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上林瑞宣是个意外。
段枫在自己精心设计的陷阱坑里没看到期待的野猪野狍子,只有个怒目而视的小少年。
段枫将他救上来后才有空打量他,衣着华贵,面容清隽,身边什么也没有,像哪家偷溜出来的小公子。
小公子说自己脚伤了,要段枫想办法负责。
段枫说送他回家,小公子说自己家在松江府,远得很回不去。
小公子揉着腿怒目而视,脸上还有几条细小的红色划痕。眼看天就要黑了,段枫叹了口气,对着小公子蹲下身,“上来吧,我背你下山。”
就这样,林瑞宣暂时在段枫家住下。
他身上的衣服脏了,只能穿段枫的旧衣,但两人体型差距悬殊,段枫的衣服实在是太大了。
段枫问他几岁,林瑞宣眨眨眼,“十八。”
“说实话。”
彼时林瑞宣刚认识段枫并不多了解他,看他面容冷峻便怂了,老老实实回道:“十六,马上就十七了。”
说完又忍不住看着段枫,“你呢?”
段枫的肤色要比他深得多,高大挺拔,五官生的很英俊,棱角分明,锐利的骨骼仿佛要透过薄薄的皮肉冲出来。
他淡淡看着林瑞宣,“三十。”
三十岁,是段枫以前自己设下的退休年龄。
他穿越过来时二十九,刚好做完职业生涯最后一单。如果不是意外穿越,他大概早在享受人生了。
可是、可是……
段枫不再追忆往昔,低头把最后一圈篾条穿起来。
刚刚编好,门口就传来一阵敲门声,有个声音在门外喊道:“段大哥,你在家吗?”
段枫了然,起身开门,一个男子提着一篮子鸡蛋在站在门口。是村长的小儿子,村里为数不多和他有往来的人。
方玉把盘子交给他,“你要的鸡蛋。”
段枫把钱递过去,道:“你稍等,我把篮子还给你。”
方玉笑了笑:“不急,你慢慢来。”
下着雨,段枫请他进屋等。方玉才坐下,看见段枫马上编完的篮子,道:“段大哥,不如你直接把这个篮子给我吧。”
他说着把段枫刚刚给他的钱又拿出几文来,“我那个旧篮子你也别给我了,这个新的就当是我买的,好不好?”
段枫点一点头,不接他的钱,“钱就不必了,你拿去吧。”
方玉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段枫送他出门时,他还问道:“我爹三天后要过四十大寿,叫我务必要将你请来,段大哥,你来吗?”
“那天我有事,来不了。”
“好吧。”方玉有点失落,但这也在意料之中,告别后提溜着他的新篮子仍旧高兴地撑着伞回家了。
一回头,却见西厢房不知何时已悄然打开,林瑞宣斜倚在门口正瞧着他。平心而论,林瑞宣长得很好,素衣荆钗也难掩容貌上等。只是现在他不知为何脸上泛着淡淡的烦躁之色。
两人对视,林瑞宣微微眯了眯眼,双手抱在胸前,懒洋洋问他:“谁啊?”
虽然不大理解这种莫名其妙好像被抓奸的氛围,但为了不让小少爷吵闹,段枫还是开口解释道:“村长的儿子,昨天我请他给我带二十个鸡蛋,今天给我送来。”
段枫除了林瑞宣和飞雪以外,别的一个活物也没养。
林瑞宣微妙停顿了片刻才问道:“是个哥儿?”
老实讲,段枫到现在对这类人都没什么概念,他也区分不出来。
“是。”方玉是段枫少有确定的人类性别。
“多大了?”
这个他就不大确定了:“十六?还是十七?我不清楚。”
林瑞宣冷哼一声,重重关上房门。
段枫:“?”大概是起床气吧。
段枫对林瑞宣的态度就是忍让,实在忍不了就无视。
小少爷在生活方面尚还能忍受,粗茶淡饭旧衣硬床都没抱怨过什么,唯独对段枫,要求颇多。段枫桦说话稍微冷淡不好听,小少爷眼睛一瞪就要生气。
简而言之,要人捧着。
一旦被发现有嫌弃的心思,段枫就完蛋了。小少爷会气愤交加地喋喋不休半晌,直到段枫认错。
每当小少爷生气的时候,段枫就会想起白色博美犬。他最喜欢的狗就是博美,尤其是白色的毛茸茸的,在穿越前他就打定主意准备养一只。
因为这莫名其妙的一点点相似,段枫目前对小少爷言听计从,也算是代偿了。
飞雪蹭过来,段枫拍拍它脑袋,心里遗憾,怎么看也不像博美啊。
午饭时,林瑞宣没出来。
段枫去敲门,“吃午饭了。”
里面没答应,段枫只好又敲:“林瑞宣,吃饭了。”
一阵窸窸窣窣脚步声后,林瑞宣打开门,脸色依然很臭,对着段枫冷冷道:“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说罢又重重摔门。
段枫不知道哪得罪儿这位小爷,迷茫地转身离开。
午睡后,段枫戴上斗笠蓑衣下田去看水,飞雪留在家里,他提上锄头走了。
他回来得有些晚,自家地倒没问题,路过一块田坝被冲垮了,段枫顺手给填上了。回家路上,他被一户人家拦下来,段枫疑惑时,那人才说:“前些天你救了我家孩子,就是落水那个臭小子,没来得及谢你,今天家里备了饭菜,正准备去请你,正好看见你过来了,快请进来吧。”
“不必,我还有事先走了。”
段枫绕过他就走,那人挽留不及愣在原地。过了片刻,又急急忙忙追上来把一尾新鲜的鱼递给段枫,生怕他不要,强塞给他,“那你把这个收下吧,一定请收下,是我们家的心意。”
那人说着转身跑得飞快,生怕段枫不收。
就这样,段枫拎着一尾鱼回了家。
家里依然清静,来接他的还是只有飞雪。段枫不爱吃鱼,他去敲林瑞宣的房门,“林瑞宣,你吃鱼吗?”
房门打开,林瑞宣看着他手里的鱼:“哪来的?”
段枫一五一十说了,林瑞宣道:“你会做鱼吗?”
“会。”
去鳞去内脏,改花刀再腌制。没有料酒,段枫倒了点白酒进去。林瑞宣不知何时到了厨房,在后面盯着他一举一动。
段枫回头瞥他一眼,“看什么?”
林瑞宣眨眨眼:“我学学。”
段枫转过头,面无表情地想:像跟脚的小狗。
这是草鱼,土腥味大,段枫就用油炸后再炖,佐料用得多,味重,酸辣口的,把小少爷辣的直呲牙。
段枫接连递了几杯茶水给他,小少爷直接夺过茶壶痛饮起来。段枫失笑,露出些意外的笑容来,小少爷无意瞥见,眼睛红彤彤的,叽里咕噜气愤道:“你笑什么!”
段枫收敛神色,从他手里拿回茶壶,“我再去添点。”
等他从厨房回来时,小少爷还在瞪他,双颊泛红,嘴唇也变得红肿饱满。
段枫给他倒上一杯水,听不出歉意地道歉:“我没想到会这么辣,对不住了。”
林瑞宣气呼呼饮茶,“那你怎么不吃?”
“我不爱吃鱼。”段枫答得自然,“所以我才问你吃不吃。如果你不吃,我就给飞雪。”
林瑞宣无计可施,恨恨低头扒饭。
片刻后,在林瑞宣低头生闷气时,两碟小菜又被放到了桌上,段枫说:“中午剩的菜,一并吃了吧,不辣。”
林瑞宣迟了一瞬才抬头,段枫望着他,才看清他眼眶里将落未落的泪水,他一惊,“你辣哭了?”
林瑞宣咬牙,“关你什么事!”
段枫失笑,这次坦然地没有遮掩,轻声道:“别哭了,都是我的错,等会菜凉了,快吃吧。”
声音温柔到快接近于哄小狗了。
小少爷挺吃这套,他中午也没吃饭早就饿了,当下就止住眼泪,高高兴兴吃起来了。
这天夜里,小少爷要烧水洗澡。
段枫上柴房抱了柴火,烧了一大锅水,又放满大半个浴桶才回房。
烛火昏黄,他把身上的旧衣脱下来,拿出针线勉强补上,虽然补得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蜈蚣,但聊胜于无。
说起衣服,他想起那边的小少爷。只能叫他穿自己的旧衣,但衣服太大他又不会改,小少爷穿着也不好看,不如明天上镇上去给他买一件。
镇上成衣铺子就卖那么几种,要买什么颜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