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永宁》 第1章 第一章 江南名厨 小说背景:天下四分,齐、狄、赵、燕各踞一方。 齐国占据神州腹心,其疆土自燕山脚下,囊括华北、太行、潼关,镇五岭而临百越,国力之盛,旷古绝今。 北狄汗国,以龙城、辽阳为牙帐民风彪悍,铁骑如风。 赵国雄踞西北,固守金城,连通河西走廊,凭山河之险,与大齐西境遥相对峙。燕国王室远遁西南边陲,拥逻些而号雪域,以南方商路,汲取异域之财货奇珍,秘藏野心。 齐国为固万里山河,特设八州一府:京畿府。幽州,并州,益州、梁州、兖州、豫州、荆州、扬州。 四国纷争,朝堂暗涌。 齐帝六子,太子谨、三王荀、四王衡、五王安、六王煜,各怀心思。 万里山河,危在旦夕! 第一章江南名厨 永昌二十七年。 齐国的这一年,与往年截然不同。 让人不禁想问,齐国是不是要亡了? 又或者该说,齐国北境的幽州是不是要亡了! 适逢秋获,幽州忽遭百年未遇的洪峰。 浊浪排空,吞没四野,顷刻间,百姓仓廪之积、春耕之望,皆付诸东流。 及至水退,但见沃野成泽,墟里无烟。 往后的一个月,滴雨未落。 北境的生机,几乎断绝了。 朝廷从富庶的南方筹集了十万担救命粮草,由漕运迅速北上。 粮船行至徐州水域,又遇骤雨倾盆,连船带粮尽数倾没。 如今幽州还有最后一批粮食,正在幽州的常平仓内。 仓廪之外,已聚起零星的饥民。 “听说……仓里的粮食堆得比山还高……” “是啊,为什么不开仓?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们死光吗?” 不安的情绪在沉默中发酵,如同即将沸腾的水。 突然,一个尖利的声音大声叫喊着:“仓里有粮!是王爷不肯给我们!” 这句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涟漪。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声音从人群的不同角落响起,彼此呼应:“王爷要留着粮食给他的兵!我们这些贱民的命,不算命!” “当官的心黑了啊!他们吃得饱饱的,哪里管我们的死活!” “抢了他娘的!横竖都是一死,咱们拼死做个饱死鬼!” 骚动像火星溅入枯草,轰然一下便成了势。 人群开始向前涌动,零星的推搡变成了整体的挤压,瘦骨嶙峋的躯体爆发出绝望的力量,朝着仓门和守卫的兵士涌去。 就在这时,一队精兵赶来,迅速锁拿了最先叫嚷的几人。 这时,一队精兵赶来,迅速锁拿了最先叫嚷的几人。 冰冷的刀锋架上几人脖颈,那几人被死死地按在冰冷的泥泞之中,虽被压制,仍梗着脖子嘶吼:“我们都要饿死了,说几句实话也要掉脑袋吗?王爷凭什么不让我们活!” 所有的喧闹忽然停歇,死寂之中,只听见马蹄声徐徐而来,人群瞬间分开一道口子。 齐煜骑马而至,他身着甲胄,年轻的面庞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与冷硬。 齐煜,这个名字鲜少有人知道,只因他有一个家喻户晓的封号:镇北王。 世人皆知他是大齐的六皇子,是齐国唯一一位手握重兵、令北狄人胆寒、也是朝堂上人人敬畏的藩王。 他目光扫过,众人纷纷惶恐低头,无人敢与之对视。 那被按在地上的几人,虽穿着与流民无异的破旧布衣,但挣扎时显露的身形却异常魁梧,肩背厚实,肌肉贲张,哪里是寻常饥民所能有的体魄。 这等粗劣的嫁祸之计,齐煜一眼便知是刻意煽动民变。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齐煜只是将手冰冷地一挥,做了一个清晰无比的斩决手势。 干脆,果决,不容置疑。 刀锋掠过,热血喷溅,几颗头颅滚落在地,腥热的血气瞬间弥漫开来。 人群在这极致恐怖的震慑下瑟瑟发抖,连呜咽都死死咽回了喉咙。 就在这瘆人的寂静里,只听见一个幼童怯生生地问着:“娘亲,是王爷不让我们吃饭吗?” 这句话像淬了毒的匕首,捅进了在场众人的心里。 那妇人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捂住孩子的嘴,她虽然低头看向地面,但眼中的怨怼,却如野草燎原,再难扑灭。 人便是如此,一旦被逼到了绝境,道理便成了最无用的东西。 能记恨一滴亏欠,却难长记千般恩情。 往日齐煜倾尽所有的守护,反而会燃起他们心中为何不救的怒火。 想来再过几日,这颗怨恨的种子,便会聚成沉默的人潮。 一双双深陷的眼窝里将不再有敬畏,只余下求生本能燃起的野火。 可常平仓的粮食,是齐国用于平抑天下物价囤积的国储粮,动之,即撼国本。 若不开仓,便要眼睁睁看着眼前百姓易子而食,饿殍遍野。 他镇守于此,守的便是这身后万家灯火,是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黎民。如果人都死绝了,这国本,又该立于何处? 一旦开仓,他便是拥兵自重,藐视天威。 只要一个谋反的帽子扣下来,顷刻间,讨伐他的檄文便会传遍天下。 届时,他不再是护国的藩王,而是史书上祸乱天下的逆臣,人人得而诛之。 齐煜旗下二十五万虎贲,十万铁甲皆能征惯战之锐。 只要他剑指京都,神器易主,亦非难事。 他并非不敢,而是不愿。 一旦内战开启,无论胜负,国力大损,生灵涂炭。 莫说这满城待食的饥民,这偌大的齐国,转眼就会沦为北狄、赵国、燕国群狼分食的猎场。 前方必是深渊,进退皆见白骨。 眼见大厦将倾而独木难支,一种无力和悲怆萦绕在齐煜周身,一个念头响彻在他心头:这常平仓,终究是不得不动了么? 齐煜转身回到军营,他看着案桌上的地图,目光最终停在了京都上。 他冷笑一声,心中了然。 这种时刻,兵部竟还趁火打劫,以汰换旧械,折抵粮秣为由,要走一批军械。 天灾?呵,分明是**,想要逼着我反! 的确是好算计!那就看看,这局,究竟谁能棋高一着,搏出生天! 他正要下令开仓,中军大帐的帐帘忽然被掀开,一身铠甲的将领王闯大步走入,对着他抱拳道:“王爷,军粮已分一半施粥,只是灾民人数实在太多…根本...撑不了几日。另外,州府呈报,这个月又没了三千七百口,城外的乱葬岗......只能先摞在老坟头上了。” 烛火猛然跳动,齐煜抬眸,眼里是一片沉郁的死水。 “兵械库的旧刀,已经送去京都许久,内阁里那群蠢货还要走多久!”他的声音不高,却冰冷的刮过帐内众人耳中。 王闯头垂得更低,喉结艰难地滚动:“兵部主事说要先核验历年损耗的册子,萧策甚至在门口跪了三天,却说最快…也要再耗半个月。” 他突地啐了口:“后续的赈灾粮的折子说是还在通政司内审,那些人却一直避而不见......” 话未说完,帐外哨卒传来急促的通传声:“报!平成王府来人,称有要事面见王爷!” 帐内众人心中大惑不解,四皇子平成王,那可是齐国人人都知道的废物王爷,行事极为荒唐,他这时派人来做什么? 齐煜目光转向王闯,王闯会意,起身对着帐外沉声喝道:“传!” 帐帘再次掀起,进来的是一个青年人。 这人身别一柄玉箫,正是平成王心腹之一,墨九。 他恭谨的行礼:“参见镇北王。我家主子心系王爷,说幽州辛苦,特令小人从扬州送来两尾东海的极品明石鲷。以冰船循运河北上,至幽州涿郡码头后再换四骑快马,昼夜兼程疾驰两日。主子说,这鱼一定要有妙手神刀的师傅在眼前即刻切成薄片,才能品尝这玉肌凝脂,入口即化的滋味。” 话音刚落,便有人抬来一个白玉缸,缸内清水流动,隐约可见两尾红鳞闪耀。 一个厨子打扮的人立刻上前,挽袖、净手、取刀。 厨子一手探入水中,两指扣住鱼鳃,手上菜刀翻转,刀刃沿着鱼脊上方划出,以“之”字形轨迹游走,尾劲还特意放重,顿了两顿。 此刻帐外的幽州百姓正在饥荒中成批死去,整个幽州处于生死存亡的边缘。 这平成王不送粮食,却千里迢迢从扬州送这么一条鱼,不仅是荒唐至极,更是**裸的挑衅和侮辱! 要知道,这四皇子在未被封王之前,也曾在北境与众将领一同共抗北狄,经历生死,往日的情分历历在目,此刻竟像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刀子。 浓郁清冽的海水鲜气在帐内弥漫开,角落里,有人终于抑制不住,低吼一声道:“当真是好刀工!一片肉比纸还薄!平成王府的人就是不一般,这切鱼的本事怕是比杀人更利索!” 墨九把玩着手中的玉萧,泰然一笑道:“是,主子说,这鱼吃的便是一个鲜字,若是错了时机,便失了其美味了。” 看着厨子拇指和食指内侧的老茧,齐煜只能无奈地勾了勾唇角:兄长从哪找来这么个厨子,这绷肩发力的架势,明明是开过强弓的高手。 面上,他平淡的开口:“那便替本王谢过平成王的心意,送客。” 随即看了王闯一眼,转身走向内帐。 王闯立刻跟在齐煜身后,小心将帘幕掩好,才出声问道:“四殿下派墨九来,到底是想传个什么话?” 齐煜看向王闯,目光深邃:“萧策,在兄长手中。” 第2章 第二章 看戏 王闯惊讶出声:“难怪,墨九一向不通音律,这次腰间却别着一柄箫,原来六殿下派萧策去京都,是顺路去扬州找四殿下。可...四殿下送了一条鱼来是什么意思?” 齐煜指向沙盘一处险峻的峡谷:“那厨子处理鱼尾时,用的是狄人收拾猎物的三叠劲,下刀走‘之’字纹是鹰愁涧里的小道,后劲还刻意放重,是提醒我小心,哈鲁也在队列之中。” 哈鲁。 这个名字王闯岂能不知? 北狄的汗王哈鲁,其人身高九尺,壮硕如熊,一身恐怖的蛮力,据说能单手扛鼎,徒手可裂虎豹。 他是北境的死敌,和齐煜一样,都是少年成名, 两人交锋无数次,互有胜负,可谓血海深仇。 “哈鲁……他竟然亲自来了?”王闯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所以这恶贼是想把我们活活困死,让幽州不攻自破!” “没错!”齐煜目光扫过峡谷沙盘上的涧谷,指着涧谷后面的一处小道:“他既然想要不战而胜,就必定带着一支能支撑长期围困的押粮队。两日后,哈鲁必过鹰愁涧!” 他顺势指向涧口,对王闯说道:“王闯,你立刻点三万兵马,在东南方的涧口埋伏,再点两万人马,大张旗鼓,做出要强攻哈鲁正面营寨的态势。一旦接敌,便佯装溃退,将哈鲁的主力往涧口引。务必让他觉得,我们是被逼无奈,在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王闯直到此刻才回过味来,心中豁然开朗!那厨子解鱼的整个过程,根本就是一份完整的作战示意图。 几乎是把整个作战计划,都在他们眼前推演了一遍,这简直是把答案明晃晃地摊开,直接塞进了他们手里! 他眼睛一亮: “殿下的意思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殿下是想带人从栈道处奇袭?” “哈鲁的确勇猛,但生性狂妄。你这边败得越真,他越会倾巢而出,想一举歼灭我军主力。届时,他后方空虚,粮队孤立无援,便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王闯看向那险峻的沙盘,眉头紧锁:“可是鹰愁涧的栈道年久失修,前几日山上下了大雪,此刻山顶积雪未化,怕是还盖着一层冻冰。除了殿下您,全军那样的峭壁上,能攀过去的怕连五百人都凑不齐,一旦失手……” “失手!” 齐煜出声打断:“幽州等不起内阁的批文,更等不起通政司的墨迹!没有粮,明天死的就不止三千七百口!” 他猛地一拍沙盘,眸色深得如同寒潭:“传令下去,亲卫营里,挑五百个攀岩的好手,要胆子最大,最不怕死的!” “是!” 王闯抱拳领命,转身出帐。 帐内,齐煜以指尖蘸茶,在案面画下一道曲折水痕,茶渍漫延,正是那分解鲷鱼的刀路。 一声低语逸出唇畔:“兄长这么晚才落子,此局可曾铺妥了? 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扬州,齐衡正斜倚在白虎皮的软榻上。 他随手将密信丢在案几上,唇角一勾,带着了然的笑意:“啧啧,阿煜还是这么爱逞强。明知鹰愁涧是块硬骨头,偏要亲自去啃。” 一旁的墨七微微躬身:“主子,要不要墨九带人暗中接应?以防万一?” 齐衡闻言,笑意更深了些:“接应?小小一个鹰愁涧,你莫不是以为真能挡住他?” 齐衡看向墨七,语气里是十二分的笃定:“让小九撤出二里地,只管瞧瞧,咱们六殿下如何把狄人的粮草大营搅个天翻地覆。北境那里,扫干净戏台后的积雪,安静的看出好戏。” 墨七问道:“那萧策?让他先回北境?” 齐衡指尖在软榻上轻轻一敲,发出一声轻响,“回去?我那傻弟弟,怕是会闻着味会亲自来要人。” 他目光转向窗外,廊下的青石板上,几只红喙雀正悠闲地啄食粟米。 江南细雨绵绵,北境却是寒风呼啸。 军营中,命令迅速下达。没有喧嚣的动员,只有冰冷的筛选。 这些士卒久经沙场,无需多言,已嗅到了决死的气息。 过程很快,甚至有些沉默。 没有人问要去哪里,也没有人问要做什么。 当最后一人被选出时,齐煜也从帐中走出,看着这一张张坚毅或稚嫩,却同样视死如归的脸。 他喉头微哽,声音依旧沉稳如铁:“尔等随本王,为幽州,搏一条生路!走的是鹰愁涧的栈道,九死一生!怕的,现在可以退出去,本王不怪!” 没有豪言壮语,队列寂静无声,只有寒风卷过旗幡的猎猎作响。 片刻,一个声音率先低吼道:“愿随王爷!” “愿随王爷!” 他们不怕死,只怕死得毫无价值。 齐煜猛地一挥手:“检查装备,绳索、铁钩、短刃、雪板和干粮。此去,有进无退,有死无生!但若能成,幽州可活!若不能成……” 他目光扫过众人,斩钉截铁:“黄泉路上,本王与诸位同行!” 第3章 第三章 粮草和麻烦 很快,齐煜带着五百死士,已悄然潜至鹰愁涧脚下。 他仰头望去,陡峭的岩壁如刀劈斧凿,覆着冰雪的栈道在月光下泛着危险的冷光。没有片刻犹豫,齐煜第一个将铁钩扣入岩缝,身影迅速没入黑暗之中。 子时的鹰愁涧极冷,齐煜手指抠入岩缝,凌冽的冷意直钻他的骨髓,刚呼带出的白雾,瞬间凝结在他的眉间。 他身侧的冰屑不时簌簌崩落,坠入幽深的涧底。 山涧的另一面,喊杀声震耳欲聋。 王闯率领的主力,在狭窄的涧口发起了声势浩大的佯攻。 狄人军队被牢牢吸引在正面防线,箭矢如雨,滚木礌石轰鸣而下,火光映红了半边山涧。 齐煜登上山顶,目光立刻锁定狄人的粮草,粮队因前方激战而暂时停滞,兵力大多被调往了正面隘口,后方守卫不足千人。 峰顶的黑影渐渐增多,清点后,原来的五百人,却只剩下三百二十人。 齐煜眼底的悲怆一闪即逝,却只能压低声音道:“东面一百人,弩箭压制左侧哨塔。西面一百人,解决右侧巡逻队。其余人,随我正面突袭!” 众人闻言,立即卸下背囊,取出用于雪坡滑降的松木板,用皮绳牢牢捆缚在靴底。 齐煜从箭囊抽出了三支狼牙箭,手中的骑弓凌空一划,数道黑影便顺着雪坡,从三面俯冲而下。 寒风在齐煜耳边呼啸,粮车和狄兵的身影急速放大,他左臂张弓如满月,三支狼牙箭瞬间破空而出。 嘣!嘣!嘣! 三名狄兵哨卫的咽喉或心□□开血花,连惨叫都未没发出便颓然栽倒,手中的锣鼓哐当滚落雪地。 齐煜再次探向箭囊,又是三箭齐发。 利箭穿透一名狄兵的胸口,随即仰面倒下。 另一名试图吹响号角的狄兵被箭矢穿透脖颈,第三箭则精准地钉入一名狄兵拔刀的手腕,弯刀脱手,惨嚎声刚起便被疾风吞没。 直到齐煜带人冲入粮车中心,狄兵才如梦初醒,发出惊恐的嘶吼:“敌袭!敌袭!雪山上飞下一群箭鬼!” 在冲入敌阵的瞬间,齐煜双脚在雪地里狠狠一碾,木板前端扬起一团银白雪雾,狄兵眼前瞬间糊成一片混沌。 他反手抽出长刀,只见寒光闪烁,一名刚举起号角的狄兵已连人带号斩落在地。 紧接着,他将火油掷向粮车,刀尖顺势挑起一支火把,再一脚猛踹粮车承轴,燃烧的粮车迅速轰入狄兵阵心,滚烫的麦粒混着火油泼溅开。 “滋啦!” 滚烫的油火粘上皮肉,数名狄兵登时化作火球,在撕心裂肺的惨嚎中疯狂扑打翻滚。 狄军本能地想抽身救援,前军却和回援猛烈地冲撞在一起,阵型瞬间变得七零八落。 哈鲁猛然回头,大声骂着:“这帮狗杂碎,简直猖狂。稳住!向我这里集结!” 话音未落,哈鲁手中的巨斧,已裹挟着万钧之力轰然劈下。 “喀嚓!” 一名齐军被巨斧斜劈成两段,血雾喷溅在哈鲁首盔的獠牙上,形成诡异的猩红。 哈鲁目光一扫,正看见齐煜踩着狄兵未凉的尸骸,一个旋身腾空而起,手中的刀光带着破空之势,狄兵便如割草般倒下。 哈鲁大步冲上前,口中暴怒着:"齐国贱人!老子要把你的头骨做成尿壶!" 齐煜眼中寒光一闪,却不硬接。 他向后急速一退,脚下却被尸体一绊,身形踉跄地向后跌去,左肩恰好撞在一块尖锐岩壁上,手中的长刀应声而落。 这样的天赐良机,哈鲁怎么能轻易放过。 “哈哈!死吧!” 哈鲁连忙大步跨前,斧头被他灌注全身蛮力,以开天辟地之势狂暴地举过头顶。 就在哈鲁整个胸膛空门大开的瞬间,齐煜冷然一笑。 他足跟狠蹬身后的岩壁,身体借力如闪电般激射而出,一柄尺余长的短刃自袖中闪过。 “嗤——!” 一道细微的裂帛声响起。 巨斧僵在半空,哈鲁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自他颈间喷射出一道血墙。 齐煜攥住哈鲁发辫旋身猛抡,只听"咚"的一声,哈鲁的头颅已嵌进悬空的岩缝中。 此刻稠白的脑浆黏在灰黑岩面上,暴突的眼珠映着齐煜背后猎猎作响的军旗。 一股透骨的寒意顺着所有狄兵的脊梁窜上脑髓,冲锋的号角戛然而止。 齐煜拔出地上的长刀,一脚踏在哈鲁的无头尸身上,厉声长呵:“尔等主将已死!降者不杀!” 不知是谁先扔了弯刀,铁器坠地的脆响炸开恐慌,溃逃像瘟疫般蔓延,自相践踏造成的伤亡甚至超过了齐军的斩杀。 齐煜无意追击这些丧家之犬,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粮车。 他的声音带着激战后的沙哑,斩钉截铁的说:“马上清点粮草,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烧!” 黎明时刻,晨光熹微,照亮了归城的路,也照亮了将士们疲惫却兴奋的脸庞。队伍中,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很快,低哑的笑声在队伍中传开。 齐煜回头望向这条蜿蜒的粮队,眼底也不由浸染一分暖意。 军队行至幽州城外,王闯忽然策马贴近齐煜,面色古怪道:“城内刚传来急报,我们出城劫粮的时候,常平仓被人开了,守仓官称是奉了李大人的手令,现在四门都已经架起了粥棚,李大人已经被亲兵拿下了。” 齐煜猛地勒住缰绳,眼睛骤然缩紧:“李大人?那个李大人?” 王闯小声答道:“幽州同知,李崇俭。” 方才血战的亢奋尚未完全平息,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却如一盆冰水,让齐煜心神瞬间绷紧。 他挥鞭策马,加速入城,径直登上城墙。 第4章 第四章祁校尉 此刻城内光景,与齐煜预想的大有不同。 在他的预想中,饿红了眼的数万饥民,面对此刻仓促的放粮,场面必然失控。 人群定如溃堤之水,疯狂冲击着粥棚,抢夺、哭嚎、踩踏交织,米粥与泥泞混作一团。 又或者兵士刀鞘见血,也难挡求生之欲汇聚成的狂潮…… 然而,眼前所见,却是一切井然有序。 粥棚沿街设立,袅袅蒸汽在寒冷的空气中升腾。 饥民们并非挤作一团,而是被一道道简单的草绳隔开,分成数股,蜿蜒前行。 人群按坊市划分,老弱妇孺另辟一队,先领薄粥。 西角的墙根有个幼童,穿着一件破旧夹袄,肘部磨出了大洞,露出冻得发紫的胳膊。 他正趴在地上,舔舐着运粥车刚刚经过时,溅在地上的米汤。 但下一刻,一名巡视的辅兵便快步上前,并非直接施舍,而是依照某种规程,将孩子引向了那支老弱队伍。 每个粥棚旁都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画着简易的图:一人、一碗、一勺,旁书一个巨大的“序”字。 齐煜凝视着那木牌,眼底闪过一丝惊异。 灾民众多,能识文断字者百中无一,这作图示意之法,简单直接,却避免了因不解号令而生的混乱。 仓促之间,纵然是他自己亲自坐镇,也未必能思虑得如此周全。 忽闻铁甲铿锵。 王闯大步近前,压低嗓音禀报:“查清了,李崇俭是陇西李氏的旁支,之前任徐州洛城主簿,前些年被工部拨过来,治理幽州河段的水患,后来幽州同知病故,便由他顶了上去。” 齐煜并未回头,而是看着城内灾民,沉声问道:“这秩序,非比寻常。是何人布置?” 王闯连忙回答,语气里也不由带着几分叹服:“六殿下明鉴。是李崇俭家的公子。听闻这李家公子才智过人,是公认的北境第一才子。也不知他如何劝说的知府,竟让知府依他所言,定下了这分流入列,老弱先领,图示以序的章程。并言有此法在,幽州亦不乱。知府依此施行,果然局面立稳。” “李家公子?”齐煜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激赏,“的确是好法子,才智绝佳,他如今何在?” “李家一家已被押入牢中,听后发落。另外,听闻李家此次变卖了家宅田产,甚至连李家公子今年上京赴考的盘缠都买了粮食赈灾。” 听闻此言,齐煜都不由皱起眉头。 变卖家宅田产,在他听来尚属情理之中。 为官者,急公好义,散尽家财以纾国难,史书上不乏先例。 可这上京赴考的盘缠,对于寒门学子而言,不仅仅是一袋银钱,而是十年寒窗凝结的心血,整个家族改换门庭的全部希望。 齐煜沉思片刻后,方道:“想办法,把这事压下来。” “殿下,压不住了。”王闯的声音压得更低,“那李崇俭是报了必死之心,竟早在开仓前,就将请罪的折子递上去了。我们这边刚拿人,京里的消息就已传来,说昌邑王拿着抄录的副本章疏,在今日的朝会上当众发难。弹劾的奏章,此刻怕是已摆在了陛下的御案之上。” 齐煜闻言,眸色一沉。 他这位三哥,最是擅长在君父面前扮演忠孝仁厚,恩宠最盛。 如今朝野皆议,陛下废储另立之心已动,昌邑王,便是那东宫大位最炙手可热的觊觎者。 他心中冷哼一声:此事发生在太子监国期间,无论最终如何决断,太子都难逃失察之责。想卸了我的兵权,再拉太子下水。 好个一石二鸟的法子! 见齐煜不再言语,王闯还是大着胆子说着:“斥候营的崽子们已打探清楚,赫哲与勃尔吉金正在争夺哈鲁留下的残部,少说也得干上俩月。另...另外我们抢的粮食……已经分下去了。” 这吞吞吐吐的话,让齐煜心生疑惑,问道,“怎么,粮有问题?” 王闯左右望了一眼,确认无人才深吸一口气,附耳说:“粮袋上七成有咱们的军纹,督粮郎看了籼米成色和种类,是南方一带所产。想来是年初从三州集结的粮食。属下在狄人的粮车车轴上,还发现了徐州一带特有的红土。” 齐煜目光骤凝,电光石火间,一切已了然。 什么漕运遇雨、粮船倾没,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 若那批粮草能如期抵达,城外便无需设立粥棚,李崇俭也不必冒死开启常平仓。 这使齐煜立刻记起了徐州知府的来历,永昌九年的探花,那位曾以一张利口让满朝文武都难以应付的狂生。 他的眼神瞬间冰寒刺骨,手指猛地收紧,发出轻微的脆响:“本王的东西也敢碰,这徐州知府一如当年,猖狂的很!” 齐煜话锋陡然一转:“此次开仓,其他各部态度如何。” 王闯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探子回报,各部议论纷纷,大多认为李同知此举形同谋逆,私开常平仓,擅动国储粮,罪如谋反……恐怕……恐怕要判满门抄斩,他同宗族的人害怕被株连,现在都急于撇清关系。” “满门抄斩?” 齐煜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正在分食稀粥的灾民。 李家绝非简单的忠臣义举,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焚尽自身的殉道。 这种断腕般的决绝,比任何慷慨陈词都更具分量,如此惨烈的,亦是罕见。 若今日连这样的忠良都护不住,那我护的这河山,意义何在? 他冷声下令:“立刻扒了李崇俭的官服,让他滚回洛城,当那九品主簿。这罪,本王替他扛了。” “殿下!” 王闯一惊,下意识地抬头:“皇上还未表态,您这样轻判,其他各部官员一定会非议,甚至借这件事,弹劾您包庇罪臣!” “包庇?” 齐煜轻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擦去下颌的血渍,“本王就是包庇了,又如何?” 他猛地踏碎一块冻硬的土粒,声线陡然沉下,带着金铁交击的铮鸣:“那群废物,最好此刻跳出来让本王瞧瞧!立刻八百里加急,将哈鲁的首级送往京都,让所有人都瞧瞧这北境的风雪有多冷。” 齐煜猛然转身,语气不容置疑:“这次放粮,李崇俭背后未必没有人推波助澜,本王亲自押送他回洛城,洪校尉籍贯也是徐州洛城,让他同去,他地形更清楚。你留在这里,全权打理灾后赈济、安置流民、加固城防等事。” 王闯愣了片刻:“殿下现在南下?那所有暗桩定然会.....” “定然会倾巢而出!”齐煜打断道,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兄长这请君入瓮的局,布得这样精妙。我如果不以身为饵,又怎么能捕到最后的鱼。” 听了齐煜的话,王闯忽然明白了里面的关窍:四殿下刻意送厨子和鱼,原来不单单是为解幽州粮草之难。 而是早就知道徐州知府贪墨了这批粮草,并倒卖给了北狄。 四殿下是故意引导六殿下去截粮取证,更算准了六殿下这眼里容不下沙子,一定会南下彻查,从而迫使所有幕后黑手现身。 虽说四殿下和六殿下是一母同胞,但这计划,简直是无比疯狂,分明是把六殿下作为诱饵掷入狼群。 此等算计,堪称惊世骇俗,只要一步出错,便是满盘皆输的绝境。 心念及此,王闯竟背后竟沁出一层冷汗。 看着王闯骤变的脸色,齐煜冷冷道:“慌什么?饵若不够分量,如何能引大鱼争食?” 他看向远方,嘴角冷笑绽开,如修罗临世,“明早备好北境督粮使空白令信,一套破旧的校尉甲胄佩剑。风声放出去,本王派了个姓‘祁’的校尉,去洛城催要欠饷,兼押送罪官。除了我这队,再分六拨,各走各道,错开时辰南下!车辙印痕、行止习惯……给本王‘露得明明白白!越显眼越好!沿途驿站、关隘、黑市…给本王盯死了!本王抵达到洛城,要所有耗子全钉在北境辕门示众!” “是!末将领命!” 齐煜看向王闯背后的箭篓,忽然问道:“对了,军械坊呈上来的新制箭匣,说是容量可增至三倍,连发时间更是比之前提高许多,比旧匣轻了三成?” “回殿下,正是!梁匠人用了新琢磨的叠层簧片和减重凹槽,已经反复试验了,只是制作更花时间和生铁。” 王闯抬手蹭了下鼻子,刚好掩住嘴角的笑意。 六殿下此刻问起,分明是刚刚破解了四殿下送来的鱼信之局,又定下了南下大计,此刻心情颇佳。 殿下那份少年心性上来,怕是盘算着要借此番南下,也寻个由头,向扬州的四殿下显摆显摆自己的能耐。 他连忙接道:“洛城与扬州最富庶的广陵郡仅一淮河之隔。殿下放心,这梁工匠手艺不错,保准让四殿下满意!” 齐煜闻言,目光微微一闪,从齿逢里蹦出:“啰嗦。样品务必完美,分毫不能差!” 随即他抬头望向南方,仿佛已经嗅到了猎物的血腥气:“兄长,饵已入水,你的网该张开了。” 第5章 第五章 落霞谷(上) 军令既出,数支打着“祁”字旗号的队伍,依令分批南下,刻意显眼的行踪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势必在沿途各方势力中激起层层涟漪。 而那哈鲁的首级,正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穿越关山,朝着京都飞驰而去。 京都金殿之上,正是风云涌动。 朝堂之上,弹劾齐煜的奏章,如同雪片般堆在皇帝的御案之上。 以昌邑王为首的一干大臣,言辞激烈,步步紧逼。 “陛下!镇北王虽战功赫赫,然国法如山!那李崇俭私开国储,形同谋逆,镇北王非但不严惩,竟只将其贬为九品主簿,此举简直是公然包庇,视朝廷法度为无物!” “臣附议!镇北王拥兵自重,擅专边事,此风万不可长!臣恳请陛下即刻派遣御史赴北境,收缴镇北王兵权,押回京都受审!” “臣等附议!”声浪一重高过一重,仿佛要将大殿的穹顶掀翻。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永昌帝,目光先是掠过虽在人前却神色惶惶、畏缩不语的太子,越瞧越觉得有种穿上龙袍不似太子的维和,简直毫无半分帝王气象。 若是将这万里江山交到他手上,怕是顷刻间就会被虎狼分食殆尽。 目光右移,又落在慷慨陈词的三子齐荀身上,这孩子眉宇间的野心几乎要溢出来,一丝复杂的情绪掠过心头:这孩子,有手段,有魄力,真是像极了年轻时不择手段的自己。 一念及此,他突然又想起所有兄弟之中,如今无一人在世,看向三子的眼神中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厌恶与寒意。 最后,他目光扫过群臣,落在案桌上的奏疏的镇北王三字,心中思绪万千。 阿煜这孩子,便是如此,纵有天大的难处,也总是先想尽办法自己扛,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向自己这个父皇求助。 随即,他开口道:“开常平仓,是朕月前便已应允。北境军务民政,一应交由镇北王临机专断,此事,不必再议。” 这样明目张胆的偏爱,以至于满殿哗然为之一滞。 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通传声:“报——!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 内侍急忙上前,小心将木盒打开,呈于帝王眼前。 只见木盒子之内,哈鲁那双铜铃般的巨目怒睁,须发虬结,面容狰狞,即便只剩头颅,那股沙场悍将的凶戾之气仍扑面而来,令人心胆俱寒。 此刻所有针对齐煜的攻讦之言,在这颗血淋淋的战功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再也无一人敢吐露半句。 永昌帝凝视着哈鲁狰狞的面容,眼底涌出一丝难以抑制地激赏与澎湃。 于绝境中力挽狂澜,匹马单刀,斩将夺旗!这等气魄,这等勇武,方是我大齐应有的风骨! 在他心底,这个不在身边长大的儿子,才是他最属意的继承人。 当年若非立嫡立长的祖制如山,早就立了齐煜为太子。 既然给不了他名分,那便将这份心思化为无尽的恩宠与纵容,给他绝对的信任和最大的兵权。 可只要一想到到齐煜一路的鲜血与功勋,都是他自己在边关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他便时常觉得亏欠。 明明这个小儿子可以借此良机,挥师南下,以清君侧之名问鼎天下,他却宁可背负风险,只开仓救民,稳固边防。 有担当,勇敢,忠诚,又带着一股不愿同流合污的孤傲,心中的那份亏欠不由化作了难以言喻的欣慰与骄傲。 他不禁想起已故的贵妃,那个他心中一直难以忘怀的白月光,如今看来,齐煜不单容貌酷似其母,就连秉性也是如出一辙。 看着帝王陷入沉思,齐荀心猛地沉下。 终究还是硬着头皮上前问道:“父皇,六弟虽立战功,但开国仓并非小事,功过……该如何评断?” 追忆被猝然打断,永昌帝眼中掠过一丝不悦,他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最终,只是语气平淡地开口: “北狄汗王授首,镇北王大涨我大齐国威,此功当赏。诸卿虽未历北境风霜,但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道理,难道不懂?!散朝。” 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甚至没有一句申饬,如此轻描淡写,让所有等着看镇北王倒霉的人都愕然失措。 皇帝起身离去,群臣躬身恭送。 散朝的人流走出金殿,午后的阳光照齐荀绣着四爪金龙的亲王袍服上,却带不来一丝暖意。 方才殿内那近乎羞辱的偏袒,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好个六弟,这么多年了,父皇对你,终究是不同的。 凭那个早已化为一抔黄土的女人?还是凭你母族是琅琊王氏吗! 正当他心绪翻涌之际,一旁的户部侍郎忽然靠近,恭敬一礼。 见无人在近处,便迅速附在齐荀耳边低语了几句。 齐荀的脚步倏然顿住。 他眼中骤然掠过一丝冰冷的亮光。 六弟啊六弟,你在北境有重兵环伺,我动你不得,可你竟敢轻车简从离开老巢,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既要南下,便是自投罗网,洛城风水不错,便是他最好的埋骨之地,他的命金贵,赏金要多些才配!” 户部侍郎心领神会,躬身退下,迅速消失在散朝的人群中。 没多久,帝王的旨意很快便以明发上谕的形式颁下,嘉奖镇北王齐煜阵斩敌酋之功,同时体恤其久戍边关辛劳,更是赏赐金银帛币若干。 而此刻化作校尉的齐煜,已向南而行进了半个月,五十人骑兵队护送着一辆青布马车,在狭窄的河道旁缓缓行进。 夕阳的余晖将落霞谷染成一片血色,如今,只要穿过谷道,便算是踏入了洛城。 洪阿牛策马贴近齐煜,低声说着:“王爷,游隼飞回来了,前锋营的鹰眼已经布好,沿途三处的耗子都抓干净了,还顺手摸到一条线路。” 齐煜指节在马鞍上轻扣两下,算是回应。 洪阿牛看了眼青布马车,继续说道:“连日属下一直盯着李家夫子,两人倒是口径一致,始终一句,职责所在,问心无愧,当真是又迂腐又正直。” 就在这时,马车碾过一块凸起的界碑石基,车身猛地一晃。 车帘被颠开一道缝隙,露出张清秀的脸,正是李崇俭之子李南风。 李南风从容地抚平袖口的皱褶,目光扫过界碑上‘洛’字的残角。 此刻他像是像是被触发了机括,当即抑扬顿挫地吟道:“《舆地志》有载,此碑乃永徽年间铸铁为基,历经三载风沙未蚀,其铭文笔力遒劲,可见当年……” 他话音未落,齐煜握着缰绳的手指便是一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位“北境第一才子”几乎见一景便要咏一物,开口必是之乎者也,闭口定引经据典,那迂腐酸臭的气味,隔着几丈远都仿佛能钻进鼻腔。 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先前听得王闯的汇报,齐煜心底还存着几分欣赏与好奇,如今这连日来的魔音灌耳,早已将心底的那点好感消磨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对这般文人习气的本能抗拒。 连一旁素来沉静的梁工匠都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默默将脸转向另一边,仿佛多看一秒都会污了眼睛。 洪阿牛更是直接,脸上的横肉狠狠一跳,终于忍不住驱马靠近车窗,粗声粗气地打断:“我说李家公子!你这每日不念几句诗文,是不是浑身不得劲儿?咱徐州啥时候盛产这酸书生了!” 齐煜懒得再理会这令人头疼的琐碎,一夹马腹上前几步,目光扫过两侧愈发陡峭的崖壁,脑中迅速勾勒出几个绝佳的伏击点: 右侧岩石平台,倒是藏匿观察哨或放置滚木礌石不错的选择。 若我是伏击者,在右侧岩石平台落下滚石,等敌军阵型一乱,再冲下收割……但若是按照此法,死伤必然增多,伏击方法不如在左侧来的更妙。 左侧崖壁虽然是布置弓弩手的绝佳位置,可坡度垂直,就算有绳索、岩钉,也很难攀爬。但...若是能爬上去... 第6章 第六章 落霞谷(下) 这个荒谬的念头一闪而过,齐煜心中无端发紧。 他猛地勒住马缰,抬手厉喝:“停!后队变前队,撤!快撤!” 咻咻咻! 密集如蝗的箭矢,从左侧陡峭的山崖上倾泻而下。 齐煜大声呵道:“有埋伏!结盾!保护马车!” 亲卫瞬间收缩阵型,箭矢撞击在盾牌上,叮叮当当爆响连成一片,震得人头皮发麻。 纵然众人身经百战,但是箭雨太过密集,仍有不少人闷哼一声,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袍。 混乱中,李南风忽然探出窗外。 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透着一股狠劲,动作僵硬地拉满骑弓。 “咄——!” 弓弦震响,箭矢精准贯穿一名狄人的咽喉。 这突如其来的一箭,让众人都怔了一瞬,竟未想到这样的酸秀才,还藏着这样的身手。 箭矢射中后片刻,李南风有点发懵,仍然保持着开弓的姿势。 齐煜格开一支流矢,目光如电般扫过。 看着李南风指尖的颤抖,和眼里茫然,齐煜心下了然。 这是初次杀人才会有的反应,那拉弓搭箭的架势一看就是下过苦功的,这书生练的是杀人技,读的却是圣贤书,恐怕连只鸡都未曾亲手宰过。 一旁的洪阿牛心中暗骂一声蠢货,随即一记窝心脚踹向李南风,“给老子滚回去!” 李南风猝不及防,“呃啊”一声,整个人如同被踹飞的麻袋,不偏不倚地砸中正欲起身的李崇俭。 李氏父子俩当即滚作一团,方才那点才子英雄的气概瞬间荡然无存。 “笃!笃!笃!” 几乎就在李南风缩回车窗的同时,几支利箭地钉在了他刚才探身的窗框上,木屑飞溅。 箭雨停歇,崖顶传来狄人的呼喝和绳索摩擦声,显然是伏兵在攀援而下,准备近身搏杀。 “冲出去!” 齐煜剑指前方狭窄的出口,“护住马车先走!其他人跟我断后!” 队伍顶着零星箭矢,策马向前猛冲。 狭窄的谷道瞬间化作修罗场,落马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不绝于耳。 齐煜挥剑斩落一名扑来的狄人,眼角余光扫过崖顶西南角:鹰眼的接应点怎么没人?难道前锋营……全折了? “啊——!”一声短促的惊叫从齐煜身后响起。 齐煜回头望去,只见梁工匠骑得马匹被箭矢射杀,他被惯性狠狠地甩至半空,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左小腿向上扭曲,显然是摔断了骨头。 “该死!”齐煜猛地勒紧缰绳,马匹长嘶,前蹄高高扬起,硬生生止住冲势。 此人绝不能弃!新箭匣能让弩箭多射二十步,少背七斤甲胄,要是落在狄人手里,明年幽州城头就会垒成一座尸山。 “护住李崇俭!全速冲出去!不必回头!” 齐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眼见齐煜单骑折返,洪阿牛猛地一夹马腹冲出队列:“校尉!末将来护您!” 洪阿牛刚刚冲到齐煜身侧,只听“轰”的一声,峡谷两侧岩层崩裂。 巨石轰然坠落,洪阿牛立刻滚鞍下马,拖着梁工匠的衣领暴退数步,才堪堪躲过落石。 齐煜旋身跃起,靴底在马鞍借力凌空翻转,落地时剑尖斜指地面,稳稳站在碎石堆中。 烟尘散去,齐煜望着被落石截断的谷道,冷哼一声:“北狄的狗倒是贴心,省的本王再派人去寻你们。” 他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带着千军万马的肃杀威压。 狄兵不自觉地后撤了半步,握着弯刀的手,竟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一个狄兵壮着胆子嘶哑地喊着:“怕什么?!他们就两个人!还带着个半死的累赘!” 随即激动的大叫:“为大汉报仇,斩他首级,赐草场三千里,奴隶百户!活捉者……再加黄金五千两!” 狄兵气势大增,纷纷喊着: “杀了他!抢黄金!” “五千两!五千两!!” 齐煜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冰冷的笑:“五千两黄金?那便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拿了。” 狄人向前冲来,弯刀即将砍落的瞬间,齐煜迎着刀锋,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硬生生撞入了狄人弯刀的死角,手中的长剑,由下至上,划出一道凄厉到极致的光弧。 洪阿牛染血的拇指已扣死弓弦。 “嗖——!” 箭羽狠狠扎进狄兵腿弯,踉跄跪倒的瞬间,齐煜的剑锋已经斩落狄人的头颅。 但狄人已至眼前,再无开弓的距离。 洪阿牛骂了句娘,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长弓往背上一甩,反手抽出了腰间的佩刀冲入狄人之中。 洪阿牛挥刀格开劈向齐煜后背的一击,自己肋下却被另一柄弯刀狠狠撕开。 他闷哼一声,手中的刀刃也猛地插入狄人的脖颈。 厮杀持续到了深夜,从干燥的河滩蔓延至浅水,浑浊的泥水没过齐煜的脚踝,每一次移动都带起沉重的水花,步伐愈发滞涩。 齐煜的剑刃划开最后一个狄兵的喉咙,他听见了雪落的声音,这很荒谬,落霞谷没有雪,只有浓稠的血腥和死亡的气息。 “王...王爷!您没事吧……”梁工匠奋力地向齐煜爬来,受伤的腿在河床留下一道刺眼的血痕。 齐煜没有回头,反手将剑插入沙石中,扶起地上的洪阿牛,鲜血正从他口鼻中涌出,染红了齐煜的手掌和前襟。 洪阿牛嘴角咧开一个孩子气的笑容:“我...我保护了王爷,爹当年没守住粮道...我守住了!我...没给爹丢脸...” 他喉间咕噜涌出一口鲜血,从怀中艰难地掏出一柄木镯,“求...求王爷告诉...告诉我娘和妹妹,我是...英...雄......” 洪阿牛的笑容凝固在惨白的脸上,带着点少年人未褪尽的傻气,眼里的光渐渐湮灭在黎明前的浓黑里。 “混账!”齐煜低吼出声,那声音像碎石磨过生铁,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这话...你得留着亲口对她们说!” 河水浸透了齐煜的靴底,齐煜用力攥紧那只逐渐冰冷的手,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掌心那份迅速消逝的温度。 看着掌心里还没打磨光滑的木镯,齐煜想起出发前,这小子还眉飞色舞地在他耳边念叨:“等到了洛城,王爷可得给我批个假!我得让娘和妹子瞧瞧我新攒的月钱,给她们打对银镯子,不比这个木头疙瘩强?” 少年眼中的憧憬,清晰得仿佛就在上一刻。 齐煜尝到嘴角一丝铁锈味,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咬破的,“傻小子,英雄只是用命换来的一句空话罢了...你的家人,想要的并不是一个英雄牌位。” 他将木镯塞进紧贴胸口的衣襟内层,冰冷的木料贴着皮肤,一股尖锐的悲凉猛地袭上齐煜的心头,冻得他全身的骨头都在打颤。 他俯身,用河水仔细洗净手上的血污,然后覆上洪阿牛未能瞑目的双眼。 那个也曾手心冒汗的新兵,在无数次的诀别中,如今手拂过眼睑的力道,竟稳得惊人。 微风拂过脖颈,齐煜下意识地向右一侧,刀光贴着他的左耳擦过,锋锐的刀气削断他几缕飞扬的发丝。 致命一刀虽被他极限避开,但刀势未尽,沉重的弯刀带着下劈的余威,狠狠斩入左肩之上。 “嗤——” 肩甲如同纸糊般被撕裂,冰冷的刀锋切开了血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齐煜喉间溢出一声闷哼,旋身半转拔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半圆,带着呼啸的风声斩向身后。 头颅随着剑势的余威斜飞出去,重重砸进河水中。 人头从水中浮出,散乱的湿发下露出梁工匠阴沉的眸子。 齐煜僵在原地,左肩的衣襟瞬间染红一片。 “呵...” 一声嗤笑从齐煜喉间溢出:“怪不得前锋营的人折了,演的真像啊...原来最毒的刃在这里。” 此刻,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恍惚间他看见了幼年时齐衡递来的花灯:“阿煜,这天下的担子,岂是你一人便能扛尽的?次次都这般逞强,你迟早要吃大亏。” 浑浊的河水漫过齐煜的口鼻,腕上的桃木串突然迸裂,二十四颗桃珠顺流而下,激流裹着残甲撞向碎石,他又听见了雪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