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邪鬼道》 第1章 入引 平阳君于乌鸢有救命之恩。 但是现在……他死了!死了! 十来年前楚家冢乱战,她一人抵挡众仙门围剿,奄奄一息,于是决定,假死。 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对她一个大魔头来说,面子是最不值当的东西,又不能当饭吃所以爱咋样咋样吧。 回想乱战当日场面异常混乱,她陨落后迅速招来一替身替她灰飞烟灭。 而她本人则混在一堆尸体里打算等夜里悄悄溜走。 只是到晚……她好像动不了了。 有没有搞错,她堂堂一界邪道老大。 当仙门弟子还在为提升修为苦恼时,她已经拳打凶兽脚踩邪煞;当仙门长辈还在为升仙烦闷时,她已经坐拥整个鬼城。 就是说升仙哪有堕道快。 但问题时,也没有邪道前辈告诉她召出万千法相这么耗灵力啊,用完替身咒的她此刻好想干枯的井水,难道只能爬着逃出去吗? 总之她是不会同意自己死的,今天就算爬也要爬回老家。 偏偏这时楚家冢来了一奢华马车。 要知道平日里楚家冢这种墓地很少会有人来,更何况今日大战,周围的活物早就被清走了。 那马车好巧不巧停在了死人堆面前。 马车夫搀着一人下来,华衣锦服,一双细长含笑丹凤眼,肤若凝脂,俊眼修眉,只是面色惨白些,伸手探至她面前柔声问:“我若救你,你可跟我走。” 是个美人。 乌鸢嘴角都要翘起,只是脸上有伤轻轻扯一下就痛的要死,笑得不能太明显。 只打量一瞬乌鸢就决定是他了。 这人穿的不错,车不错,长得更不错。 天仙下凡不过如此。 虽然这些东西加起来让这个人很像是骗子,而且他还不怕这堆残尸,但是无所谓的事情嘛,她的灵力很快就能恢复,到时这凡胎还能留住她不成。 一年后乌鸢承认,确实留住她了。 平阳君是当今大昭皇帝的亲弟弟,病娇娇的美人坯子,有钱有权有皇兄疼爱,除了没什么朋友,其他都挺好。 乌鸢换个相貌在他身边待得也是异常快乐。 整日里无所事事,招猫逗狗,偶尔帮平阳君跑跑腿。 平阳君拿她当小孩养,她拿平阳君当金库用,两人十分和谐。 以前拥有一身令人羡煞道法的邪道老大就此“陨灭”。 用乌鸢的话说是这样的。 毕竟她现在也不用打打杀杀,也不用和鬼邪打交道,当个普通人挺好的。 更何况,仙门不着她麻烦,她也就懒得找仙门的麻烦。 本来从一开始她对他们就没什么敌意,是他们一次次上门挑衅最终打起的乱战。 她那时还蹭嘲笑过他们,她一身的邪气,已经到了人来杀人,佛来杀佛的境地,那些仙门弟子的命脆的要死,偏偏要以卵击石,她都表示不屑出手,何必还要送命。 原本是事已至此,仙门眼中大魔头乌鸢已死。 那她就当自己死了好了,安心养老。 等平阳君老了,她再靠他儿子,孙子,子子孙孙无穷尽的养老。 可是好景不长直到某天青都山的式微道长出关放下关中神仙指示。 用乌鸢的话来说:“这老头简直就是在放屁!什么狗屁‘战神转世,得其心脏就能满足愿望’,许愿你找神仙啊,害什么人啊!” 平阳君那时只是浅浅笑笑道:“不过是句玩笑话,谁会当真。” 后来,仙门人当真了。 趁着乌鸢出去办事的工夫仙门人杀到平阳君府,乌鸢赶回来时平阳君已经倒在地上。仙门中人混乱争夺平阳君心脏之际,乌鸢扛起平阳君就跑。 一路跑到定都城外,沿着山道一路奔袭,找到之前发现的山洞,用了术法锁住平阳君的魂,将人封在山洞保尸才离开。 话说好久不用术法,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但是比起后半辈子的不适应…… 啊呀呀……没人能懂乌鸢的伤心,她便宜得来的养老倚仗,说没就没了。 养老倚仗没了,这谁能忍!哈?请问这谁能忍! 现在世道干什么都不容易,虽然她回鬼城也会很滋润,但是毕竟身份敏感,哪有平阳君府好待。 现在平阳君没了,她要攒钱就得出去捡起替人斩妖除魔的活计,这种苦受也受得,但转念想想好想还不如复活平阳君算了。 毕竟他是她的救命恩人在先,又是她后半辈子的倚仗在后。 况且,复活死人嘛,她有经验的,无非是把她先前研究的东西改改换换,总之她判断平阳君是能救的。 只是还有件事,改换要用的仙草云靡仙她不记得长什么样了。 老天爷!改换未半而中道就要崩殂。 没关系,为了后半辈子的幸福生活,她可以的,不就是云靡仙嘛,她找就是了。 引子不长,浅浅看一下就可以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入引 第2章 素秋枯骨 乌鸢在城外破庙打坐一夜,第二日一早进定都城内。 她记得早年在书中看到过,有一仙草名云蘼仙,食之可使腐肉生,只是这仙草在何处并无人知晓,她还需在定都城停留一段时间好好计划才能出发。 “郎君慢走。” 乌鸢点点头道谢才出成衣铺子。 她一直喜好以男貌示人,幸而楚家冢乱战她假死后待在平阳君身边这些年熟悉她男子相貌的人并没有多少,否则光是重新易容就要费不少心思。 沿途买了两个包子,乌鸢边啃边往家走。 平日里定都城的早市就很热闹,只是今天热闹得有点过头了,街口转角的小摊前围满了人,乌鸢走到那处啃着包子在人群外观望。 “大吉,夫人你家近日要有喜事啊。” “诶!准的准的,我家明日有人上门提亲,真不愧是青都山的道长。” 话音落,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叹,夫人还欲再问,周遭的人已经拥挤着争先恐后求摊主卜一卦。 青都山?青都山弟子什么时候会在路边摆摊算卦了? 乌鸢是青都山长大的,对青都山很是熟悉,听到提起青都山她难免想起过去。 她是式微道长捡来的,在青都山那些年习的东西集各位道长之长,说是谁座下的没个定论,但她因养育恩情尊式微一声师父。 说起来那次大战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青都山的人了,也不知道她的亲亲师姐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乌鸢好奇是谁在算卦,啃口包子挤开人群凑近看,待看清桌面她嘴角不忍抽搐,那桌上卦象分明是大凶。 江湖骗子。 式微那老头要是知道有人打着青都山的名号在外行骗,胡子都得气直。 乌鸢忍住抽搐的嘴角视线从桌上挪开扫过卜卦之人的脸,不免一时僵住,瞳孔无限放大。 好像……好像! 这人容貌竟和平阳君一般无二! 和平阳君长得像的只有皇宫里坐着的那个,除了他怎么还会有人和平阳君长得像! 眯眼,拇指无意识摩挲食指内侧,正是乌鸢思考的习惯性动作。 是魂还是皮? 乌鸢失神,视线在他身上久久不能回神直到身边拥挤的人撞到她,她才清醒仔细打量。 “排队,排队,不要着急。” “生辰八字给我。” “……大吉。” 此人身着青衣,头戴莲花冠,细长的一双丹凤眼,乌黑长发半束披散肩头一如当初她和平阳君初见时那样,甚至身形都一样。 只是这人说话做事更浮夸,不似平阳君一举一动的儒雅,再加上顶着同样的点却莫名透着股穷酸令她生厌。 不像,这般一点都不像了。 乌鸢把剩下的包子全部塞进嘴里,嚼着直觉无趣。 正要挤出人群就听见一阵骚动夹带着叫喊声。 “救命!道长救命!” 众人齐齐看向那边,一老妇白发散乱蓬在头顶,边跑边哭像是吓得不轻。 跑到近处,老妇双膝直直跪在骗子面前,嘴里的话囫囵说不清楚。 骗子一时慌神,忙站起身扶老妇起身,奈何那老妇无动于衷,颇有他不答应她就不起的意思。 那老妇又哭又喊:“道长,道长救救小女,小女明日成亲,今日早起,人……人突然疯了。” 骗子原还含笑装出雅态听罢视线有片刻闪躲被乌鸢捕个正着。 乌鸢心道:有趣。头次见被赶鸭子上架的骗子。 事情已成定局,那骗子眼见走是走不了了,只能硬着头皮上。 老妇在前面带路,骗子跟在身后,再之后是刚刚围着吃瓜的一群人,乌鸢站在人群最后。 老妇在门前停住,手搭在门把手上犹豫片刻开门道:“就是这儿了。” 乌鸢个子不高,这会儿看戏的人多她挤不进去,索性不挤了,两三步登上院墙趴在墙边看。 她平日没什么爱好就是爱看八卦。 什么偷鸡盗狗啦,夫妻吵架啦,以前平阳君在的时候她就爱看,三天两头偷跑出去,回来免不了一顿训,再到后来有关平阳君的谣言四起,她必须时刻守着平阳君看得才少了。 勾着墙沿乌鸢姿势奇特挂在墙上往里看。 门内一片狼藉,衣衫,锅碗瓢盆,损坏的农具遍地都是。 满院子东西不见人,众人正放松警惕探头往里看,一声惊叫吓得又齐齐后退挤倒一片。 “啊!”当事人突然跑出来,面上一套精致新娘妆,身着大红嫁衣,只是头发乱如草发间簪着金簪,手帕绞在手指上擦过自己的脸笑道:“哈哈哈哈哈,郎君你好漂亮,你要同我成亲吗?” 女声尖锐,面上表情从癫笑至奇异又化作妩媚,手上绢帕隔空冲着道长挥舞。 人群中有熟悉老妇的人在窃窃私语,乌鸢仔细辨听得知此女子不是被逼成亲,于是放眼再观察才知哪里不对。 右眼! 细看她的眼,右眼黯然不似活人眼明亮有神。 如此那就不是简单的失心疯。 老妇哭着道:“道长,求您救救小女。” “我……我……”骗子面色为难,脚步不断往后退,乌鸢哂笑,估计要不是他身后围满看八卦的人,估计此刻他已经拔腿而逃了。 “我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嘴上答应着,拇指放进唇边啃了又啃,许久抬头信誓旦旦:“准备黄酒和桃木剑来。” 乌鸢没眼看地心道:简直荒唐。 修过仙的都知道没有法力的法器只是个摆件而已。 那头院子里老妇拜托看戏的人去买桃木剑,自己用手臂困住女儿让她不再乱跑。 东西备齐,骗子道长站在长案前,案上摆着一排符纸,他沉呼出气拿起桃木剑,端起黄酒饮下,狠狠喷在桃木剑上,随后抿起几张纸走到老妇面前:“抱紧了。” “好……好。” 只见他嘴上念念有词,随后抛起符纸一剑扎穿。 那姑娘明显愣了一下,右眼闪过光芒也仅仅是一瞬又黯淡下去。 倒是有模有样。 乌鸢笑出声。 虽然嘲笑,乌鸢手上已经快速捏诀,姑娘身体迅速瘫软倒在老妇怀里。 “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老妇的呜咽声伴随着感谢,门口看八卦的人也大喜,震惊于道长的实力。 只有骗子知道他根本就是在乱来,姑娘倒下他慌忙四下看,抬头视线扫过院墙与乌鸢撞个正着。 院墙上正趴着个玉面小郎君,利落的高束乌发,一双狐狸眼透着神气不似凡人,骗子道长眼睛一亮,嘴角颤抖挂若有似无的笑,眼里悲伤又惊喜,直直盯着她不肯挪眼。 乌鸢被发现尴尬又礼貌浅浅对他笑笑当即从墙上下来心道:真是手贱,管这种闲事做什么,还嫌自己不够乱的。 趁着众人还在围观院子里的姑娘,骗子匆匆忙躲过众人视线跑出来。 “小郎君,小郎君,莫要走。” 乌鸢拱手行礼称呼声:“道长。” “……什么道长,江湖骗术。”骗子打断乌鸢行礼,拱手,“多谢小郎君相救。” 乌鸢装傻:“道长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道长端方道:“小郎君体面,我常年行走江湖,法术不行,识人的能力还是有的。” 乌鸢听到这话毫不客气问:“不行还是不会。” 道长一双丹凤眼半眯嘿嘿笑出声瞬间失了雅态:“……不会。” 乌鸢盯着这张脸闭眼重重呼出去,她真的很想揍他,怎么会有人用这张清正儒雅的脸发出这种哼声! “不会便说不会,不要误那老妇时间!” 越想越气,火冒三丈。 “郎君……”骗子拽住她的衣袖,又突然松开搓手,“我靠这个吃饭,卜卦又不伤人,我还得……” 骗子道长垂眸声音放软又有几分像平阳君,看着一样的脸,乌鸢难免心软:“……只这一次。” “一次,就这一次,多谢小郎君。” “你去告诉她,日落之后不要出门,仪式还未结束。” “诶……好好好。” 骗子道长作揖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让人散开,拿些符纸给我。” “好嘞。” 道长按照乌鸢的命令把人群散开,拿着一沓黄符纸屁颠屁颠找到小巷尽头的乌鸢。 “郎君,您要的符纸。” 乌鸢凝他狗腿的样子,开口要训责又生生咽下去,无言咬破手指迅速在符纸上写下咒文。 一连写好几张,道长凑近歪着脖子左右找位置试图看懂,他虽是江湖骗子但好歹懂些皮毛,只是这个小郎君写的在他眼里和鬼画符没什么区别,要说看懂,也只懂顶天“敕令”两个字。 “小郎君……你这是写的什么?” 乌鸢不理会他,手上动作未停。 “待会儿要怎么用?是不是贴女子身上?” “闭嘴。” 乌鸢不厌其烦睨他。 怎么会有人话这么多。 道长噎住,也不敢再多说话。 乌鸢好不容易清静一会儿,将画好的符纸分成两类,道长又问:“这个……小郎君,还不知道小郎君名讳。” 小心翼翼地试探询问。 “乌……” 道长正睁大眼睛好奇期待盯着她略带些谄媚,对上视线他眨眨眼。 “……楚愔。” 这名字是平阳君给的,姓楚是因为当初捡她的地方叫楚家冢,而“愔”则是平阳君希望她不要好斗能更安静些。 只是她才没有好斗,要不是那些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被她听见背地里说平阳君坏话,她才懒得和他们动手。 “楚郎君。”道长拱手作揖尊敬道,“在下江流子。” 什么破名字。乌鸢腹诽,名字听着倒是挺雅致的,但是再看他装模作样的恭敬样子,她脑子里只有一个词——二流子。 由于想得有点久,于是差点脱口而出,干咳两声堪堪转了话头:“这两种符纸你看好了。” “上头有点的是阵符,待会儿按照我说的在院子里按位置布阵。”说罢换了一张,“这张,等老妇进门贴在她门下可防邪祟破屋。” “哦……好……” 江流子接过符纸,嘴里默念着符纸的用处转身要走。 “等等。” 猛地乌鸢手上又现一张符纸,三两步上去一掌拍在他身后,符纸瞬间灰飞烟灭。 江流子被拍得一个踉跄冲出去好几步不明所以呆愣愣地回头:“楚郎君……” 方才灰飞烟灭的符纸正是辨魂符,不属于这具身体的魂魄会在符纸催动的瞬间将乱魂从躯体当中逼出,若是换皮人,皮下三魂也会立刻脱离外皮,只是一符燃尽无事发生。 乌鸢歪头疑惑:不对啊,方才她没少用力,她最精通这些符咒施法方法也不会出错。 想着又摸出一张,没等江流子反应又一掌上去将人击退几步跌倒在地。 “楚郎君!” 江流子瞪着眼,手肘撑在地上不可思议,难以置信。 还是无事发生。 两次都没能逼出什么东西,那就既不是魂也不是皮,是个生人,确实长这样。 乌鸢又从腰间摸出一张黄纸快速写下符字,快走两步到江流子跟前。 江流子来不及爬起,脚下乱蹬要跑被乌鸢揪住后失控在原地。 乌鸢镇定地给自己找个借口下坡:“方才只是想测试一下你的胆量,怕你今晚吓到,现在无事了。” 说罢手拉住他的衣领做势将符塞进去。 她心道:好丢人。怀疑这个穷酸鬼干什么。 “这张做何用?” 江流子防贼一样迅速捂住领口。 懒得解释乌鸢强硬将符纸塞进他胸口:“阵布好,晚上再来叫我。” 江流子走了,乌鸢在这附近转了几圈熟悉环境才打算回家计划寻仙草的方法。 路过老妇的院子,乌鸢停下三两步上墙趴在墙头往下望,江流子正弓腰摆阵,她没过去就在远处一一把阵法检查一遍确认无误才离开。 时间一直耗到丑正,人还未来,乌鸢合眼在等,又到丑时一刻,凶时,人还没来,直觉不对不能再等,乌鸢翻身下床快步往老妇的农院奔去。 丑时一刻正是众人熟睡之时,整个巷子静悄悄地未点一盏灯,抬头远远能见农院灯火通明。 正要靠近,惊呼声响彻云霄。 哈哈各位老师,各位宝贝,欢迎来到魔仙堡。 由于本人实在爱吃阴湿病娇男,且口味比较稳定,所以男主大概会贯彻落实这点,希望你们也爱吃。 如果觉得我写的不好呢,您不要骂我,跟我说就可以,都可以改。 咱手上小有存稿,数据好与不好都会保证完结。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素秋枯骨 第3章 素秋枯骨(一) 是江流子! 乌鸢立时冲出去一脚踹开破门而入,院内狼藉一片,地上摆好的阵法燃着熊熊烈火,火光冲天。 阵外的江流子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红衣女郎歪着头披散头发正一步步向他靠近,伸展出的手上紧攥绢帕,帕子濡湿正在滴血。 “站起来!” 女郎的帕子就要触到江流子,乌鸢大喊。 江流子反应也快,得到命令“蹭”地一下拔地而起,那女郎的手刚好摸到他的胸口,只一刹那女郎不受控一般飞出数米远,狠狠撞在院墙上才停住。 只是女郎似乎根本没有痛觉,甫一倒地立刻又直挺挺站起来。 歪着头转向乌鸢的方向冲她嘻嘻哈哈地笑。 声音高亢尖锐有力,一双半明半暗的眼睛死盯着她宛如见到稀罕物。 乌鸢未料到那女郎脚下之快,未等她反应,不过瞬间已经到她面前。 女郎贴近,脸上闪过困惑转而又向江流子奔袭。 这次乌鸢更胜一筹。 单手掐住女郎脖颈用力向后猛拽开,又喊:“躲开!” 江流子别的行不行不好说,执行命令很干脆,乌鸢刚说完他乖乖地麻利躲到廊下角落里找了个斗笠抱在胸前做防护。 女郎被阻彻底恼了蹬地跃起向乌鸢再次袭去,一双手僵硬成爪,骨节分明如白骨。 乌鸢讥讽心道:我这些年不露面,这些东西真当我是死了! 乌鸢根本不作格挡,手上做诀同样跃出凌空一拳直直砸在女郎右眼上将她击飞出去。女郎倒地,痛苦尖叫声四起,血水从她指尖渗出渐渐流满手背。 拇指快速从唇边划过,乌鸢三两步上前稳稳摁在女郎额间。 那女郎不过片刻摇晃着脑袋没了意识。 小小邪祟。 乌鸢做完这一套气不喘,腿不酸,浅浅弯腰双指勾住女郎的衣领拖拽着往阵中走。 女郎越是靠近,阵边符纸烧得越旺。 乌鸢抬手将她甩进阵里,火光爆燃。 躲在一旁的江流子从斗笠里探出脑袋,只见火光里玉面小郎叉腰站着,脸上明亮表情冷淡,风带起长发衣角,潇潇洒洒。 此时不过丑时三刻,乌鸢起咒,火光快速收缩直扑女郎,那女郎面目狰狞,只是这火并未伤她身体皮肉分毫,不过一刻火灭,女郎静静躺在地上,面容平和似是熟睡。 “把她抬进去。” 妖邪鬼煞一级更比一级厉害,只是除邪祟这种小场面,还不及除煞的十分之一壮观,可江流子一个江湖骗子如何见到过这等场面,方才火烧人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吓傻在一边瘫倒在地上。 乌鸢又重复一遍他才连滚发爬应着声从角落爬出来,一手拽住女郎衣领就要拖,大意狠狠摔了一跤,女郎纹丝不动。 不是,他刚刚分明看到楚郎君仅用两根手指就将人轻松勾到阵中,怎么……怎么他一点都拖不动。 “……现在是人。” 乌鸢睨他。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江流子换个姿势将人打横抱起,走出几步脚下艰难,腰向后倒堪堪能让女郎不落地。 乌鸢心叹道:一个大男人。 阵法已经结束,地上黄纸燃烧的痕迹还在,乌鸢一脚踢破,顺手抄起香案上的苹果啃一口。 她一直跟在平阳君身边过的是凡人日子没有辟谷的习惯,就算有那也是练功无奈之举。 所以眼下她有些饿了。 “楚郎君,人已经躺下了。” 闻声,乌鸢掉头望去,江流子正靠在门框边,白面两颊如粉团,胸口微微起伏,单手叉腰,腰间束带松垮更显腰瘦,半束长发凌乱披散肩头,更似美人。 这张脸也该这样。 乌鸢这样想着江流子已经走到她身前。 “楚郎君。”江流子边说边整理衣衫,摸到胸口,低头,手从里面掏出一张符纸,折叠几下又塞回去,“我明天要跟老妇说什么?” “叫她夜里不要出门。” 乌鸢捂嘴打哈欠错开眼已经往门外走。 这姑娘身体太软,那些邪物最爱这样的身体,只需靠近便能附身又好操控,但也没什么办法,符咒不能保一世,最好的法子就是夜里不要出门,惹不起总能躲得起。 “我知道了。” 江流子记下。 “诶……楚郎君,你给我的符纸是什么符啊?” 乌鸢已经走出好远,身后江流子又追上来。 “方才那女郎被震出数米远。” “护身符。” “好厉害,我得在身上放安稳。” “已经没用了。” “什么?” “只能用一次。” “啊?” …… 乌鸢一路走,江流子一路跟着,叽里呱啦说个不停,终于她受不了了,停下脚步不耐烦地呵他:“站住。” “诶呦……抱歉抱歉。” 意识到无礼,江流子停下手上不停作揖。 “你先走。” 乌鸢抱臂站在原地等他。 江流子潇洒走出一段距离又突然停下脚步,低垂着头,很快转过身认真凝着乌鸢的眼睛幽幽道:“楚郎君……有没有人说过你和青都山的一位很像。” “什么?” 乌鸢没注意听清楚,心中正烦蹙眉反问他。 “没什么,楚郎君再见。” 再见你个鬼!她又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原本她应该在美美大睡然后整装去寻云草救先生,结果现在害得她大半夜不睡觉分文不取的在这里除邪祟,都怪那张脸!真是彻头彻尾的混蛋。 - 休整两三日,乌鸢从定都城出发前往魄罗山。 魄罗山在定都城以北数百公里外,是大昭仙山之一,山上有一机杼阁藏天下奇书,早些年由巫泽云家暂管,乌鸢还在青都山时时常跑到那处打盹,有关云草的信息也是在机杼阁的一本《仙草实录》当中见到。 只是时间太久,云草的形貌和生长位置她已经记不清楚,况且手中的紫微罗盘若要用来寻物还得施术者有记忆才能起效,想要用此法必得先去机杼阁查阅。 出了城往北走,过午时方才看到一处驿站。 乌鸢要了碗水就着从城里带出来的馒头咬了几口。 真是干巴难咽,盘算着要不还是辟谷算了。 正想着旁边桌子有两人坐下,其中一人丧气抱怨:“真奇怪,前几日明明还测得到方向,今日怎么就不行了。” 另一人道:“难不成被人抢了先?” 之后又喊:“店家,两碗茶。” 乌鸢放下馒头猛饮两口水,微微偏头侧目看向说话的两人。 面庞稍显稚嫩,佩剑上剑穗挂坠才是一个雪轮,这两人她不曾见过,应是初出茅庐的小弟子。 上家几门虽不同宗不同族,但弟子们的修炼程度都以雪纹作表,分四个纹饰:一作雪轮为波浪边空心圆;二作雪柱,为六棱柱;三作雪片,形貌如六边薄片;最高阶为雪针,样貌复杂,雪花六边为繁杂针状,针上又长针叶,繁复奢华,整个大昭也只有三位老家主和式微道长能到此阶。 虽统共只分四阶,但每阶之间的上升又细分为几道,所以升一阶耗费的精力和时间并没办法具体估计。 他二人身着统一的赤金色长袍,袖口金线绕边绣缠枝纹样,再往上看盘发间插着一支祥云枯木簪,正是成秦岭的标志。 传闻百年前众仙家大战为争夺上家席位,褚家先祖脚踏祥云于数百家之中杀出重围为褚家争得一席,褚家为纪念此事,便以祥云作图腾,又因秦岭树木众多,因此其门下弟子皆有祥云木簪。 乌鸢随意瞟眼指针已经不动的罗盘。 他二人所用是最简单的一星罗盘,价格低廉,同样的性能也会大大削弱。 她的紫微罗盘看似小巧,可却是龙骨所制辨邪煞鬼魅最为管用,当初她逃出来什么都没拿只带了这一罗盘在身上,只是这些年一直被她用来找些鸡零狗碎的东西。 乌鸢想起前几日被她除掉的邪祟,想必是他们的便宜罗盘现在才感应到邪祟已除,白白耍这两个小弟子,害得他们白跑一趟。 乌鸢心中发笑,这次秦岭也不知道给下面的弟子配点好的法器,在外行走净靠这些便宜货傍身。 “楚郎君?楚郎君……楚兄!” 闻声乌鸢失色埋着头不理会,心道:这家伙脚程还真是快。 她赶路半走半飞,今早在林子里见着江流子在和一老农闲聊,现在竟然能碰上。 江流子大剌剌把包扔桌上道:“店家,两个包子,一碟牛肉。” 之后才看向乌鸢:“楚兄,你怎的不理我。” “我如今年岁怕是没有您岁数大。” “那……楚兄弟?”江流子用手帕擦去额上汗珠,猛饮两大口水,不拘道,“你叫我江兄就行。” “楚兄弟怎么走这么快,这些路我足足走了一日。” 乌鸢不答反问:“江兄不留在城中继续替人卜卦了?” “我是江湖方士,走南闯北不做停留。” 江流子嘿嘿笑着,手探到胸口摸出一针脚歪七扭八的荷包摸出一两银子放桌上。 “那日老妇人给了我除邪祟的钱,正巧遇见楚兄弟,这钱给你。” 真抠这家伙。 乌鸢虽多年不做替人除鬼邪的事情,但基本行情价格还是知道的,这等小邪祟就算是不知名的术士也得二两银子,更何况是他这样的骗子,把自己吹得神乎其神,怎么也不止一两。 “……楚兄弟辛苦,再多给一两。” 没人说话。 “好了好了,功劳都是楚兄弟的,这五两银子都给你,给你行了吧。” 江流子一把银子全扔桌上,抱臂弓腰满脸的不服气又不能怎么样的窝囊样。 平阳君身份尊贵,向来是不会为银钱这些生气,当然也是因为他性格温柔,待人接物一向是彬彬有礼,眼前这张脸上出现这样的窝囊表情,乌鸢只觉得惊奇,只不知道江流子这人还能有多少让她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乌鸢伸出两指钩出二两银子放进荷包中,她收费一直都是二两,她也只要这些。 她在平阳君身边多年,受他规训影响做事也有几分像他,凡事都讲个规矩。 还剩三两,江流子心情一好又嘻嘻哈哈起来。 絮絮叨叨说了堆近几日他身上发生的闲事,乌鸢没有搭腔,他才又问:“楚兄弟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乌鸢又反问:“江兄呢?” “……还没想法,走哪儿算哪儿,若楚兄弟方便,我们可一道走,也好有个照应。” 一道走?什么一道走?照应又算哪门子照应。她乌鸢好歹修炼一二十年,术法技艺不比其他上家弟子差,他一个江湖骗子,到底是谁照应谁,这如意算盘未免打得太响,珠子都崩人脸上了。 “怕是不太方便。”乌鸢端坐,夹起牛肉放入嘴中细嚼,咽下之后才又开口,“与我这个术师一道走,怕是时常要遇到那晚的东西,江兄不怕我保护不周?” 江流子半张着嘴,眼神空洞无力似是想起那晚的事情又被吓到,等反应过来要表态乌鸢已经抢先一步站起身,摸出银子扔在桌上:“店家,结账。” “江兄慢吃,这些都算我的。” 乌鸢面上客气,脚下恨不能立刻出行十万八千里。 离开驿站一夜未敢停歇往魄罗山去,这一路上又遇到些零零散散的世家弟子举着罗盘转圈。 算算时间,最近几个月正是各家弟子考核升阶的时间。 考核升阶要求很简单—— 收集妖邪灵气,达到标准者升。 妖邪者,聚灵得以活。 也就是说,虽为妖邪,但他们能够存在意识也是因为身上尚存一丝灵气,而这些世家弟子则需要将妖邪铲除后释放出的灵气收集储存于升阶容器中,最后在巫泽斗法大会时将容器交与家长,斗法大会后便会宣布最终结果。 同样的,妖邪鬼煞四种不同等级的怪物所具备的灵气也不尽相同,妖者最低,煞者最高,若能斩一煞便可先登巫泽大殿。 东方既白,乌鸢才在河边草地上打坐休整。 第4章 素秋枯骨(二) 不过一个时辰,乌鸢脸上有毛毛飘过似的痒痒的,怕是什么飞絮之类的东西,她没管合着眼用手拂去,又专注打坐,只是一盏茶的工夫又有,接二连三好几次乌鸢才忍不住不耐烦睁开眼。 顿时眼前一张无限放大的人脸,化着鬼一样的妆容,死白的底像用面粉涂的,眼睛周围乌黑,一双红唇歪七扭八,吐着舌头,眉眼明明下弯眼里却是空洞,甚是可怖。 猛然这么一惊,乌鸢的呼吸差点停滞,待看清是个人才平稳下来。 见乌鸢睁开眼,那小孩嬉笑着吐吐舌头,举起手上的狗尾巴草又蹭过她的脸颊嘻嘻笑出声。 “大狗,别乱跑。” 从远处冲出来一个年轻妇人,把小孩抱在怀里,边鞠躬道歉边往林中大道上走。 乌鸢回头望那母子两个,这小孩的脸好奇怪,不像是随意化的妆容。 这里再往前百米就是离魄罗山最近的一个村子。 乌鸢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她赶路太累打算先在村子里住一夜,明日再说上山的事。 村子背靠神山,整体规模很大,人口众多,只是多为农户,乌鸢找了许久才找到一家客栈,问过老板才知只剩一间小屋,环境稍微差点,但是可以给半价,乌鸢本也就停留一晚,不讲究这些答应下来。 到了晚饭时间,在大堂喝茶的一会儿工夫她才发觉这家客栈出入竟全部都是上家弟子。 正猜疑这附近是不是有什么抢手的邪物,邻桌就有两人坐下。 霁青色长袍,腰间水波纹样腰带,是巫泽江家的弟子。 “这破客栈睡得我胳膊疼,脖子疼。” “方圆几公里就这一家客栈,忍忍算了,就连云家二公子都住在这儿,咱们俩还有什么好挑的。” 乌鸢眼睛闪过一丝慌张心道:云岫竟然也在。 长天郡云家,如今是三家当中势力最大的一个世家。 云家家世显赫却是难得一见的清流世家,其门规森严对门下弟子多有约束,因此云家弟子多雍容大雅,更是谦谦君子,若论谁最甚那必定是家主云飞崖的二公子云岫。云岫其人风光霁月,众人尊其为“云公子”。 公子,温润如玉方可称为公子。 现在的云岫当是出落得温润大方,虽然以前也是。 乌鸢心想:云岫以前最是干净事多麻烦,现在竟也吃得了这些苦。只是不知这臭小子现在升到几阶了,娶妻生子没有,云飞崖那老家伙还会不会动不动就责罚他。 当初平阳君府夜袭云家虽然也有参与,但在人群中并未见到云岫的身影,他向来清高,怕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既没参与,她自然不会在他头上记上一笔,将来先生若要清算,她也好放他一马。 喝完碗里的茶水,乌鸢打算回屋休息,听他二人畅聊着又掉头往客栈外去,她也好奇是什么精怪这么抢手。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村子里还不算热闹,出去农作的人还未归。 甩着手闲散要往小山深处去,还未出村子乌鸢毫无防备被人从身后狠狠一撞,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忍着气转头,回头一个空,视线下移才看到不足她大腿高的小孩,惨白的妆容,正是早上在河边遇见的那个,此时他脸上诡异的妆竟还在。 若说是恶作剧,但这小孩被发现也不跑就站在她面前吐舌诶嘿诶嘿地笑。 正要蹲下身教训几句,小孩“蹭”地一溜烟跑开,跑得太快不小心冲撞到路边行走的几个弟子,那小弟子气得大骂:“不长眼,撞到几次了!” 乌鸢凝神望那小孩只觉得奇怪。 小孩跑远乌鸢才继续往山上走, 紧靠着村子的是魄罗山的小山峰,此处多生长灵药,沿途走几步就能见些稀奇物。 山上空气甚好灵气充沛,乌鸢走到半山腰张开双臂呼吸新鲜空气。才猛吸一口,就听见叫骂声在山间回响。 好奇心使然,她多走了几步过去,两队人正在对峙。 准确说是一方碾压另一方。 “不长眼吗!没看到这片都被我柳家包下来了!” 跋扈的这个身着华服,一身衣服尽是繁杂刺绣纹样,脖子间还挂着金做长命锁,可见家里有多疼爱。乌鸢想只怕也是这个原因让这孩子脾性这般纨绔。 “嘿你这人好奇怪!这山又没主人,谁家弟子都能来,凭什么你说包下就包下!” “哼!”柳家小郎环抱着剑嗤之以鼻道,“没有买下这座山已经是我柳家仁义,你不要不识好歹,还不快滚!碍我的眼!” 小弟子忿忿道:“简直霸道!” 乌鸢心中羡慕道:这么任性跋扈,还是有钱好啊。 又想:等我有钱我也要买座山。 柳氏小郎一脚踹开小弟子刚得的猎物,上面的地锁滚落,猎物迅速跑开消失,他扬起下颌鼻孔对着他们:“要我说你们褚家早点从上三家退出算了,弟子竟连像样的法器都买不起。” “你!” “我?我怎么了?” 褚氏小弟子气得火冒三丈,拔出手中佩剑就要指向柳家小郎。 乌鸢隐在树后啃着随手拔出来的萝卜。这柳家小郎她倒没见过,她只记得柳家有一独女,不过比她大个五岁,这孩子算着年龄倒像是柳家独女的,若非如此柳家也不能把他宠坏成这般跋扈。 剑拔弩张之间,只听见“铛”的一声,褚家弟子的剑应声落地,紧随其后就是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清正雅致。 “柳无言。” 柳家小郎瞬间站直噤声,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前转向声音来处。 乌鸢探出头去望,一片亮光从山上下来,为首的一身碧绿色长袍,腰间白色银丝莲花纹系带,腰上挂着的正是云氏家族白莲纹玉佩,来人手持一把通体银白宝剑,剑鞘光洁和他人一样端方,再往上去一张脸干净清丽冷冷清清,如此这般的脸即便多年未见她也记得是云岫,只是长开了更多风雅。 再去看他的佩剑,上头剑穗吊坠已是雪片。 虽不知是几道但乌鸢还是感叹:不愧是云公子,勤勉至极,连升阶也如此之快。 “云公子。” 方才还在争吵的众人皆拱手行礼。 云岫面上表情不见变化只对柳无言道:“教你的规矩,就是这么学的?”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柳无言此刻偃旗息鼓,缩着脖子不出声,被质问才期期艾艾开口:“无言谨记教诲。” 云岫收回视线对众人道:“夜黑,都先下山去吧。” 乌鸢在山间小道偷看,云公子过来时她已经无处可躲只得往后退几步退到小道外,低垂着头,生怕他看到自己。 饶是如此,云岫走过她时还是停下脚步好心道:“山上精怪众多,夜间危险,道友也快些下山吧。” 乌鸢装模作样拱手:“多谢云公子提醒。” 云岫离开,柳无言还站在那处,人一走又变成混蛋模样啐一口:“真是多管闲事!我左右不过是在长天郡上过几天学,真拿云家那套破规矩来框我。” 他身边的弟子规劝:“少爷,咱们惹谁都不要惹那个云岫了,您知道他是真的会罚您的。” 弟子的话似是让柳无言想起什么,打个寒颤歪嘴:“不过个破山,让给褚家那两个没用的,反正他也没小爷我法器多,等我把他要抓的全带走!” 也是狂妄。乌鸢看得出来这个柳无言是个花架子,仙骨先天不足,想来柳家送他到长天郡也是希望能弥补,毕竟长天郡云家是当今上三家当中弟子最优秀的一脉。 人散尽,乌鸢紧跟着也往山下走。 她本就是来凑热闹的。 又甩着手闲散地下山回到客栈,客栈里已经聚集各家弟子,云氏方才跟在云岫身后的两个弟子中的其中一个正在柜台边和店家说话,乌鸢路过听了几句,大概是要洗澡水和餐食注意事项。 正无趣要走,又听另一声音:“店家,一间空房。” “不巧了郎君,没有空房了今日。” “一间都没了?” “您也瞧见了,近几日仙家弟子都住我这里,实在是腾不出一间来了。” 乌鸢正庆幸自己来得早还能捞到一间小屋,一转头好死不死对上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还未来得及躲,那人已经欣喜抬手:“楚兄弟。” “楚兄弟可有房?” 乌鸢干笑两声:“一间小屋。” “太好了,不知道楚兄弟愿不愿意跟我挤挤。” “怕是不太方便吧。” “都是男人,没什么不方便的,我就挤一晚上,明天就走了。” “不方便。” “挤一下吧。” “我都说了不方便,你这人好无理。” “怎么……楚兄弟怕我是断袖?” “……” 第5章 素秋枯骨(三) “道友愿意,我们可腾出一间来。” 乌鸢正焦灼和江流子拉扯,云岫从房间内出来站在二楼扶手边,神情柔和。 江流子看看乌鸢又看看云岫拱手道:“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多谢道友。” 江流子得了房,高高兴兴道谢跟着云家的弟子往房间去。 乌鸢方才一直黑着的脸,颜色还未褪去,阴沉沉的。江流子这人实在流氓,如何能够这般自来熟,她早知道不该帮他,现在和鼻涕虫一样黏得紧。 人离开,乌鸢上到二楼,路过楼梯口冲云岫轻轻点头。 云岫同样轻点算是回礼。 云岫其人正是如此,云氏家规其中一条是“见弱者必出手相助”,他又是个死守规矩的,如今出手帮她也是意料之中。 回到房中,乌鸢洗把脸倒头就睡。 两天也不过睡了几个时辰,现在困得睁不开眼。 外头是什么时候安静下来的,她早记不得了,只一睁眼耳边尽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抬眼望向窗外,天还是黑透,她应该也没睡多长时间。 窸窣声还在继续,乌鸢不耐烦低声呵斥:“闭嘴。” 门口半蹲在地上的一团黑影缓缓转过头来,盯着乌鸢好一会儿站起身。 是一小童约莫五六岁,少了条胳膊,碗口大的伤疤血淋淋地暴露出来。 小童顽皮劲儿还没过,摇晃着脑袋冲到乌鸢面前,一张凄惨的脸紧凑到她面前想要吓唬她。 只可惜撞着鬼奶奶,乌鸢起手一张符纸贴小童脸上,小童瞬时被钉在原处不得动弹,嘴里发出不满的凄厉声,鬼魂不会说话,若能说想必此刻定是在骂她。 活人有魂名为生魂,人死后生魂变为死魂,其中之一会长存墓地。 这小童都能从墓地跑出来,不知道这周围坟场还有多少死魂游离在外。 乌鸢走到床边,两指轻推窗户露出一缝向外看去,夜深人静。 死面妆,游离魂,这村子怎么看都不像正常的样子。 只是现在村子里住着这么多上家弟子,邪物竟然还敢造次。 这东西必然非等闲物,但她已经离开青都山,这些事她不想插手,也不想惹麻烦上身,她现在只想找到云草的线索。 乌鸢合上窗,轻抬手,小童的凄厉声瞬间消失,一张嘴怎么也发不出声。 舒舒服服躺倒在床上,翻个身嘴里念着:“老老实实待着,过几个时辰我就放你回去。” 意识模糊正要睡熟,客栈外又一阵惊叫声。 “大狗!救救大狗!” 客栈瞬间嘈杂,门外脚步声杂乱。 惊觉不对乌鸢翻身下床猛推开窗。 楼下已经围上一圈人,人群中央大狗的母亲抱着大狗,大狗脸上照旧诡异,人已经不如白日活泼,双目向上露出眼白,整个人四肢无力下垂,浑身发颤,嗓子发出奇怪“咔咔”声。 人群中央围着的还有云岫几个云氏的人。 最近聚在此处的都是各家小弟子,只有云岫是亲自带弟子出来历练,因此现在说得上话的也只有他一人。 只见他蹲在大狗身边仔细检查一番,好看的眉眼半蹙着越拧越紧。 “楚兄弟觉得像什么症。” 幽幽地声音带着气流在耳边响起,乌鸢警觉猛侧开身,待看清人才堪堪控制住即将要挥出的拳道:“江兄觉得像什么?” 退到一边,屋内刚刚被她定住的小童已经消失,地上躺着一张符纸,想来是符咒被碰掉了。 “我觉得像是附身之类的,跟定都城那个一样。” “何以见得。” 江流子不客气给自己倒杯水:“要不楚兄弟和我一起去看看?” “不去。” 乌鸢一口回绝,抬手就要送客。 “楚兄弟,云公子除邪祟可是每个修道之人都想一饱眼福的事情,不去真的会后悔。” “我说不去,江兄也还是老老实实待着吧,这次的东西非同小可,一旦遇到可没人能救你。” 乌鸢打断他的话,请他出去。 江流子悠哉踱到门口:“楚兄弟不去,那我便自己去了。” 乌鸢转头在床上躺下。 合眼闭目,心头耳畔全是江流子的声音“楚兄弟”,“楚兄弟”的叫她。 坐起身盘腿打坐试图让自己稳定些,可他的声音比那邪祟还要烦人,挥之不去。 无奈只得再次起身到窗边。 只这一会儿工夫,大道上躺了三人。 除去大狗还有一男一女。 这两人正是乌鸢从山上回来的时候听路边农妇提过一嘴的吴家娘子和屠夫李。 三人并排抽搐,画面甚是可怖。 离魂症又不似离魂症,鬼上身又不像鬼上身。 乌鸢扯扯嘴角心道:“这东西还真是有趣。” 正笑着,江流子那张脸又出现在眼前,楼下人群中他正挤过众人到前排还不忘抬头和她打招呼。 云岫问过三人家属一些事情,沉吟片刻带上云氏弟子往后山方向去。 有些好奇或有野心的小弟子也跟着一道过去。 剩下的人负责留在原地看守已经被云岫施法稳定住的三个人。 乌鸢视线在人群中扫了一周,却没见到江流子的身影,放眼望去,江流子竟也跟着屁颠屁颠跑过去了。 乌鸢沉一口气,气得抖抖发颤地呼出去从窗户一跃而下跟上云岫的方向。 后山亦是魄罗山的小山峰之一,因着山势比其他几峰平缓,村民们就在山上开采种植,只是最近一段时间接连出事,如今上山的人已经不多,有几大片地作物已经枯死。 前面的人脚程快,乌鸢赶上来时人已经进山消失不见。 手上端着紫微罗盘,许久没有用来探邪祟的罗盘此刻指针四面八方胡乱地指示。 紫微不会出错,既如此混乱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此处全是死物。 从腰间摸出符纸迅速写上一串咒文,咒文刚一催动,符纸立刻燃起熊熊烈火,火光由红变成幽幽蓝色,指向无定所。 指魂符原有指向之用,此时已经丧失指向能力,但好在火光还能告知此地确如乌鸢所猜尽是死物。 一座全是死物的山如何能容得下活人。 方才云岫询问时她也听到,最早出事的是屠夫李。三个月前上山狩猎,平时满载的屠夫那一日竟是空手而归,起先人还算正常,只一晚,第二日一早脸上已经出现死面妆,大家只当他是精神受创养两日就好。 与屠夫李关系好的对面包子铺的小女郎还尝试安慰过他,却被他打了出去。 这下所有人彻底认定他是疯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屠夫李喜欢包子铺的小女郎。 吴家娘子则是因为上山采药,后来也爱上素面妆容。 这之后某一天夜里,有人起夜竟发现二人手拉手往后山去,本身就疯了的人也没人敢阻拦。 直到这次大狗因为玩具被小兽叼走,他去追赶误入此山也得此症才引起大家注意。 乌鸢一路向上,走到山腰小路竟出现分岔。 正犹豫,手上的指魂符突然“啪”的一声炸出火花。 乌鸢幽幽地道:“还不快出来。” 话落,身边安静片刻突然一阵阴风起,小路边树木窸窣,一小童自林中出现在小路上。 “方才让你跑了便罢了,为何还不回墓中去。” 这小童正是刚刚误闯乌鸢小屋的那个,此时脸上流露出些惊恐,应是方才在客栈被乌鸢吓到。 无心再多恐吓,乌鸢问道:“可有看见一群穿制服的人从这里路过。” 小童乖巧地点点头。 “往哪儿去了?” 小童用仅剩的那只手臂缓缓抬起指明方向。 乌鸢着急往前走几步,那小童吓一跳匆忙后退。 “现在不收拾你,还不快回墓中。” 小童忙转头往山上去。 跟着小童所指方向乌鸢快速奔袭。 山中无活物,云岫这群修道弟子只怕会成为活靶子,上家弟子倒还能扛住,那个江流子…… 好巧不巧,云岫那边一进山就撞见一魂。 那魂将他们一路引到山上随后他们便丢失了方向。 所幸众人分开搜索,梅英和驰骤两个云氏弟子穿过林子便见山间一大片坟场,许多个老坟因为雨水冲淋已经现出深处土壤。 “驰骤,这盘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许是坏了,搜完这片我们去找二公子会合。” 梅英和驰骤攥着腰间佩剑绕着坟场检查是否有异动。 “你们家大人呢?” 僻静处响起一声,两个人俱是吓一跳,转头望去就见林中出来一黑衣小郎,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眉目疏朗,只是身形略瘦小些。 梅英记得这小郎,今日一日内见过好几面。 知道她口中的“大人”应该是指二公子。 他道:“二公子方才追一魂还在山里,我等走散待查完这里再去寻。” 乌鸢暗叫不好,慌忙转身又一头扎进林子里。 此处全是死物,那魂是构不成威胁,但另外一个就说不准了。 乌鸢心道:知道夜晚危险,不让弟子逗留,自己在山上倒是莽得很。 沿着山路一片片搜索,沿途问过遇见的小弟子云公子的方向,没想到云岫还没找到,先找到了江流子。 第6章 素秋枯骨(四) 江流子正坐在路边石头上靠着树干休息。 面色略有些发白,闭眼重新睁开见着乌鸢他先笑着邀请:“楚兄弟,要不要坐下休息会儿。” 嗓音发哑,整个人透着疲态。 乌鸢紧走几步,靠近才发现他额间渗出细密汗珠,唇色发白。 “可有看见云公子。” 江流子垂下眼眸摇头:“方才走散了。” “快些下山去,此地不宜久留……” 话还没说完,山上传来一阵巨响,紧随其后一阵气浪打来,震得山林树木发颤,江流子没稳住直直摔下去数米远。 乌鸢回头看他自己能缓缓爬起才丢下一句:“快些下山。” 之后向山上以极快速度奔袭去。 山顶处山石陡峭,云岫潇洒站立手持和光剑,在他对面飘着的正是一死魂。 这死魂无形无貌,周身黑气冲天,游荡在空中一股阴气直逼人面。 只是一个死魂竟有这么大的威力能震山林百米。 那死魂“歪头”,似是看到又上来一人,不再恋战迅速转身往山下去。 “云公子,大狗那三人的形貌只怕还不是一个死魂能做得到的。” 两人向山下追出去,边追乌鸢提醒。 “我知道,多谢道友提醒。” 追了不知道多远,又回到山间方才乌鸢上山的路。 死魂霎时消失在黑暗中。 上山时遇见的弟子们也不见踪影。 乌鸢再次尝试催动手中的指魂符,这次手中符纸猛烈燃烧,火苗朝着一侧越烧越烈。 云岫未等乌鸢开口,抢先一步进入林中,越往深处走符纸火光越大同时炸出不少火花。 直到走到山间一条引水用的水沟,只见沟中躺满各式制服的弟子,尸体枯槁,眼睛凹陷,泡在溪水中的手完全打开,嘴角含着和煦微笑。清澈的山泉水流过尸体再出来便成血水。 “不是吞魂邪祟。” “人若只是丢魂,可不会喜好死面妆,也不会把人精气吸干掏走心脏。” 二人并肩站在山坡上,乌鸢手中的符纸还在燃烧,火花越炸越多,托着符纸乌鸢又往下去几分,借着火光仔细观察沟中尸体,脖子上皆有红痕,不细看并发现不了。 跨过水沟,又往前探,眼前竟是她刚刚遇见江流子的地方。 江流子已然不在,乌鸢的心脏不自觉开始怦怦跳已经提到嗓子眼一般让她屏住呼吸,又急急返回,探头视线在水沟里寻找,没有那张熟悉的脸。 不知怎的整个人猛松一口气,腿也有些发软,后退时脚踩空一屁股坐在方才江流子休息的石头上。 云岫正在水沟那处标记弟子们牺牲的地点。 乌鸢索性在此处等他。 静坐片刻,乌鸢思考方才弟子死状,嘴角含笑死前应是遇见欢愉之事,脖子间的红痕细长一条颇为奇怪。 不大会儿工夫,乌鸢觉得屁股湿凉,想是山间潮气,手伸过去摸一把,石头圆滑不见湿意,只有——森森寒气往外冒。 再抬头,背后树木枝桠侧边生长越长越长,只是也只石头这一侧的长势喜人。 月晖清冷,乌鸢半挑眉掐灭手中符纸闭目静静等候。 树木这等长势应当也受不少好处。 此物方才杀了不少弟子,吞入精气心脏后功力大涨,尝到甜头的邪物定还会作怪,眼下此处最诱人的怕是除了她就是云岫。 “小郎君不走吗?” 一道清幽空灵的女声,乌鸢缓缓睁开眼,身边正坐着一位女修,容貌秀丽。 乌鸢瞟眼女修脚下:“道友不也还没离开。” “我在等我的道侣,方才在这处他不见了。” “是嘛,可是……”乌鸢突然侧头凑近她,“方才这里死好多人啊。” 话刚说完下一秒手中的定身符已经出手。 只是那女修速度更快退出数米,捂着嘴露出娇羞态:“小郎君怎么对奴家用这种符纸。” “山中鬼魅横行,我法力甚微难辨人鬼,自是怕道友先对我动手。” 乌鸢咧嘴,一张玉脸笑得无害勾人。 那女道一身红衣捻着宽大袖口,见乌鸢一双狐狸眼甚是漂亮,自以为是被自己吸引纤长手指捂嘴发笑,摇曳身姿婀娜又向乌鸢走来。 待靠近她双手搭住乌鸢的肩膀,面上转喜为悲:“道侣失踪,奴家好生伤心,小郎君可否安慰奴家一二。” 说着便往乌鸢怀里钻。 原是这美人计,难怪方才那些弟子脸上都露出微笑表情,这女鬼身姿绰约又投怀送抱,即便是修道之人也难免动心,只可惜她找错人了。 “道友怕是等不到你的道侣了。” 乌鸢不动,手中又现一张符纸,只是这次与寻常道人所用红黄纸符咒不同,一张比红黄纸大出一截的黑色符纸,上头是白笔所书符文。 见空气瞬间,一把一人高的长枪出现在乌鸢面前。 乌木柄,银枪头,月光下枪头上的裂冰纹令人肝胆生寒。 “小郎君怎么这般暴躁,奴家不过是开个玩笑。” 说着女道极快速度退开,掩住半张脸的广袖拉开,方才秀丽的一张脸上浮现出素面妆容,与大狗三人无异。 一双眼睛灰暗,红色嘴唇仿佛吞人巨兽,脖颈间一条血红色细绳,远远地就能闻见腥臭,细绳下一道血色细痕显眼。 原是个吊死鬼,难怪方才树下石头湿滑。 人吊死时精气下泄,脚下石块土地承接精气就会比其他地方更加圆润肥沃。 而这石块阴凉则是因为吊死鬼死前积攒太多怨气,所下泄精气也就饱含怨气。 再说到山下那三人,想必也是受她“影响”。至于为什么不像这些弟子一样被她生吞,大概是因为她还需要更多的人上山供养她。屠夫李被吸□□气后便化作她的样子,这正是被她标记人类的标志,之后的吴家娘子与大狗皆是如此,被标记之人到一定时间便会像今晚一样发出怪异声音,若不阻止就会上这后山来再供她吸食,生人精气自然是比鬼魂要好用得多。 乌鸢眼眸半抬冷色隐匿其中,单臂架枪蓄势待发。 骗不到人,吊死鬼嬉笑:“小郎君还真是好眼色,我这义影竟瞒不过你的眼睛。” 凡鬼魂者皆无影。 夜间行路乌鸢有先看人脚下影子的习惯,方才这女鬼在她身边时她便发现这女鬼的影子若有若无。若为活人,阳气盛影子也会更清楚稳定,而死人死则死矣自然是没有,像这种半有半无的多半是吸收活人的魂魄补充自己的阳气,也因此这女鬼不似寻常鬼态。 “小郎君真是合我眼,我那道友死便死了吧,小郎君留下来陪我可好啊。” 女鬼脚步虚浮,不须沾地便可以极快速度飞驰前进。 乌鸢长□□出将那女鬼格挡在枪之外。 血色广袖长袍在夜色中翻飞,尖锐笑声刺破天际。 乌鸢不时回头望向云岫所在的位置,标记地点怎么用这么久。 正念着,云岫从林中穿出,乌鸢忙不迭将长枪重新藏于符咒中,顺势躲开女鬼,脚步踉跄向后退出好几步。 云岫快步上前将人稳稳接住。 “道友小心。” “是缢鬼,已经化形。” 乌鸢喘着气交代这女鬼的身份。 云岫已经拔剑迎上去,只见女鬼已经化形,二人打得不可开交,云岫连击数次,女鬼向后飘去数米远,转身往深处去。 二人又追,直到再次来到坟地。 坟地也是打得乱七八糟,梅英、驰骤二人正和方才云岫追击的死魂缠斗,那死魂吸纳不少阴气也有隐隐化形成煞之态。 见到云岫,二人走神之时,死魂勾住梅英佩剑向驰骤甩去,乌鸢眼疾手快掐诀替驰骤挡住。 梅英佩剑直直扎在驰骤脚下一寸处。 众人心有余悸,还未来得及反应吊死鬼冲进坟场直冲那死魂去。 二者相接一瞬间死魂便被吊死鬼吞噬。这死魂是吊死鬼的伥鬼,协助吊死鬼杀人无数也吸到不少阴气,那吊死鬼的身体又轻盈些,速度更快,招式伤害力更大。 夜色中,云岫衣角翻飞,和光剑周身泛着暗暗金色剑光。 方才一起上山的弟子死得死伤的伤,现在也就剩下他们四人。 梅英,驰骤站在云岫身后,二人手持佩剑也已经做好准备。 乌鸢站在离他们数十米开外,只在外围帮衬并不靠近,她还不敢在云岫面前用枪,她怕他还记得清音枪。 手上掐着诀时不时放出一点击退吊死鬼,听见声响回头身边又是小童,委屈的模样摇头晃脑。 乌鸢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片坟地当中有好些个坟已经因为缠斗破败,其中一个棺材板都震裂开。 “你家?” 乌鸢问他。 小童点点头,面上伤心欲绝。 “等结束叫他们赔给你。” 那边缠斗云岫三人明显已经落于下风,鬼不知疲倦,时间拖得越长对云岫他们越不利。 眼见吊死鬼直冲他们三人,梅英避之不及被红绳缠住脖颈拖行。 环视周边坟堆,足有数十个。 她不便出手,那就借用借用这里的各位好了。 乌鸢隐在暗处丢出符咒催动,又是一张黑纸符咒,燃尽。 引魂符传召,众魂听令。 不多时,那边坟地发出异响,坟堆土层上的碎土渣开始掉落,一双双黑影手从土堆中探出,黑手攀住土堆用力抓住猛力撑起,一个个魂灵在坟头显现。 乌鸢又催,那些魂灵统统朝着吊死鬼的方向袭去。 云岫眼见死魂破土而出与他头顶吊死鬼纠缠,脸上严肃神情瞬间破裂,一时间悲怆,愤怒,嫌恶,惊喜各种混杂在脸上,颜色好不精彩。 眉头越拧越紧,视线四下探寻,只见到一张无辜脸的乌鸢再不见施咒之人。这引魂术已被上家禁止修炼,除了当年的黑麻雀熟练运用这些邪术,现在弟子即便偷偷练也无法达到一次性驱使数十个死魂。 只是青都山早说过黑麻雀乌鸢已经被剿杀,这世上再无能够使用引魂术之人。 云岫顿觉心中空洞,再抬头看向眼前吊死鬼已经被死魂牢牢困住。 这些死魂因未与她结成契还不是她的伥魂,因此不会被她吸收。 死魂将吊死鬼困住便前赴后继地往她身上压,扯胳膊扯腿扯头发扯红绳的都有,被引魂术驱动的死魂无自我意识,只知道按照施术人的指示行事。 乌鸢下的死令,这些死魂脑中只有一事便是杀了吊死鬼。 第7章 气若游丝 死魂蜂拥而上合力扯住吊死鬼,很快那鬼的胳膊横飞,头发扯开头皮血淋淋地从空中往下滴落血滴。 “这什么鬼东西!” 梅英,驰骤这两个小弟子自小就在云氏学些礼仪道德,所修也是清正,哪里见过这般残忍血腥的场面,登时被吓得后退几步脚软跌倒在地上。 驰骤惊恐:“是……是引魂咒,黑麻雀的那个邪术!” 云岫冷眼看着,手紧握成拳咬牙切齿。 究竟是谁还会用这引魂术,若说是黑麻雀还没死为什么不肯现身来见他。 乌鸢抿唇:什么邪术!非要说得那么难听,这些清流世家就是如此。 她的引魂术说得邪,这些世家中觊觎暗戳戳想学的大有人在,再说了这在她的众多术法中也勉强只能排个入门,不过是借些外力就让这些人厌恶成这样。是因为太超标了吗? “楚兄弟。” 一回头,江流子正气喘吁吁抱着两个一人高的纸扎人从林子里钻出来,面上血色还未回来,看着弱不经风随时要倒,人却异常精神,将纸扎人放在地上掏出两张符咒往那纸扎人背后一粘。 趁他催符,乌鸢一脚踹开刚刚烧完的符纸灰烬,神色淡定看他操作。 “操控术,我自学的。” 说着催动符咒。 眼见着那两个纸扎人歪歪扭扭地跑出去,腿软得像风筝上的断线,没跑几步跪倒在地上。 乌鸢嘴角抽搐忙道:“不用了。” 江流子这才定下来看向远处,吊死鬼已经被撕得不成人形,残肢内脏到处都是。 场面过于血腥,江流子一个忍不住转身扶着树干狂呕。 乌鸢看不下去,站他身边轻抚着他的后背无奈道:“早叫你下山去。” 她手上抚着,注意力全在远处残局,未曾察觉手下人微不可闻僵过一瞬,只一瞬间让人难以察觉。 吊死鬼被撕碎,完成任务的死魂在空中飘荡几圈颇有自由的意味,只是不知道突然看到什么,又都哆哆嗦嗦地往自己的坟头乖乖飘去。 乌鸢瞪着空中死魂警告完他们,一回头正撞上云岫视线,他身上衣衫未皱又一幅清雅姿态问:“道友可有受伤。” “我无事,只是方才毁了不少坟……” “待天明,我们来解决。” “云公子大义。” 乌鸢拱手佩服。 一行人收拾完残局往山下去。 江流子方才吐过,此时下山脚步踉跄,虚弱地扯着乌鸢的袖子。 “还能走吗?” 江流子喘口气点点头:“多谢楚兄弟记挂。” 人看着已经跟要死了一样,乌鸢顾不上他还在装什么体面客气,手直探到他袖下手腕。 江流子眼睛睁得浑圆,手腕上手掌温热触感直逼心头,手下意识往回缩又被乌鸢捉住。 哈——好暖的手。 嗓音发抖:“楚兄弟……” “别动。” 乌鸢心中无二事,也没意识到江流子的异样,手指搭在他手腕上轻按几下。 “没什么大事,回去休息一晚就好。” “多谢楚兄弟。” 乌鸢转手扶住他,两人一道走,暗处江流子脸上渐渐浮现诡异绯红。 - 山下大道上摆放着的三人被众家弟子团团围住,当事人家属正跪坐在旁边,看热闹的村民散去大半,还有大半伸长脖子往后山方向看。 见到下山来只剩五人,众人又勾着脖子往他们身后看。 云岫侧头对梅英和驰骤交代几句随后往大狗三人方向去。 乌鸢搀扶着江流子先回客栈,江流子身体越发的沉,额头上的细汗汇成珠滴下来。 一到客房,江流子进屋道声谢反手就将乌鸢关至门外。 乌鸢吃了个闭门羹,脸上表情僵硬心道好笑,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刚刚一路上这江流子虚弱的就差到她怀里,她好心一路搀扶,到客栈连门都不让进。 转念又一想,谁要进他房间啊,以后不要跟着才更好,省得用这张脸在她面前作怪。 拍拍手转身往小屋走,迎面又遇见云岫。 “道友。” 云岫将她喊住。 “方才多谢道友,还不知道道友名讳。” “楚愔,叫我阿愔就好。” “云岫。” “云公子。” “山上邪物已除,楚道友是打算留下纳灵还是要走?” 乌鸢嘴上不说,心里已经吐槽:年纪越长,这云岫越发显得像云家长辈老气横秋。她都说叫她阿愔就好,开口就是楚道友,端着清正高雅,她瞧着倒是有点墨守成规的意思。 “我本是路过,明日便要前往机杼阁。” “如今机杼阁是云家管理,入阁需出示请帖,道友可有?” 云岫听她说机杼阁不免好奇。以往是云氏暂管,早几年前便彻底接手,又因翻阅大多古籍典藏年久损坏严重,现在都得需申请请帖才行。 “现在还需要请帖?”乌鸢不知道此事,摇摇头。 “那我写一份给楚道友,权当多谢道友方才相助。” “多谢云公子,但是……可否给我两份。” 乌鸢解释:“我还有一朋友。” 再要一份帖子乌鸢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只是觉得江流子明日必定还是会跟着。 果不其然,第二日一早起,刚下楼就见客栈里正准备吃早饭的江流子。 瞧见乌鸢他挥挥手:“楚兄弟,我点了你的,一起来吃啊。” 状态比昨晚好许多只面上略有些浮肿。 不做声,乌鸢在他对面坐下。 “身体还好些?” 江流子分筷子的手微顿一下:“好多了,多谢楚兄弟昨日搀我下来。” “不客气。” 乌鸢咬着包子又听江流子问:“楚兄弟今日可就要走?” “我能跟楚兄弟一道吗?” 早料到的事情,不着急回答,乌鸢有心逗他。 “怎么,昨日吓得呕吐,今日又不怕了。” “嘶—— ”江流子放下手里的碗筷认真严肃,“我想了想,行走江湖难免遇到,在楚兄弟身边我能安心不少,而且我能帮你拿行李啊。” “是嘛。” “嗯!”江流子期待地盯着乌鸢,一双眼睛眼波流转。 乌鸢视线在他脸上逡巡,瞧着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还拿行李,只是这张脸太像先生,许久她点头:“也罢,得空我教你些防身的术法。只一事你得答应我。” “答应答应,我都答应。” “我叫你走你便走,不许自作主张。” 江流子满口应下。 吃过早饭,回房收拾好行李两人约好在客栈门口集合。 没承想等江流子的一会儿时间又遇见云岫。 乌鸢点点头算是问好,云岫同样点头回她。 “云公子不留下来继续围猎吗?” “昨日的事情还要传信回长天郡。” “那云公子岂不是也要去机杼阁。” 机杼阁既是藏书阁也是云氏传信用的信塔之一。 “正是,楚道友可与我们一道。” “那真是再好不过。” 正说着,江流子身上背着行囊从客栈出来,到门口与一满身金线刺绣的华服高马尾的小郎相撞。 那小郎猛地撞他肩膀将他撞倒在地:“不长眼。” 不屑瞥江流子一眼脚下轻快跳出门槛,一出来与门口他们二人相见小郎忙正色:“先生早。” 云岫忍气侧过身去,眼里无奈。 这小郎正是昨晚在山上与人抢灵兽的柳无言。 混蛋样子欺软怕硬,乌鸢冷眼盯他。 想起他狂妄放下话说要捉大鬼,但昨夜真在山上遇见他时,他正迷了方向像只无头苍蝇到处乱撞,身边的小弟子没少被他骂“蠢货”。 “草包。”乌鸢低咒。 江流子不甚在意这些,自己爬起来掸干净白衣上的灰尘,将行囊重新挎在肩上,又笑得灿烂同她打招呼。 “楚兄弟,你行李呢,我帮你拿。” “不用,我有锁物囊。” 乌鸢指指腰间挂的荷包大小的玲珑囊袋。 “真是个好东西。” 江流子感叹着跟在乌鸢身边,他们前头就是柳无言,瞧他那个张狂样子,乌鸢半垂眸挑眉,手指微动,就听见前面柳无言大叫一声,整个人摔一个狗吃屎飞出几米远。 梅英,驰骤见状捂嘴瘪笑。 柳无言爬起身盯着身后的众人,不知道是谁干的,愤怒要破口大骂,对上云岫的眼睛又吃瘪把嘴闭住,生生咽下这口怨气。 “好厉害。”江流子惊喜,压低声音,“楚兄弟能不能教我这招。” “你操控符学会用了吗就学这个。” “技多不压身,楚兄弟教教我,教教我。” 江流子这张嘴没有闲下来的时候,乌鸢无奈教他些术法口诀让他去学也没能挡住他要说话的决心,这一路走过小山峰到魄罗山下,又踏上三万云阶,江流子还在念叨些奇闻逸事,上家秘辛,正起劲下一秒人嘴上一凉就只能支支吾吾喉咙发出呜咽声。 乌鸢收回封住他的嘴手,耳边终于清净。 江流子只能丧着脸跟在后面磨蹭向上。 好容易到山顶,机杼阁大门紧闭,唯有一白衣小童在门口台阶上盘腿坐着打瞌睡。 云岫端正站着,低咳一声,那小童惊醒,见着人慌忙起身作揖:“见过云公子。” 云岫并不怪罪他失职只示意快些查看请帖开门放人进去。 小童得令上来一一检查之后方才打开大门,随后在前头引着众人。 这机杼阁隐在云端,云氏掌管之后内里的修缮也越发像长天郡的风格处处透着清雅端庄。 院中荷叶池塘几尾锦鲤穿梭其中,汉白玉的廊桥护栏,乌木雕龙承重柱,屋顶飞檐玉雕祥瑞镇兽。 真是又奢侈又雅正。 乌鸢心里感叹着机杼阁的一切与幼时全然不一样,又感叹云氏不愧是大族,真是有钱豪横。 被小童引着一路往后院走,路过小童见到人皆停下拱手作揖称呼声:“云公子。” “怎么这般忙碌。” 云岫手持佩剑应下招呼声询问引路小童。 “前日成秦岭的褚世子和巫泽的江少君来拜访,住了两日还未走。” 褚家氏族中历代有在朝为官者,褚浊本人也在宫中任职,褚景梧作为他唯一的儿子自然会承袭褚浊的职位,因此大家客气称他声褚世子。 “少君”则是因为其父亲江忠在世时是远近闻名的侠客,仙门中除以雅正闻名的云氏外能称得上君子的江忠算是独一份。江澜这些年有承他父亲做事的风范,且江家现任家主很是欣赏他,因此少君也有将来继承家主之位的意思。 云岫点点头未再多说什么。 机杼阁后院院落众多,仙门弟子过来查阅典籍需要留宿也是常有的事。 第8章 气若游丝(一) “江家少君也来了吗?”柳无言胳膊肘拱拱身边的梅英,“他们江氏自从新家主上任就越来越不行,听我爹说回回大会都是代理家主来,上次平阳君府夜袭,他们也就来了一小部分弟子装装样子。” “江家还是上三家,就算是少君也不比别人差好吧,再说了夜袭也不是谁都想去,我们云公子……”梅英本就不喜欢柳无言,他方才言论过于自大听得他不舒服,一时间光顾着逞口舌之快一不小心把火引到了自家公子身上。 自知失礼,梅英生生斩断话头闭嘴噤声拿眼去觑云公子。 云岫听得也不生气,只叫他注意言辞。 梅英拱手称是。 乌鸢本还在四处观望参观,听柳无言提起平阳君府,顿时脸色阴沉下来,平日没什么情绪变化的眼里满是怒火。这些仙门杀一无辜凡人如此兴师动众,事后提起甚至觉得那阵仗还不够,这样轻浮的语气哪里把人命当命。 都说她乌鸢是个邪道,这么比起来到底谁才是恶人。 乌鸢胸口剧烈起伏,心中无数次暗示自己要藏好,忍着恶心强将怒火压下去。 这插曲之后,又跟着引路小童穿过抄手游廊才到客居后院。 后院分几处小院,连廊贯穿其中将院落串联。 乌鸢正跟小童表明居住习惯好分配院子,就听得一声怒斥:“江澜,你给我站住!” 机杼阁清幽之地,突然一声怒吼引得众人皆抬头望去。 只见两人从连廊那头出来。前面一个霁青长袍少年风流倜傥怀抱佩剑腰间金丝攒花宫绦随步乱颤面上铁青,后一个赤金长袍少年体形健壮发间木簪举着长刀,怒气冲冲紧追其后,刀背上霜花环扣叮当作响。 “你一声不吭就是什么意思!” “我褚景梧入不了你眼吗!” “江澜!” 江澜头也不回只管脚下生风,后面褚景梧嗓门越来越大,人要气炸了。 迎面撞上乌鸢几人江澜才堪堪停下脚步,正色拱手打招呼:“云公子。” “江澜……”褚景梧追上来,看清人忙改口:“云公子。” 褚景梧打完招呼正要质问江澜,视线一转擦过乌鸢、江流子二人,转走又立刻转回来,半合着嘴眼睛瞪得极大,很快喜上眉梢:“平阳君!” 手中离火刀说时迟那时快抬手就要劈下。 事情紧急,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刀已落下,江流子眼睁睁见那刀落下瞬间变成赤色似是燃着熊熊烈火不断炙烤刀背霜花。幸而乌鸢眼疾手快扯住江流子的衣领用力往身边拽开,刀刃堪堪擦过江流子脖颈只留下一道血痕。 江流子捂着心脏大口喘着气。 乌鸢正色往前将江流子挡在身后。 褚景梧见刀落空,原本就有怒气的人此刻更气,举起刀又劈,乌鸢随手从锁物囊摸出一物就挡上去。 一把扇形法器,低位法器在碰上离火刀的瞬间发出脆响,扇柄上登时出现细碎裂纹。 小法器绝挡不住离火刀这种上等法器的第二招,褚景梧还要再砍时,云岫先一步用剑柄将刀拦住。 “云公子!这人是平阳君!” “我不是什么平阳君啊。” 江流子被吓得发抖,脸上惊魂未定,躲在乌鸢身后紧紧抓着她的衣服,又哀又怨。 “长得这般相像……” “我就是一个江湖道人,平阳君那样人物,我怎么能跟他相提并论,小郎君不要开我玩笑了。” 江流子欲哭无泪。 褚景梧眯着眼走上前几步,乌鸢挪步迎上去想要将江流子挡个严实。 这几日见到江流子的人都不曾参与过那晚的夜袭,所以也就没人对他的脸眼熟。只是他跟在她身边,见人见鬼,今日褚景梧这种情况以后难免会时常发生,又少不得一一解释,思索着不如让褚景梧看个够。侧步让开位置让江流子暴露在褚景梧视线中,乌鸢身形摇晃腰间又是一紧,她身后的江流子害怕,手上更用力勒得她腰间难受。 面容身形太过相似,怯弱不胜的标致脸上尤其那双美目像清晨湖面笼着薄雾似神似仙,可眼底又燃着团火闪着光芒。 上下打量几番,除却这张脸和身形,这人行为举止太过俗气,不似平阳君那般有着自然风流姿态,到死都不曾落魄。 褚景梧这才退后收刀:“毫无风流。” 江流子庆幸又无语,整理好衣服端起姿态扭开头不理会。 褚景梧又去牵扯江澜,乌鸢听他二人争执,大概就是褚景梧要找江澜切磋,江澜说家规不许随意斗殴,两人一拉一扯又跑远。 真是小孩儿,她名声大盛的时候这俩好像还是小婴儿,没想到现在都这般大,只是这江家少君沉默少言不似小时候活泼。 乌鸢觉得无趣,收好小童给的院牌和云岫道别后往住处去。 走不远,江流子追上来,捂着脖子摊开手给她看自己的牌子:“好巧,和楚兄弟一个院子。” 乌鸢点点头径直回屋把东西收拾好,带着紫微罗盘轻车熟路进入藏书楼。 机杼阁的藏书楼约有十几层楼高,其中藏遍天下奇书又分别按照类别排列。 乌鸢转一圈找到珍奇植物类的书目,踩着云梯上十层楼,一排排书目过去翻找,好容易找到《仙草实录》结果又是厚厚一大本,从前往后翻找,一直到傍晚才找到一半。 她不免佩服以前的自己,这么枯燥无聊的书是怎么看进去的,光那些草的名字就叫她眼花,盯着时间久了,连草这个字她都快不认识了。 太阳已经落山,楼中燃起烛火,她还不太饿继续待在楼里研究。 坐在云梯之上,腿脚悬空,摇晃着脚快速浏览。 “荆木、五德芝、菟丝子、戎葵……都不是……合欢……鹿活草……” “鹿活草……” 乌鸢抬头失神又念几句“鹿活草”。 鹿活草与云靡仙草一样具有起死回生的能力,只是鹿活草用来炼药极易出现失控现象,弄不好就和她以前炼失败得到的两具活死人一样。 早些年她在外云游,边走边学走到化仙谷的时候研究出一个方子,猜想可以借用鹿活草活腐肉的能力复活死人。当时兴奋,连夜熬煮一锅药汤,第二日就去乱葬岗捡了两个腐尸回来。那两个腐尸已经高度腐化,身体肿得像气球,尸水渗得到处都是,又臭又恶心。 她心想尸体腐化越厉害也许效果越好,于是忍着恶心一顿操作,些许时日之后那两具腐尸身体确实发生变化,胸口细微起伏看着和正常人无异,只是不睁眼也不会动,她好奇怎么还不醒抬手扒开眼睛查看,当时吓得她连退好几步,这挡住的眼皮下眼睛通红布满血丝已然看不出瞳仁瞳孔,活脱脱一个僵尸。 只是炼都炼了也不能浪费,那两具尸体停留在药房很久,直到她鼓捣出可以操控他们的往生符,那两具尸体才能够活动起来。 可是说到底还需要她的控制,活脱脱两个提线木偶。 算了算了,救先生的事还是不要再用鹿活草来冒险为好。 晃着脚又往后翻。 连着又看半本终于快要见底才翻到有关云靡仙草的信息,只是—— 大爷的!这他妈谁干的! 一整页发黄的书页只剩半张凄凄惨惨飘飘然挂在装订处,只要她稍微用点力,这页纸里吗就能掉下去消失不见。 乌鸢狠狠握拳,小心托着剩余的半张纸细看上面的内容。 这一看她突然很想破口大骂,剩的内容只有云靡仙草的介绍,功效以及谁谁谁用这草救过别人,只是这个谁谁谁早在几百年前就死透了。 啊?非要把云靡仙草的画像也撕了吗?所以她现在该去问谁?又该去哪里找?到底是谁干的? 重重呼出一口恶气,托着那张纸发呆,好一会儿再仔细研读才在不起眼的角落找到半个“滛”字。 所以是滛水还是滛山? 这两个地方相距甚远,一来一回要一年之久,先生的肉身还撑不撑得住她也不清楚。 不管了,无论如何她都要把云草带回来。 放下书乌鸢从云梯上下来,沿着书架寻找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去滛水的地图。 滛水,滛山都是仙家飞升的地方,她只知道个大概位置,真要找去还得靠路引,若没有也只能早点上路边问边找才是正经事。 沿着书格上路引摆放的顺序从东往西一直找,好容易找到相近的位置就已经到头。 乌鸢内心狂叫挑了本她记忆里差不多的位置,线上手指在路引上沿着路线滑动,默念出各地方地名。 “啪——” 烛火跳动炸出灯花,僻静藏书楼内声音尤为明显,乌鸢放眼望去,一层的烛台烛火晃动似是有风吹动。 乌鸢静坐,眼皮半耷拉遮住半个瞳仁。 好生奇怪,她早上进来之后检查过门窗,都已经关紧,且藏书楼时常有人检修可不会出现漏风的现象。 起身要去楼下查看,脚方才下两个台阶,一楼角落里的烛台陡然熄灭。 她停住脚,呼吸跟着放轻,歪头细细辨听。 好像……有声音? 风声?说话声? 这藏书楼有人进来过吗? 又往下走几个台阶,一楼烛台突然全灭,整个藏书楼一层瞬间陷入黑暗只余高出几个手指数得过来的烛台发出微弱的光。 有趣,真是有趣。 云氏掌管的机杼阁竟还能出现怪东西。 这到底算是云氏掌管不利还是这世道太过混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