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方泉生提着二斤梅花肉上门时,段枫恰好不在家。他在门口叫了几声,等了会儿没人应,正准备去地里找人,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方泉生愣了愣,“你是?”
他暗自打量对方,与身上旧衣完全不匹配的脸孔身段,皮肤白皙像从没晒过太阳,除了那身衣服,全然不似乡下做惯重活累活的人。
林瑞宣微微一笑,大大方方道:“我是段枫的朋友,他现在不在家,下地去了。”
方泉生把肉展示给林瑞宣,“我是给他送肉来的,既然他不在,那我过会儿再来吧。”
林瑞宣拦下他:“那太麻烦你了,你稍等,我去拿钱来。”段枫在堂屋放了些散碎银子,嘱咐他要用拿就行。
片刻后,林瑞宣拿给他二十四文钱,梅花肉会贵些。
方泉生拿着钱带着一抹诡异的笑容走了。
黄昏时,段枫终于回来了。他在路上偶遇方泉生,对方用一种诡异眼神打量他片刻,说他把肉已经交给那位朋友。说完就啧啧称奇,莫名其妙叹息道:“哎呦,我怎么没这好命呢……”
段枫回击他一锄头,方泉生顾不上感伤,捂着脚后跟滋哇乱叫地逃了。
段枫大致猜到方泉生是因为林瑞宣在阴阳怪气,但回了家他却什么也没说。
他做饭时,小少爷就在一旁看着,段枫切肉他也看得入神。段枫瞥他一眼,“看什么?”
小少爷:“我学学。”
同样的对话,但段枫不像上次一样截住话头,而是追问道:“等你伤好了就回家去,有必要学吗?”
林瑞宣白了他一眼,“我想学就学,你管不着,不乐意教算了。”
说罢要走,段枫没拦。不出他所料,不消片刻小少爷又偷摸过来了,像无事发生一般继续看他做饭。
段枫有点想笑,但碍于小少爷面子,又生生把嘴角压了下去,侧过了些身子,方便小少爷看得更仔细。
晚饭时,小少爷吃得很高兴。段枫吃完后端着狗碗去喂飞雪,他蹲在飞雪身边看它大快朵颐,忍不住摸摸小狗光滑的皮毛,低声念叨:“多吃点,明天咱们上山逮兔子。”
林瑞宣停下吃饭,捏着筷子瞧着段枫:“你明天要上山?要去几天?”
“大概三四天。”
小少爷眨巴眨巴眼:“我能一起去吗?”
“不行。”段枫断然拒绝。
“我在山上没有居所,只有个山洞栖身,你住不好。况且进山要走一个多时辰,路途险峻,你的腿伤也还没好。”
小少爷失望点点头,“那好吧。”
不过片刻,他又担忧道:“可是你走了我一个人在家,万一村里人发现我了,怎么办?”
段枫有些无奈,“这个你不用担心,现在估计全村都知道我家里多了个人。”
林瑞宣大惊失色:“啊?”
黄昏后,天色逐渐暗了下去。油灯点亮,昏黄的火光盈满屋内,极淡的烟气飘散在灯火边。
第二日早上,林瑞宣起得晚了些,昨晚上睡不着。
家里一如既往得安静,他起身开门,院子空空荡荡,连飞雪也不在。一时间他便有些恍惚,平常看着不大的家也格外空旷。
慢慢挪着脚步在院里徘徊,大门却被毫无预兆敲响。段枫不在家,门被他栓着。平时也极少有人敲门,这时间谁会来呢?
林瑞宣放低脚步声,走到门缝往外一瞧,外头站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模样清俊,是个哥儿。
心下思索片刻,林瑞宣开了门。
方玉见门打开,里头出来个陌生男子,想起今天早上段枫特意嘱咐的,扬起一张和善的笑脸道:“你是林公子吧?”
林公子疑惑:“你是?”
方玉笑道:“我是方玉,家离得不远,我来送过鸡蛋的,你应该能听出来我的声音吧?”
林瑞宣早就想起来了,“我想起了,可是今儿段枫不在家…”
方玉摇摇头,“我是来找你的,今天早上段大哥来我家一趟,给我爹送了寿礼顺便请我来照看你,他说你是他朋友暂时在他家住一阵,你腿上有上不方便,让我给你送饭。”
林瑞宣眉梢微皱,瞥了一眼他挎着的篮子,偏过身:“你先进来吧。”
方玉进了堂屋,从篮子里端出饭菜,一碟炒鸡蛋,一碟黄瓜炒肉。他有些不好意思道:“都是家常菜,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又从碟子底下拿一小碗炸丸子,“家里在准备席面,这是才炸出来的,你试试。”
林瑞宣递给他一杯茶水,“这么热的天还麻烦你过来给我送饭,先喝口水吧。”
方玉笑了笑,接过茶水,“不妨事,段大哥给了银子的,特别来请我们照顾你几天。”
林瑞宣目光微闪,“是吗?”
“是啊。”方玉起身,“我先回去了,你吃完放着就行,下次我再来收,家里还忙,我就先走了林公子。”
“不必叫我林公子。”林瑞宣笑道:“我名为瑞宣,想来我年纪应该比你大些,你随意叫就行。”
方玉眼珠子一转,当即改口:“那好,我就叫你瑞宣哥。”
“那瑞宣哥,我就先走了。”
“我送你出去。”
送走方玉,林瑞宣又将大门栓上。回了屋,对着一桌饭菜又陷入了沉思。
入夜,漆黑的山林里寂静无声。
段枫的山洞在一处山坡下面,门洞不大,被他用石头垒成墙堵住,只留窄窄一条缝进出。
山里不似山下,即便是夏天,山林遮天蔽日,也是一片阴冷。为了预防野兽和照明,段枫在山洞里升了一堆火。
这个山洞他住了快一年,洞里洞外都洒满了雄黄粉,里面各样锅碗瓢盆都齐全,睡觉的地方是地下一层草席上面铺了个毯子睡的,飞雪也有个窝,就在床边上。
段枫狩猎用的东西都放在身边,短刀弓箭长刀一应俱全,寒光凛冽。
他这次上山,狩猎倒是次要。
去年这个时候,正是他穿越的时间。无论如何,他想试试能不能回去。
他的穿越没有什么动人心魄的故事场面,他只是走着走着就走进了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没有一点预兆,段枫至今也没明白这其中契机。
他的床边,是他穿越来时带的背包。得益于这个包,他才能在这山上苟活至今。
三天时间,林瑞宣和方玉已经相当熟了。方玉性子活泼,送完饭菜后时常会留下陪林瑞宣玩一会儿。方玉的爹是村长,家里有两个哥哥,家境不错,平时也不必她做什么活,性子天真烂漫,短短几天就和林瑞宣混得相当熟。
夜里,林瑞宣收拾完准备回屋,他头发半干拢在肩头,最后提着灯确认一遍门是否拴好。
只是到门口,便听得一阵轻轻的犬吠。他微微睁大眼,靠在门边仔细听着。
确实是犬吠,断断续续的,越来越近,直到他家门前。
眉梢微扬,他连忙打开门。
门外,是正抬手准备叫门的段枫。段枫瞥了一眼他披散的头发,“吵醒你了?”
林瑞宣给侧过身他让门,“没有,我还没睡,快进来吧。”
飞雪亲呢地凑过来用嘴筒子蹭他裤脚。
段枫从脚边提起一个装的满满的麻袋扛进了屋,林瑞宣提着灯笼在他身侧走着。模糊不清的夜色里,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他暗暗打量段枫,腰间插着的短刀虽然被刀鞘收起,但刀柄上的血迹已然干涸成了一块污渍。林瑞宣低头瞧了一眼飞雪,嘴毛上还有一抹红。
进了堂屋,林瑞宣将灯放在桌上,顺手关上了门。段枫随意放下麻袋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不大高兴的样子。
林瑞宣给飞雪倒了一碗水,又给段枫递了一杯,随即在段枫面前坐下,看着那麻袋问道:“那是什么?”
段枫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紧了手里的茶杯,半晌才恹恹道:“猎物。”
“我能看看吗?”
段枫点头。
林瑞宣起身走过去,一打开袋子,他慌乱地跳开一步,缓了缓神才走了过去。待看清里面的东西,他回过头惊讶道:“这是狼吗?”
“只是狼皮。”段枫起身,把袋子里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
林瑞宣眼睛瞪得又圆又大,里面有几只奄奄一息的野鸡,还有两幅狼皮、三张狐狸皮和两只装死的兔子。
院里有个小篱笆,段枫把野鸡和兔子都放里边去了,又放了个水槽进去,剩下的兽皮放在堂屋准备明天再处理。
林瑞宣呆呆看了半晌,看着有些狼狈的段枫,起身往厨房去了。
等段枫收拾完这些牲畜,回头却见厨房里有了响动。疑惑走进去时,飞雪早已快人一步蹭到林瑞宣身边撒娇。
段枫杵在门口瞧了一眼,林瑞宣在灶台后做着,脸被灶膛里的火烤得发红。
段枫走进来,找了水盆洗手,却听林瑞宣道:“我给你烧了热水,你洗一下吧。”
段枫头也不回,“多谢。”
林瑞宣凑过来,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他,“你不大高兴,是收获不如意吗?”
段枫漫不经心摇头,“不是。”
这一次的猎物都够他过冬了,真正不如意的只是他想回去的愿景彻底消亡而已。
山上待了三天,山都被他走遍了,却是一点变化也没有。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补偿,他的陷阱里倒进了一堆野鸡和兔子,猎狐狸也十分顺利,甚至遇上了两头狼。
林瑞宣更是不解,“那你到底为什么不高兴?”
段枫没理,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小少爷,薄薄的眼皮没什么精神地耷拉着,“我累了。”
三个字,小少爷不吭声了。
他的长发散在肩头,仰着一张小脸愣愣盯着段枫,干巴巴应了声:“那好。”
他发尾还湿润,身上散着一股极淡的清香味,段枫烦闷的心境意外地平和了些许。
他开口道:“把头发烤干再睡。”
小少爷眨眨眼:“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