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鱼将楚海生小心扶到了床上,陈溪端来一盆热水,拧了帕子,小心的擦拭着他的身体,跟了他们一路的发小陈白熬不住这样的安静,终于出声道:
“陈姨,阿鱼,要不你们在这照顾着楚叔,我去李老爷子那走一趟,把他给请过来。”
李老爷子是他们村子唯一的村医,家中世代以此为生,是村里少有的不做海的人,因着医术出众待人宽厚,收费也不高,因此在村里威望极高,是村里少有能说得上话的人。
看着陈白转头就要走,楚鱼连忙起身拉住了她,而后将门仔细关严实,这才回来小声道,“别去了,请李老爷子恐怕没什么用,阿爹这病恐怕要到县里,甚至是市里,才有一丝希望。”
看着楚鱼面色沉重,空气一下子降至零下,场面结冰。
楚鱼她们是最了解不过的,一个是生她养她的母亲,一个从小光着屁股长大的发小,她们都知道楚鱼不会无的放矢,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才会有此言。
看着二人担忧的神情,怕她们不知此事轻重,楚鱼才详细的解释道,“刚刚在码头上,来视察的大人说了几个字,被我偷听到了,此事与邪神和祭祀有关,怕不是我们这个层次能查得清的。”
二人顿时被惊得说不出话,面对这么邪性的事情,虽然她们心里早已有些准备,但与邪神搭上关系,还是出乎她们的预料。
陈溪声音有些颤抖,“你们还记得,几年前下陈庄那场事故吗?也是出海捕鱼,但那船上的所有人都死了,最后在海上漂了不知多久才被人发现。”
楚鱼想起来了,“阿娘,那次事件不是说,是出海捕获了大量渔获,被盯上了抢劫一空,才无人生还的吗?”
陈白补充道,“还有小道消息,说他们是在海上碰到了幽灵船,一船人被拉走替命了!”
陈溪摇了摇头,“那不过是消息被封锁后,为抚民心,上面放出来的谣言罢了!丢命的里面有一个远房亲戚,我也是有次家族聚会,才得知那次也是邪神的信徒所为,不过那信徒是连自己的性命也一同献祭了!”
砰砰砰!!
几人瞬间止住了话题,楚鱼小心过去把门打开,门锁刚拔下,便看一堆人挤进来,楚鱼一时有些惊讶,但还是招呼着这些难得一见的亲戚,“阿爷,大伯,五叔,你们怎么来了,是来看阿爹的吗?”
楚鱼竟有些感动,之前逢年过节她还很烦这些亲戚,她阿爷五个孩子,中间有夭折的有出海出意外的,最后就活了三人,老爷子跟着长子养老,同时还做海贴补着幼子,中间的阿爹不免受到忽视。
当察觉到这一点后,她就不免对他们产生一些隔阂,但现在看来,毕竟是亲戚,阿爹出事了他们第一时间就上来照看。
楚鱼跟着他们后面进了屋,在看过昏迷在床的阿爹后,一行人才步入客厅坐下,楚鱼找出茶壶来,捏出一小撮茶叶放入,又将滚烫的开水浇进去,给每人都倒了一杯茶。
阿爷正详细询问此次事件经过,五叔接过茶还夸了她一句,“楚鱼这孩子懂事儿不少。”
阿娘正在寒暄,楚鱼只能露出尬笑,而后在一边装观众。
听着听着,不多时,便穷途匕现了——
“我记得前些日子,海生去船厂那定了一艘铁制船,为了这个你们还去鲸鲨帮那贷了一笔款,现在海生还昏迷着,这孤儿寡母的怎么还啊!这样,这船剩下的那些款让老大老五掏了,你们也能安生过日子。”
“那船呢?”陈溪面色冰冷问道。
“船自然也归老大老五开,毕竟你这个年纪了,楚鱼还小,开着这船也浪费。”
“呵!”陈溪直接被他们的无耻气笑了,眼神凌迟着每一个人,对上的都不免心虚的转移目光。
楚鱼直接拍桌而起,将之前的那壶热茶泼到了三人身上,指着大门吼道,“都给我滚!”
被一个小辈如此下面子嘶吼,不免有些挂不住,却又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似的,对着陈溪道,“这就是你养的好女儿,简直不孝至极!”
“反了,真是反了!”
“我女儿对人一向友好,被她这么对待,也不好好反思下自己。”
“快滚!阿鱼碍于孝道不敢打你们,我敢!再不走我一个都不放过!”
陈白攥起拳头,怒目而视。
面对陈白的拳头,此刻他们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两个小辈都是正经习过武的,筋骨饱满,肌肉紧实,一身血肉充盈,远不是他们这薄弱身躯所能匹敌。
于是只能讪讪的离去,走前还要放几句狠话,“你们现在还能硬气一会儿,等贷款还不上鲸鲨帮上门催债,才有的急!到时候求我们也不管用了!”
“我们这也是为了你好,楚家兴盛你们也能沾点光!”
陈白直接脱下一只鞋扔过去,却被躲闪过,楚鱼狠狠的将大门关上,把鞋给陈白捡回来。
脑中闪过万千思绪,楚鱼像是抓住了什么一般,握住母亲双手,颤抖着问,“阿爹是不是为了我,才去做船工的?”
陈溪哑着声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一切都已明了,楚鱼跌落在椅子上,回想过往种种,
她家是个渔民家庭,核心资产就是一条小木船,全家都赖以生存,每当清晨时,海面风浪较小,能见度相对稳定,她爹娘就会穿戴好装备,腰间挂上浮漂与网兜,手上拿着短柄锄,来撬下礁石上的鲍鱼、贝类,有时能捞取一些龙虾鱿鱼。
一人在下海捕捞时,另外一人要留在船上时刻观察水下情况,以备不时之需,两人就这么频繁潜水上百次,靠着高频次的往返下潜撑起了这个家。
可这样高强度的潜水,年轻时候还好,人到中年便有种种毛病浮现,肺也不好了,心脏也开始痛了,关节肌肉更是劳损不少。
她们这个村里做海的海女海男寿命一向不高,也积累不下什么家资,终其一生不过在底层打转。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楚海生和陈溪就决定只生一个孩子,费尽全力也要让她摆脱做海女的命运,当楚鱼**岁时,就咬牙拿出多年积蓄,把她送到村头王家拜师学艺,王家是老船把头起家,做大之后生意逐渐延伸到县市里,船也逐渐换成了远洋大船,但他家却一直也没搬走,每年开班收弟子,入门学艺三年,再免费效力五年,如此才算出师!
如此苛刻条件,最吸引人的自不会是那些做海知识,而是他家真能教打磨气血的法子,这个世界以武为尊,一旦真能练武,哪怕是突破到最低的境界——武者,也算是改换门第了。
按照她爹娘的打算,等她出师后,耗尽家资再贷些款买艘铁制船,准备些渔网,以楚鱼的多年所学,便能到更远些的外海撒网打鱼,所获很快就能还上钱,自此也能摆脱海女生涯,晋升能打鱼的有船一族了。
楚鱼此趟航程便是出师后最后一次上大型船,接着便要辞师归家,家里要贷款买船她是知道的,但她没想到为了尽快还上这笔钱,阿爹竟去跑船做船工了!
愧疚像涨潮的海水,将她淹没。
旁边的陈白从怀里好一阵搜罗,抓出一串铜子儿,抢过楚鱼的手,一下子塞进去,“这点你先拿着,我枕头底下还有点,等我找来给你。”
楚鱼摇摇头,仔细把这串铜钱收好,转头问道,“阿娘,船什么时候能做好?鲸鲨帮约定的还款期限最晚在何时?”
“船再有三天就能交付,贷款最晚还能拖一个月。”陈溪仔细算道。
楚鱼猛地起身,“阿娘,等会儿我们先带爹去县里医馆看看,从明天起,我和阿白去做海,等铁船能下水,再去外海打鱼,尽快将贷款还清!”
“哪有让你操心这些的道理,你乖乖在家看着你爹,我去做海就好。”陈溪反对道。
楚鱼走过去,将陈溪拥进怀里,母亲身上总有股令人安心的味道。
“阿娘,我已经比你都高一头了,学艺八年以来,无论是练武还是学做海,我自认不比任何人差,相信我好不好?”
直到此时,陈溪才真正的感受到她的阿鱼已经长大,再不是那个需要她做决定的小孩,而是一个能够依靠的大人了。
“阿娘做海女多年,身上多处伤病,不要让我在阿爹昏迷后,再承受失去阿娘的风险了……”
听着楚鱼的细细呢喃声,陈溪只得同意了她的决定。
事不宜迟,楚鱼从邻居家借来小推车,推着车便朝县城走去,陈溪在旁边扶着防止掉落,陈白则跟在后头,准备等楚鱼累了接替上。
一行人走了许久终于摸到了县城边上,陈溪交了入城费,几人朝着医馆进发。
到那时,已经遇到不少张熟悉面孔了,都是此次事件的家属,楚鱼将楚海生小心背进了大堂,坐堂师傅一看这情形,心中了然,今天已经接待了一些相似病患了。
在仔细把脉,翻开眼皮查看后,更是确认无疑,和前几位一样,于是随手写下几个字,“这个我治不了,此属神伤导致,与皮肉无关,给你们开些气血丸,服下能保持肉身气血充盈,不必再食其他饭菜,但仍需每天勤翻身按摩,避免肌肉萎缩。”
楚鱼接过单子,恭敬问道,“那据师傅所知,何处有治愈的可能呢?”
师傅叹了口气,“县里怕是没有,市里能治的希望也渺茫,恐怕这要到帝都去治了。”
看着三人神色,师傅又道,“去开药吧,先维持住,治疗的事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