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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当花瓶开始说话

作者:烫l烫l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帝国元帅府的清晨,是被一种近乎刻板的秩序唤醒的。


    精准到秒的恒星光模拟系统,将柔和的晨光铺满房间;无声滑行的家务机器人,早已将熨烫好的崭新衣物放在床头;空气循环系统送来的是成分被严格调控的清新气息。


    谢揽星在那片"阳光"触及眼皮时便已清醒。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那片舒适中多躺了几息,适应着这个新的"牢笼"。


    赤足踩在冰凉地板上,寒意让他彻底清醒。走到窗前,看着下方高效运转的帝都——悬浮车流如同金属血液,在建筑群血管中奔涌。这是一个充满力量却缺乏温度的世界。


    侍从准时敲门而入,是两名穿着帝国制式军服、表情一丝不苟的男性。他们沉默地协助他洗漱更衣,动作规范得像保养精密仪器。


    "元帅阁下已在餐厅等候。"


    谢揽星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餐厅宽敞奢华,巨大的暗色金属餐桌光滑如镜,冰冷地映照着天花板上复杂的几何灯饰。萧寒坐在主位,正浏览着悬浮电子光屏上的前线战报。


    他依旧穿着军服,只是未佩戴勋章。晨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专注的神情让他像一台高速运算的战争机器。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目光扫过谢揽星。那目光依旧带着审视,但比昨日少了几分压迫,多了几分探究。


    谢揽星在他目光扫来时下意识瑟缩肩膀,小心地走到长桌另一头坐下。


    "坐过来。"萧寒的声音不容置疑,指的是他右手边的位置。


    谢揽星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受宠若惊般的红晕,依言挪到那个位置。距离拉近,他能更清晰地闻到萧寒身上冷冽的松林气息,混合着极淡的能量药剂味。


    早餐被机器人无声送上。标准帝国营养餐,精确计算了热量营养素,味道寡淡。


    萧寒不再看他,继续处理光屏信息。餐厅里只剩下餐具碰撞的细微声响。


    这种沉默宣告着地位悬殊的冷漠。


    谢揽星小口吃着合成肉排,动作优雅却食不知味。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像蝶翼般在眼下投出阴影,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整个餐厅,观察布局、出入口、监控探头位置,以及萧寒阅读时右手食指无意识轻敲桌面的习惯。


    他在收集信息,如同在陌生战场上侦察。


    "不合胃口?"萧寒突然开口,视线未离光屏。


    谢揽星像是被吓到,银叉差点滑落。他连忙稳住,抬起头露出勉强的微笑:"没……没有。很好吃。只是……我胃口一向不大。"


    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


    萧寒目光从光屏移开,落在他几乎未动的餐盘上,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帝国不需要一具病弱的身体。吃完。"


    命令式的口吻。


    谢揽星指尖微紧,却顺从地低头,更努力地进食,速度依旧慢得可怜。


    萧寒不再看他,但余光将对方细瘦的手腕和吞咽时滚动的脆弱喉结尽收眼底。


    这只金丝雀,比他想象中还要娇气。


    早餐在凝滞气氛中结束。


    萧寒起身准备前往军部,脚步顿了一下,背对着谢揽星:"府内你可以自由活动,除了顶层我的书房和军械库。有任何需要,告诉管家机器人。"


    "是,元帅大人。"谢揽星恭敬回应。


    直到脚步声消失,谢揽星才缓缓直起身。脸上温顺怯懦的表情如潮水退去,只剩下深沉平静。


    自由活动?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和试探。


    他需要利用这有限的"自由"做些什么。


    萧寒离开后,谢揽星并未立刻起身。


    他走到窗边,目光似乎落在楼下井然有序的车流上,实则焦点放空。


    就在这时,客厅的悬浮光屏正无声播放着帝国晨间新闻,一条快讯滚动而过:“……边境‘灰岩星’通讯站昨日失去联系,军部已派侦查小队前往,初步排除技术故障原因。这是本月第三起边境通讯异常事件……”


    谢揽星的指尖在冰冷的窗玻璃上轻轻一颤。灰岩星……那个星域的坐标,与他记忆中某段关于上古“净化者”活动星图的边缘区域隐隐重合。


    一种冰冷的预感,像细小的蛇,沿着他的脊椎悄然爬升。


    接下来的日子,谢揽星完美扮演着安分守己的"囚徒"。大部分时间待在房间里,或坐在窗边看星空,或摆弄那方冥想台,用木耙一遍遍梳理沙砾。


    偶尔在侍从"陪同"下在花园散步。帝国的花园充满人工雕琢的秩序感,花草被修剪成几何形状。他会在耐寒植物前驻足,轻触带着凉意的叶片,眼神流露出帝国人无法理解的对自然生命的眷恋。


    他的每个举动都透着无害,带着诗人般的敏感与忧郁。


    然而平静表象下,暗流涌动。


    这日,帝国科学院的一位年轻学者受命前来为谢揽星做例行身体检查。学者带着帝国精英特有的傲慢,在测量各项生理指标时,言语间不时流露出对维兰文明的轻视。


    "听说维兰人还在使用生物神经网络进行基础计算?"学者记录着数据,语气带着优越感,"帝国早在五十年前就完全过渡到量子计算了。"


    谢揽星垂着眼,声音轻柔:"维兰确实落后。只是我曾听王室学者提及,生物神经网络在处理模糊信息和情感变量时,有其独特优势。就像最精密的仪器,也无法完全解读哲学的意境。"


    学者不以为然地嗤笑:"哲学不能推动科技发展。"


    检查结束后,学者收拾设备时,"不小心"将谢揽星枕边那枚白色卵石扫落在地。卵石滚到墙角,学者漫不经心地要去捡拾。


    "请别动它!"谢揽星突然出声,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人不容置喙。


    学者的手停在半空。


    谢揽星缓缓起身,走到墙角蹲下,小心翼翼地将卵石捧起。他用指尖轻轻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珍重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他抬头看向学者,眼圈微微发红,"在维兰,我们相信万物有灵。这枚石头承载着我对故乡最后的记忆。"


    学者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被不耐烦取代:"不过是块石头。"


    "在阁下眼中是石头,在我心中是故土。"谢揽星的声音依然柔和,却让学者莫名感到一阵心悸,"帝国科技冠绝星海,想必也能理解,有些东西的价值不在其物质构成,而在其中寄托的情感。"


    学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匆匆收拾设备离开。


    谢揽星目送他离去,指尖轻轻摩挲着卵石。刚才那瞬间,他动用了一丝微弱的精神力,不是攻击,而是共鸣——让学者短暂地感受到了他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思乡之情。


    以退为进,以柔克刚。


    几天后,一场小型的宫廷茶会成为了另一个舞台。出于考量,萧寒带着谢揽星出席。与会者多是帝国贵族和官员,看着谢揽星的眼神充满好奇与轻蔑。


    茶会中途,二皇子的宠臣之一——财政副大臣劳伦斯,带着几分醉意,故意在谢揽星面前高谈阔论,言语中多次贬低维兰文明,称其为"未开化的原始星域"。


    周围人露出看好戏的表情,萧寒坐在稍远处,面无表情地品茶,似乎无意介入。


    谢揽星安静地听着,直到劳伦斯说完,才轻声开口:"大人对维兰的了解令人惊讶。"


    劳伦斯得意地扬起下巴:"当然,我研究过你们的历史。"


    "那大人一定知道维兰的‘柔频哲学''了。"谢揽星的声音如春风拂面,"我们相信,最刚硬的东西往往最易折断,而柔软的水流却能穿透岩石。"


    劳伦斯嗤笑:"原始人的迷信。"


    "或许吧。"谢揽星不恼,反而微笑,"就像此刻,大人咄咄逼人的姿态,看似刚强,却不知已在众人心中留下怎样的印象。而我的谦卑退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宾客,"又会让诸位如何看待维兰的文明?"


    劳伦斯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环视四周,那些平日里与他推杯换盏的同僚,此刻却纷纷避开了他的视线,或低头品酒,或欣赏壁画,一种无声的谴责在寂静中蔓延。他额角的青筋跳了跳,端着酒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他试图找回场子:“巧言令色!维兰的失败,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


    谢揽星却只是将目光轻轻落回自己杯中的倒影,声音依旧轻柔,却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中:“帝国的胜利,自然毋庸置疑。我只是在想,若胜利需要用践踏败者的尊严来反复确认,那这胜利……是否也太过寂寞了些?”


    此话一出,连坐在上首的几位老派贵族都微微颔首。


    "你......"劳伦斯恼羞成怒,正要发作,却见萧寒不知何时已放下茶杯,目光淡淡扫来。那眼神没有怒气,却让劳伦斯瞬间冷汗涔涔。


    "副大臣,"萧寒开口,声音平稳,"你醉了。"


    一句话,定下基调。立即有侍从上前,礼貌而坚定地将劳伦斯"请"去休息。


    茶会继续,但气氛已然不同。许多人再看向谢揽星时,眼神中的轻蔑少了,多了几分审视与好奇。


    回元帅府的路上,悬浮车内一片寂静。终于,萧寒开口:"你很擅长用言语做武器。"


    谢揽星低着头:"我不明白元帅的意思。我只是......不想给维兰丢脸。"


    萧寒转过脸,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只老狐狸在官场混迹二十年,从未在公开场合如此失态。"


    谢揽星指尖微颤,没有回答。


    "抬起头。"萧寒命令。


    谢揽星依言抬头,眼中适时的泛起水光,带着几分惶恐与无辜。


    萧寒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谢揽星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我开始怀疑,"萧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捕获的,究竟是一只金丝雀,还是一只会伪装成羔羊的狐狸。"


    谢揽星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适时地露出困惑与受伤:"元帅大人......"


    萧寒却已转回头,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无妨。无论是雀是狐,既然进了我的笼子,就是我的所有物。"


    回到府邸,谢揽星独自呆在房间里,轻轻触碰着那方冥想台。


    萧寒的怀疑在他的预料之中。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一点点撕开伪装,让那人看到柔顺外表下的锋芒,却又捉摸不透这锋芒究竟有多利。


    他的反击,已从最不起眼的角落悄然开始。而那位高高在上的元帅,对他这只"金丝雀"的兴趣,想必也已超出了对一个美丽囚徒的范畴。


    这很好。


    他要的,就是在他心里投下疑团的石子,直到激起无法平息的涟漪。


    窗外,帝国的星空冰冷而璀璨。谢揽星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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