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皇宫的夜宴,是一场流动的权势图谱。
水晶吊灯将大殿照得恍如白昼,身着华服的贵族们举杯交谈,衣香鬓影间,每一句笑语都暗藏机锋。谢揽星坐在萧寒身侧,一身月白礼服,像误入猛兽巢穴的白鹿,与周遭的奢华格格不入。
他垂眸盯着面前镶嵌金边的餐盘,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划着衣服上的纹路。萧寒正在与邻座的一位军方将领低声交谈前线战况,似乎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这正合他意。
"那就是维兰的王子?果然如传闻般弱不禁风。"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毫不掩饰音量。
"听说他连最基本的机甲模拟都承受不住,真是浪费了那张脸。"
讥讽声细细碎碎地传来,像针一样刺入耳膜。谢揽星端起水杯,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这不是表演,是真实的屈辱——为故国,也为不得不隐忍的自己。
就在这时,二皇子凯因斯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他显然已喝了不少,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
"元帅,不介绍一下你的新宠吗?"凯因斯的目光黏在谢揽星身上,带着令人作呕的贪婪。
萧寒抬眸,眼神冷冽:"二皇子醉了。"
"醉?"凯因斯嗤笑,"我清醒得很。"他突然伸手,竟要摸向谢揽星的脸,"来,再让本皇子看看,维兰的水土养出来的人,是不是特别的......"
谢揽星猛地向后一缩,撞翻了手边的水杯。清脆的碎裂声让周遭一静。
"够了。"萧寒的声音不高,却让凯因斯的手僵在半空。
老皇帝的声音从主位传来:"何事喧哗?"
凯因斯悻悻地收手,恶狠狠地瞪了谢揽星一眼,转身离去。
这场小风波让更多目光聚焦在谢揽星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怜悯,有好奇,但更多的是轻蔑。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风中残叶。
宴会进行到中场,按照惯例,会有文艺表演。今晚,登场的是帝国最负盛名的交响乐团,演奏的是气势磅礴的《星河进行曲》。
铿锵的乐章回荡在大殿中,歌颂着帝国的武勋与荣光。
演奏结束,掌声雷动。老皇帝似乎兴致很高,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谢揽星身上。
"维兰的王子,"皇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听闻维兰艺术独具特色,不知今晚能不能让我们领略一番?"
这看似随和的邀请,实则是又一道考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等着看这个战败国的王子如何出丑。
萧寒侧头看了谢揽星一眼,眼神深邃,没有表示。
谢揽星缓缓起身,优雅地行了个礼:"陛下,维兰艺术粗陋,不敢在帝国雅乐前献丑。"
"无妨,"老皇帝摆手,"艺术无分高下。"
谢揽星垂眸片刻,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既然如此,请容我吟诵一首维兰的预言诗。"
谢揽星站在大殿中央,不需要乐器,不需要伴舞。他闭上双眼,仿佛在汲取来自维兰星海深处的力量。当他再次睁开时,那双眸子里不再是怯懦,而是一种先知般的悲悯与悠远。
他开口,用维兰古语吟诵起来,那语言古老而富有韵律,像教堂的钟声,又像行星运行的歌谣:
“我并非生于王座,而是诞生于星火的余烬,
我的王冠由陨石铸成,我的权杖是断裂的银河。
众神在何处沉睡?在破碎的星环,还是在寂静的星云?
他们沉默,唯有无尽的虚空,是我永恒的回应。
啊,我的家园,已化作壁画上的残影,
而我,是这壁画中,唯一流淌的眼泪。”
帝国通用语的同步翻译在大殿光屏上静静流淌。
起初还有细微的嗤笑声,但随着那悲怆而宏大的诗境展开,大殿陷入了死寂。这诗歌里没有帝国的征服与荣耀,只有文明的挽歌、神的沉寂与个人的渺小。
当谢揽星吟诵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碎的颤音,仿佛他真的就是那滴从古老壁画上滑落的、承载了整个文明重量的眼泪。
寂静。长久的寂静。
突然,主位上传来一声几不可闻、却沉重无比的叹息。老皇帝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向后靠在椅背上,怔怔地望着虚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一枚陈旧的玉石扳指
那是已故皇后留下的旧物。他的神情有些恍惚,仿佛透过谢揽星看到了什么久远的回忆。他低声喃喃,只有近侍才能听清:
“奥菲莉娅……她也曾写下过这样的诗篇,在她的花园里……”
已故的奥菲莉娅皇后,出身文学世家,年轻时曾是帝国有名的才女,最爱那些描写星空与自然的诗篇。老皇帝与她感情甚笃,她的早逝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这一刻,谢揽星吟诵的不是诗,是一个老人尘封多年的爱情与遗憾。
"好。"老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维兰的艺术......很有味道。"
一句话,定下基调。原本准备看笑话的贵族们纷纷转变态度,掌声从稀稀拉拉变得热烈起来。虽然很多人并不真正理解这首诗的好,但皇帝的态度就是风向标。
凯因斯的脸色变得难看,他没想到这个维兰王子居然用一首诗扭转了局面。
萧寒全程沉默地看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谢揽星。当谢揽星吟诗时,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灵魂——不是怯懦的王子,不是心机的狐狸,而是一个真正与星辰对话的歌者。
回元帅府的路上,悬浮车内依旧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以往不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张力。
直到车停在府门前,萧寒才开口:"那首诗,叫什么?"
"《星穹颂歌》,"谢揽星轻声回答,"是一位维兰诗人在流亡途中所作。"
"流亡途中还能写出这样的诗,"萧寒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维兰人,果然不同凡响。"
这是谢揽星第一次听到萧寒用"不同凡响"来形容维兰。他低下头,没有回应。
当晚,谢揽星独自站在卧室窗前。窗外,帝都的霓虹闪烁,却掩不住星空的璀璨。他轻声
重复着那首诗的最后两句:"而我,是这壁画中,唯一流淌的眼泪。"
他知道,今晚的诗不仅仅打动了老皇帝,更在帝国坚硬的文化外壳上,敲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回到元帅府,萧寒径直走入书房。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静立了片刻。然后,他接通了副官的加密通讯。
“调出维兰星域毁灭前三个月内,所有相关的能量异常报告,以及前维兰王室,尤其是王后的公开活动记录与擅长领域。”
“元帅?”副官有些意外,这不属于常规军务。
“去做。”萧寒切断通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桌面。那个维兰王子身上,带着太多与他脆弱外表不符的谜团。
第二天,宫中的赏赐就到了元帅府——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套珍贵的古籍复制品,都是已故奥菲莉娅皇后生前收藏的诗集。随赏赐而来的,还有老皇帝特许谢揽星自由出入皇家图书馆的手谕。
"看来陛下很欣赏你。"萧寒看着那些赏赐,语气难辨。
谢揽星抚摸着那些珍贵的书册,轻声道:"不是欣赏我,是怀念皇后殿下。"
这句话让萧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几天后,谢揽星在皇家图书馆查阅资料时,再次"偶遇"了克里斯特博士。这一次,老学者的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
"那天晚上的诗,很不错。"克里斯特板着脸,语气却不再冰冷,"皇后殿下若是在世,一定会想与你探讨维兰诗歌。"
"博士也懂诗?"谢揽星有些意外。
"在研究星灵能量之前,我是文学系的教授。"克里斯特的语气带着几分怀念,"皇后曾是我的学生。"
谢揽星心中一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克里斯特压低声音:"王子殿下,关于星灵......维兰古籍中,可曾记载过它们与精神力的共鸣现象?"
谢揽星指尖微颤,面上却不动声色:"博士为何问这个?"
"因为帝国的研究走入了死胡同,"克里斯特的眼中闪过焦虑,"我们试图用能量强行激活星灵碎片,却每次都导致能量反噬。或许......维兰的方式才是正确的。"
谢揽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声道:"在维兰,我们相信万物有灵。要与它们对话,需要的是共鸣,而不是征服。"
克里斯特陷入沉思。
当晚,谢揽星在记录当天的观察时,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
文化渗透的第一层,已经悄然开启。从老皇帝到克里斯特,帝国最顶尖的头脑开始对维兰文化产生兴趣。而这一切,都始于那首关于星空与孤独的诗。
枕边的白色卵石发出温润的光泽,仿佛在回应着他的思绪。谢揽星轻轻握住卵石,感受到其中传来的、与故土相连的微弱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