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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金丝雀入笼

作者:烫l烫l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帝国的首都星,“天枢”,是一座永不休眠的钢铁巨兽。


    冰冷的金属建筑群刺破血色霞光,空中航道纵横交错,无数舰船拖着幽蓝的离子尾焰,将天空切割成碎片。


    引擎低沉的轰鸣是这颗星球永恒的心跳,带着金属摩擦的腥咸气息,宣告着一个强大军事帝国不容置疑的权威。


    在这片钢铁森林的心脏,被誉为“帝国之刃”的元帅萧寒,正迎来他一场特殊的“胜利”。


    这场所谓的“和亲”典礼,在帝国权力核心的圣金大殿举行。它是帝国彻底消化维兰星域的最后一道程序,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表演。


    帝国需要向全宇宙宣告,负隅顽抗的维兰文明已被完全征服,其最后的王室血脉,如今正作为最珍贵的战利品,被献给帝国的胜利象征——元帅萧寒。


    这既是奖赏,也是一个无声的警告:看,这就是与帝国为敌的下场。


    谢揽星,维兰王室最后的直系血脉,就站在这片冰冷辉煌的中心。


    他存在的意义,于维兰遗民是屈辱的象征,于帝国则是驯服与宽恕的证明。这场婚姻,是他活下去的唯一途径,也是套在他脖颈上最华丽的绞索。


    他穿着一身维兰月华丝织就的纯白礼服,料子极尽柔软,却在他过于清瘦的身体上显得空荡,仿佛随时会被殿内无形的压力撕裂。他的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细腻得能看清淡青色的血管,配上那双过于沉静的黑眸和淡色的唇,整个人像一尊精心烧制、却极易破碎的白瓷人偶。


    他微微垂着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一层脆弱的面纱,隔绝了大部分探究、轻蔑乃至淫邪的目光。


    唯有藏在宽大袖口中微微蜷起的、冰凉的指尖,泄露着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帝国群臣们低声交谈着,话语如同毒蛇的信子,丝丝缕缕地钻进空气里。


    “看哪,那就是维兰的‘温室玫瑰’?果然名不虚传,确实漂亮。”


    “漂亮?不过是个亡了国的玩意儿,送来给元帅暖床的。”


    “听说维兰人精神力特异,哼,再特异,如今不也成了笼中雀……”


    “送一堆石头沙子当嫁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们议论的,是殿侧那方正被内侍们小心翼翼安置的“嫁妆”——一方来自维兰的星尘冥想台。


    灰白的岩石静默伫立,细沙被耙出从容的波纹,在帝国充满科技感的大殿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孤高自恃。


    谢揽星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他的灵魂仿佛抽离了一部分,悬浮在半空,冷静地俯瞰着这场关于他自己的闹剧。


    直到一股强大、凛冽的压迫感自身侧袭来,打断了他的出神。


    他不必抬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帝国元帅,萧寒。


    他没有穿繁复的宫廷礼服,依旧是一身笔挺的墨蓝色元帅常服,剪裁利落,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轮廓。肩章上的将星与胸前象征赫赫战功的勋章冷硬地反射着光芒,如同他此刻的眼神,没有任何温度。


    他只是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的气场便足以让大殿内的喧嚣不自觉地低伏下去。


    萧寒的步伐沉稳,军靴踏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谢揽星的心跳间隙上。


    他在他面前一步之遥站定,这个距离,足够侵略,足够审视,也足够彰显所有权。


    一股混合了冷冽松木与淡淡能量剂味道的气息笼罩了谢揽星。他必须极力控制,才能不让自己的身体产生任何细微的战栗。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对同等级危险存在的本能预警。


    “抬头。”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命令口吻,不容置疑,甚至没有一丝询问的意味,纯粹是下达指令。


    谢揽星依言缓缓抬起头。动作间,颈项拉出一条优美而脆弱的弧线,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开。他终于彻底迎上了萧寒的目光。


    那双眼睛,是比维兰最深沉的夜空还要晦暗的墨色,里面没有好奇,没有惊艳,甚至没有对新婚伴侣应有的打量,只有纯粹的审视与评估。


    像是在检查一件战利品的完好程度,判断其是否值得纳入收藏。


    萧寒伸出手,指骨分明,麦色皮肤上带着深浅不一的旧疤与常年握持武器留下的硬茧。


    他的手并未真正触碰到谢揽星,只是指尖近乎悬空地,拂过他耳侧一缕不听话的、柔软的黑发。


    那动作带起的微弱气流,拂过谢揽星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动作不带任何**,更像是在拂去一件瓷器上不存在的灰尘,疏离而傲慢。


    “记住你现在的身份,” 萧寒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磐石砸入水面,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也砸在谢揽星的心上


    “你是帝国和平的象征,也是我的所有物。安分守己,这是你唯一的价值。”


    他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从踏入天枢星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只剩下“被允许”的存在方式。


    话语如同无形的枷锁,带着金属的寒意,试图铐上谢揽星的脖颈。


    谢揽星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受惊的蝶翼。他垂下眼帘,遮住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冷嘲。


    再抬眼时,那里只剩下温顺的、近乎柔媚的水光。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惹人怜爱的微哑:


    “是,元帅大人。”


    完美的表演。一个亡国王子该有的惶恐、顺从,以及认命后的卑微。


    然而,就在他垂眸的瞬间,萧寒锐利的目光却越过了他,落在了殿侧那方突兀的冥想台上。他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些岩石的摆放,看似随意自然,遵循着某种古老的禅意美学,但落在他这位精通星际航图、战场拓扑与高维空间模型的帝国元帅眼中,那些嶙峋的轮廓与沙砾的纹路,竟隐隐勾勒出一种极其玄奥的韵律。


    那韵律,与他曾在军部最高等级实验室里见过的、尚未完全破解的“量子星门”基础算法的某种三维投影,有着惊人的神似。


    是维兰文明遗落的古老智慧?还是……纯粹的巧合?


    萧寒的目光重新落回谢揽星低垂的、显得无比柔顺的头顶。


    那脆弱易碎的模样,与这方可能暗藏玄机的石庭,形成了一种微妙而矛盾的反差。


    心底那丝原本微不足道的疑虑,开始悄然滋长。


    这只来自维兰的、被誉为“温室玫瑰”的金丝雀,恐怕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冗长而压抑的典礼终于结束。


    谢揽星被一队沉默的帝国宫廷侍从引领着,离开了圣金大殿,前往萧寒的元帅府。


    元帅府坐落在帝都的核心区域,与其说是府邸,更像是一座高度军事化的堡垒。


    建筑线条冷硬,色调以银、灰、黑为主,无处不在的自动化防御系统和巡逻的机械卫兵,让这里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秩序感。


    他被安排的居所位于主楼高层,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小半个帝都的灯火。


    房间极其宽敞,布置奢华,应有尽有。柔软的地毯,恒温的空气,让这成了一个更加精致、更加牢固的黄金鸟笼。


    厚重的雕花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当最后一名侍从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谢揽星脸上那维持了整整一天的、恰到好处的温顺与脆弱,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他挺直的脊梁微微松弛下来,却不是佝偻,而是一种卸下伪装后的、带着疲惫的挺拔。


    谢揽星没有立刻打量这个金碧辉煌得新牢笼,他静静站了片刻,然后缓步走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冰冷的玻璃映出他单薄的身影和窗外陌生而璀璨的星河。


    “天枢”的人造卫星如同忙碌的萤火虫,按照既定轨道穿梭不息,划出一道道光轨。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彻骨。


    他抬起手,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按在自己的左胸胸口。隔着柔软的月华丝衣料,能感受到一个微弱的,如同心脏二次跳动般的暖意。


    那是“星灵之心”。


    它并非实物,而是一种与他的灵魂绑定、沉寂在他精神海深处的上古文明遗物。


    它是力量的源泉,也是永恒的枷锁;是维兰王室最后的希望,也是他一切罪孽与痛苦的证明。


    母星毁灭那日的景象,从未真正远离。


    刺目的白光吞噬一切,大地在脚下哀嚎着撕裂,空气中弥漫着能量过载的焦糊味和血肉蒸发的腥气……


    还有母亲,在最后关头,用尽所有精神力将他推开,那双总是盛满温柔与智慧的眼睛里,只剩下决绝的守护。


    她的身影在强光中迅速模糊、固化,最终与他寝宫庭院里那方她最爱的冥想台融为一体,化作一尊永恒的、面向苍穹的石像……


    那场被旧帝国记录为“维兰王子精神力失控暴走”的灾难,真相,远比记录更加残酷,更加沉重。


    力量失控时,那席卷一切的、仿佛能撕裂星辰、重构规则的恐怖感,至今仍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带来阵阵细微却永不停歇的刺痛。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翻涌的记忆和情绪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在这里,他不能流露出任何一丝与“柔弱”不符的情绪。


    窗外,帝国的星空冰冷而陌生,与维兰星域温暖璀璨的星海截然不同。


    他伸出手指,在冰冷的玻璃上无意识地划动起来。


    指尖过处,留下淡淡的水汽痕迹,勾勒出的,并非随意的线条,而是一个微小、复杂、与那方作为嫁妆的星尘冥想台最核心构图一模一样的符号——那也是“星灵之心”基础能量回路的一个变体。


    萧寒看到了冥想台的异常。他知道。


    这是他故意留下的。


    一个微不足道,甚至无法被称之为破绽的破绽。是一次无声的试探,一颗埋藏在冰雪之下,等待着未知时机发芽的种子。


    这场始于政治婚姻的博弈,从他被迫踏上“天枢”星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他面对的,是一个用兵如神、心思深沉的帝国元帅,一个能轻易决定他生死,甚至可能看穿他伪装的男人。


    他需要极致的耐心,需要彻底的蛰伏。在这只强大的猛兽彻底看清他隐藏的利爪和獠牙之前,他必须先学会如何在这牢笼中生存,如何与之周旋,甚至如何一步步,让他习惯自己的存在,直至无法割舍。


    谢揽星收回手,玻璃上的符号很快在恒温空气中消散于无形。他转身,走向那张宽大得过分、柔软得过分的床。将自己埋入冰冷的锦被之中,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而绵长,仿佛真的只是一只飞累了、需要陷入沉睡的鸟儿。


    只有在他枕边,一枚从维兰带来的、看似普通无比的白色卵石,在房间陷入彻底黑暗后,极其微弱地、如同呼吸般,闪烁了一下微光。


    那光芒转瞬即逝,如同遥远星云一次无人知晓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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