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二娘坐在河边发呆。
风带着湿热的暑气一阵阵吹来,早上出门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被吹得毛毛躁躁的。
不知道在河边坐了多久。她心里还是充满愤怒和茫然。
脑子里乱哄哄的,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
直到背后有个怯怯的声音喊她,她才回过神,腾地一下站起身来。
她也不搭理来人,提起手边的篮子,就去扯河边的水芹。
来人是个年纪不大的瘦弱少年。
见嬢嬢没有搭理自己,少年的脸上有一些愧窘,但他还是敏捷地冲到河边,快手快脚的摘起水芹来。
八月的水芹菜其实已经有些老了,但还是比其他野菜好吃。
少年摘了一大把,转身要递给嬢嬢,却被曾二娘的冷脸吓得不敢上去。
少年讪讪地抱着一大把水灵灵的芹菜,局促地低着头,默默跟在曾二娘后面。
突然,曾二娘一把丢下篮子,跳进河里,就奋力往河边的芦苇荡涉水而去。
少年惊呼一声,也跟着跳下河,就要去拉扯曾二娘。
曾二娘反手将少年甩开,骂道:“滚开,莫碍事,良心黑了,眼睛也瞎了?没看河里有人吗?”
少年这才看到,芦苇滩里有小小的一团。
两人七手八脚的,将人从芦苇丛里拉上岸来。
这是个不大的女童,身上的衣物都快被水冲没了,仅剩一身里衣还在身上。
曾二娘凑到女童鼻子前一摸,还有一点热气。
住在水边的人常遇到溺水的人,大多都会些救助的法子。
她用手指掏了掏女童的嘴,好在女童嘴里是干净的,没有什么污泥水草。
又让女童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用力给她拍背,连着拍了几十下,女童吐了几口水。
曾二娘连忙将女童翻过来,给她揉胸口。
揉了一会,女童眼睛睁开了几下,不待曾二娘问话,女童的眼睛又闭上了。
少年怏怏不乐地回到家中。
胡大正在院里修理锄头,看儿子垂头丧气地回来了,朝外面望了一眼:“你嬢嬢回去了?”
“嗯!回了。”少年望着父亲欲言又止,“阿耶,六嬢嬢怕是真的要过不下去了,咱家就把租子还给六嬢嬢吧!”
胡大望了儿子一眼,没有吭声。
曾二娘既然已经回家了,当时她怒气冲冲地从族长家跑走,激愤之下都没有做什么事。
现在都过了大半日,那就不用再担心她闹事,田租的事也就那样定了。
至于儿子说的傻话,除了当着族里众人说出去的田租,再多一粒谷子,他也是不会再往外拿了。
今年年景不好,该下雨的时候,一滴雨都没有下,要大日头的时候,偏偏雨下个不停。
租的曾二娘家的四亩水田,和自家原有的两亩多一点的水田。
自己一家人累得背都直不起来,辛苦了一春一夏,最后总共也就打了不到五石谷子。
去掉要缴纳给官差的,剩下的谷子,如果按当初说好的田租,给曾二娘一石半,那家里面,是无论如何也熬不到明年秋收了。
眼前这个又瘦又矮,一点都不起眼的孩子,是他唯一长成人了的儿子。
他从小身体羸弱,家里总以为他会养不活。
结果他更康健的两个兄长都死了,这个儿子却磕磕碰碰的,眼看就长成了人。
今年开春,儿子又病了一场。
乡里的巫医说,要让这个孩子吃饱一点,再这么饿下去,孩子会撑不过今年的冬天。
不是这样,他哪里会昧着良心,将说好的田租硬是多留了一多半。
说是明年收成好些,就补上欠的田租,但村里谁都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田地里的产出是有数的。除非老天爷开眼,额外地庇佑他们这个村。
否则明年收成也不会多太多,毕竟胡大家得用的人就那么多,田也只有那么多。
所以,今年欠下的田租,说是欠,其实就是不给了。
乡邻们都没说什么。
毕竟一个绝了嗣的寡妇,跟延续宗族血脉的男丁,哪个的性命更重要,这但凡是个明眼人,一瞧就能明白的事情。
但亏心肯定是亏心的,胡大在跟族老、乡邻们解释时,说话的力气和声音都小了很多。
可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他但凡有一点办法,也不会做这被人指着鼻子骂的破事。
曾二娘不是也明白这个道理吗?
吃了这么大的亏,她也没说跑回娘家,请娘家人来给自己做主,只是一个人跑到河边去哭一场。
哭就哭吧!这也没什么。人嘛!受了憋屈,心里有苦难言,都喜欢找个地方哭一场。
他好几次觉得过不去的时候,也曾经跑到后山的林子里,捶着胸口哭了好几回。
只要没有投河上吊,闹出人命来,胡大就能硬着心肠,坚持只给曾二娘半石的田租。
谢祺在初秋清朗的晨光中,慢慢睁开眼睛。
房外有两个女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她们在说些什么,听得并不分明。
但谢祺本能地知道,她们是在讨论自己。
谢祺不太关心她们在讨论什么,这会儿她的心还乱着呢!浑身像被人打过一样痛得厉害。
昨晚夜半醒过来一次,她先是发觉自己的身体,莫名其妙地缩小到了几岁大。
后面挣扎着起身,悄悄巡视了下屋子和四周,想了半夜,对自己的处境还是完全没有头绪。
谢祺的心在风中凌乱,脸上还是很稳得住的。
她慢慢起身,再次细细打量四周。
一间不大的黄土砖屋子,房间里虽然简陋到只有一张床、一个大木箱。
但还是能从平整的墙面,雕着简单花纹的窗户与家具上,看得出当初房子修建时,屋主费的心思。
但破得灌风的墙壁,屋顶凌乱挂着的茅草,还有胡乱垫在木箱下的石头,这些都显露出,屋子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被人好好照料了。
“一个正在衰败没落的家”,这是谢祺对安身之所的第一印象。
她缓缓移到门口,听到开门的声音,站在院子里说话的两个女人,均扭头看向她。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女人,脸上充满关切和欣喜。
不待她说话,谢祺就知道,昨天将自己从水里救起来的人,就是她了。
谢祺报之灿烂的一笑,曾二娘愣了一下,转之是更加欣喜地笑道:“看来是没事了,小娘子,你来这里坐,我去给你拿稀饭,还是热的呢!”
旁边的女人欲言又止,终究是叹了一口气,又细细打量了谢祺一番,边打量边摸了又摸谢祺的手和脸。
幸亏她的姿态和眼神,不像是验货的,否则谢祺得跳起来。
一个现代的成年人,哪里受得了被一个陌生人,这么近距离的身体碰触和打量啊?
好在曾二娘很快端了一碗粥出来,被解困的谢祺,就在两个女人微笑的示意下,喝下了一碗无比健康(没有滋味)的野菜糙米粥。
谢祺可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就这个家的经济状况,和猜测所处的时代,这碗粥,极可能是这个家,顶顶好的东西了。
毕竟国人普遍能吃饱喝足,也不过几十年。
百年之前的农业生产力,其低下的程度,是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无法想象的。
随后的日子,谢祺很快知道了,自己每日吃的两大碗糙米粥,在这个不过三十多户人家的小村子里,在曾二娘家中,真的是招待贵客的待遇,是其罄其所有的馈赠。
谢祺也问过曾二娘,胡大一家子,凭什么自作主张,将说好的一石半田租,减少到半石。
曾二娘为什么不将水田收回来,另租给别人。
两人语言有些不通,但连猜代比的,谢祺也大概明白了曾二娘的意思。
胡大不怕她闹,因为她是一个寡妇,没有人给她撑腰。
族老也不会站在她这个外姓人这边。
曾二娘没说的是,自从去年冬天儿子病死后,村里就有话说她命硬。
她嫁进来没几年,夫君就被征兵走了,再过了两年,还没成家的小叔,也被征了徭役,一去不回。
再后来,阿翁阿婆先后得病,也过世了。
乡里一同走的人,这两年陆续有人回来,但没有她男人,也没有她男人的兄弟。
不过十年的工夫,曾经兴旺和乐的一家人,就只剩曾二娘一个了。
这不是命硬是什么?所以族里头,很有些人不喜欢她。
至于将水田收回来,租给别人,胡大就是她夫家,血脉最近的几个亲戚之一。
胡大不开口,是没有其他人,敢租曾二娘家的田的。
这几年,每年的田租,胡大都少给了一点,但差得并不多。
虽然今年给得特别少,但还是给了她一些,勉强也能让她不被饿死。
最主要的,她一个寡妇守着六七亩肥田地,族里早就有人看不顺眼,放话要将曾二娘家的田地收回族里。
租给胡大,多少还有些收成,不租给胡大,可能家产都守不住。
胡大就是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敢明目张胆地欺负她。
谢祺基本上能理解曾二娘的处境。
对女性的轻视和不公正,在现代社会也不罕见。
谢祺的妈妈十几岁就帮家里做事。
家里从摆在街边的一个烧腊小推车,到开了三五间卖碟头饭的档口,谢祺的妈妈,出力可比两个弟弟多得去了。
结果分家产的时候,还不是没她的份?
曾二娘说话又急又快,谢祺看着她愤怒又无奈的神情,猜测可能还有,被曾经关系亲近的族人背叛、辜负的心伤吧!
曾二娘看起来,跟谢祺之前的年纪差不多大,不到三十岁,但也差不了太多。
她很瘦,身子骨却是不弱,她举起沉重的锄头,狠狠挖在地上,就刨起一大块干硬的泥土。
谢祺拿着装黄豆的竹篮,曾二娘挖一个坑,她就往里面丢几颗黄豆,等曾二娘覆上土,谢祺就用小脚踩上一脚。
等天快黑了,就挑水浇地。
她们要趁着天气还热,将这一亩旱地整出来,都种上黄豆。
在极度缺乏脂肪、蛋白质和其他营养物质的饮食结构中,仅仅靠粗糙的淀粉,和野菜的摄入,来维持基本生命、支持辛苦的劳作,人的饭量会变得极度惊人。
这时的半石谷子,换成现代的计量单位,也就六十多斤。
加工成米,只有不到五十斤。
谷壳磨碎了也能吃,连米带糠,再加上野菜,豆子,半石谷子能让曾二娘勉强活下去。
但五六十斤粮食肯定是不够两人吃一年的。
所以曾二娘决定,要再种一季的豆子。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曾二娘并没有一再追问谢祺的来历,反而十分有劲头地为谢祺谋划起衣食起居来。
而谢祺现在就是个,刚刚松了一颗牙齿的三寸丁。
无父母,无家族,无来历。弱小无依,无处可去。
两个同样孤单无依的人自然而然地,就相依为命起来。
转眼,谢祺来到这个陌生的小村庄,已经一个多月了,村里的人对她还算友善。
那些原先,不怎么待见曾二娘的村民,对这个长得额外白净整齐的女童,还有那张总是笑眯眯的小脸,也拉不下脸来不搭理。
那个跟曾二娘一起救起谢祺的少年,村里喊他胡大家三郎的,对她尤其友善。
连带着他的两个姐姐也对谢祺不错,很愿意带着谢祺,跟村里的小伙伴玩。
地里的活谢祺帮不了多少,洗衣煮饭捡柴火,这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谢祺都会抢着做一些。
随着秋天的到来,村里人会结伴去到山上河边,找些能入口的东西。
谢祺就跟着村里的妇人和少男少女,去挖过毛芋头、山药、葛根。
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块茎;也打过树上的野栗子,摘过一些不知名的野果子。
凡是能吃,吃不死人,能饱腹充饥的东西,村里人都不会放过。
谢祺跟着他们,吃了一堆不知名的野果、野菜。
有些挖出来,还没洗,随便撸一下根茎上的泥土,就被饥饿的孩童们塞到嘴里。
年纪小,力气也小,总是找不到多少好的野菜、野果的谢祺,就被小伙伴们你塞一根草根,我塞一根嫩茎的投喂。
谢祺倒不是不感谢小伙伴们的热情和慷慨,就是相比饿肚子,她更担心寄生虫。
在这个大部分时候,生病要靠自己熬的偏僻村落,谢祺不敢想,如果自己患病后的结果。
面对递到嘴边的食物,谢祺笑眯眯地谢过后,就妥善地放进身后的背篓里。
几次后,小伙伴们就认为谢祺特别讲礼,之后就将分享过来的食物,贴心地给她直接放在背篓里了。
谢祺。。。。。这怎么好意思。。。呵呵。。。呵呵呵。。。。。
总体而言,这个叫胡家台子的小村子,除了穷到极点,破到极点,信息闭塞,一问三不知之外,暂时也没什么其他人和事,让谢祺烦心的。
这莫名其妙的时代,来都来了,除了勇敢活下去,尽量活得好些,谢祺还有什么其他选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