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户和少爷》 第1章 山顶洞人 一个平常的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青鹤村只有依稀的炊烟袅袅升起,一派寂静。 和以往一样,段枫起床走出东厢房,洗漱一番收拾利索,这才发现他粗布衣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刮破了,手掌长的一条口子。也懒得管那么多,拿上锄头下地去了。他种的地不多,满打满算也才两亩地出头,只够一个人活的。 到地里先将草除完,时间就回去大半个时辰。天色大亮,阳光透出云层,马上要热起来,他得回家了。 回家先洗把脸又洗手,段枫看着院里才从从窝里出来迎接他的狼青狗,把提前备好的狗饭,就是大米饭混着肉还有些肉骨头倒进狗的饭碗,又添水进水碗,低声嘀咕:“多吃点,最近都瘦了。” 段枫没什么胃口,以前他都吃冷馒头对付一口就行。可是现在…他无奈叹气,望着西厢房,认命般走进厨房生火烧饭。 段枫到青鹤村已经快一年了,经过一年的历练,他的厨艺还算过得去。 段枫并不是本地人,准确来说,他都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穿越到这儿的契机仅仅是爬山爬着爬着就爬来这个古代社会,他从未听过的朝代,更有他从未见识过的人类。 除了男女以外,这里还有一类男子称之为哥儿,虽为男子却能生育,大多清秀纤细。 但段枫完全不在意。他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活着,顺便找找回家的方法。 他现在住的房子原本是弃屋,在村尾,周围也没什么邻居。五个月前他找村长买下这废屋,好生修葺一番,也算能住的安稳了。 段枫已经很满意了,毕竟在住进村之前,他在山上住了大半年山洞,是名副其实的山顶洞人。 本来他是一个人过日子的,可是现在,有个人在西厢房正睡得香甜。 日上三竿,段枫把早上煮的一大盆粥,鸡蛋馒头和一碟小菜放进锅里用热水温着,最后瞧了眼依然毫无动静的西厢房,带上个大包袱,牵上狗毅然决然走进大山。 一夜未归。 第二日,凌晨时分,天还下着蒙蒙雨,段枫从山脚下慢吞吞走回家。他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给脚边的狼青狗也披上了件小点的蓑衣。 他站在自家门前,推门,却打不开,门从里面被拴上了,只好抬手敲门。 段枫没期待里面的人这个点能醒来给他开门,敲了两下就算了,转身准备去地棚躲会。却听一阵匆匆脚步声传来,“吱嘎——” 门开了。 “你怎么不进来?还想去哪?” 清爽的独属于少年的嗓音,段枫抬眼一看,少年扶着门看着一人一狗,身上的衣裳明显大了许多,松松垮垮挂在他身上。他白皙清隽的脸上有些怒气:“你干嘛去了?一天都没回来。” 段枫带狗进了门,没说什么,伸手拿过门栓关上门,一言不发往屋里走。 “我跟你说话呢!”少年怒了,大喊:“段枫!你给我站住!” 段枫只想叹气,脚步却不停,拿了帕子给自已和狗擦水。收拾的差不多,才有余力抬头看向一直在门口瞪他的少年,干巴巴解释道:“打猎去了,下雨又回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包裹,把工具一件件安置好。起身走出房门,少年仍然倔强站着,段枫只好道:“你吃饭了吗?” 少年冷冷开口:“我有名字。” 段枫顿了一瞬,才道:“林瑞宣,你吃饭了吗?” “这么早我吃什么饭?” 少年发出了相当不善惹人烦躁的回应。 段枫没有表情。他这几天被折磨够了,这等桀骜不驯的小少爷他惹不起还躲不起么,转头往厨房去了。 和段枫这死人脸无法沟通后,林瑞宣咬咬牙,恨恨地去逗狗:“飞雪,过来。” 飞雪摇着尾巴来了。 和威猛的外表不同,飞雪是个挺和善温和的小狗宝,也才不到一岁而已,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林瑞宣带着狗走了,段枫只是一味烧火做饭,仿佛一切都和他没关系。 他心情不大好,这几天山上猎物不多,虽然昨天拿了点不义之财,但他家里多了个少爷要养,不知道他存的那点钱还能花多久。 锅里熬上粥,段枫走出厨房。林瑞宣带着飞雪在玩你扔我捡到游戏,一大早就这么精神,实在不像某人的作风。 果然,吃着热气腾腾的白粥,林瑞宣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段枫头也没抬,他吃饭比林瑞宣快,眼下吃完了就在门口休息,林瑞宣吃完饭他便起身收拾碗筷,随意道:“困了就去睡吧。” 林瑞宣伸手把自家门前的空盘子端起来,“我脚好些了,我来洗碗吧。” 段枫高大的身型矗立在他面前,不费吹灰之力就从他手里拿走盘子,“不必,歇着去吧。” 鉴于前车之鉴,要是真指望少爷洗碗,他剩下这几个碗怕也要香消玉殒了。 林瑞宣不死心跟在他身后,直到段枫回头不解看向他,他才微微仰起下巴对上段枫的眼睛,“你是不是嫌弃我,故意躲着我才不回家?” 段枫的眼睛深邃狭长,但偏偏没什么精神,犹如一团毫无生气的死灰。 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你的腿伤怎么样了?” 林瑞宣皱眉,“你别给我顾左右而言他,都是你欠我的,你凭什么还敢嫌弃我?要不是你弄的什么破陷阱,我能伤成这样吗?” 段枫默默洗碗,这几天这几句话翻来覆去的听,他都能背下来了。 林瑞宣一瘸一拐愤愤而去。他身上穿着段枫的旧衣服,袖口和裤腿挽起一大圈,过于宽松地套在身上,很有几分狼狈。 望着他背影,段枫心里那点小小的烦躁也消失殆尽了。 等小少爷回家,他就不用再过这苦日子了。这么一想,似乎也能继续忍耐了。 下着雨,农活暂时不用干,段枫端了个小凳子在堂屋前划篾条编竹筐。他手艺只能算一般,还是不久前和村里赵老爷子学的。 段枫是外乡人,刚来的时候奇形异服模样古怪,都当他某地灾民逃难过来的。幸好 村长仁善,给他件旧衣,才让段枫没被抓进牢里去。 当时段枫身无分文,爬山带的背包只有食物和一些工具。其实当时除了爬山,段枫还有个事要办。 他回山上抓了两只兔子下山卖了才得了几十文。啃着两文钱一个的热乎烧饼,段枫对着这古色古香的古人和房屋街舍,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 没有钱,段枫没地住,借宿在村民家也不现实,人家不会相信他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外来户,他自己也不放心。 思来想去,段枫还是成了山顶洞人。 段枫从前的职业特殊,随身带的背包里还有点干粮和各式各样的工具武器,短时间他饿不死。 段枫在这山上猎了不少东西,冬日时他将攒了一年的十来张狐狸皮、貂皮和狍子皮卖了有十二两多银子,加上先前存下的钱总共达到了一个还算不错的数额。 拿上钱,段枫找村长买下这间废屋,大整大修花了十两,置办东西又花三两三。段枫是外乡人,落户在青鹤村分到一块荒田,这其中村长帮了不少忙,段枫少不得又塞二两银子给他。 这一来二去,短短几个月,他也没剩几两银子了。 买飞雪还花了他九钱,卖狗的要一两,段枫冷着脸和他讲价才便宜了一钱。 摆脱山顶洞人时代步入封建社会后,段枫深刻意识到了自己面临的最紧要问题:穷。 第2章 如此代偿 遇上林瑞宣是个意外。 段枫在自己精心设计的陷阱坑里没看到期待的野猪野狍子,只有个怒目而视的小少年。 段枫将他救上来后才有空打量他,衣着华贵,面容清隽,身边什么也没有,像哪家偷溜出来的小公子。 小公子说自己脚伤了,要段枫想办法负责。 段枫说送他回家,小公子说自己家在松江府,远得很回不去。 小公子揉着腿怒目而视,脸上还有几条细小的红色划痕。眼看天就要黑了,段枫叹了口气,对着小公子蹲下身,“上来吧,我背你下山。” 就这样,林瑞宣暂时在段枫家住下。 他身上的衣服脏了,只能穿段枫的旧衣,但两人体型差距悬殊,段枫的衣服实在是太大了。 段枫问他几岁,林瑞宣眨眨眼,“十八。” “说实话。” 彼时林瑞宣刚认识段枫并不多了解他,看他面容冷峻便怂了,老老实实回道:“十六,马上就十七了。” 说完又忍不住看着段枫,“你呢?” 段枫的肤色要比他深得多,高大挺拔,五官生的很英俊,棱角分明,锐利的骨骼仿佛要透过薄薄的皮肉冲出来。 他淡淡看着林瑞宣,“三十。” 三十岁,是段枫以前自己设下的退休年龄。 他穿越过来时二十九,刚好做完职业生涯最后一单。如果不是意外穿越,他大概早在享受人生了。 可是、可是…… 段枫不再追忆往昔,低头把最后一圈篾条穿起来。 刚刚编好,门口就传来一阵敲门声,有个声音在门外喊道:“段大哥,你在家吗?” 段枫了然,起身开门,一个男子提着一篮子鸡蛋在站在门口。是村长的小儿子,村里为数不多和他有往来的人。 方玉把盘子交给他,“你要的鸡蛋。” 段枫把钱递过去,道:“你稍等,我把篮子还给你。” 方玉笑了笑:“不急,你慢慢来。” 下着雨,段枫请他进屋等。方玉才坐下,看见段枫马上编完的篮子,道:“段大哥,不如你直接把这个篮子给我吧。” 他说着把段枫刚刚给他的钱又拿出几文来,“我那个旧篮子你也别给我了,这个新的就当是我买的,好不好?” 段枫点一点头,不接他的钱,“钱就不必了,你拿去吧。” 方玉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段枫送他出门时,他还问道:“我爹三天后要过四十大寿,叫我务必要将你请来,段大哥,你来吗?” “那天我有事,来不了。” “好吧。”方玉有点失落,但这也在意料之中,告别后提溜着他的新篮子仍旧高兴地撑着伞回家了。 一回头,却见西厢房不知何时已悄然打开,林瑞宣斜倚在门口正瞧着他。平心而论,林瑞宣长得很好,素衣荆钗也难掩容貌上等。只是现在他不知为何脸上泛着淡淡的烦躁之色。 两人对视,林瑞宣微微眯了眯眼,双手抱在胸前,懒洋洋问他:“谁啊?” 虽然不大理解这种莫名其妙好像被抓奸的氛围,但为了不让小少爷吵闹,段枫还是开口解释道:“村长的儿子,昨天我请他给我带二十个鸡蛋,今天给我送来。” 段枫除了林瑞宣和飞雪以外,别的一个活物也没养。 林瑞宣微妙停顿了片刻才问道:“是个哥儿?” 老实讲,段枫到现在对这类人都没什么概念,他也区分不出来。 “是。”方玉是段枫少有确定的人类性别。 “多大了?” 这个他就不大确定了:“十六?还是十七?我不清楚。” 林瑞宣冷哼一声,重重关上房门。 段枫:“?”大概是起床气吧。 段枫对林瑞宣的态度就是忍让,实在忍不了就无视。 小少爷在生活方面尚还能忍受,粗茶淡饭旧衣硬床都没抱怨过什么,唯独对段枫,要求颇多。段枫桦说话稍微冷淡不好听,小少爷眼睛一瞪就要生气。 简而言之,要人捧着。 一旦被发现有嫌弃的心思,段枫就完蛋了。小少爷会气愤交加地喋喋不休半晌,直到段枫认错。 每当小少爷生气的时候,段枫就会想起白色博美犬。他最喜欢的狗就是博美,尤其是白色的毛茸茸的,在穿越前他就打定主意准备养一只。 因为这莫名其妙的一点点相似,段枫目前对小少爷言听计从,也算是代偿了。 飞雪蹭过来,段枫拍拍它脑袋,心里遗憾,怎么看也不像博美啊。 午饭时,林瑞宣没出来。 段枫去敲门,“吃午饭了。” 里面没答应,段枫只好又敲:“林瑞宣,吃饭了。” 一阵窸窸窣窣脚步声后,林瑞宣打开门,脸色依然很臭,对着段枫冷冷道:“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说罢又重重摔门。 段枫不知道哪得罪儿这位小爷,迷茫地转身离开。 午睡后,段枫戴上斗笠蓑衣下田去看水,飞雪留在家里,他提上锄头走了。 他回来得有些晚,自家地倒没问题,路过一块田坝被冲垮了,段枫顺手给填上了。回家路上,他被一户人家拦下来,段枫疑惑时,那人才说:“前些天你救了我家孩子,就是落水那个臭小子,没来得及谢你,今天家里备了饭菜,正准备去请你,正好看见你过来了,快请进来吧。” “不必,我还有事先走了。” 段枫绕过他就走,那人挽留不及愣在原地。过了片刻,又急急忙忙追上来把一尾新鲜的鱼递给段枫,生怕他不要,强塞给他,“那你把这个收下吧,一定请收下,是我们家的心意。” 那人说着转身跑得飞快,生怕段枫不收。 就这样,段枫拎着一尾鱼回了家。 家里依然清静,来接他的还是只有飞雪。段枫不爱吃鱼,他去敲林瑞宣的房门,“林瑞宣,你吃鱼吗?” 房门打开,林瑞宣看着他手里的鱼:“哪来的?” 段枫一五一十说了,林瑞宣道:“你会做鱼吗?” “会。” 去鳞去内脏,改花刀再腌制。没有料酒,段枫倒了点白酒进去。林瑞宣不知何时到了厨房,在后面盯着他一举一动。 段枫回头瞥他一眼,“看什么?” 林瑞宣眨眨眼:“我学学。” 段枫转过头,面无表情地想:像跟脚的小狗。 这是草鱼,土腥味大,段枫就用油炸后再炖,佐料用得多,味重,酸辣口的,把小少爷辣的直呲牙。 段枫接连递了几杯茶水给他,小少爷直接夺过茶壶痛饮起来。段枫失笑,露出些意外的笑容来,小少爷无意瞥见,眼睛红彤彤的,叽里咕噜气愤道:“你笑什么!” 段枫收敛神色,从他手里拿回茶壶,“我再去添点。” 等他从厨房回来时,小少爷还在瞪他,双颊泛红,嘴唇也变得红肿饱满。 段枫给他倒上一杯水,听不出歉意地道歉:“我没想到会这么辣,对不住了。” 林瑞宣气呼呼饮茶,“那你怎么不吃?” “我不爱吃鱼。”段枫答得自然,“所以我才问你吃不吃。如果你不吃,我就给飞雪。” 林瑞宣无计可施,恨恨低头扒饭。 片刻后,在林瑞宣低头生闷气时,两碟小菜又被放到了桌上,段枫说:“中午剩的菜,一并吃了吧,不辣。” 林瑞宣迟了一瞬才抬头,段枫望着他,才看清他眼眶里将落未落的泪水,他一惊,“你辣哭了?” 林瑞宣咬牙,“关你什么事!” 段枫失笑,这次坦然地没有遮掩,轻声道:“别哭了,都是我的错,等会菜凉了,快吃吧。” 声音温柔到快接近于哄小狗了。 小少爷挺吃这套,他中午也没吃饭早就饿了,当下就止住眼泪,高高兴兴吃起来了。 这天夜里,小少爷要烧水洗澡。 段枫上柴房抱了柴火,烧了一大锅水,又放满大半个浴桶才回房。 烛火昏黄,他把身上的旧衣脱下来,拿出针线勉强补上,虽然补得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蜈蚣,但聊胜于无。 说起衣服,他想起那边的小少爷。只能叫他穿自己的旧衣,但衣服太大他又不会改,小少爷穿着也不好看,不如明天上镇上去给他买一件。 镇上成衣铺子就卖那么几种,要买什么颜色呢? 第3章 一日 第二日,雨后天晴,天逐渐热起来。 林瑞宣起得晚些,日头照到院子里才出房门。家里照旧只有他一个人,还有一条狗。飞雪在他房门口卧着,见他出来对着他懒洋洋翻开肚皮。 林瑞宣蹲下身摸了摸它,有点在意地往对面屋看去,房门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 厨房里留着他的饭,放在热水里温着,还是热的。他没什么胃口,吃了半碗粥和半个鸡蛋,剩下一半鸡蛋喂给飞雪了。 乡间没什么玩乐,他洗完碗就瘫在段枫买的躺椅上。眼光一瞟,却在角落里发现了什么。 定睛一看,是半个没编完的篮子,随意放着,等着主人抽出时间来完成它。 林瑞宣思忖着,大门忽然开了,他连忙起身出屋,疑惑道:“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待看清段枫的样子,心下了然:“你去镇上了。” 段枫点头,他没带背篓也没提篮子,手上提了个包袱就回来了。把包袱递给林瑞宣,“你的衣服。” 林瑞宣惊讶:“给我买的?” “捡的。” 段枫把包袱塞给他,往屋里走去,“我去做饭。” 厨房里,段枫煮上米,打算出去摘菜时,林瑞宣磨磨蹭蹭进来了,他站在段枫目前,穿着段枫给他买的衣裳,问他:“好看吗?” 眼前的人神色张扬,完全是一个学不会害羞的小公子。 段枫点头:“好看。” 青色的提花绸,和小少爷白皙的皮肤更衬。 小少爷有点得意,可看着段枫身上的旧衣裳,又不大好意思,摸着衣角道:“不便宜吧?” “还行。”段枫无意多说,他和铺子老板熟识,狐狸毛都是拿到他铺子收,买这衣服还便宜了二十文,划算。 等段枫摘完菜回来,发现小少爷又换回那件旧衣裳蹲在他厨房门口的凳子上和飞雪玩。 见他回来,主动解释道:“我平时用不着那么好的衣裳,容易脏,我穿这个就行。” 时隔这几久,段枫终于问出说出了那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我的衣服对你来说太大了。” 林瑞宣:“没事,你有针线吗?我改小些就好。” 段枫将针线交给小少爷后,提着篮子上菜园去了。小小一方菜园,这时节正是黄瓜旺季,还有丝瓜,即使段枫种菜技术一般,它们仍旧争气地爬满了架子。 摘完菜回来,段枫便瞧见小少爷端着小板凳在堂屋里改起衣服来。 小少爷的针线比段枫预想中要好得多,但警惕性就差多了,段枫站他后面看了半晌他也没发觉。 段枫顾着厨房,只瞧一会儿便施施然走进厨房了。 中午吃饭,菜色是丝瓜鸡蛋汤和炒黄瓜。很清淡,但小少爷吃得也还挺欢。 段枫依然比小少爷先放下筷子,他望着桌上的一片绿,又看看小少爷单薄的身板,他是不是太亏待人家了? 近来他忙着种地,不怎么上山打猎也很少去镇上,肉都不怎么吃了。小少爷才十六七,营养不够怕是会发育不良。 段枫走神之际,林瑞宣已经吃完了饭,用茶水优雅地漱口几次,方才站起身准备收拾东西洗碗。 段枫拦下他,“我来吧。” 小少爷不肯,坚持要洗,“我早上吃完饭也洗碗的,我没那么懒,你走开。” 段枫依然把手不放开,“那我把碗筷拿去厨房。” 半推半就,小少爷如愿以偿洗完了中午的碗盘和饭锅。段枫当即提出表扬:“做得很好。” 小少爷得意扬起头,“还用你说。” 小少爷扬长而且,段枫回头快速把被遗漏的饭勺洗净放好,装着无事发生走出厨房。 中午太热,一般是不下地的。 小少爷今天起得晚,也不午睡了,继续在堂屋改没改完的衣服。段枫早上赶集起得早,顺利安稳入睡,熟睡时,却听一阵急促敲门声,不是自己房门,而是大门。 段枫懒懒起身,小少爷有点无措地躲在西厢房门后瞧着他,段枫无声做了个口型—“躲好。” 小少爷立刻关门消失。 段枫开门,是满头大汗的方泉生。方泉生和段枫住得最近,距离虽然有点远,但是货真价实的邻居。 方泉生是屠夫学徒,现在从师父家回来,路上又渴又累,想来段枫家休息会儿讨口水喝。 段枫在村里交往的人不多,方泉生和他关系算好的。方泉生性情爽快,人也不算笨,彼此间照顾过对方几次,时间一长,自动解锁兄弟情谊。 转身放方泉生进来,堂屋里喝过水解渴,等热度散下去,方泉生眼珠子四处转悠,特意瞥一眼房门紧闭的西厢房,鬼鬼祟祟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你家里藏了个人?” 方泉生二十五六,独身无家室,八公一枚。 段枫昏昏欲睡的眼皮微微睁大了些,不悦道:“听谁说的?” “还能有谁?姚婶子段嫂子七大姑八大姨呗。你就说是不是吧?” 段枫皱眉。 方泉生大惊:“你真藏人了?你藏的什么人?女人男人还是哥儿?你藏什么啊,难道又什么见不得人?” 一连串追问下,段枫又缓缓恢复面瘫脸。 方泉生回过味来,眼神在东西厢房来回打转:“在西厢房还是…?” 东厢房是段枫的屋子,如果这位神秘客人在段枫屋子,那可就有些猫腻了。 段枫终于开口制止他漫无边际的暧昧思想,“只是我的一个朋友,身份不便告诉你,住一段时间就走,别出去乱说。” 方泉生点头,但依然饶有兴致地往屋里看,段枫受不了把他轰出去,但送出门时又突然想起件事,让方泉生下次回来给他带几斤肉,要瘦点的。方泉生一口答应,临走还顺了他菜园几根黄瓜。 段枫踹走他后准备回去继续小睡,抬头一看,西厢房门开了一条缝,小少爷眼睛瞪得又圆又大,像受惊的小猫,语气急切:“你怎么告诉他了?” 段枫满不在乎,“无妨,他不会乱说,而且他经常过来,瞒不住。” 小少爷将信将疑地盯着他:“好吧。” 段枫转头回房,小少爷又急忙喊住他,“段枫,你的衣服有没有要缝补的,拿出来我帮你补。” 段枫摇头,赶着要去睡午觉,“没有,多谢。” 房门一关,最后看一眼小少爷圆圆的大眼睛,迅速合上,急需睡眠。 第4章 脱轨 隔天方泉生提着二斤梅花肉上门时,段枫恰好不在家。他在门口叫了几声,等了会儿没人应,正准备去地里找人,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方泉生愣了愣,“你是?” 他暗自打量对方,与身上旧衣完全不匹配的脸孔身段,皮肤白皙像从没晒过太阳,除了那身衣服,全然不似乡下做惯重活累活的人。 林瑞宣微微一笑,大大方方道:“我是段枫的朋友,他现在不在家,下地去了。” 方泉生把肉展示给林瑞宣,“我是给他送肉来的,既然他不在,那我过会儿再来吧。” 林瑞宣拦下他:“那太麻烦你了,你稍等,我去拿钱来。”段枫在堂屋放了些散碎银子,嘱咐他要用拿就行。 片刻后,林瑞宣拿给他二十四文钱,梅花肉会贵些。 方泉生拿着钱带着一抹诡异的笑容走了。 黄昏时,段枫终于回来了。他在路上偶遇方泉生,对方用一种诡异眼神打量他片刻,说他把肉已经交给那位朋友。说完就啧啧称奇,莫名其妙叹息道:“哎呦,我怎么没这好命呢……” 段枫回击他一锄头,方泉生顾不上感伤,捂着脚后跟滋哇乱叫地逃了。 段枫大致猜到方泉生是因为林瑞宣在阴阳怪气,但回了家他却什么也没说。 他做饭时,小少爷就在一旁看着,段枫切肉他也看得入神。段枫瞥他一眼,“看什么?” 小少爷:“我学学。” 同样的对话,但段枫不像上次一样截住话头,而是追问道:“等你伤好了就回家去,有必要学吗?” 林瑞宣白了他一眼,“我想学就学,你管不着,不乐意教算了。” 说罢要走,段枫没拦。不出他所料,不消片刻小少爷又偷摸过来了,像无事发生一般继续看他做饭。 段枫有点想笑,但碍于小少爷面子,又生生把嘴角压了下去,侧过了些身子,方便小少爷看得更仔细。 晚饭时,小少爷吃得很高兴。段枫吃完后端着狗碗去喂飞雪,他蹲在飞雪身边看它大快朵颐,忍不住摸摸小狗光滑的皮毛,低声念叨:“多吃点,明天咱们上山逮兔子。” 林瑞宣停下吃饭,捏着筷子瞧着段枫:“你明天要上山?要去几天?” “大概三四天。” 小少爷眨巴眨巴眼:“我能一起去吗?” “不行。”段枫断然拒绝。 “我在山上没有居所,只有个山洞栖身,你住不好。况且进山要走一个多时辰,路途险峻,你的腿伤也还没好。” 小少爷失望点点头,“那好吧。” 不过片刻,他又担忧道:“可是你走了我一个人在家,万一村里人发现我了,怎么办?” 段枫有些无奈,“这个你不用担心,现在估计全村都知道我家里多了个人。” 林瑞宣大惊失色:“啊?” 黄昏后,天色逐渐暗了下去。油灯点亮,昏黄的火光盈满屋内,极淡的烟气飘散在灯火边。 第二日早上,林瑞宣起得晚了些,昨晚上睡不着。 家里一如既往得安静,他起身开门,院子空空荡荡,连飞雪也不在。一时间他便有些恍惚,平常看着不大的家也格外空旷。 慢慢挪着脚步在院里徘徊,大门却被毫无预兆敲响。段枫不在家,门被他栓着。平时也极少有人敲门,这时间谁会来呢? 林瑞宣放低脚步声,走到门缝往外一瞧,外头站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模样清俊,是个哥儿。 心下思索片刻,林瑞宣开了门。 方玉见门打开,里头出来个陌生男子,想起今天早上段枫特意嘱咐的,扬起一张和善的笑脸道:“你是林公子吧?” 林公子疑惑:“你是?” 方玉笑道:“我是方玉,家离得不远,我来送过鸡蛋的,你应该能听出来我的声音吧?” 林瑞宣早就想起来了,“我想起了,可是今儿段枫不在家…” 方玉摇摇头,“我是来找你的,今天早上段大哥来我家一趟,给我爹送了寿礼顺便请我来照看你,他说你是他朋友暂时在他家住一阵,你腿上有上不方便,让我给你送饭。” 林瑞宣眉梢微皱,瞥了一眼他挎着的篮子,偏过身:“你先进来吧。” 方玉进了堂屋,从篮子里端出饭菜,一碟炒鸡蛋,一碟黄瓜炒肉。他有些不好意思道:“都是家常菜,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又从碟子底下拿一小碗炸丸子,“家里在准备席面,这是才炸出来的,你试试。” 林瑞宣递给他一杯茶水,“这么热的天还麻烦你过来给我送饭,先喝口水吧。” 方玉笑了笑,接过茶水,“不妨事,段大哥给了银子的,特别来请我们照顾你几天。” 林瑞宣目光微闪,“是吗?” “是啊。”方玉起身,“我先回去了,你吃完放着就行,下次我再来收,家里还忙,我就先走了林公子。” “不必叫我林公子。”林瑞宣笑道:“我名为瑞宣,想来我年纪应该比你大些,你随意叫就行。” 方玉眼珠子一转,当即改口:“那好,我就叫你瑞宣哥。” “那瑞宣哥,我就先走了。” “我送你出去。” 送走方玉,林瑞宣又将大门栓上。回了屋,对着一桌饭菜又陷入了沉思。 入夜,漆黑的山林里寂静无声。 段枫的山洞在一处山坡下面,门洞不大,被他用石头垒成墙堵住,只留窄窄一条缝进出。 山里不似山下,即便是夏天,山林遮天蔽日,也是一片阴冷。为了预防野兽和照明,段枫在山洞里升了一堆火。 这个山洞他住了快一年,洞里洞外都洒满了雄黄粉,里面各样锅碗瓢盆都齐全,睡觉的地方是地下一层草席上面铺了个毯子睡的,飞雪也有个窝,就在床边上。 段枫狩猎用的东西都放在身边,短刀弓箭长刀一应俱全,寒光凛冽。 他这次上山,狩猎倒是次要。 去年这个时候,正是他穿越的时间。无论如何,他想试试能不能回去。 他的穿越没有什么动人心魄的故事场面,他只是走着走着就走进了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没有一点预兆,段枫至今也没明白这其中契机。 他的床边,是他穿越来时带的背包。得益于这个包,他才能在这山上苟活至今。 三天时间,林瑞宣和方玉已经相当熟了。方玉性子活泼,送完饭菜后时常会留下陪林瑞宣玩一会儿。方玉的爹是村长,家里有两个哥哥,家境不错,平时也不必她做什么活,性子天真烂漫,短短几天就和林瑞宣混得相当熟。 夜里,林瑞宣收拾完准备回屋,他头发半干拢在肩头,最后提着灯确认一遍门是否拴好。 只是到门口,便听得一阵轻轻的犬吠。他微微睁大眼,靠在门边仔细听着。 确实是犬吠,断断续续的,越来越近,直到他家门前。 眉梢微扬,他连忙打开门。 门外,是正抬手准备叫门的段枫。段枫瞥了一眼他披散的头发,“吵醒你了?” 林瑞宣给侧过身他让门,“没有,我还没睡,快进来吧。” 飞雪亲呢地凑过来用嘴筒子蹭他裤脚。 段枫从脚边提起一个装的满满的麻袋扛进了屋,林瑞宣提着灯笼在他身侧走着。模糊不清的夜色里,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他暗暗打量段枫,腰间插着的短刀虽然被刀鞘收起,但刀柄上的血迹已然干涸成了一块污渍。林瑞宣低头瞧了一眼飞雪,嘴毛上还有一抹红。 进了堂屋,林瑞宣将灯放在桌上,顺手关上了门。段枫随意放下麻袋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不大高兴的样子。 林瑞宣给飞雪倒了一碗水,又给段枫递了一杯,随即在段枫面前坐下,看着那麻袋问道:“那是什么?” 段枫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紧了手里的茶杯,半晌才恹恹道:“猎物。” “我能看看吗?” 段枫点头。 林瑞宣起身走过去,一打开袋子,他慌乱地跳开一步,缓了缓神才走了过去。待看清里面的东西,他回过头惊讶道:“这是狼吗?” “只是狼皮。”段枫起身,把袋子里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 林瑞宣眼睛瞪得又圆又大,里面有几只奄奄一息的野鸡,还有两幅狼皮、三张狐狸皮和两只装死的兔子。 院里有个小篱笆,段枫把野鸡和兔子都放里边去了,又放了个水槽进去,剩下的兽皮放在堂屋准备明天再处理。 林瑞宣呆呆看了半晌,看着有些狼狈的段枫,起身往厨房去了。 等段枫收拾完这些牲畜,回头却见厨房里有了响动。疑惑走进去时,飞雪早已快人一步蹭到林瑞宣身边撒娇。 段枫杵在门口瞧了一眼,林瑞宣在灶台后做着,脸被灶膛里的火烤得发红。 段枫走进来,找了水盆洗手,却听林瑞宣道:“我给你烧了热水,你洗一下吧。” 段枫头也不回,“多谢。” 林瑞宣凑过来,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他,“你不大高兴,是收获不如意吗?” 段枫漫不经心摇头,“不是。” 这一次的猎物都够他过冬了,真正不如意的只是他想回去的愿景彻底消亡而已。 山上待了三天,山都被他走遍了,却是一点变化也没有。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补偿,他的陷阱里倒进了一堆野鸡和兔子,猎狐狸也十分顺利,甚至遇上了两头狼。 林瑞宣更是不解,“那你到底为什么不高兴?” 段枫没理,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小少爷,薄薄的眼皮没什么精神地耷拉着,“我累了。” 三个字,小少爷不吭声了。 他的长发散在肩头,仰着一张小脸愣愣盯着段枫,干巴巴应了声:“那好。” 他发尾还湿润,身上散着一股极淡的清香味,段枫烦闷的心境意外地平和了些许。 他开口道:“把头发烤干再睡。” 小少爷眨眨眼:“哦。” 第5章 草帽 一大早,飞雪闯进西厢房叫醒林瑞宣。 林瑞宣迷迷糊糊起身,干干净净的飞雪在他床边端正坐着。 林瑞宣轻笑着摸她:“你也洗澡了?” 他想回头再睡,却怎么也睡不着,总觉得好像忘了点什么。 门外,段枫摆好碗筷,大门却被敲醒,方玉的声音响彻门里门外,“瑞宣哥,你起了吗?” 林瑞宣慌慌张张走出来,却见段枫和方玉一起站在门口瞧着他。他莫名一阵窘迫,段枫转头看向门外的方玉替林瑞宣回答:“他起了。” 林瑞宣忍不住瞪段枫一眼,对方玉道:“你先进来吧。” 早饭格外丰盛,段枫准备的粥和炒鸡蛋,还有方玉送来的馒头烙饼和小菜。 即便段枫回来了,方玉也只顾着和林瑞宣叽叽喳喳地说话。 一顿饭吃完,段枫收拾了碗筷,把方玉带来的碗碟放进篮子交给他,方玉不像要走的样子,仍然兴致勃勃和林瑞宣聊天。 段枫也不在意,拎着锄头拿上草帽下地去了。 段枫的地少,两块水田种稻,一块坡地点黄豆。他有段时间没上黄豆地,地里的草都长深了不少。 埋头除草一直除到晌午,直到田地里响起另一阵不属于自己的动静。 他抬头,草帽盖在头上遮住半边视野,烈日当空,不远处的田埂上站着一个小少爷。 段枫看着他一步步朝着自己走过来,太阳太大,他脸晒得有点红,后来越走越急几乎要跑起来,到了段枫身边时连喘气都急了些。 见他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段枫把头顶草帽摘下来盖在他头上,小少爷脑袋被粗糙的草帽严严实实盖住,“那边有树荫,过去说。” 小少爷手里拿着镰刀,纤细白皙的手指搭在木头刀把上,戴着还留有男人淡淡汗气的草帽乖乖跟着走到田埂边的树荫下。 两人站定,小少爷摘下草帽,拿出一方洁白的丝帕细细擦拭额头的细汗,不急不慢道:“你的那几个兔子和野鸡饿得没精神,家里没有什么东西能喂它们,我就想出来给它们割些草料吃。” 段枫:“我来吧,把镰刀给我,你先回家。” 小少爷坚决不肯:“不,我和你一起。” 段枫打量他,试图小少爷坚定的眼神中找出一丝蛛丝马迹,但小少爷把眼睛别开了,段枫只好遗憾作罢。 小少爷把手帕递给他,眼睛眨了又眨,“你擦擦汗吧。” 段枫没接他的手帕,拿手随意抹了一把,“我这儿还剩些草没除完,你等我一起。” 小少爷应了,段枫回头往地里走。他动作很快,这也导致汗流得比刚才还多。 忙完活,段枫抬手招呼小少爷过来。 小少爷戴着草帽急急忙忙跑了过来,他跌跌撞撞穿过田埂,有一两回险些摔倒。 段枫将他几乎要掀飞的草帽往下压了压,低声道:“慢慢来,你腿伤没好,不用跑这么急。” 小少爷轻轻点头,小脸藏在草帽下看不清神色,只有一截小巧精致的下巴被阳光照得白的晃眼。 中午,两人终于回了家。 段枫将草料放在鸡圈边上,随意洗了洗准备烧火做饭。 出来摘菜时,就见林瑞宣蹲在鸡圈边上拿着草逗兔子玩。小少爷罕有地怯生生问段枫:“这些兔子都要卖吗?” 段枫问小少爷:“你想养?” 小少爷说:“我听说兔子很能生,我们可以留着多生几窝再卖。” 段枫沉默一瞬,“这两只都是公的。” 中午餐桌上多了一道红烧兔肉。 林瑞宣咀嚼着鲜嫩的兔肉,瞥了一眼段枫,“我今天出门找你的时候,被几个村里人看见了。” “嗯。” 林瑞宣盯着他:“我怕他们误会。” 段枫疑惑:“误会什么?” 小少爷眉梢拧成川字,“你知道我是哥儿,你说误会什么。” 直到今天依然性别意识模糊的段枫:“…” “比起你说的,他们更有可能误会你是我儿子。”年近三十的段枫如此说道。 小少爷傻眼,“你少胡说八道!” 下午日头太毒,段枫在家里忙活。把几张兽皮上的油脂刮下,再用草木灰泡水阴干,放在阴凉通风处保存。 段枫盘算着兽皮的价格,将皮毛一一挂在柴房顶上。小少爷不知何时悄悄走了进来,望着屋里各色各样的兽皮,忍不住上手摸了摸。 小少爷指着一张雪白的狐狸皮问他:“你送村长的寿礼是这种吗?” 段枫点头,不用想也知道是方玉告诉他的。不过段枫也没想过瞒着就是了。 小少爷摸着毛茸茸的毛追问:“你为什么送这么重的礼?只是报恩的话你以前给的那些钱也够了吧。” 段枫倒是没想到方玉居然连这都说了。 他微微歪着头有些戏谑瞧着小少爷:“你觉得呢?” 小少爷道:“你中意他们家哪个人,或者你有求于他。否则这么重的礼,是个人都觉得你图谋不轨。” 段枫摇头:“我不觉得。” 他走出柴房,小少爷跟在脚后跟追问:“真的吗?你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真的,没有。” “为什么没有?” 段枫回屋洗手,小少爷穷追不舍。面对眼前难缠的小少爷,段枫抬起手,小少爷连忙后退一步,段枫却把手上残留的水珠甩到小少爷脸上,像逗小狗似的。 小少爷也像小狗一样慌慌张张地躲开了,恼怒大叫:“你干什么!” 趁着小少爷抹水珠,段枫走回自己屋,小少爷气得要上来和他理论,结果被段枫眼疾手快关在门外,“我要睡了。” 小少爷很生气:“大白天你睡什么觉!” “午觉。”故意惹小狗生气的段枫如是说也。 傍晚时分,吃过饭,段枫要出门。 小少爷余怒未消,不肯问他要做什么。倒是段枫自觉,出门前和留守小狗交代道:“我去河里冲凉,飞雪留在家里陪你,给我留个门。” 天渐渐黑沉,月色皎皎,段枫从河里走出来。上了岸穿上裤子,才发觉衣服放在河边不知道怎么打湿了,只能光着半身回家。索性路上没人,段枫平安回家。 大门没关,段枫顺利进门。西厢房屋里的灯亮着,飞雪在窝里懒洋洋看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段枫把湿衣服往晾衣杆上一搁,准备回屋。西厢房门却打开了,林瑞宣就这样猝不及防看到了段枫半裸的上身。 幸好天黑看不清,银白的月光下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个轮廓。 没来得及说话,西厢房的门又关上了。门口的人影很快消失不见,只留下摇摇晃晃的烛光。 第6章 雨天 夏夜的大雨总是突然而至。 临近午夜,雷声轰鸣,大雨倾盆。 清晨,雨依然下个不停。从屋檐流下的雨水汇成雨帘,将四面的庭院尽数笼罩。 段枫在屋里做饭,西厢房里依然没有要起床的迹象。飞雪在堂屋窝着,头趴在门槛上百无聊赖地望着飞溅的水花。 饭差不多,段枫叫来飞雪,“去叫他吃饭。” 飞雪趴在西厢房叫门,林瑞宣妥协给它开门,却不肯起来倒回去继续睡,飞雪有的是办法缠他。 闹到差不多,林瑞宣揉着眼睛走进屋,嘟嘟囔囔:“昨天晚上我都被雷声吵醒了,好久才睡着。” 段枫把最后一盘拌黄瓜放在桌上,“吃完再睡。” 林瑞宣把鸡蛋剥开,要把蛋黄给飞雪却被段枫拦住:“它吃过了。” 小少爷面露难色,不情不愿地把蛋黄慢吞吞咽了下去。他的饭量不大,早饭就吃的更少,粥能喝半碗就算不错了。 吃过饭,小少爷还是昏昏欲睡。 雨势小了很多,淅淅沥沥地撒在青石板的院里。 小少爷吃过饭回屋睡下,段枫歇了一阵,走进堂屋从角落里取出没编完的竹篮继续忙活。 虽然下雨,天也不见得凉快。段枫一上午编完篮子,寂静的院落只能听见微弱的鸟雀叫声。 段枫兀自出神,没注意西厢房的门打开,小少爷急急忙忙走到他身边,“段枫段枫,你什么时候再上镇上去?” 段枫回神,小少爷焦急的小脸凑了上来。他问小少爷:“有急事?” 小少爷说:“我答应要教方玉刺绣,你帮我买些针线和素手帕回来。”他从怀里拿出一只玉簪,“我身上没钱,你帮我买回来,我把这个发簪抵给你。” 段枫没接,他抬头看着小少爷,“这些东西我不熟悉,你和我一起去。” 林瑞宣不大乐意出门,赶集还得早起。但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也只好答应下来,“行吧。” 临近中午,林瑞宣也没了睡意。段枫平时话少,眼下没什么可说的,索性沉默下来,拿手边剩的竹条编竹筐。估摸着能编这个小的,用来给小少爷放针线够使。 小少爷也坐在段枫身边看他忙活,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你这个和谁学的?” “难吗?你学了多久?” “这个能卖吗?能卖多少钱?” …… 段枫一一答完,小少爷又问:“桌上那个篮子是我的吗?” “嗯。” 小少爷满意了,但还是嘟囔:“我还以为你忘了。” 段枫轻易不接茬,放下手里的半成品竹筐,遁之:“我去做饭。” 乡下日子总是平淡无味。 但从高门大户出来的小少爷却很喜欢。 他和段枫买完针线手帕出来后,马不停蹄回了家。在村口下了马车,小少爷和段枫一起走回家。 昨儿才到手的篮子今儿就用上了,小少爷头顶草帽,手里提着一篮子针线布料,心情愉悦地往家里赶。 段枫跟在他身后,高大、沉默,如影随形。 小少爷的篮子里不只针线,还有一包云片糕、一包甜蜜饯和一包枣泥核桃酥。 才十六,还是小孩口味。 到了家,小少爷把针线放进新得的竹筐,又把没给出去的簪子递给段枫,“今儿花了你不少钱,你把这个收着吧。” 段枫在屋里喝茶,仰头望着小少爷,“不多,不必给我。” 小少爷执意要给,玉簪塞进段枫手里,微凉的指尖在掌心一触即分,“收着吧,不然我会过意不去。” 段枫起身,抬手将发簪插回小少爷头上,垂眸瞧着小少爷漂亮的眼睛,温和不乏强势道:“本来就是我欠你的,不要再说了。” 有一瞬间,他靠得很近。近到林瑞宣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在他耳边盘旋,低沉、有力。 小少爷有些愣怔瞧着他,段枫已经转身拿上砍刀背上背篓准备出门了。 临了出门不忘回头叮嘱:“我到附近小山头转一圈,大概傍晚才能回来,饿了吃些零嘴先将就垫一口,我回来再给你做饭。” 傍晚时分,段枫背上背篓,手上还提着一大捆藤条回来了。他进院子里放下东西歇了会儿,才发觉厨房里居然有动静,小少爷也不见踪影。 袅袅炊烟从自家烟囱飘出,段枫眼神微妙地瞧着小少爷从厨房里走出来。他不知道从哪儿找到条围裙围在腰上,把宽大的衣裳勒出一截纤细的弧度。 小少爷明显有点慌乱,“你回来了,我在屋里没听见…” “你在做饭?” 小少爷点点头,“马上就好了,你洗洗手过来尝尝吧。” 虽然是第一次做饭,小少爷招待起人来倒很有一副厨房老手的派头。 至于味道嘛,段枫不予置评。 吃过饭,两人坐在院子里乘凉。寂寥的夏夜里,蝉鸣清风无所不至。 林瑞宣摇着蒲扇问段枫:“你采那么多藤条做什么?” “做个躺椅。” 小少爷调笑:“你还挺会享受。” 蒲扇摇了又摇,阵阵清风拂过,小少爷额间凌乱的发丝也随之飘然。 小少爷看着光秃秃的院子,青石板铺了满院,连一根杂草也看不到。 “段枫,你会种花吗?” 突兀的提问让段枫一下子就明白小少爷想干什么,“你想种什么?” 小少爷弯弯嘴角,“不是一定要种什么名花好花,只是你这院子光秃秃的太难看了。以后上山看着什么好看的野花野草你就带点回来,又好养活又漂亮。” 段枫沉默片刻,才道:“…像你一样?” 小少爷怒瞪,蒲扇一下下重重拍打在段枫身上,“我和你说正经的!” 段枫的躺椅做了大半个月,前期要将藤条煮过晾晒刮刺打磨就花了不少时间,后期编织更是麻烦。段枫做得精细,于是当小少爷躺上去体验时不出意外地发出了赞叹的声音。 近来小院角落里出现了几颗植物。紫色的像蝴蝶一般的花朵,小少爷说叫乌鸢,是段枫上山随手挖回来的。还有两颗半人高的野百合,也是随手挖回来的。 傍晚,段枫从河里冲澡完回家,小少爷还没睡,依然窝在躺椅里。 段枫对上小少爷直勾勾的目光,已经十分自然道:“想要什么?” 小少爷轻轻一笑,对段枫伸出一只手,“给我一点钱,明天我想和方玉去赶大集。” 小少爷拿出钱袋子,段枫往里塞了两块碎银大约有个三钱和几贯铜板,瘪瘪的钱袋子一下子就鼓起来了。 小少爷高高兴兴地收了,把早已准备好几次三番都没给出去的玉簪给段枫,“这么多钱总够数了,该收下了吧。” 段枫微微皱眉,“不,” 没等他说完,小少爷道:“我知道你不图钱,但一码归一码,我受伤你已经照顾得很好了,其它的我不好花你这么多钱,我心里过意不去,你一定要收下,就当作是我的礼物,好不好?” 最后三个字语调轻柔上扬,像是在撒娇。段枫咬牙,虽然皱着眉也只能点头。 小少爷眉开眼笑,一桩心事了,有钱又有闲。 第7章 寿面 小少爷腿脚好了很多,走路都利索了。最开始,他以为他骨折了,然而段枫诊断他只是崴脚和伤筋,上镇上拿了几副药给他吃,养了一个多月便好了许多,只是不能跑太快。 鸡圈已经空空如也,野鸡和兔子都进了两人一狗的肚子。 小少爷不甚爱吃猪肉,段枫隔三差五会找方泉生买个鸡鸭或者上山猎些野物,有时有牛肉他也买些。如此养着,小少爷虽然流落乡野,倒也一点没瘦,仍然像个娇养的少爷,只是衣着太朴素。 段枫给他买过几件好衣裳,小少爷不肯要,要换成粗布的。说好衣裳在村里太扎眼,他不喜欢。 今儿去赶大集,小少爷早早起来。段枫刚把做好的粥放下,小少爷就急着要喝,段枫拦下他:“烫,别喝这么急,慢点。” 段枫落座,不急不慢喝着粥,打量小少爷一眼,小少爷年纪不大,脸都没长开,眉眼间还带着一股子稚气。 吃过饭,段枫送他去方玉家。小少爷说他们约好了今天和方玉两个嫂子还有二哥一起坐自家驴车过去,人多热闹。 方玉家的人与段枫都算相熟,到了地方,家里人很热络地迎着林瑞宣进门,段枫叮嘱道:“上集上别到处乱跑,有事就和她们商量。” 小少爷一皱眉:“我知道,又不是小孩。” 方玉的嫂子笑道:“可不就是小孩嘛,我们家玉儿也是小孩,就是你们小孩才玩到一块去呢。” 段枫道:“他人生地不熟的,又贪玩,劳烦您多费心。” “不打紧,我们晓得的。” 小少爷不满地嘟嘟囔囔:“啰嗦。” 段枫装没听见,“去吧,回来我上村口接你。” 小少爷一脸新鲜坐上方家的驴车走了,段枫望了会儿,转身也回家了。 地里的活今天不必忙,他上菜园子去了。段枫的菜园子打理的也一般,他虽然学着勤加除草浇水,到底还是新手,菜长得参差不齐。 总共也没种几样,小少爷又极其厌恶葱蒜韭菜,可吃的就更少了。 侍弄完园子,段枫闲来无事,扛着钓杆上山后一个野湖边去了。这湖里,段枫也不知道有没有鱼,无聊试试。 夕阳西下,林瑞宣有些疲惫地坐在驴车上。方家的嫂子们和方玉都还有精神说话,林瑞宣蔫蔫歪在一边,眼皮直打架。 半梦半醒间,林瑞宣被方清推醒,“醒醒,到了。” 天色已经见黑,林瑞宣迷茫睁开眼,驴车停下,段枫就在一旁等着他。 与众人告别后,林瑞宣哈欠连连跟在段枫身边。他脑袋低垂,没了力气走得慢吞吞。买东西的篮子早被段枫拿走,林瑞宣凑到段枫身边,打着哈欠道:“我好困啊。” 段枫没应,却放慢了脚步。 小少爷又道:“我的脚好痛啊,要是有人背我就好了。” 段枫蹲下身,小少爷计划得逞,连忙爬到段枫背上。 “谢谢你,我真的又困又累,不是装的。” 小少爷没说谎,不多时他便倒在段枫背上睡得香甜。回家后,段枫把小少爷放回西厢房床上。天已经黑了下来,屋里没有点灯,段枫于黑暗中又悄声离开。 一觉睡醒,林瑞宣方觉饥肠辘辘。他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厨房,厨房还点着灯,段枫的屋子倒是一片漆黑。 打开锅盖,锅里果然还给他留了饭。一碗奶白的鲫鱼汤,一碗芋头炖鸡还有一碟腌黄瓜。 夜里听见小耗子吃饭,段枫躺在屋里一动不动。他闭着眼,却仿佛能看见小少爷两颊塞得鼓鼓的模样。 隔天早上,段枫照旧做饭。外头下着细细小雨,一片朦胧。 今天没等他喊,小少爷自己就起来了。他伸着懒腰踏进厨房,哈欠不断,眼角泛出点点泪光。 林瑞宣撑着下巴坐上餐桌,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段枫把碗碟一一放好,这才看见小少爷有些蔫蔫的神气,“怎么了?出去玩也不高兴?” “今天是我的生辰。我祖母说,过生辰会倒霉,让我不要过了。” 小少爷双手捧着脸,白粥热气腾腾,他长吁短叹:“可是哥哥每年过生都给他请戏班子摆宴席,到我就说年纪小用不着,怕冲撞我,分明就是偏心。” 段枫不知道接什么,倒破天荒和他闲聊起来了,“昨天买了什么东西?” 小少爷眼睛亮亮地细数起来,折扇、香膏、发簪、绸带、手帕,香囊,还有偷偷摸摸买的两本话本。除此之外,就是些新鲜吃食零嘴。钱花得差不多,小少爷才堪堪收手。 吃罢饭,小少爷歪在躺椅上歇息,歇着歇着他又睡着了。 再醒来,面前放了一盘洗净的桃子。他抬头四下看了看,段枫不在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去了。 桃子个头不大,鲜红娇嫩,挂着还未干透的水珠,十分喜人。 等段枫回家,一盘桃子只剩桃子核。小少爷正蹲在院子角落,手里拿着个锄头茫然瞧着他。 段枫放下背篓走了过去,“在做什么?” “我找方玉要了葡萄藤,我想试试能不能栽活,准备先找个地方安置一下。” “方玉家里的葡萄?” “是,我看他们家葡萄藤长得很好,所以…” 段枫沉默片刻,“他们家葡萄很酸。” 林瑞宣默默站起身,“…那我让他别给我了。” 段枫走到背篓里把摘的野桃子装了一篮,“走吧,我和你一起去。” 林小少爷盯着一篮水灵灵的桃子眨巴眨巴眼,段枫却不许他再吃,“你吃的太多了,当心肚子不舒服。” 小少爷遗憾作罢,嘴翘到天上去了,段枫道:“给你留了些,明天再吃。” 小少爷当即转悲为喜。 傍晚,又到晚饭时刻。小少爷已经进厨房捣鼓了一下午,给自己和段枫做了两碗长寿面出来。 面条七长八短薄厚不一,吃起来更是一言难尽。小少爷吃了两块就停下了,勉强笑道:“意思到了就行了。” 段枫放下筷子,“中午剩了些饭菜,我去热。” 小少爷连忙点头。 吃过饭,小少爷又准备上躺椅,段枫拦下他,“出去走走?” 小少爷摇头,“不去,我要躺着。” 段枫:“我带你去摘桃子。” “家里不是还有吗?” “我刚刚看了,都不大好,快坏了。” 小少爷从未怀疑过段枫的话,因此叹口气,不情不愿站起来,“那走吧。” 天色渐暗,段枫领着小少爷在河边慢腾腾散步。说要摘桃子,可小少爷才发觉他们连个篮子都没带,拿衣服兜的话可带不回多少。 终于,他们走到了一颗桃子树下。周遭静谧诡谲,只有蝉鸣声响彻云霄。 只在树下略略停留,小少爷还没来得及上手摘一颗,就被段枫唤走,“前面还有,走吧。” 可是,真走过去哪有什么桃子树,只有高高的草丛,蟋蟀声还有蛙鸣反复飘进小少爷耳朵,小少爷浑身起鸡皮疙瘩,“咱们回去吧。” 月色明亮,段枫轻声道:“再等等。” “等什么…啊…”小少爷的声音飘散在空中,他惊讶抬起头。 一大片萤火虫在他眼前飞舞、盘旋,如梦似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