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荒谬的念头一闪而过,齐煜心中无端发紧。
他猛地勒住马缰,抬手厉喝:“停!后队变前队,撤!快撤!”
咻咻咻!
密集如蝗的箭矢,从左侧陡峭的山崖上倾泻而下。
齐煜大声呵道:“有埋伏!结盾!保护马车!”
亲卫瞬间收缩阵型,箭矢撞击在盾牌上,叮叮当当爆响连成一片,震得人头皮发麻。
纵然众人身经百战,但是箭雨太过密集,仍有不少人闷哼一声,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袍。
混乱中,李南风忽然探出窗外。
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透着一股狠劲,动作僵硬地拉满骑弓。
“咄——!”
弓弦震响,箭矢精准贯穿一名狄人的咽喉。
这突如其来的一箭,让众人都怔了一瞬,竟未想到这样的酸秀才,还藏着这样的身手。
箭矢射中后片刻,李南风有点发懵,仍然保持着开弓的姿势。
齐煜格开一支流矢,目光如电般扫过。
看着李南风指尖的颤抖,和眼里茫然,齐煜心下了然。
这是初次杀人才会有的反应,那拉弓搭箭的架势一看就是下过苦功的,这书生练的是杀人技,读的却是圣贤书,恐怕连只鸡都未曾亲手宰过。
一旁的洪阿牛心中暗骂一声蠢货,随即一记窝心脚踹向李南风,“给老子滚回去!”
李南风猝不及防,“呃啊”一声,整个人如同被踹飞的麻袋,不偏不倚地砸中正欲起身的李崇俭。
李氏父子俩当即滚作一团,方才那点才子英雄的气概瞬间荡然无存。
“笃!笃!笃!”
几乎就在李南风缩回车窗的同时,几支利箭地钉在了他刚才探身的窗框上,木屑飞溅。
箭雨停歇,崖顶传来狄人的呼喝和绳索摩擦声,显然是伏兵在攀援而下,准备近身搏杀。
“冲出去!”
齐煜剑指前方狭窄的出口,“护住马车先走!其他人跟我断后!”
队伍顶着零星箭矢,策马向前猛冲。
狭窄的谷道瞬间化作修罗场,落马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不绝于耳。
齐煜挥剑斩落一名扑来的狄人,眼角余光扫过崖顶西南角:鹰眼的接应点怎么没人?难道前锋营……全折了?
“啊——!”一声短促的惊叫从齐煜身后响起。
齐煜回头望去,只见梁工匠骑得马匹被箭矢射杀,他被惯性狠狠地甩至半空,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左小腿向上扭曲,显然是摔断了骨头。
“该死!”齐煜猛地勒紧缰绳,马匹长嘶,前蹄高高扬起,硬生生止住冲势。
此人绝不能弃!新箭匣能让弩箭多射二十步,少背七斤甲胄,要是落在狄人手里,明年幽州城头就会垒成一座尸山。
“护住李崇俭!全速冲出去!不必回头!” 齐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眼见齐煜单骑折返,洪阿牛猛地一夹马腹冲出队列:“校尉!末将来护您!”
洪阿牛刚刚冲到齐煜身侧,只听“轰”的一声,峡谷两侧岩层崩裂。
巨石轰然坠落,洪阿牛立刻滚鞍下马,拖着梁工匠的衣领暴退数步,才堪堪躲过落石。
齐煜旋身跃起,靴底在马鞍借力凌空翻转,落地时剑尖斜指地面,稳稳站在碎石堆中。
烟尘散去,齐煜望着被落石截断的谷道,冷哼一声:“北狄的狗倒是贴心,省的本王再派人去寻你们。”
他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带着千军万马的肃杀威压。
狄兵不自觉地后撤了半步,握着弯刀的手,竟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一个狄兵壮着胆子嘶哑地喊着:“怕什么?!他们就两个人!还带着个半死的累赘!”
随即激动的大叫:“为大汉报仇,斩他首级,赐草场三千里,奴隶百户!活捉者……再加黄金五千两!”
狄兵气势大增,纷纷喊着:
“杀了他!抢黄金!”
“五千两!五千两!!”
齐煜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冰冷的笑:“五千两黄金?那便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拿了。”
狄人向前冲来,弯刀即将砍落的瞬间,齐煜迎着刀锋,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硬生生撞入了狄人弯刀的死角,手中的长剑,由下至上,划出一道凄厉到极致的光弧。
洪阿牛染血的拇指已扣死弓弦。
“嗖——!”
箭羽狠狠扎进狄兵腿弯,踉跄跪倒的瞬间,齐煜的剑锋已经斩落狄人的头颅。
但狄人已至眼前,再无开弓的距离。
洪阿牛骂了句娘,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长弓往背上一甩,反手抽出了腰间的佩刀冲入狄人之中。
洪阿牛挥刀格开劈向齐煜后背的一击,自己肋下却被另一柄弯刀狠狠撕开。
他闷哼一声,手中的刀刃也猛地插入狄人的脖颈。
厮杀持续到了深夜,从干燥的河滩蔓延至浅水,浑浊的泥水没过齐煜的脚踝,每一次移动都带起沉重的水花,步伐愈发滞涩。
齐煜的剑刃划开最后一个狄兵的喉咙,他听见了雪落的声音,这很荒谬,落霞谷没有雪,只有浓稠的血腥和死亡的气息。
“王...王爷!您没事吧……”梁工匠奋力地向齐煜爬来,受伤的腿在河床留下一道刺眼的血痕。
齐煜没有回头,反手将剑插入沙石中,扶起地上的洪阿牛,鲜血正从他口鼻中涌出,染红了齐煜的手掌和前襟。
洪阿牛嘴角咧开一个孩子气的笑容:“我...我保护了王爷,爹当年没守住粮道...我守住了!我...没给爹丢脸...”
他喉间咕噜涌出一口鲜血,从怀中艰难地掏出一柄木镯,“求...求王爷告诉...告诉我娘和妹妹,我是...英...雄......”
洪阿牛的笑容凝固在惨白的脸上,带着点少年人未褪尽的傻气,眼里的光渐渐湮灭在黎明前的浓黑里。
“混账!”齐煜低吼出声,那声音像碎石磨过生铁,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这话...你得留着亲口对她们说!”
河水浸透了齐煜的靴底,齐煜用力攥紧那只逐渐冰冷的手,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掌心那份迅速消逝的温度。
看着掌心里还没打磨光滑的木镯,齐煜想起出发前,这小子还眉飞色舞地在他耳边念叨:“等到了洛城,王爷可得给我批个假!我得让娘和妹子瞧瞧我新攒的月钱,给她们打对银镯子,不比这个木头疙瘩强?”
少年眼中的憧憬,清晰得仿佛就在上一刻。
齐煜尝到嘴角一丝铁锈味,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咬破的,“傻小子,英雄只是用命换来的一句空话罢了...你的家人,想要的并不是一个英雄牌位。”
他将木镯塞进紧贴胸口的衣襟内层,冰冷的木料贴着皮肤,一股尖锐的悲凉猛地袭上齐煜的心头,冻得他全身的骨头都在打颤。
他俯身,用河水仔细洗净手上的血污,然后覆上洪阿牛未能瞑目的双眼。
那个也曾手心冒汗的新兵,在无数次的诀别中,如今手拂过眼睑的力道,竟稳得惊人。
微风拂过脖颈,齐煜下意识地向右一侧,刀光贴着他的左耳擦过,锋锐的刀气削断他几缕飞扬的发丝。
致命一刀虽被他极限避开,但刀势未尽,沉重的弯刀带着下劈的余威,狠狠斩入左肩之上。
“嗤——” 肩甲如同纸糊般被撕裂,冰冷的刀锋切开了血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齐煜喉间溢出一声闷哼,旋身半转拔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半圆,带着呼啸的风声斩向身后。
头颅随着剑势的余威斜飞出去,重重砸进河水中。
人头从水中浮出,散乱的湿发下露出梁工匠阴沉的眸子。
齐煜僵在原地,左肩的衣襟瞬间染红一片。
“呵...”
一声嗤笑从齐煜喉间溢出:“怪不得前锋营的人折了,演的真像啊...原来最毒的刃在这里。”
此刻,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恍惚间他看见了幼年时齐衡递来的花灯:“阿煜,这天下的担子,岂是你一人便能扛尽的?次次都这般逞强,你迟早要吃大亏。”
浑浊的河水漫过齐煜的口鼻,腕上的桃木串突然迸裂,二十四颗桃珠顺流而下,激流裹着残甲撞向碎石,他又听见了雪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