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鱼兴奋的站在甲板上,眺望着视线里越来越清晰的码头身影,她已经两个月没回家了。
这是一趟为期两月的远洋捕鱼航程,也是她出师后最后一次上大型船,兴奋自不必多说,可随着船只渐渐靠岸,发小焦急的面容映入眼帘,此时她正在码头眺望着过往船只,当视线聚焦在楚鱼的身上时,她更是整个人蹦了起来。
不断的向楚鱼挥手,嘴里更是喊着什么。
楚鱼心下一咯噔。
不好的感觉渐涌上心头。
陈白一向稳重,两月不见断不会如此激动,更何况,走前她曾托付于她,让她帮忙看顾点家里,有什么事等她回来再说。
岸渐渐近了……
零星的喊声随着风声入耳,楚鱼在此刻终于听清——
“阿鱼,你爹出事了!”
顿时像是被雷劈中,五雷轰顶,楚鱼一阵天旋地转。
此时四肢已然不听使唤,但她仍潜意识的助跑,左脚重重踏下借力,整个人飞身跃起。
快点,再快点!!
十几米的距离被她轻松越过,楚鱼终于站在了村头码头上,陈白拉着她就跑。
船上许多人挤在船头,叽叽喳喳的交流着:
“楚鱼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她一直都这么厉害好吧。”
“她家出了什么事,这么急!”
“看着不像是小事儿。”
言语间,船终于靠岸,船头等待接应的人一堆凑上去,又是几个人变了脸色,急匆匆的跟随家人远去。
船尾码头。
此时空地上已经围起了一圈人,看到两人赶来,不由让出了一段路,有看好戏的,也有幸灾乐祸的,但此时都作焦急模样。
终于还是有人耐不住性子,扯开喉咙道,“阿鱼终于回来啦!快去看看你爹吧……”
后面的话被陈白一拳按了下去。
楚鱼双目冰冷,脚步渐渐放缓,她此时竟有些害怕看到些什么,但人还是走了过去。
被围着的里面躺了一圈人,楚鱼一眼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踉踉跄跄的走过去,手向鼻间探去,却立刻被身边人捉住,将她拥入熟悉的怀抱。
楚鱼登时就落了泪,抱紧身边人,呜咽道,“阿娘……阿爹他……”
陈溪拍了拍她的肩,哽咽道,“没事的,他运气一向好,这次只是睡过去了,会有醒来的那一天的。”
之前酸软的四肢终于有了力量,楚鱼抹了抹眼眶,定睛打量躺倒在地的人,她的阿爹脸色发青,但仍有些血色,此刻安静下来便能感受到他鼻间微弱的呼吸。
楚鱼双眼霎时亮了起来,她阿爹真的没有死,刚刚阿娘所言也并非是安慰她的话。
再看四周躺着的人,便能清晰看出二者差别,有的和她阿爹一般,有的已经浮肿起来,开始散发出一些异味。
每个身边都围满了人,有的已经嚎上了,有的尚有力气叫屈,破口大骂丧天良的主家,请船工做海,好好的人上船,躺着回来的!
楚鱼也在这一声声嚎骂中捋出了大概事情经过,她们这个村子靠海,靠海吃海,整个村子便都是做着和渔业相关的事来讨生活。有家资丰腴者,能有条出海的大船,那自家就能出海打鱼,家资一般的,有条小木船,那便可在近海礁石区捞取贝类等物,什么都没有的,只能租船干或是去别人船上当船工。
此次事件便是有船的主家要去外海打鱼,为期数周,需要的船工不少,给的报酬也是相当的高。于是吸引了不少人去,数周过去船靠岸,等来的不是白花花的报酬,而是一具具的尸体和昏迷不醒的人。
再一去找主家,已经人去楼空了!
官方的人已经迅速接管了此事,一边搜查消失的主家,一边按下事件防止扩散,同时派人详细的检查过尸体和昏迷的人后,更是暂时封存现场,家属不得随意的搬动尸身。
楚鱼和阿娘对视一眼,彼此心中都是抹不去的寒意,在海边长大又做海多少年,何时听过如此邪性的案件?
海面上的人为危险也不过是被抢劫一空,顶多人财俱失,可此事处处透露出不正常,船工们没有钱,他们也不是冲着船工的钱来的,他们要的……是船工的命!
而人去楼空的主家,更是让她们确认了这一点。
在一片哀嚎声中,终于有人接近,其中一个更是身着墨色丝锦做的官服,金色丝织勾画着繁杂图案,此时正大腹便便的带人过来。
看到官府人来,原本哀嚎的人更是一拥而上,随后被左右侍从挡住不得近身,但依旧有声传来——
“大人你要为我家做主啊!”
“我家上有老下有小的,这让我们可怎么活啊!”
“这好端端的人去,就这么没命了!”
“……”
楚鱼眼睛发酸,撇过头去,一张张都是熟悉的邻里面孔,哪怕有时心恼这个口无遮拦,那个爱占便宜,但一想到活生生的人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她还是不免难过。
心里更是后怕,她的阿爹差点就成为了其中的一员。
大人皱着眉头,拿出帕子掩住口鼻,寻了个离他最近的尸体走过去,凑近看了一眼,便立刻远离,与身边人耳语几句。
楚鱼离得远,但好在这些年她勤学苦练,气血打熬得好,此刻运气周天,气血翻腾之下,终于偷听了几个字:
“上面……邪神……献祭……”
楚鱼面色不变,暗地里攥紧了双拳。
便是这东西害人至此吗?
她们这些渔民自是信仰海神的,村里还请了海神小像供奉在海神庙中,供村民平时祭祀香火,连她家这种做海的,上船前也会按照祖传的仪式,念叨几下,希望海神保佑平平安安,渔获满船。
可总有些利欲熏心之辈,放着正统的海神不去信,去信那些没有跟脚的杂神,这些杂神的宗旨往往不是劝人向善,反而充满了血腥残暴,以此许诺给信众超乎想象的利益,而这些信众一旦沾染到快速致富的滋味,就会将道德人性统统抛之脑后。
楚鱼看向昏迷在地的父亲,一旦此事和邪教与献祭沾上关系,那便不是她这个层次所能处理的了,幸得老天眷佑,没有丢了性命,但这昏迷怕是也不好治。
正想着,那边又传来嘈杂声,那位大人要走了,任凭围着的家属如何哭闹,也抵挡不住他离开的步伐。
随着人渐渐远去,原本喧天的哭闹声停了下来,此时场面安静的可怕。
看着远处消失的身影,楚鱼有些无能为力,能怎么办呢,升斗小民之命哪里值得大人千金之躯关注,若不是此次事件与邪神有关,恐怕他连现场都不会出现。
还是陈溪眼尖,拍了拍楚鱼往左前方一指,“你看,是不是刚才那位大人?”
楚鱼照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远处山坡上,刚刚出现的那位大人正弓着腰,低头对前面的女子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比划。
那女子也在往这边看,有那么一瞬,她们还对上了眼。
楚鱼分不清楚那是真的还是她的错觉,这是她此生见过最美的女子了,在阳光下好似在发光,她身着月白罗裙,眉目清俊,那双寒眸对视时像隔着一层薄雾似的疏离,身形纤秾合度,脊背挺得笔直,却不显得僵硬,反倒像雪中修竹,带着骨子里的端方与孤高。
一看就是大家出身的女子。
她好像看到我了。
看到什么?
一只出身渔村还没洗干净身上咸腥气的小土狗。
是那种混着渔盐的涩、海藻的潮、甲板木的陈腐,还有日晒雨淋后沉淀的咸硬,洗了十几年也没褪干净的味道。
多年前远离她的自卑再次涌上心头。
或许她也说不清为何要在乎一个只见了一面,以后都再无机会相见的人的感受。
那女子转头又吩咐了身边人几句,便见那位大腹便便的大人忙不迭的点头,转身指挥着什么,少顷,刚刚出现的那些侍从就又急匆匆的赶来,面对着众人眼含希望的目光,大声叫喊道:“凡是此趟事故去世的,可来领十两银子抚恤费,这些尸身火葬掉,切莫入土,违者斩立决!”
人群如同炸了花似的,围了过去——
“死的不安生,怎么连入土为安都做不了,孩儿他爹啊,你去的好惨啊!”
“大人,那我这昏迷的该怎么办?”
那边发放银子,核算数目的小吏没好气的道,“火化的来我这领银子,昏迷的自己搬回家看着办,谁叫你们运气不好,能有这点银子傍身已是侥天之幸!”
看到人恼了,不少家属连忙凑了过去,急忙领取抚恤,怕气急了连这点东西都没有。
邪神二字在楚鱼心中反复打磨,直到双唇咬破了血,这哪里是运气不好,非是天灾,而是**!
一切尘埃落定,陈溪帮着楚鱼,把地上的楚海生慢慢扶到楚鱼肩上,准备先回家再说。
走前楚鱼又扫了一眼山坡,此时上面已经没有人了,转而背着阿爹一步步朝着家中走去,心底却还在疑惑,会是她下达的命令吗?
开新文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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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