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星》 第1章 金丝雀入笼 帝国的首都星,“天枢”,是一座永不休眠的钢铁巨兽。 冰冷的金属建筑群刺破血色霞光,空中航道纵横交错,无数舰船拖着幽蓝的离子尾焰,将天空切割成碎片。 引擎低沉的轰鸣是这颗星球永恒的心跳,带着金属摩擦的腥咸气息,宣告着一个强大军事帝国不容置疑的权威。 在这片钢铁森林的心脏,被誉为“帝国之刃”的元帅萧寒,正迎来他一场特殊的“胜利”。 这场所谓的“和亲”典礼,在帝国权力核心的圣金大殿举行。它是帝国彻底消化维兰星域的最后一道程序,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表演。 帝国需要向全宇宙宣告,负隅顽抗的维兰文明已被完全征服,其最后的王室血脉,如今正作为最珍贵的战利品,被献给帝国的胜利象征——元帅萧寒。 这既是奖赏,也是一个无声的警告:看,这就是与帝国为敌的下场。 谢揽星,维兰王室最后的直系血脉,就站在这片冰冷辉煌的中心。 他存在的意义,于维兰遗民是屈辱的象征,于帝国则是驯服与宽恕的证明。这场婚姻,是他活下去的唯一途径,也是套在他脖颈上最华丽的绞索。 他穿着一身维兰月华丝织就的纯白礼服,料子极尽柔软,却在他过于清瘦的身体上显得空荡,仿佛随时会被殿内无形的压力撕裂。他的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细腻得能看清淡青色的血管,配上那双过于沉静的黑眸和淡色的唇,整个人像一尊精心烧制、却极易破碎的白瓷人偶。 他微微垂着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一层脆弱的面纱,隔绝了大部分探究、轻蔑乃至淫邪的目光。 唯有藏在宽大袖口中微微蜷起的、冰凉的指尖,泄露着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帝国群臣们低声交谈着,话语如同毒蛇的信子,丝丝缕缕地钻进空气里。 “看哪,那就是维兰的‘温室玫瑰’?果然名不虚传,确实漂亮。” “漂亮?不过是个亡了国的玩意儿,送来给元帅暖床的。” “听说维兰人精神力特异,哼,再特异,如今不也成了笼中雀……” “送一堆石头沙子当嫁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们议论的,是殿侧那方正被内侍们小心翼翼安置的“嫁妆”——一方来自维兰的星尘冥想台。 灰白的岩石静默伫立,细沙被耙出从容的波纹,在帝国充满科技感的大殿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孤高自恃。 谢揽星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他的灵魂仿佛抽离了一部分,悬浮在半空,冷静地俯瞰着这场关于他自己的闹剧。 直到一股强大、凛冽的压迫感自身侧袭来,打断了他的出神。 他不必抬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帝国元帅,萧寒。 他没有穿繁复的宫廷礼服,依旧是一身笔挺的墨蓝色元帅常服,剪裁利落,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轮廓。肩章上的将星与胸前象征赫赫战功的勋章冷硬地反射着光芒,如同他此刻的眼神,没有任何温度。 他只是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的气场便足以让大殿内的喧嚣不自觉地低伏下去。 萧寒的步伐沉稳,军靴踏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谢揽星的心跳间隙上。 他在他面前一步之遥站定,这个距离,足够侵略,足够审视,也足够彰显所有权。 一股混合了冷冽松木与淡淡能量剂味道的气息笼罩了谢揽星。他必须极力控制,才能不让自己的身体产生任何细微的战栗。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对同等级危险存在的本能预警。 “抬头。”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命令口吻,不容置疑,甚至没有一丝询问的意味,纯粹是下达指令。 谢揽星依言缓缓抬起头。动作间,颈项拉出一条优美而脆弱的弧线,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开。他终于彻底迎上了萧寒的目光。 那双眼睛,是比维兰最深沉的夜空还要晦暗的墨色,里面没有好奇,没有惊艳,甚至没有对新婚伴侣应有的打量,只有纯粹的审视与评估。 像是在检查一件战利品的完好程度,判断其是否值得纳入收藏。 萧寒伸出手,指骨分明,麦色皮肤上带着深浅不一的旧疤与常年握持武器留下的硬茧。 他的手并未真正触碰到谢揽星,只是指尖近乎悬空地,拂过他耳侧一缕不听话的、柔软的黑发。 那动作带起的微弱气流,拂过谢揽星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动作不带任何**,更像是在拂去一件瓷器上不存在的灰尘,疏离而傲慢。 “记住你现在的身份,” 萧寒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磐石砸入水面,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也砸在谢揽星的心上 “你是帝国和平的象征,也是我的所有物。安分守己,这是你唯一的价值。” 他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从踏入天枢星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只剩下“被允许”的存在方式。 话语如同无形的枷锁,带着金属的寒意,试图铐上谢揽星的脖颈。 谢揽星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受惊的蝶翼。他垂下眼帘,遮住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冷嘲。 再抬眼时,那里只剩下温顺的、近乎柔媚的水光。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惹人怜爱的微哑: “是,元帅大人。” 完美的表演。一个亡国王子该有的惶恐、顺从,以及认命后的卑微。 然而,就在他垂眸的瞬间,萧寒锐利的目光却越过了他,落在了殿侧那方突兀的冥想台上。他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些岩石的摆放,看似随意自然,遵循着某种古老的禅意美学,但落在他这位精通星际航图、战场拓扑与高维空间模型的帝国元帅眼中,那些嶙峋的轮廓与沙砾的纹路,竟隐隐勾勒出一种极其玄奥的韵律。 那韵律,与他曾在军部最高等级实验室里见过的、尚未完全破解的“量子星门”基础算法的某种三维投影,有着惊人的神似。 是维兰文明遗落的古老智慧?还是……纯粹的巧合? 萧寒的目光重新落回谢揽星低垂的、显得无比柔顺的头顶。 那脆弱易碎的模样,与这方可能暗藏玄机的石庭,形成了一种微妙而矛盾的反差。 心底那丝原本微不足道的疑虑,开始悄然滋长。 这只来自维兰的、被誉为“温室玫瑰”的金丝雀,恐怕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冗长而压抑的典礼终于结束。 谢揽星被一队沉默的帝国宫廷侍从引领着,离开了圣金大殿,前往萧寒的元帅府。 元帅府坐落在帝都的核心区域,与其说是府邸,更像是一座高度军事化的堡垒。 建筑线条冷硬,色调以银、灰、黑为主,无处不在的自动化防御系统和巡逻的机械卫兵,让这里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秩序感。 他被安排的居所位于主楼高层,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小半个帝都的灯火。 房间极其宽敞,布置奢华,应有尽有。柔软的地毯,恒温的空气,让这成了一个更加精致、更加牢固的黄金鸟笼。 厚重的雕花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当最后一名侍从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谢揽星脸上那维持了整整一天的、恰到好处的温顺与脆弱,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他挺直的脊梁微微松弛下来,却不是佝偻,而是一种卸下伪装后的、带着疲惫的挺拔。 谢揽星没有立刻打量这个金碧辉煌得新牢笼,他静静站了片刻,然后缓步走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冰冷的玻璃映出他单薄的身影和窗外陌生而璀璨的星河。 “天枢”的人造卫星如同忙碌的萤火虫,按照既定轨道穿梭不息,划出一道道光轨。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彻骨。 他抬起手,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按在自己的左胸胸口。隔着柔软的月华丝衣料,能感受到一个微弱的,如同心脏二次跳动般的暖意。 那是“星灵之心”。 它并非实物,而是一种与他的灵魂绑定、沉寂在他精神海深处的上古文明遗物。 它是力量的源泉,也是永恒的枷锁;是维兰王室最后的希望,也是他一切罪孽与痛苦的证明。 母星毁灭那日的景象,从未真正远离。 刺目的白光吞噬一切,大地在脚下哀嚎着撕裂,空气中弥漫着能量过载的焦糊味和血肉蒸发的腥气…… 还有母亲,在最后关头,用尽所有精神力将他推开,那双总是盛满温柔与智慧的眼睛里,只剩下决绝的守护。 她的身影在强光中迅速模糊、固化,最终与他寝宫庭院里那方她最爱的冥想台融为一体,化作一尊永恒的、面向苍穹的石像…… 那场被旧帝国记录为“维兰王子精神力失控暴走”的灾难,真相,远比记录更加残酷,更加沉重。 力量失控时,那席卷一切的、仿佛能撕裂星辰、重构规则的恐怖感,至今仍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带来阵阵细微却永不停歇的刺痛。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翻涌的记忆和情绪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在这里,他不能流露出任何一丝与“柔弱”不符的情绪。 窗外,帝国的星空冰冷而陌生,与维兰星域温暖璀璨的星海截然不同。 他伸出手指,在冰冷的玻璃上无意识地划动起来。 指尖过处,留下淡淡的水汽痕迹,勾勒出的,并非随意的线条,而是一个微小、复杂、与那方作为嫁妆的星尘冥想台最核心构图一模一样的符号——那也是“星灵之心”基础能量回路的一个变体。 萧寒看到了冥想台的异常。他知道。 这是他故意留下的。 一个微不足道,甚至无法被称之为破绽的破绽。是一次无声的试探,一颗埋藏在冰雪之下,等待着未知时机发芽的种子。 这场始于政治婚姻的博弈,从他被迫踏上“天枢”星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他面对的,是一个用兵如神、心思深沉的帝国元帅,一个能轻易决定他生死,甚至可能看穿他伪装的男人。 他需要极致的耐心,需要彻底的蛰伏。在这只强大的猛兽彻底看清他隐藏的利爪和獠牙之前,他必须先学会如何在这牢笼中生存,如何与之周旋,甚至如何一步步,让他习惯自己的存在,直至无法割舍。 谢揽星收回手,玻璃上的符号很快在恒温空气中消散于无形。他转身,走向那张宽大得过分、柔软得过分的床。将自己埋入冰冷的锦被之中,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而绵长,仿佛真的只是一只飞累了、需要陷入沉睡的鸟儿。 只有在他枕边,一枚从维兰带来的、看似普通无比的白色卵石,在房间陷入彻底黑暗后,极其微弱地、如同呼吸般,闪烁了一下微光。 那光芒转瞬即逝,如同遥远星云一次无人知晓的心跳。 第2章 当花瓶开始说话 帝国元帅府的清晨,是被一种近乎刻板的秩序唤醒的。 精准到秒的恒星光模拟系统,将柔和的晨光铺满房间;无声滑行的家务机器人,早已将熨烫好的崭新衣物放在床头;空气循环系统送来的是成分被严格调控的清新气息。 谢揽星在那片"阳光"触及眼皮时便已清醒。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那片舒适中多躺了几息,适应着这个新的"牢笼"。 赤足踩在冰凉地板上,寒意让他彻底清醒。走到窗前,看着下方高效运转的帝都——悬浮车流如同金属血液,在建筑群血管中奔涌。这是一个充满力量却缺乏温度的世界。 侍从准时敲门而入,是两名穿着帝国制式军服、表情一丝不苟的男性。他们沉默地协助他洗漱更衣,动作规范得像保养精密仪器。 "元帅阁下已在餐厅等候。" 谢揽星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餐厅宽敞奢华,巨大的暗色金属餐桌光滑如镜,冰冷地映照着天花板上复杂的几何灯饰。萧寒坐在主位,正浏览着悬浮电子光屏上的前线战报。 他依旧穿着军服,只是未佩戴勋章。晨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专注的神情让他像一台高速运算的战争机器。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目光扫过谢揽星。那目光依旧带着审视,但比昨日少了几分压迫,多了几分探究。 谢揽星在他目光扫来时下意识瑟缩肩膀,小心地走到长桌另一头坐下。 "坐过来。"萧寒的声音不容置疑,指的是他右手边的位置。 谢揽星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受宠若惊般的红晕,依言挪到那个位置。距离拉近,他能更清晰地闻到萧寒身上冷冽的松林气息,混合着极淡的能量药剂味。 早餐被机器人无声送上。标准帝国营养餐,精确计算了热量营养素,味道寡淡。 萧寒不再看他,继续处理光屏信息。餐厅里只剩下餐具碰撞的细微声响。 这种沉默宣告着地位悬殊的冷漠。 谢揽星小口吃着合成肉排,动作优雅却食不知味。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像蝶翼般在眼下投出阴影,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整个餐厅,观察布局、出入口、监控探头位置,以及萧寒阅读时右手食指无意识轻敲桌面的习惯。 他在收集信息,如同在陌生战场上侦察。 "不合胃口?"萧寒突然开口,视线未离光屏。 谢揽星像是被吓到,银叉差点滑落。他连忙稳住,抬起头露出勉强的微笑:"没……没有。很好吃。只是……我胃口一向不大。" 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 萧寒目光从光屏移开,落在他几乎未动的餐盘上,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帝国不需要一具病弱的身体。吃完。" 命令式的口吻。 谢揽星指尖微紧,却顺从地低头,更努力地进食,速度依旧慢得可怜。 萧寒不再看他,但余光将对方细瘦的手腕和吞咽时滚动的脆弱喉结尽收眼底。 这只金丝雀,比他想象中还要娇气。 早餐在凝滞气氛中结束。 萧寒起身准备前往军部,脚步顿了一下,背对着谢揽星:"府内你可以自由活动,除了顶层我的书房和军械库。有任何需要,告诉管家机器人。" "是,元帅大人。"谢揽星恭敬回应。 直到脚步声消失,谢揽星才缓缓直起身。脸上温顺怯懦的表情如潮水退去,只剩下深沉平静。 自由活动?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和试探。 他需要利用这有限的"自由"做些什么。 萧寒离开后,谢揽星并未立刻起身。 他走到窗边,目光似乎落在楼下井然有序的车流上,实则焦点放空。 就在这时,客厅的悬浮光屏正无声播放着帝国晨间新闻,一条快讯滚动而过:“……边境‘灰岩星’通讯站昨日失去联系,军部已派侦查小队前往,初步排除技术故障原因。这是本月第三起边境通讯异常事件……” 谢揽星的指尖在冰冷的窗玻璃上轻轻一颤。灰岩星……那个星域的坐标,与他记忆中某段关于上古“净化者”活动星图的边缘区域隐隐重合。 一种冰冷的预感,像细小的蛇,沿着他的脊椎悄然爬升。 接下来的日子,谢揽星完美扮演着安分守己的"囚徒"。大部分时间待在房间里,或坐在窗边看星空,或摆弄那方冥想台,用木耙一遍遍梳理沙砾。 偶尔在侍从"陪同"下在花园散步。帝国的花园充满人工雕琢的秩序感,花草被修剪成几何形状。他会在耐寒植物前驻足,轻触带着凉意的叶片,眼神流露出帝国人无法理解的对自然生命的眷恋。 他的每个举动都透着无害,带着诗人般的敏感与忧郁。 然而平静表象下,暗流涌动。 这日,帝国科学院的一位年轻学者受命前来为谢揽星做例行身体检查。学者带着帝国精英特有的傲慢,在测量各项生理指标时,言语间不时流露出对维兰文明的轻视。 "听说维兰人还在使用生物神经网络进行基础计算?"学者记录着数据,语气带着优越感,"帝国早在五十年前就完全过渡到量子计算了。" 谢揽星垂着眼,声音轻柔:"维兰确实落后。只是我曾听王室学者提及,生物神经网络在处理模糊信息和情感变量时,有其独特优势。就像最精密的仪器,也无法完全解读哲学的意境。" 学者不以为然地嗤笑:"哲学不能推动科技发展。" 检查结束后,学者收拾设备时,"不小心"将谢揽星枕边那枚白色卵石扫落在地。卵石滚到墙角,学者漫不经心地要去捡拾。 "请别动它!"谢揽星突然出声,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人不容置喙。 学者的手停在半空。 谢揽星缓缓起身,走到墙角蹲下,小心翼翼地将卵石捧起。他用指尖轻轻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珍重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他抬头看向学者,眼圈微微发红,"在维兰,我们相信万物有灵。这枚石头承载着我对故乡最后的记忆。" 学者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被不耐烦取代:"不过是块石头。" "在阁下眼中是石头,在我心中是故土。"谢揽星的声音依然柔和,却让学者莫名感到一阵心悸,"帝国科技冠绝星海,想必也能理解,有些东西的价值不在其物质构成,而在其中寄托的情感。" 学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匆匆收拾设备离开。 谢揽星目送他离去,指尖轻轻摩挲着卵石。刚才那瞬间,他动用了一丝微弱的精神力,不是攻击,而是共鸣——让学者短暂地感受到了他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思乡之情。 以退为进,以柔克刚。 几天后,一场小型的宫廷茶会成为了另一个舞台。出于考量,萧寒带着谢揽星出席。与会者多是帝国贵族和官员,看着谢揽星的眼神充满好奇与轻蔑。 茶会中途,二皇子的宠臣之一——财政副大臣劳伦斯,带着几分醉意,故意在谢揽星面前高谈阔论,言语中多次贬低维兰文明,称其为"未开化的原始星域"。 周围人露出看好戏的表情,萧寒坐在稍远处,面无表情地品茶,似乎无意介入。 谢揽星安静地听着,直到劳伦斯说完,才轻声开口:"大人对维兰的了解令人惊讶。" 劳伦斯得意地扬起下巴:"当然,我研究过你们的历史。" "那大人一定知道维兰的‘柔频哲学''了。"谢揽星的声音如春风拂面,"我们相信,最刚硬的东西往往最易折断,而柔软的水流却能穿透岩石。" 劳伦斯嗤笑:"原始人的迷信。" "或许吧。"谢揽星不恼,反而微笑,"就像此刻,大人咄咄逼人的姿态,看似刚强,却不知已在众人心中留下怎样的印象。而我的谦卑退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宾客,"又会让诸位如何看待维兰的文明?" 劳伦斯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环视四周,那些平日里与他推杯换盏的同僚,此刻却纷纷避开了他的视线,或低头品酒,或欣赏壁画,一种无声的谴责在寂静中蔓延。他额角的青筋跳了跳,端着酒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他试图找回场子:“巧言令色!维兰的失败,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 谢揽星却只是将目光轻轻落回自己杯中的倒影,声音依旧轻柔,却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中:“帝国的胜利,自然毋庸置疑。我只是在想,若胜利需要用践踏败者的尊严来反复确认,那这胜利……是否也太过寂寞了些?” 此话一出,连坐在上首的几位老派贵族都微微颔首。 "你......"劳伦斯恼羞成怒,正要发作,却见萧寒不知何时已放下茶杯,目光淡淡扫来。那眼神没有怒气,却让劳伦斯瞬间冷汗涔涔。 "副大臣,"萧寒开口,声音平稳,"你醉了。" 一句话,定下基调。立即有侍从上前,礼貌而坚定地将劳伦斯"请"去休息。 茶会继续,但气氛已然不同。许多人再看向谢揽星时,眼神中的轻蔑少了,多了几分审视与好奇。 回元帅府的路上,悬浮车内一片寂静。终于,萧寒开口:"你很擅长用言语做武器。" 谢揽星低着头:"我不明白元帅的意思。我只是......不想给维兰丢脸。" 萧寒转过脸,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只老狐狸在官场混迹二十年,从未在公开场合如此失态。" 谢揽星指尖微颤,没有回答。 "抬起头。"萧寒命令。 谢揽星依言抬头,眼中适时的泛起水光,带着几分惶恐与无辜。 萧寒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谢揽星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我开始怀疑,"萧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捕获的,究竟是一只金丝雀,还是一只会伪装成羔羊的狐狸。" 谢揽星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适时地露出困惑与受伤:"元帅大人......" 萧寒却已转回头,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无妨。无论是雀是狐,既然进了我的笼子,就是我的所有物。" 回到府邸,谢揽星独自呆在房间里,轻轻触碰着那方冥想台。 萧寒的怀疑在他的预料之中。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一点点撕开伪装,让那人看到柔顺外表下的锋芒,却又捉摸不透这锋芒究竟有多利。 他的反击,已从最不起眼的角落悄然开始。而那位高高在上的元帅,对他这只"金丝雀"的兴趣,想必也已超出了对一个美丽囚徒的范畴。 这很好。 他要的,就是在他心里投下疑团的石子,直到激起无法平息的涟漪。 窗外,帝国的星空冰冷而璀璨。谢揽星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3章 不被允许的对话 茶会事件后,元帅府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萧寒对谢揽星的监视更加严密,但方式却悄然改变——不再是**裸的看管,而是一种更精细、更无处不在的观察。 谢揽星能感觉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形的实验室中,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句无心的话语,都被精密仪器记录分析。 他不动声色,继续扮演着温顺囚徒的角色,只是在梳理冥想台沙纹时,指尖的韵律愈发深邃,偶尔会对着石庭低语,用维兰古语吟诵那些失传的诗篇。 那些古老音节在空气中振动,带着奇特的安抚力量,连带着房间内的能量场都变得柔和起来。 这日午后,谢揽星在侍从陪同下前往元帅府的藏书室。这是萧寒特批的权限,美其名曰“帮助王子了解帝国文化”。 藏书室宏大冰冷,金属书架高耸至天花板,存放着海量的电子卷轴和实体书籍。 谢揽星指尖轻抚过书脊,目光扫过那些关于帝国历史、军事战略、尖端科技的著作,最终停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存放着一些关于古文明遗迹和宇宙能量理论的冷门研究。 他抽出一本纸质泛黄的《星际共振理论初探》,席地而坐,专注阅读起来。侍从站在不远处,看似恭敬,实则密切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共振......”谢揽星轻声呢喃,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上描摹着复杂的频率图谱。这些帝国科学家提出的理论,与维兰“柔频哲学”中的共鸣之道竟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帝国人更注重量化与应用,而维兰人更强调精神层面的调和。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藏书室深处传来。谢揽星抬头,看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学者正佝偻着身子,在书架间艰难地寻找什么。老人穿着帝国科学院的制服,但已经洗得发白,身形消瘦,眼神却异常明亮。 “阁下需要帮助吗?”谢揽星起身,柔声问道。 老学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看到他时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为警惕:“不必,维兰的王子。”语气生硬,带着帝国学者特有的傲慢。 谢揽星不以为意,目光落在老人手中抱着一摞关于“上古文明能量遗物”的研究笔记上:“您在研究星灵遗物?” 老人的手猛地一紧,眼神锐利起来:“你知道星灵?” “维兰古籍中有过记载,”谢揽星语气平和,“传说那是上古文明留下的能量核心,能够与生命体的精神产生共鸣。” 老学者的态度稍稍缓和,但依旧带着审视:“帝国科学院花了五十年时间,都没能完全破解星灵能量的奥秘。你们维兰人倒是懂得不少。” 话语中的讽刺显而易见。谢揽星却微微一笑:“维兰确实没有帝国的科技实力。但我们相信,有些奥秘不是靠蛮力能够破解的,而是需要......”他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汇,“共振与理解。” 老学者眯起眼睛,正要反驳,突然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手中的笔记散落一地。 谢揽星蹲下身,帮他一一拾起。在触碰到一本笔记时,他的指尖微微一顿——上面绘制的能量频率图,与“星灵之心”的某种休眠状态惊人地相似。 “谢谢。”老学者生硬地道谢,抢也似的收回笔记,“我是科学院能量物理部的克里斯特博士。不管你知道了什么,星灵是帝国的最高机密,不是你该过问的。” 谢揽星顺从地点头,却在克里斯特转身离去时,轻声说:“博士,当您尝试与星辰对话时,不妨试着倾听,而不是一味地追问。” 克里斯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快步离开了藏书室。 这个小插曲似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谢揽星知道,他与克里斯特的相遇,绝不会是偶然。 果然,几天后的深夜,谢揽星正在房中冥想,枕边的白色卵石突然发出微弱的脉动。他睁开眼眼,感受到一股熟悉的能量波动正在靠近——是克里斯特博士。 老学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元帅府后花园,借着夜色的掩护,靠近谢揽星卧室下方的区域。他手中拿着一个精巧的能量探测器,正对着上方房间的位置进行扫描。 谢揽星没有惊动他,只是悄然调整了自己的精神频率,让“星灵之心”的能量波动完全内敛,同时引导枕边卵石散发出一种温和的、类似自然能量的频率。 克里斯特的探测器上的读数跳动了几下,最终归于平静。老学者困惑地皱眉,低声自语:“奇怪......明明探测到异常能量共振......” 就在这时,巡逻的机械守卫发现了他的身影。红光扫过,警报即将触发。 谢揽星指尖微动,一丝微弱的精神力如丝线般探出,轻轻干扰了机械守卫的传感器。就在那一瞬间的延迟中,克里斯特迅速收起设备,隐身于黑暗之中。 危机解除,谢揽星的额头却渗出细汗。刚才的干预极其冒险,稍有不慎就会暴露。但值得——克里斯特的出现证实了他的猜测:帝国对“星灵”的研究陷入了瓶颈,而他的存在,或许成为了某种突破口。 第二天清晨,谢揽星在早餐时状似无意地提起:“元帅大人,我昨日在藏书室遇到一位很有趣的老学者,克里斯特博士。他对古文明很有研究。” 萧寒切着盘中合成肉排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语气平淡:“克里斯特是科学院的边缘人物,痴迷于一些......非主流的研究。” “边缘人物却能自由出入元帅府?”谢揽星轻声问,语气天真。 萧寒抬眸看他一眼,目光深邃:“你对克里斯特很感兴趣?” “只是觉得,有时候边缘的视角能看到中心看不到的东西。”谢揽星低下头,小口喝着营养液,“维兰有句古谚:站在群山之巅,反而看不清山的全貌。” 萧寒放下刀叉,餐巾轻拭嘴角:“看来藏书室是个好地方,让你学到了不少东西。” 这话意味深长。谢揽星适时地露出一个羞怯的微笑,不再多言。 第4章 夜宴上的史诗 帝国皇宫的夜宴,是一场流动的权势图谱。 水晶吊灯将大殿照得恍如白昼,身着华服的贵族们举杯交谈,衣香鬓影间,每一句笑语都暗藏机锋。谢揽星坐在萧寒身侧,一身月白礼服,像误入猛兽巢穴的白鹿,与周遭的奢华格格不入。 他垂眸盯着面前镶嵌金边的餐盘,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划着衣服上的纹路。萧寒正在与邻座的一位军方将领低声交谈前线战况,似乎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这正合他意。 "那就是维兰的王子?果然如传闻般弱不禁风。"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毫不掩饰音量。 "听说他连最基本的机甲模拟都承受不住,真是浪费了那张脸。" 讥讽声细细碎碎地传来,像针一样刺入耳膜。谢揽星端起水杯,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这不是表演,是真实的屈辱——为故国,也为不得不隐忍的自己。 就在这时,二皇子凯因斯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他显然已喝了不少,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 "元帅,不介绍一下你的新宠吗?"凯因斯的目光黏在谢揽星身上,带着令人作呕的贪婪。 萧寒抬眸,眼神冷冽:"二皇子醉了。" "醉?"凯因斯嗤笑,"我清醒得很。"他突然伸手,竟要摸向谢揽星的脸,"来,再让本皇子看看,维兰的水土养出来的人,是不是特别的......" 谢揽星猛地向后一缩,撞翻了手边的水杯。清脆的碎裂声让周遭一静。 "够了。"萧寒的声音不高,却让凯因斯的手僵在半空。 老皇帝的声音从主位传来:"何事喧哗?" 凯因斯悻悻地收手,恶狠狠地瞪了谢揽星一眼,转身离去。 这场小风波让更多目光聚焦在谢揽星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怜悯,有好奇,但更多的是轻蔑。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风中残叶。 宴会进行到中场,按照惯例,会有文艺表演。今晚,登场的是帝国最负盛名的交响乐团,演奏的是气势磅礴的《星河进行曲》。 铿锵的乐章回荡在大殿中,歌颂着帝国的武勋与荣光。 演奏结束,掌声雷动。老皇帝似乎兴致很高,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谢揽星身上。 "维兰的王子,"皇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听闻维兰艺术独具特色,不知今晚能不能让我们领略一番?" 这看似随和的邀请,实则是又一道考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等着看这个战败国的王子如何出丑。 萧寒侧头看了谢揽星一眼,眼神深邃,没有表示。 谢揽星缓缓起身,优雅地行了个礼:"陛下,维兰艺术粗陋,不敢在帝国雅乐前献丑。" "无妨,"老皇帝摆手,"艺术无分高下。" 谢揽星垂眸片刻,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既然如此,请容我吟诵一首维兰的预言诗。" 谢揽星站在大殿中央,不需要乐器,不需要伴舞。他闭上双眼,仿佛在汲取来自维兰星海深处的力量。当他再次睁开时,那双眸子里不再是怯懦,而是一种先知般的悲悯与悠远。 他开口,用维兰古语吟诵起来,那语言古老而富有韵律,像教堂的钟声,又像行星运行的歌谣: “我并非生于王座,而是诞生于星火的余烬, 我的王冠由陨石铸成,我的权杖是断裂的银河。 众神在何处沉睡?在破碎的星环,还是在寂静的星云? 他们沉默,唯有无尽的虚空,是我永恒的回应。 啊,我的家园,已化作壁画上的残影, 而我,是这壁画中,唯一流淌的眼泪。” 帝国通用语的同步翻译在大殿光屏上静静流淌。 起初还有细微的嗤笑声,但随着那悲怆而宏大的诗境展开,大殿陷入了死寂。这诗歌里没有帝国的征服与荣耀,只有文明的挽歌、神的沉寂与个人的渺小。 当谢揽星吟诵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碎的颤音,仿佛他真的就是那滴从古老壁画上滑落的、承载了整个文明重量的眼泪。 寂静。长久的寂静。 突然,主位上传来一声几不可闻、却沉重无比的叹息。老皇帝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向后靠在椅背上,怔怔地望着虚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一枚陈旧的玉石扳指 那是已故皇后留下的旧物。他的神情有些恍惚,仿佛透过谢揽星看到了什么久远的回忆。他低声喃喃,只有近侍才能听清: “奥菲莉娅……她也曾写下过这样的诗篇,在她的花园里……” 已故的奥菲莉娅皇后,出身文学世家,年轻时曾是帝国有名的才女,最爱那些描写星空与自然的诗篇。老皇帝与她感情甚笃,她的早逝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这一刻,谢揽星吟诵的不是诗,是一个老人尘封多年的爱情与遗憾。 "好。"老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维兰的艺术......很有味道。" 一句话,定下基调。原本准备看笑话的贵族们纷纷转变态度,掌声从稀稀拉拉变得热烈起来。虽然很多人并不真正理解这首诗的好,但皇帝的态度就是风向标。 凯因斯的脸色变得难看,他没想到这个维兰王子居然用一首诗扭转了局面。 萧寒全程沉默地看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谢揽星。当谢揽星吟诗时,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灵魂——不是怯懦的王子,不是心机的狐狸,而是一个真正与星辰对话的歌者。 回元帅府的路上,悬浮车内依旧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以往不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张力。 直到车停在府门前,萧寒才开口:"那首诗,叫什么?" "《星穹颂歌》,"谢揽星轻声回答,"是一位维兰诗人在流亡途中所作。" "流亡途中还能写出这样的诗,"萧寒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维兰人,果然不同凡响。" 这是谢揽星第一次听到萧寒用"不同凡响"来形容维兰。他低下头,没有回应。 当晚,谢揽星独自站在卧室窗前。窗外,帝都的霓虹闪烁,却掩不住星空的璀璨。他轻声 重复着那首诗的最后两句:"而我,是这壁画中,唯一流淌的眼泪。" 他知道,今晚的诗不仅仅打动了老皇帝,更在帝国坚硬的文化外壳上,敲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回到元帅府,萧寒径直走入书房。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静立了片刻。然后,他接通了副官的加密通讯。 “调出维兰星域毁灭前三个月内,所有相关的能量异常报告,以及前维兰王室,尤其是王后的公开活动记录与擅长领域。” “元帅?”副官有些意外,这不属于常规军务。 “去做。”萧寒切断通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桌面。那个维兰王子身上,带着太多与他脆弱外表不符的谜团。 第二天,宫中的赏赐就到了元帅府——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套珍贵的古籍复制品,都是已故奥菲莉娅皇后生前收藏的诗集。随赏赐而来的,还有老皇帝特许谢揽星自由出入皇家图书馆的手谕。 "看来陛下很欣赏你。"萧寒看着那些赏赐,语气难辨。 谢揽星抚摸着那些珍贵的书册,轻声道:"不是欣赏我,是怀念皇后殿下。" 这句话让萧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几天后,谢揽星在皇家图书馆查阅资料时,再次"偶遇"了克里斯特博士。这一次,老学者的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 "那天晚上的诗,很不错。"克里斯特板着脸,语气却不再冰冷,"皇后殿下若是在世,一定会想与你探讨维兰诗歌。" "博士也懂诗?"谢揽星有些意外。 "在研究星灵能量之前,我是文学系的教授。"克里斯特的语气带着几分怀念,"皇后曾是我的学生。" 谢揽星心中一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克里斯特压低声音:"王子殿下,关于星灵......维兰古籍中,可曾记载过它们与精神力的共鸣现象?" 谢揽星指尖微颤,面上却不动声色:"博士为何问这个?" "因为帝国的研究走入了死胡同,"克里斯特的眼中闪过焦虑,"我们试图用能量强行激活星灵碎片,却每次都导致能量反噬。或许......维兰的方式才是正确的。" 谢揽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声道:"在维兰,我们相信万物有灵。要与它们对话,需要的是共鸣,而不是征服。" 克里斯特陷入沉思。 当晚,谢揽星在记录当天的观察时,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 文化渗透的第一层,已经悄然开启。从老皇帝到克里斯特,帝国最顶尖的头脑开始对维兰文化产生兴趣。而这一切,都始于那首关于星空与孤独的诗。 枕边的白色卵石发出温润的光泽,仿佛在回应着他的思绪。谢揽星轻轻握住卵石,感受到其中传来的、与故土相连的微弱共鸣。 第5章 一杯茶的共感 帝国边境的摩擦日渐频繁,萧寒在元帅府的时间越发稀少。即便归来,也总是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寒意,那是常年征战极寒星域留下的刻印,连元帅府恒温的环境都无法完全驱散。 谢揽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某个深夜,他听到书房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那声音里带着冰碴摩擦般的嘶哑。 他站在走廊阴影里,看着侍从端着热饮进去又原样端出,萧寒显然对帝国那些标准化的提神剂并不满意。 次日,谢揽星向管家机器人提出了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请求——一些特定的维兰花种,以及一套维兰传统的茶具。请求很快被批准,但送来的每样东西都经过了最严格的安全检测。 花种是“夜眠兰”,在维兰传说中只盛开于永冻星的极夜,花瓣在零下四十度才会舒展,散发出一种清冽宁静的香气。在帝国人工气候的精密调控下,几株夜眠兰在谢揽星窗边的小小花圃里艰难存活,却始终不曾开花。 谢揽星并不着急。他每日花费大量时间照料它们,指尖偶尔会悬停在花苞之上,一丝微弱得几乎无法探测的精神力如春风般拂过。那不是催生,更像是一种温柔的鼓励,一种来自故乡的共鸣。 终于,在一个萧寒又一次深夜归来的晚上,第一朵夜眠兰在模拟出的低温环境中,悄然绽放。花瓣是近乎透明的冰蓝色,舒展时带着细微的、如同冰晶碎裂的脆响。 谢揽星小心地采集下花瓣,用维兰古法烘焙、窖藏。整个过程如同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他选用了一套古典的维兰银质壶具,壶身雕刻着古老的星座图腾,唯有在注入热水时,壶内壁镶嵌的感温晶体才会闪烁,如同被点亮的微缩星河。 当晚,当萧寒结束又一场漫长的军事会议,揉着刺痛的太阳穴走进书房时,发现书桌上多了一个素白瓷壶,壶口袅袅升起一缕极淡的、带着冷香的蒸汽。旁边放着一张便笺,字迹清秀工整: “夜安此茶可以助眠 ——谢揽星” 萧寒盯着那壶茶,眼神锐利如鹰。他召来亲卫,冷声问道:“检测过了吗?” “检测过了,元帅。成分安全,仅含一些维兰特有的植物碱,有轻微镇静安神作用,无成瘾性,无毒性。”亲卫恭敬汇报,顿了顿,补充道,“花瓣的生长和制茶过程都在监控下,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能量波动。” 萧寒挥手让亲卫退下。他独自站在书桌前,看着那缕若有若无的冷香。最终,他端起茶杯。茶水入口微涩,随即化为一种奇异的甘洌,仿佛将一片清冷的星空含在了口中。 更奇妙的是,那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竟让他左肩那道在“冰风星域”落下的、每逢阴冷天气便隐隐作痛的旧伤,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舒缓。不是麻痹,而是一种深层的、被温柔抚慰的松弛感。 他沉默地喝完了一杯,那股萦绕不散的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些许。 第二晚,茶依旧在。 第三晚,亦然。 萧寒从未对此表示过什么,但谢揽星注意到,书房里那壶茶每天都会被喝完。这是一种无声的默许,也是一种逐渐养成的习惯。 谢揽星在藏书室的档案库里,没有先去看那些风土人情的介绍,而是直接调阅了近三年帝国边境的军事冲突报告及异常现象记录。他纤细的手指在光屏上快速滑动,目光锁定在那些关于“能量湮灭”、“设备失灵”、“生命体格式化”的描述上,这些特征与“净化主机”的执行模式太过相似。他必须知道,深渊族的触角,究竟已经伸到了哪里。 与此同时,他在皇家图书馆的“偶遇”越来越频繁。克里斯特博士几乎成了他的固定“书友”。老学者起初还端着架子,但在谢揽星“无意间”提及几个维兰的古老箴言中关于能量共鸣的晦涩比喻后,他的态度彻底转变。 “你们维兰人描述能量的方式太……诗意了!”克里斯特抓着他稀疏的白发,敬佩溢于言表,“‘如同月光抚摸潮汐’,这让我们怎么建立数学模型?” 谢揽星为他斟上一杯从元帅府带出来的、用普通帝国花茶冲泡的茶水,微笑道:“博士,有时最精密的仪器,也无法测量月光引起的心潮起伏。” 克里斯特瞪着他,最终叹了口气:“皇后也常说类似的话。”他看向谢揽星的眼神复杂,“她说我们太执着于‘如何’,忘记了‘为何’。” 在一次关于“精神力是否可以作为能量载体”的讨论中,谢揽星状似无意地提起:“在维兰的古老传说里,有些特殊的植物孢子,能成为精神力的短暂容器,如同信使……” 克里斯特的眼睛猛地亮了。 所有人不知道的是,谢揽星每晚送出的那壶“维兰眠花茶”里,除了夜眠兰花瓣,还融入了极其微量的、被他精神力小心包裹着的“星灵孢子”。这些孢子无害,甚至无法被帝国仪器检测到,它们如同最细微的星辰尘埃,悄无声息地融入萧寒的体内,潜伏下来。 这天,帝国科学院举办了一场小型的学术沙龙,克里斯特博士力邀谢揽星参加。 沙龙上,一位年轻气盛的能量物理学家正在大肆抨击“精神力无用论”,言辞间对维兰等注重精神修养的文明极尽贬低。 “……所谓精神力,不过是脑电波活动的副产品,根本无法对现实物质产生有效干涉!那些神秘主义的论调,早就该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场内不少帝国学者点头附和。 谢揽星安静地坐在角落,直到所有人的目光因克里斯特的示意而落在他身上。他站起身,语气平和:“阁下所言极是,精神力确实无法像粒子炮那样直接摧毁目标。” 年轻的物理学家露出得意的笑容。 谢揽星话锋一转:“但不知阁下是否想过,为何在极端环境下,坚定的信念能支撑人突破生理极限?为何一首故乡的歌谣,能让战士热泪盈眶,重燃斗志?” 他目光扫过全场,“精神力的力量,或许不在于直接的‘干涉’,而在于‘共振’与‘引导’。它无法创造能量,但或许能指引能量去往它该去的地方。” 他端起面前的水杯,轻轻放在讲座的金属台面上。“比如,我无法用精神力移动这个杯子,”他微微一笑,指尖看似无意地拂过杯壁,“但也许,我能让它内部的水分子,运动得稍微……活跃一点。” 他话音刚落,杯中的水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蒸发,化作一缕白汽升腾而起,片刻间,杯底便干了。 全场哗然! 年轻的物理学家目瞪口呆。这违背能量守恒!除非…… 谢揽星歉然道:“抱歉,只是个小把戏。杯底提前放置了微量的吸湿发热材料,我的手指温度恰好触发了它而已。” 他看向那位物理学家,“您看,有时看似神奇的力量,背后可能只是一个简单的原理。而真正的精神力,或许就像这触发反应的手指,它本身不提供能量,却是开启变化的钥匙。” 他巧妙地将一个可能暴露能力的现象,化解为一场智力的游戏。既反驳了对方的观点,又没有留下任何超自然的把柄。 克里斯特博士看着他,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沙龙结束后,谢揽星回到元帅府,照例为萧寒准备了花茶。今夜,他感到了些许细微的疲惫,制作孢子时,精神力的控制似乎没有那么完美了。 萧寒今晚回来得格外晚,周身都带着一股低气压。前线的局势显然不容乐观。他像往常一样,沉默地喝完了那壶茶。 然而,就在他准备休息时,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从他左肩旧伤处炸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仿佛有冰锥在里面搅动!他闷哼一声,扶住书桌,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几乎在同一时刻,已经躺在床上的谢揽星也像被无形的箭矢射中,身体猛地弓起,左肩处传来一模一样的、撕裂般的剧痛。 冷汗瞬间浸透了丝质睡衣。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才遏制住那几乎冲口而出的痛呼。他瞬间明白过来——是那些孢子!因为他今晚的疲惫,导致包裹孢子的精神力出现了一丝缝隙,竟然在萧寒旧伤发作的瞬间,建立了短暂的、痛苦的感官连接!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精神力疯狂运转,试图切断这意外的链接。 书房里,萧寒喘着粗气,那阵剧痛来得突然,去得也迅速。 但就在疼痛如潮水般退去的瞬间,他恍惚中,似乎“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属于谢揽星房间里那冰蓝色花朵的冷香,甚至“感觉”到了对方那一瞬间的惊慌与竭力压制。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闻到或感觉到,而是直接浮现在脑海中的印象。 疼痛消失了,但那诡异的、转瞬即逝的“共鸣感”,却让萧寒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看向桌上那个已经空了的瓷壶,眼神变得无比深沉锐利。 第6章 舆论 肩胛骨缝隙里残留的幻痛,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萧寒的神经末梢。那晚短暂却清晰的感官重叠,绝非错觉。他审视着面前空了的白瓷壶,目光锐利得能穿透壶壁。 谢揽星。维兰眠花茶。星灵孢子。感官互通。 这些碎片在他脑中碰撞、组合。他想起谢揽星吟诗时眼中的星辰,想起他在学术沙龙上四两拨千斤的辩驳,想起他看似柔弱却总能恰到好处化解危机的手段。 这只金丝雀的羽毛下,藏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更惊人。 萧寒没有声张,甚至没有再去质问或试探。他只是悄然调整了元帅府的监控等级,将谢揽星身边的一切信息流,都接入了自己的私人加密频道。他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自己露出更多的破绽。 而谢揽星,在经历了那晚惊心动魄的意外连接后,更加谨慎。他依旧每日为萧寒准备花茶,但制作孢子时,精神力控制得近乎苛刻,确保不再出现任何纰漏。他需要这潜移默化的链接,但不能是那种失控的疼痛共享。 与此同时,他与克里斯特博士的“友谊”迅速升温。老学者几乎将他当成了忘年交,甚至开始将一些帝国关于星灵研究的、非核心的困境透露给他。 “我们找到了一块较大的星灵碎片,”一次在图书馆的密室中,克里斯特压低声音,脸上混合着兴奋与焦虑,“但它极不稳定,任何强能量刺激都会引发剧烈波动,已经有三个实验室被意外泄露的能量场摧毁了。” 谢揽星心中一动。这描述,与“星灵之心”在未被真正驯服前的状态何其相似。“博士,在维兰的古籍记载中,暴躁的星兽往往不是被武力降服,而是被一首安抚的歌谣引入梦乡。” 克里斯特若有所思。 几天后,谢揽星受邀参观帝国科学院的外围展览馆。这是皇室对外展示科技实力的窗口,人流如织。在一处展示帝国生态改造成就的展厅里,他停驻在一个模拟维兰星域微型生态缸前。 缸内的植物蔫头耷脑,显然帝国的科技并不能完美复现维兰的生态环境。不少帝国参观者对此指指点点,语气中带着优越感。 谢揽星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对陪同的克里斯特博士轻声道:“博士,能否给我一点维兰的‘星灵孢子’和清水?” 克里斯特虽然疑惑,还是让人取来了。只见谢揽星将孢子和清水混合在一个小喷壶里,然后,他隔着玻璃,对着生态缸内的植物,轻轻哼唱起一首维兰的古老祈雨歌。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只有旁边的克里斯特能听见。 那歌谣的调子古朴而悠扬,带着一种奇异的生命力。随着他的吟唱,他手中的喷壶微微倾斜,细密的水雾喷洒在生态缸的玻璃外壁上。没有人注意到,一些极其微小的、包裹着他精神力的“星灵孢子”混在水雾中,悄无声息地渗透进生态缸的循环系统。 几分钟后,奇迹发生了。生态缸内那些蔫黄的植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叶片变得翠绿饱满,甚至枝头开始抽出新的嫩芽!仿佛久旱逢甘霖。 周围的帝国参观者们发出了惊叹声,纷纷议论这是帝国生态科技的又一突破。 只有克里斯特博士震撼地看着谢揽星,嘴唇微微颤抖。他看得分明,谢揽星只是喷了些水,唱了首歌!是那首歌谣?还是……? 谢揽星对他微微一笑,低声道:“您看,博士,有时生命需要的,不是强行改造环境的科技,而是一点来自故乡的‘共鸣’。” 这一次,克里斯特彻底信服了。他紧紧抓住谢揽星的手,声音激动得发颤:“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不是控制,是共鸣!是引导!” 谢揽星知道,他在帝国科学院内部,埋下了一颗至关重要的种子。 然而,文化的渗透并非一帆风顺。二皇子凯因斯对谢揽星的敌意与日俱增。他无法容忍一个战败国的王子,竟然在帝国上层,尤其是在老皇帝和科学院那里,获得越来越多的关注和好感。 一场由凯因斯背后势力策划的风波,悄然降临。 帝国最大的主流媒体之一,《星域日报》,突然在头版刊登了一篇长篇报道,标题极为骇人:《文化入侵?维兰王子与帝国科学院的异常接触》。 文章用极具煽动性的笔调,质疑谢揽星利用维兰的“神秘主义”手段,影响帝国科学家,窃取帝国机密,甚至暗示他与近期边境深渊族的异常活动有关联。 报道一出,举国哗然。虽然皇室和军部第一时间进行了压制,但舆论已经发酵。一时间,“维兰间谍”、“文化傀儡”等恶毒的标签,被贴在了谢揽星身上。 元帅府外围,甚至开始出现小规模的抗议人群。 压力如山般袭来。连克里斯特博士都被科学院暂时停职,接受内部调查。 谢揽星站在窗前,看着府外隐约晃动的抗议标语,脸色平静。他知道,这是凯因斯的反击,也是他必须正面迎接的挑战。 萧寒的态度依旧暧昧。他没有限制谢揽星的自由,也没有出言安抚,只是冷眼旁观,仿佛想看看这只金丝雀,如何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这天晚上,谢揽星没有泡制花茶。他坐在星尘冥想台前,指尖在沙砾上缓缓划动。然后,他接通了皇家图书馆的公共全息投影申请系统——这是老皇帝特许的权限。 当晚,在帝国首都星最大的公共广场,以及所有接入帝国网络的设备上,都出现了一幅奇异的景象:谢揽星的身影出现在投影中,他没有辩解,没有控诉,只是坐在那方冥想台前,用维兰古语,再次吟诵起一 来自母星的史诗《星穹颂歌》。 他的声音透过扩音系统,回荡在夜空下。与夜宴那次不同,这一次,他的吟诵中多了几分坚韧与悲悯。 伴随着他的吟诵,全息投影巧妙地切换着画面——维兰星域壮丽而和谐的自然风光,维兰人手工业的精湛技艺,维兰古老哲学中关于和平与共存的智慧…… 他没有反驳指控,他只是展示。 展示一个文明的深度与美感,展示一个民族对星空的理解与敬畏。 当最后一句的余韵散去,投影上出现了一行帝国通用语的字幕: “强大的帝国,可容得下一首诗的歌声?” 寂静。长久的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开始,广场上响起了零星的掌声,随后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许多原本被煽动的民众,看着投影中那些美丽的维兰景象,看着那个在逆境中依然保持尊严的王子,心中的偏见开始动摇。 文化的力量,在于润物无声。 第二天,舆论的风向悄然转变。多家媒体开始发表更加理性客观的评论,探讨文化交流的意义。老皇帝甚至在一次非正式谈话中,表示“欣赏维兰王子的风骨”。 凯因斯策划的风波,非但没有击垮谢揽星,反而让维兰文化进行了一次前所未有的、面对帝国大众的展示。 书房内,萧寒关闭了光屏上关于舆论报告的页面。他看向窗外,目光深远。他知道,谢揽星又赢了一局。而且,赢得如此漂亮,如此不像一只金丝雀。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花茶,一饮而尽。那熟悉的清冷甘冽划过喉咙,左肩的旧伤处传来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 第7章 被深渊发现了 舆论风波看似平息,但元帅府内的空气却愈发凝滞。萧寒归来的时间更晚,周身萦绕的寒意与煞气也愈发浓重。边境的战报不再是摩擦,而是实实在在的失利——深渊族的小股舰队神出鬼没,帝国边防军接连受创,一种焦躁不安的情绪在军部蔓延。 谢揽星依旧每日泡制“维兰眠花茶”,但萧寒书房的灯常常亮至凌晨,那壶茶有时直到冰冷也未被碰过。两人之间那种微妙而紧张的距离感,并未因那次意外的感官连接或谢揽星在舆论战中的胜利而拉近,反而像是隔着一层即将被疾风撕破的窗纸。 谢揽星能感觉到,萧寒看他的眼神里,探究与审视已经达到了顶峰。他如同走在万丈悬崖边的钢丝上,每一步都必须精准无误。他加快了与克里斯特博士的“交流”,通过那些看似随意的维兰典故和哲学比喻,不断引导老学者思考“共鸣”与“引导”在能量控制中的应用。 同时,他利用皇家图书馆的权限,开始系统性地查阅帝国关于深渊族的公开档案。越是查阅,他心中的不安就越发强烈。深渊族的科技树、能量运用方式,与“星灵之心”记载中的上古文明“净化者”分支,有着太多令人心悸的相似之处。它们不像是在入侵,更像是在执行某种古老的、冷酷的格式化程序。 必须做点什么。不仅仅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这片星域可能面临的、远超帝国理解的灾难。 机会在一个暴雨夜降临。帝都罕见的强雷暴天气导致区域性能源波动,元帅府的部分备用监控系统出现了数秒的延迟和盲区。与此同时,萧寒在军部彻夜未归。 谢揽星站在房间中央,深吸一口气。他走到冥想台前,双手虚按在沙砾之上。这一次,他没有吟唱,没有梳理沙纹,而是将全部的精神力,如同纤细的银丝,缓缓注入石庭的核心。 枕边的白色卵石骤然亮起温润的光芒,与石庭产生了共鸣。一道微不可察的能量屏障,以石庭为中心扩散开来,将整个房间笼罩其中。这是维兰的一种古老精神技巧——“海市蜃楼”,可以在短时间内制造一个精神层面的幻象,欺骗电子和生物感知。 在监控画面上,谢揽星依旧静静地坐在窗边看雨,一切如常。 而真实的谢揽星,已经如同幽灵般穿过走廊,利用对元帅府监控系统的了解和对守卫巡逻规律的掌握,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府邸地下深处——一个被列为绝对禁区的废弃能源调节室附近。这里靠近元帅府的能量核心,杂乱的能量波动可以很好地掩盖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他找到一个隐蔽的角落,盘膝坐下。再次闭上眼睛时,他的意识已经沉入了精神海深处,触碰到了那枚沉寂的、带着温暖与刺痛双重感受的“星灵之心”。 他不能完全激活它,那无异于在黑暗中点燃火炬,会瞬间暴露自己。他只能像拨动琴弦一般,极其轻微地触动它,发出一道极其微弱、频率极高的精神感应波纹。这道波纹无法传递复杂信息,更像是一种同源力量的“呼唤”,旨在探测这片星域内,是否存在其他“星灵”碎片,或者……与“星灵”同源但走向歧路的“净化者”造物。 波纹以超越物理规则的速度扩散出去。 一瞬间,无数的信息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回! 他“看”到了帝都星港繁忙的舰船,“看”到了军部指挥中心闪烁的星图,“看”到了无数帝国公民沉睡的意识……这些杂乱的信息几乎将他的大脑撑爆! 他强忍着剧痛,过滤着这些信息。终于,他捕捉到了几个微弱的、与“星灵之心”产生细微共鸣的点——那是克里斯特博士实验室方向,几块被帝国收藏研究的不稳定星灵碎片。 但除此之外,他还感应到了另一个……更庞大、更冰冷、充满毁灭意志的“空洞”!它不在帝都,而在遥远的边境方向,如同一个贪婪的、不断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深渊族的主力! 就在他试图进一步感知那个“黑暗漩涡”时,一股冰冷、暴戾的意识顺着他的精神波纹猛地反溯而来!如同一条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猝不及防地咬向他的精神核心! 谢揽星闷哼一声,精神力瞬间撤回,切断了连接。但那股冰冷的意识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他的精神,试图污染、同化他! 是深渊族母港的净化主机!它发现了他! 千钧一发之际,谢揽星胸口的“星灵之心”自主爆发出强烈的光芒,一股温暖而磅礴的力量涌出,将那股冰冷的意识强行驱散、净化。 “噗——”谢揽星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金纸一般,精神海如同被撕裂般剧痛。 他眼前一阵发黑,冰冷的墙壁成为他唯一的支撑。喉咙里的血腥气不断上涌,被他强行咽下。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烧红的刀尖。走廊尽头的光线扭曲晃动,他必须集中全部意志,才能让自己不瘫软下去。 几乎在他受伤的同时,远在军部、正在主持紧急会议的萧寒,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左肩旧伤处传来,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灵魂被撕扯的恐慌感!比上一次强烈十倍! 他猛地站起身,打断了正在汇报的将领。 “元帅?”副官惊讶地看着他。 萧寒脸色铁青,那种感觉……是谢揽星!他出事了! “会议暂停!”萧寒丢下这句话,身影如风般冲出会议室,甚至来不及调用专属座驾,直接征用了一架高速突击舰,朝着元帅府方向疾驰而去。 元帅府内,谢揽星勉强支撑着回到房间,撤去了“海市蜃楼”。他用颤抖的手抹去唇边的血痕,却感觉那铁锈味已经浸透了口腔。将自己摔进床铺的瞬间,他几乎要失去意识,却仍强迫大脑运转,用最后一丝精神力扫过房间,确保没有任何能量痕迹残留。然后,他拉起锦被盖住自己冰冷的身躯,努力让过度换气的胸腔平复下来,模仿着沉睡时绵长的呼吸。即便如此,他那藏在被褥下、微微痉挛的手指,却许久都无法平息。用尽最后的力量收敛所有精神力波动,伪装成陷入沉睡的样子。 几秒钟后,卧室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推开! 萧寒带着一身外面的风雨湿气,如同煞神般站在门口。他的目光如电,瞬间扫过整个房间,最后定格在床上那个蜷缩着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的身影上。 他大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揽星。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能量波动,以及……一丝血腥气。 萧寒的手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紧紧握成了拳。他没有唤醒谢揽星,也没有询问任何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眼神复杂得如同风暴席卷的星云。 他知道,今晚一定发生了什么。这只金丝雀,在他不知道的暗处,进行了一场危险的博弈,并且……受了重伤。 那种通过诡异链接传递过来的、灵魂层面的痛苦,做不得假。 萧寒缓缓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谢揽星脸颊时,停滞在半空。最终,他收回手,转身,无声地离开了房间。 房门关上的瞬间,谢揽星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萧寒回到书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调出元帅府的全局监控与能量波动记录,然而,几乎在谢揽星精神波纹爆发的同时,所有的记录都出现了一段难以解析的乱码。 “不是帝国技术……”他喃喃自语,眼神锐利如刀,“是更深层的东西被触动了。” 与此同时,在遥远星域 那片被帝国标记为“深渊族母港”的绝对黑暗领域,核心处,一点猩红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如同沉睡的巨兽,缓缓睁开了了一只眼睛。一个冰冷的指令被发出:「定位……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