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个时辰,乌鸢脸上有毛毛飘过似的痒痒的,怕是什么飞絮之类的东西,她没管合着眼用手拂去,又专注打坐,只是一盏茶的工夫又有,接二连三好几次乌鸢才忍不住不耐烦睁开眼。
顿时眼前一张无限放大的人脸,化着鬼一样的妆容,死白的底像用面粉涂的,眼睛周围乌黑,一双红唇歪七扭八,吐着舌头,眉眼明明下弯眼里却是空洞,甚是可怖。
猛然这么一惊,乌鸢的呼吸差点停滞,待看清是个人才平稳下来。
见乌鸢睁开眼,那小孩嬉笑着吐吐舌头,举起手上的狗尾巴草又蹭过她的脸颊嘻嘻笑出声。
“大狗,别乱跑。”
从远处冲出来一个年轻妇人,把小孩抱在怀里,边鞠躬道歉边往林中大道上走。
乌鸢回头望那母子两个,这小孩的脸好奇怪,不像是随意化的妆容。
这里再往前百米就是离魄罗山最近的一个村子。
乌鸢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她赶路太累打算先在村子里住一夜,明日再说上山的事。
村子背靠神山,整体规模很大,人口众多,只是多为农户,乌鸢找了许久才找到一家客栈,问过老板才知只剩一间小屋,环境稍微差点,但是可以给半价,乌鸢本也就停留一晚,不讲究这些答应下来。
到了晚饭时间,在大堂喝茶的一会儿工夫她才发觉这家客栈出入竟全部都是上家弟子。
正猜疑这附近是不是有什么抢手的邪物,邻桌就有两人坐下。
霁青色长袍,腰间水波纹样腰带,是巫泽江家的弟子。
“这破客栈睡得我胳膊疼,脖子疼。”
“方圆几公里就这一家客栈,忍忍算了,就连云家二公子都住在这儿,咱们俩还有什么好挑的。”
乌鸢眼睛闪过一丝慌张心道:云岫竟然也在。
长天郡云家,如今是三家当中势力最大的一个世家。
云家家世显赫却是难得一见的清流世家,其门规森严对门下弟子多有约束,因此云家弟子多雍容大雅,更是谦谦君子,若论谁最甚那必定是家主云飞崖的二公子云岫。云岫其人风光霁月,众人尊其为“云公子”。
公子,温润如玉方可称为公子。
现在的云岫当是出落得温润大方,虽然以前也是。
乌鸢心想:云岫以前最是干净事多麻烦,现在竟也吃得了这些苦。只是不知这臭小子现在升到几阶了,娶妻生子没有,云飞崖那老家伙还会不会动不动就责罚他。
当初平阳君府夜袭云家虽然也有参与,但在人群中并未见到云岫的身影,他向来清高,怕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既没参与,她自然不会在他头上记上一笔,将来先生若要清算,她也好放他一马。
喝完碗里的茶水,乌鸢打算回屋休息,听他二人畅聊着又掉头往客栈外去,她也好奇是什么精怪这么抢手。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村子里还不算热闹,出去农作的人还未归。
甩着手闲散要往小山深处去,还未出村子乌鸢毫无防备被人从身后狠狠一撞,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忍着气转头,回头一个空,视线下移才看到不足她大腿高的小孩,惨白的妆容,正是早上在河边遇见的那个,此时他脸上诡异的妆竟还在。
若说是恶作剧,但这小孩被发现也不跑就站在她面前吐舌诶嘿诶嘿地笑。
正要蹲下身教训几句,小孩“蹭”地一溜烟跑开,跑得太快不小心冲撞到路边行走的几个弟子,那小弟子气得大骂:“不长眼,撞到几次了!”
乌鸢凝神望那小孩只觉得奇怪。
小孩跑远乌鸢才继续往山上走,
紧靠着村子的是魄罗山的小山峰,此处多生长灵药,沿途走几步就能见些稀奇物。
山上空气甚好灵气充沛,乌鸢走到半山腰张开双臂呼吸新鲜空气。才猛吸一口,就听见叫骂声在山间回响。
好奇心使然,她多走了几步过去,两队人正在对峙。
准确说是一方碾压另一方。
“不长眼吗!没看到这片都被我柳家包下来了!”
跋扈的这个身着华服,一身衣服尽是繁杂刺绣纹样,脖子间还挂着金做长命锁,可见家里有多疼爱。乌鸢想只怕也是这个原因让这孩子脾性这般纨绔。
“嘿你这人好奇怪!这山又没主人,谁家弟子都能来,凭什么你说包下就包下!”
“哼!”柳家小郎环抱着剑嗤之以鼻道,“没有买下这座山已经是我柳家仁义,你不要不识好歹,还不快滚!碍我的眼!”
小弟子忿忿道:“简直霸道!”
乌鸢心中羡慕道:这么任性跋扈,还是有钱好啊。
又想:等我有钱我也要买座山。
柳氏小郎一脚踹开小弟子刚得的猎物,上面的地锁滚落,猎物迅速跑开消失,他扬起下颌鼻孔对着他们:“要我说你们褚家早点从上三家退出算了,弟子竟连像样的法器都买不起。”
“你!”
“我?我怎么了?”
褚氏小弟子气得火冒三丈,拔出手中佩剑就要指向柳家小郎。
乌鸢隐在树后啃着随手拔出来的萝卜。这柳家小郎她倒没见过,她只记得柳家有一独女,不过比她大个五岁,这孩子算着年龄倒像是柳家独女的,若非如此柳家也不能把他宠坏成这般跋扈。
剑拔弩张之间,只听见“铛”的一声,褚家弟子的剑应声落地,紧随其后就是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清正雅致。
“柳无言。”
柳家小郎瞬间站直噤声,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前转向声音来处。
乌鸢探出头去望,一片亮光从山上下来,为首的一身碧绿色长袍,腰间白色银丝莲花纹系带,腰上挂着的正是云氏家族白莲纹玉佩,来人手持一把通体银白宝剑,剑鞘光洁和他人一样端方,再往上去一张脸干净清丽冷冷清清,如此这般的脸即便多年未见她也记得是云岫,只是长开了更多风雅。
再去看他的佩剑,上头剑穗吊坠已是雪片。
虽不知是几道但乌鸢还是感叹:不愧是云公子,勤勉至极,连升阶也如此之快。
“云公子。”
方才还在争吵的众人皆拱手行礼。
云岫面上表情不见变化只对柳无言道:“教你的规矩,就是这么学的?”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柳无言此刻偃旗息鼓,缩着脖子不出声,被质问才期期艾艾开口:“无言谨记教诲。”
云岫收回视线对众人道:“夜黑,都先下山去吧。”
乌鸢在山间小道偷看,云公子过来时她已经无处可躲只得往后退几步退到小道外,低垂着头,生怕他看到自己。
饶是如此,云岫走过她时还是停下脚步好心道:“山上精怪众多,夜间危险,道友也快些下山吧。”
乌鸢装模作样拱手:“多谢云公子提醒。”
云岫离开,柳无言还站在那处,人一走又变成混蛋模样啐一口:“真是多管闲事!我左右不过是在长天郡上过几天学,真拿云家那套破规矩来框我。”
他身边的弟子规劝:“少爷,咱们惹谁都不要惹那个云岫了,您知道他是真的会罚您的。”
弟子的话似是让柳无言想起什么,打个寒颤歪嘴:“不过个破山,让给褚家那两个没用的,反正他也没小爷我法器多,等我把他要抓的全带走!”
也是狂妄。乌鸢看得出来这个柳无言是个花架子,仙骨先天不足,想来柳家送他到长天郡也是希望能弥补,毕竟长天郡云家是当今上三家当中弟子最优秀的一脉。
人散尽,乌鸢紧跟着也往山下走。
她本就是来凑热闹的。
又甩着手闲散地下山回到客栈,客栈里已经聚集各家弟子,云氏方才跟在云岫身后的两个弟子中的其中一个正在柜台边和店家说话,乌鸢路过听了几句,大概是要洗澡水和餐食注意事项。
正无趣要走,又听另一声音:“店家,一间空房。”
“不巧了郎君,没有空房了今日。”
“一间都没了?”
“您也瞧见了,近几日仙家弟子都住我这里,实在是腾不出一间来了。”
乌鸢正庆幸自己来得早还能捞到一间小屋,一转头好死不死对上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还未来得及躲,那人已经欣喜抬手:“楚兄弟。”
“楚兄弟可有房?”
乌鸢干笑两声:“一间小屋。”
“太好了,不知道楚兄弟愿不愿意跟我挤挤。”
“怕是不太方便吧。”
“都是男人,没什么不方便的,我就挤一晚上,明天就走了。”
“不方便。”
“挤一下吧。”
“我都说了不方便,你这人好无理。”
“怎么……楚兄弟怕我是断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