃代李僵 婚盟终缔 蒹葭苑的禁足,对于沉七七而言,并非只是身体上的囚禁,更是心灵上的煎熬。窗外春色渐老,夏意初萌,藤萝架上紫穗垂落,石榴树上燃起簇簇火红,可她眼中,世界只剩下一片灰败。茯苓送来的精致膳食,她动不了几筷;丫鬟们窃窃议论着外间关于她的风言风语,她听了也只是麻木地转过头去。 所有的生气,仿佛都在那个屈辱的夜晚被抽干了。只剩下苏慕辰那双冰冷的眼,和他那句“你要的,本王给不起,亦不会给”,如同魔咒,日夜在她脑海中回响。 她像一朵急速枯萎的花,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下巴尖了,眼眶深了,那份惊心动魄的美貌里,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忧郁与脆弱。 西伯侯沉毅虽恼怒女儿的胆大妄为,但见她这般模样,终究是心疼多于气愤。请医问药,温言劝慰,却始终解不开女儿的心结。他知道,症结在那位辰王殿下身上。 而就在沉七七日渐消沉,几乎要绝望之际,一个更让她心惊的消息,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入了她已然千疮百孔的心——辰王苏慕辰与靖海侯府千金兰雪云的婚事,已进入纳彩问名阶段,双方长辈默许,只待择吉日正式定聘! 消息是四哥沉渊悄悄带来的。他看着瞬间面无血色、摇摇欲坠的妹妹,眼中满是痛惜:“七七,算了吧……兰家小姐温婉贤淑,与辰王殿下……甚是相配。父亲已在为你物色其他青年才俊,我们兰陵好儿郎多的是,何必……” “相配?”沉七七猛地打断他,声音嘶哑,眼中却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四哥,你告诉我,什么是相配?是家世?是才情?还是……他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好感?”她抓住沉渊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可我呢?我为了他,连脸面、连名节都不要了!他苏慕辰可以不喜欢我,可以厌弃我,但他不能……不能在我为他付出一切之后,转身就去娶别人!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她的逻辑偏执而扭曲,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绝望。沉渊看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知道再劝无用,只能深深叹息。 消息得到“证实”,是在几天后一场不大不小的宫宴上。虽说是宫宴,实则是由兰陵当地官员为苏慕辰举办的接风宴的延续。因着之前的“夜探风波”,沉七七本在被禁足之列,但西伯侯拗不过她的苦苦哀求,更怕她真闷出病来,终究还是带了她出席,只再三叮嘱她谨言慎行。 宴席设在兰陵城最好的望江楼。沉七七刻意打扮过,一袭天水碧的留仙裙,衬得她肤光胜雪,弱不胜衣,眉眼间那份挥之不去的轻愁,反而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风致。她一出现,便吸引了众多或明或暗的目光,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不加掩饰的鄙夷。 她不在乎。她的目光,自踏入宴厅起,便牢牢锁在了主位之上那个玄衣墨发的男子身上。 苏慕辰似乎完全未受流言影响,依旧是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与左右官员谈笑风生,举止从容,气度卓然。而坐在他不远处女眷席上的兰雪云,穿着一身月白绣淡紫兰花的襦裙,气质清雅,正与身旁的贵女低声交谈,偶尔抬眼望向苏慕辰的方向,颊边便会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而欣喜的红晕。 那红晕,刺痛了沉七七的眼。 她看到苏慕辰的目光,也曾数次掠过兰雪云,虽依旧平淡,却少了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寒。他甚至……在她不小心被酒水濡湿袖口时,示意侍女递上了干净的帕子。 多么体贴!多么默契! 一股夹杂着嫉妒、不甘和毁灭欲的火焰,瞬间将沉七七最后一丝理智烧灼殆尽。她不能再等了!她必须做点什么!否则,她将永远失去他! 宴至中途,宾客微醺,气氛愈加热络。沉七七瞅准一个机会,见兰雪云起身,在侍女的陪伴下离席,似乎是去更衣。她心中一动,也悄然跟了上去。 望江楼的后园连接着一处精致的水榭,曲径通幽。沉七七快步跟上兰雪云,在她即将踏入水榭前的月亮门时,轻声唤道:“兰姐姐。” 兰雪云闻声回头,见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戒备,但很快便恢复了温婉的笑容:“原来是沉七妹妹,有何指教?”她身边的侍女也警惕地看着沉七七。 沉七七走到她面前,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纯真又带着几分委屈的表情:“兰姐姐,那日……那日我去辰王别院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妹妹年少无知,行事鲁莽,惹了殿下不快,也连累家族蒙羞……心中实在惶恐不安。”她说着,眼圈便红了,“我知道殿下与姐姐……情投意合,妹妹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只是……只是心中愧疚,想当面与殿下道个歉,却苦无机会。姐姐能否……帮妹妹在殿下面前美言几句?求殿下莫要再怪罪妹妹和沉家了?” 她这番话,说得低声下气,情真意切,将一个做错事后悔不已的少女姿态演得十足。兰雪云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又想到她毕竟年纪小,且西伯侯府势大,若能借此化解干戈,倒也并非坏事。她本性善良,戒备之心便松懈了几分。 “七妹妹言重了。”兰雪云柔声道,“殿下并非心胸狭窄之人,此事既已过去,想必不会放在心上。妹妹也不必过于自责。” “真的吗?”沉七七抬起泪眼,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那……那姐姐能否陪我去那边水榭稍坐?妹妹还有些体己话,想单独与姐姐说……这里人多眼杂……”她怯生生地看了看周围。 兰雪云犹豫了一下,但见沉七七眼神恳切,不似作伪,又觉得在这望江楼内,光天化日之下,也不会出什么事,便点了点头,对侍女道:“你在门外等候。” 沉七七心中冷笑,面上却感激涕零:“多谢姐姐!” 两人步入临水的水榭。水榭三面环水,只有一条小径通往月亮门,甚是幽静。沉七七引着兰雪云走到栏杆边,指着水中嬉戏的锦鲤,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分散她的注意力。 就在兰雪云微微俯身去看鱼儿时,沉七七眼中寒光一闪,瞅准时机,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哎呀”一声惊叫,整个人猛地向兰雪云撞去! “小姐!”门外的侍女听到惊叫,慌忙冲进来。 只见水榭内,沉七七跌坐在地,裙摆被扯破,发簪歪斜,额角甚至撞在栏杆上,渗出了一缕血丝,看起来狼狈不堪。而兰雪云更是凄惨,她被沉七七这突如其来的一撞,整个人收势不住,惊叫着翻过及腰的栏杆,“扑通”一声掉入了水中! “救命……救命啊!”兰雪云不识水性,在水中拼命扑腾,呛了好几口水。 “快救人!快救兰姐姐!”沉七七坐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脸上满是“惊慌”与“愧疚”。 侍女吓傻了,连忙大声呼救。附近的侍卫和宾客闻声赶来,顿时乱作一团。几个会水的仆役跳下水,七手八脚地将已然昏迷的兰雪云救了上来。 兰雪云浑身湿透,钗横鬓乱,春衫单薄,被水浸透后几乎透明,勾勒出少女曼妙的曲线,被这么多男子看去了身子,名节可谓毁于一旦!她醒来后,得知情形,羞愤交加,当场便晕厥过去。 这场意外,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看到,是沉七七“不小心”摔倒,撞倒了兰雪云,导致其落水失仪。沉七七额角的伤和撕破的衣裙,成了她“并非故意”的佐证。 消息很快传到前厅。 苏慕辰闻讯赶来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着昏迷不醒、被紧急送往厢房救治的兰雪云,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额头渗血、哭得几乎断气的沉七七,眸中风暴凝聚。 “殿下……臣女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沉七七抬起泪眼,哀哀地看着他,那眼神脆弱、无助,充满了后怕与恳求,“臣女只是……只是想和兰姐姐说几句话,请教她如何能让殿下消气……谁知脚下打滑……臣女愿以死谢罪!”说着就要往柱子上撞,被眼疾手快的沉渊死死拉住。 西伯侯沉毅也赶了过来,看到这般情景,又气又急,连忙向苏慕辰请罪:“小女无知,酿此大祸,惊扰兰小姐,败坏殿下雅兴,臣教女无方,罪该万死!请殿下责罚!” 场面一片混乱。 苏慕辰的目光,如同最冷的冰,缓缓扫过沉七七那张哭得凄惨却依旧美得惊心的脸。他不是傻子,这世上哪有如此巧合的“意外”?尤其是在沉七七刚刚对他表露过那般疯狂的“痴心”之后! 她这是在逼他! 用兰雪云的名节,用西伯侯府的请罪,用她自己的“无辜”与“可怜”,逼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选择! 若他执意要娶兰雪云,一个名节有损的王妃,必将成为皇室笑柄,也会让靖海侯府蒙羞,更坐实了他苏慕辰连自己未来王妃都保护不了的无力! 若他顺势“原谅”沉七七,并接纳她,那么,既能安抚势力庞大的西伯侯府,全了双方颜面,也能将这场风波的影响降到最低。至于兰雪云……只能委屈她了。 好一个沉七七!好一个狠毒又狡猾的女人! 苏慕辰胸中怒火翻腾,几乎要控制不住。他生平最恨被人胁迫!尤其是被这样一个女人,用如此下作的手段胁迫! 然而,理智告诉他,此刻发作,于大局无益。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冰:“既然是无心之失,侯爷也不必过于苛责七小姐。”他看了一眼被扶下去的兰雪云的方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痛,“兰小姐受此无妄之灾,本王会亲自向靖海侯致歉,并予以补偿。” 他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回到跪地的沉七七身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厌恶,有审视,有一丝被算计的愤怒,也有一丝……对她这般决绝手段的、冰冷的评估。 在一片寂静中,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至于七小姐……名节之事,关乎女子一生。今日之事虽系意外,但终究因本王而起。若西伯侯不弃,本王愿聘七小姐为……正妃。” 话音落下,满场皆惊! 正妃!辰王正妃! 沉七七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 西伯侯沉毅先是一愣,随即心中五味杂陈,但终究是松了口气,连忙躬身:“殿下厚爱,臣……感激不尽!” 而周围众人,神色各异,有震惊,有恍然,有羡慕,更有深深的鄙夷与忌惮。 苏慕辰说完,不再看任何人,拂袖转身,径直离去。那背影,在喧哗与议论声中,显得格外孤绝而冷硬。 他终究,还是踏入了她精心编织的阴谋中。 沉七七望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脸上泪水未干,嘴角却难以抑制地,缓缓勾起了一抹胜利的笑容。 她赢了。 用另一个女人的悲剧,赌来了她的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