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得早,忙碌了一个早上,也不过才上午十点钟左右。
要问谢祺怎么知道的,一是看太阳,二是看人家的屋顶。
村子里一般这个点,都开始生火煮饭,做一家人每日的第一餐。
秋日阳光下,烟雾笼罩的村庄,有一种独特的,中国水墨画般,朦胧又抽象的美感。
不过谢祺顾不上欣赏眼前的景色。
她得赶紧吃完晨食,将院子里晾着的柿子,该泡石灰泡石灰,该泡水的泡水,该埋起来的就埋好,还要试着做做柿饼。
要是味道不错,趁着时令,后山还有好多处野柿子林,得抓紧时间都去弄回来。
眼前的柿子更偏向现代的尖柿,因为是野柿子,个头比著名的火晶柿子大不了太多。
谢祺和曾二娘都是手脚麻利的人,很快将柿子分类收拣出来。
外形完好的,留着慢慢催熟卖。
个头大的做柿饼,放的时间长,味道也更好。
其他花了皮、个头小的,先催熟一批试下味道。
谢祺不太懂历法,但按当地农耕的节奏和天气,推测村民嘴里说的夏历,跟现代的农历类似。
可能经过历史的演变,以及对天文的认知和进步,现代使用的农历更为精确,但两者间,大致的节气是不会错的。
村民嘴里的九月,应该是现代公历的十月中下旬。
天气已经凉了,早上起来,野草上都是一层薄薄的白霜。
霜降柿饼甜如蜜。现在正是做柿饼的好时节呀!
相比鲜柿,谢祺更倾向于做柿饼,一是更耐运输和储存,二来是味道更好,容易卖出价钱。
就是做起来麻烦,不说晾晒风干整形,这其中花费的心思和时间,就这小个头的野柿子,削皮都是个大工程。
所以,谢祺还是准备忽悠点童工过来干活。
曾二娘家有竹刀,轻便锋利,谢祺捏着柿子的两头,像削苹果一样,慢慢给柿子去皮。
不过十几秒,完整的一长条皮捏在小手上,谢祺满意地点点头:手艺没有退步。
削好的皮放在干净的竹筐里,削好的柿子用稻草拴好柿柄,挂在晾衣服的竹竿上。
晌午,胡三郎也过来帮忙,他拎着削好的皮欢喜得直跺脚:”阿祺你真能干,再削一个看看,再削一个看看。“
谢祺嘿嘿笑:”来来来,你先好好看着哈!待会你去问问,这两天谁有空,都来我家,我教你们呀!回头我们都比一比,看谁削得好,削得好的,回头请他多吃甜果子。“
胡三郎连连点头,握着几根完整的柿子皮,就兴冲冲往村里去摇人。
他得给大家伙看看,就连削个果子皮,阿琪都这么厉害。
“记得让他们都带上竹刀,我家刀不够他们使。”谢祺在后面喊。
“哎,晓得。”胡三郎脚步不停,头也不回,答应一声就跑走了,没一会工夫,就带来了几个小少年。
村里像谢祺这么大的女孩,也要开始在家里帮忙纺麻织布、做家务了。
反而是半大的男孩,因为还做不了多少农活,反而空闲的时间多一些。
像胡家两个女儿,帮了一早上的忙,在一日不做一日不食的农家,已经是非常难得的啦!
曾二娘很别扭地接受了胡大家孩子们的殷勤。
但心里还是冷冷的:休想自家说他一句好话,几个小崽仔能做多少事?顶得过一石的谷子吗?
虽说如此,但看见谢祺哄着胡三郎做活,一会让他去提水,一会让他搬柿子,将胡大家的命根子指使得团团转,曾二娘还是忍不住笑了。
胡家台子后山的柿子品种不是很好,不论是用哪种办法催熟的柿子,口感都离现代的柿子有一定差距。
首先是不算很甜,吃多两个到后面,舌头还是有一点麻。
柿子不够甜还麻嘴,那还吃个什么柿子?
真是白瞎了自家功夫。
更气人的是,明明个头不大,却偏偏有个奇大无比的柿子核。
这就导致,吃个柿子,除了吸到几口汁水,剩下的就都是柿子核了。
曾二娘却吃得眉开眼笑:“哎哟,没想到这么一弄,这柿子就变得这么甜,这么好吃了,咱们阿琪真是能干啦!”
她是真高兴,没想到给孩子们折腾玩的零嘴,真的这么好吃。
要是这些柿子都是这个味,说不定真的能拿去换粮食,换不了粮食,换点针头线脑杂物也好啊!
谢祺尴尬地一笑,心里暗自觉得,一定是曾二娘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或者纯粹就是为了哄自己开心。
这么难吃的柿子,难为她吃了一个又找一个。
也不知道这样的品相,能不能卖出去。
被谢祺吐槽得没有一点优点的柿子,却在胡家台子村备受好评。
原本又麻又涩,无法入嘴的东西,只有等挂了雪,柿子被冻一冻才勉强能入口。
还不能多吃,一次吃个一个半个的就行了,吃多了,嘴麻肚子疼。
现在变得甜滋滋,还一点都不麻,简直是自家活这么大,吃到的最甜最好吃的东西。
特别是这么好吃的东西,多少还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这叫胡家台子的少男少女们,怎么能不激动?怎么能不欣喜?
谢祺一脸木然地看着眼前,那一排大大小小的男男女女,吃柿子吃得嘴巴胡成一圈无可描述的颜色。
被曾二娘特意请过来,看看柿子能不能卖的胡矮子,依依不舍地舔着嘴角。
斜瞄着篮子里鲜红水灵的柿子,他很想再吃一个,却不好意思伸手。
曾二娘见状又递了一个给他:”矮子兄弟,你看我家这柿子怎么样,要是拿去卖,会有人要吗?“
胡矮子笑眯眯地接过柿子:”怎么没人要,这甜滋滋水灵灵的果子,谁不爱吃。这天多燥啊!早上起来干得都说不出话来,你家这柿子又甜又水灵,吃一个多顺心啊!别说这十里八湾的,你就是给我拿去府里,城里的贵人肯定也喜欢。“
谢祺有点不信:“真的好吃吗?你不觉得麻嘴吗?”
“哪里麻了?哪里麻了?一点都不麻,甜滋滋的好吃得紧。”胡麻子的眼睛瞪得老大,对谢祺鸡蛋里挑骨头的做派一脸的不赞成。
”就是,就是,这柿子我也觉得好吃,我可喜欢吃了,一点都不麻嘴。”村里的几个黑皮少年也跟着嚷嚷道。
胡家姐妹要矜持些,虽然没跟着嚷嚷,但也跟着猛点头。
“那要是让你们拿粮食来换,你们换不换?”
“作甚要我们拿粮食来换?不是说好了,送给我们吃的嘛!阿琪,你可不能说话不作数啊?”少年们一脸警惕地嚷嚷。
这些童工,当初哄着他们做活时,谢祺答应等柿子熟了后,要请他们吃的。
所以他们几乎每天都要溜过来,瞧瞧柿子能吃了没。
这会刚好碰到,谢祺正在捡放软了的柿子,给胡矮子品尝。
“那也不能一直请你们吃啊?我家还等着拿柿子换粮食呢!请你们吃的柿子吃完了,你们要还想吃,不得拿东西来换呀?”谢祺循循诱导。
少男少女们嘻嘻笑:“换啊!只要咱们有,怎么不换?阿琪你要什么?我们去找。”
曾二娘暗暗撇嘴,这些看见根鸡毛,都恨不得吃下肚子的毛头崽子,什么不爱吃?他们又做不了家里的主,拿什么来换?
曾二娘年轻时,也是过过一些好日子的。
她是觉得这柿子,经谢祺这么一折腾,好吃极了。
她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呢!
要不是谢祺一脸笃定,说这柿子不好吃,可能卖不掉,她才半信半疑地请村里最有见识的胡矮子来瞧瞧。
胡矮子跟曾二娘夫家还没有出五服,日常关系就还可以。
他农忙时务农,农闲就十里八乡地卖些杂货,眼界开阔一些,尝过的东西也多。
现在他都一口咬定,柿子好吃,能卖,曾二娘就放下心来。
要说不甜,曾二娘私心以为,阿祺肯定是从小吃好的吃得多了,才觉得这么好吃的柿子不够甜。
要说麻嘴,不说野菜,野薯,就是谷米也有点麻嘴呢!
他们都吃惯了,一点都觉不出来。
总之,有村里最有见识的胡矮子,拍着胸脯做保,曾二娘对柿子的出路信心大增。
现在她看每个柿子,那就是看一把把的谷子,和一块块的布啊!
谁家将粮食布帛,摆着给人白吃白用呀?
再看快被吃光的一篮子柿子,曾二娘心疼得呼吸都急促了。
”那什么,吃也吃了,崽子们都出去玩,我家还有事,阿祺,送大家出去。矮子兄弟,你坐,来来,喝水,喝水。“
谢祺送走依依不舍的小伙伴们,约好下次再请他们吃柿子。
她不清楚现在的物价,也就不插手曾二娘跟胡矮子谈价了。
反正柿子能卖就好,不管卖多卖少,都是进项。
自己总算找到一条,能养活自己的路子了。
谢祺洗干净手,将挂在后院屋檐下密密麻麻的柿饼,认认真真挨个地捏了一遍。
她就指望柿饼换大钱了,柿饼肯定不会麻嘴,但甜不甜,口感好不好就要看运气。
不过想想听爸妈他们说,他们年轻那会,糖还是很贵的。
那个时候,妈妈就是靠时不时赠送一杯甜滋滋的陈皮绿豆沙,从而俘获了前来吃饭的谢爹。
这里的人,很多人一辈子,根本就没怎么吃过甜的东西,对甜度和口感也许要求更低吧?
希望这个世界的人们,口味跟胡家台子村民差不多吧!
否则家里装了足足大大小小十来个瓮子的柿子,又不像柿饼经放,总不能都送村里人吃了吧?
谢祺捏柿饼的这会儿,曾二娘已经跟胡矮子谈妥了。
只要都是跟刚刚吃的那几个柿子,差不多的味道,那十斤柿子,胡矮子愿意给一升谷子换。
至于他卖什么价,曾二娘就不管了。
家里第一批成熟的柿子,是品相最不好的,有一百多个。
被吃了二三十个,剩下的一百个是有的,差不多也有十四五斤。
按阿祺说的,后面每两三天会熟一批,每批数量也有百来个。
当初谢祺就担心一次性催熟得太多,万一卖不掉,自家又吃不完,柿子一旦熟了,也放不了多久。
于是她挖空心思,将她能想到、能做到的催熟方法都用了一遍,就是要控制着柿子分批成熟的速度。
想当初,谢祺说要试着做甜柿子,曾二娘还没怎么放心上。
但看她一次性摘了那么多回来,虽说不抛费什么,但也费功夫不是?
现在看来,这柿子还是摘少了。
村子里是没有秘密的,都是一个祖宗,也没有谁家能吃独食。
估计等那些崽仔们回去一说,全村上下都知道野柿子能吃,好吃了。
自家没人、没劳力,要是全村的人都去摘柿子,自家哪里争得过别人家。
关键是,旁人要是来问这柿子怎么弄的,自家还不好不说。
说不得还得要手把手地教。
否则人家做砸了,还不得在背后说嘴,说她做人偏拐,弄个糊弄嘴巴的野果子,都故意教人做坏。
谢祺压根没想那么多,要她知道了,她得叉腰耍横:混饭吃的手艺,凭什么谁说要学,自己就得免费教?你家给大米呀!
她这会儿就一门心思,操心胡矮子带走的这批柿子,多久能卖完,还会不会再来进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