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尘居的铜锁“咔哒”落地时,宛书瑜正对着铜镜发呆。
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怠——自那日试图潜入祝宥狸院落被撞破后,她便又被禁足了十日。
这十日里,祝昀氏一次没来过,只有晚翠每日禀报些府中琐事,说秦夫人与祝宥狸往来愈发频繁,常在深夜关着门说话,像是在密谋什么。
“少夫人,公子说今日是上巳节,邀您同去秦淮河边的灯市逛逛。”晚翠捧着件烟霞色的襦裙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雀跃。
上巳节……宛书瑜恍然。
三月初三,正是古人踏青祓禊的日子,如今虽不流行临河沐浴,秦淮河边的灯市却一年比一年热闹。
她望着窗外抽芽的柳条,才惊觉已是暮春,那些被祝府阴霾笼罩的日子,竟过得这样快。
“他倒是有闲情。”她淡淡道,指尖划过镜沿的雕花,想起前几日祝昀氏那句“有些跟头总得自己摔过”,心里像压着块湿布,闷得发沉。
晚翠帮她换上襦裙,又梳了个随云髻,簪上支珍珠步摇:“公子说,今年灯市添了江南来的烟花班子,听说能放‘百鸟朝凤’呢。”
宛书瑜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烟霞色衬得她气色稍好,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清明,总蒙着层化不开的疑虑。
她不相信祝昀氏会突然转性,这场灯市之邀,定有别的用意。
正院门口停着辆青帷马车,祝昀氏已在车旁等候。他穿了件月白锦袍,领口绣着暗金线的流云纹,少了些平日的凛冽,多了几分温润。
见宛书瑜走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才颔首道:“走吧。”
马车缓缓驶离祝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车厢里沉默得有些尴尬,宛书瑜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见家家户户门前插着新折的柳条,才想起上巳节“插柳辟邪”的习俗。
卖荠菜煮鸡蛋的小贩沿街吆喝,香气顺着车窗缝钻进来,勾得人胃里发空。
“方才路过宛家铺子,你兄长托人送了些荠菜糕。”祝昀氏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还是热的。”
宛书瑜捏起一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竟有些发愣。
自她嫁入祝府,兄长怕惹麻烦,已许久没敢来往。
祝昀氏竟会特意留意这些,是真心,还是另一种算计?
“周掌柜的后事,你兄长已代为料理妥当。”他又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坟茔选在城郊的万安山,离你家祖坟不远。”
宛书瑜握着荠菜糕的手猛地收紧:“多谢公子费心。”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他连这些都安排好了,是怕她再去追问,还是在炫耀他的掌控力?
祝昀氏没再接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个锦盒,推到她面前。
打开一看,是盏玲珑剔透的琉璃灯,灯壁上刻着缠枝莲纹,烛光透过灯壁映出来,泛着淡淡的七彩光晕。
“给你玩的。”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件寻常物事。
宛书瑜看着那盏琉璃灯,想起小时候上巳节,父亲总会带她和兄长去河边放风筝,母亲则在家煮荠菜鸡蛋,说吃了能祛灾。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合上锦盒,低声道:“多谢。”
马车行至秦淮河畔时,暮色已浓。
沿河两岸早已挂满花灯,走马灯上的才子佳人随着轮轴转动,仿佛活了过来;莲花灯浮在水面,顺着水流缓缓漂远,烛光映得河水一片暖黄。
游人摩肩接踵,卖糖画的、吹糖人的、唱小曲的……吆喝声、欢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暂时忘了那些沉郁的心事。
祝昀氏扶着宛书瑜下车,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手腕,两人都像被烫到般缩回手。
他清了清嗓子,道:“往前走走吧,听说前面有猜灯谜的。”
两人随着人流往前走,祝昀氏很自然地走在靠河的一侧,将她护在里侧。
偶尔有人潮拥挤,他会伸手虚虚挡在她身前,待人群散开便立刻收回,动作克制而疏离。
宛书瑜心里有些异样。
这场景让她想起成婚那日,他也是这样扶着她的手,一步步踏上祝府的红毡。
那时她以为,纵然没有情意,至少能相敬如宾,却不想会走到如今这般境地——隔着血海深仇般的猜忌,连一句平静的对话都难。
“看,那盏灯上的谜面对得巧。”祝昀氏忽然停下脚步,指向不远处一盏走马灯。
灯上写着“小时穿黑衣,大时穿绿袍,水里过日子,岸上来睡觉”,旁边围着几个孩童,正歪着头苦思冥想。
宛书瑜看了一眼,轻声道:“是青蛙。”
身后传来孩童们的欢呼:“我知道了!是青蛙!”
祝昀氏侧头看她,烛光在他眼中跳跃,竟难得地染上几分暖意:“你倒是聪明。”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夸她,宛书瑜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却正好撞见祝宥狸的身影——他正站在一盏荷花灯旁,与个穿灰衣的男子低声说着什么,男子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木箱,两人交换了个眼神,便各自混入人群。
而更远处的柳树下,秦夫人正对着水面出神,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神色慌张。
他们果然也来了!宛书瑜的心跳瞬间加快,刚想跟上去,手腕却被祝昀氏攥住。
“别惹事。”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这里人多。”
宛书瑜猛地回头看他,见他目光沉沉地望着祝宥狸消失的方向,显然也早就发现了异常。
“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来?”她低声质问,语气里的失望像潮水般涌上来,“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监视他们?”
祝昀氏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松开她的手腕,淡淡道:“猜灯谜赢了有奖品,去看看?”
他刻意转移话题的样子,让宛书瑜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期待也熄灭了。
她看着眼前这人,他总能将一切都算计得好好的,连一场看似温情的灯市之行,都藏着这样深的机锋。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划破夜空——河对岸的烟花骤然炸开,却不是预想中的“百鸟朝凤”,而是一团混乱的火星,伴随着几声闷响,竟有火星落到了岸边的灯笼上!
“不好!失火了!”有人尖叫起来。
原本井然有序的人群瞬间陷入混乱。
提着花灯的孩童被吓得大哭,大人忙着护着孩子往岸边退,卖货的小贩慌忙收拾摊子,推搡声、哭喊声、呼救声混在一起,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书瑜!”祝昀氏脸色一变,伸手想去拉她,却被涌来的人潮冲开。
宛书瑜被人群裹挟着往前挤,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她死死攥着手里的琉璃灯,在混乱中拼命寻找祝昀氏的身影,却只看到一张张惊慌的脸。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从人潮中拉了出来。“跟我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沉稳的力量。
宛书瑜抬头,撞进一双清亮的眼眸——是都楠越!他穿着件藏青色便服,褪去了官袍的威严,却依旧挺拔可靠。
他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岸边一处僻静的回廊跑去。
“都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宛书瑜喘着气,被他拉着跑了好一段,才勉强稳住脚步。
都楠越看着她:“你最近过得好吗?”
“我还好。”
“我在查祝宥狸私卖官器的线索,正好撞见这场混乱。”都楠越松开她的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刚才那烟花爆炸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为之,想趁乱转移东西。”
宛书瑜心里一沉:“您是说……祝宥狸他们?”
“十有**。”都楠越点头,从怀里掏出块腰牌,“我已经让人去追了。此地不宜久留,祝昀氏很快会找过来,我先送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提到祝昀氏,宛书瑜的心猛地一揪。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混乱的人群中,那个月白锦袍的身影正焦急地四处张望,目光像鹰隼般锐利,显然在疯狂寻找她的踪迹。
“我……”她犹豫了,脚像被钉在原地。
都楠越看穿了她的心思,沉声道:“你还信他?他若真在乎你,就不会眼睁睁看着祝宥狸草菅人命,更不会把你困在祝府当棋子!方才若不是我拉你一把,你在混乱中会遭遇什么,根本不敢想!”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宛书瑜。
是啊,祝昀氏的算计里,从来都只有祝府的利益,她不过是他棋盘上一颗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方才的短暂温情,不过是这场算计里的伪装。
“跟我走,”都楠越的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几分恳切,“我知道你手里有证据,周掌柜的案子,祝宥狸的罪证,只有离开祝昀氏的视线,你才能安全地把真相说出来。”
他又说道:“书瑜,我不会强迫你信我,但我会助你。”
远处传来祝昀氏的呼喊:“宛书瑜!”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焦灼,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恐慌。
宛书瑜闭了闭眼,将那点不该有的动摇压下去。
她抬起头,看向都楠越,眼神重新变得清亮而坚定:“好,我跟您走。”
都楠越点点头,不再多言,拉着她转身走进回廊深处,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而此刻的祝昀氏,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那抹烟霞色的裙角,却只来得及看到她被一个陌生男子拉着,拐进回廊,消失不见。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席卷而来。
“拦住他们!”他嘶吼出声,声音在混乱的人潮中显得格外凄厉。随从们立刻会意,拔腿往回廊追去,却被依旧混乱的人群绊住了脚步。
祝昀氏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回廊入口,月白锦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第一次尝到了失控的滋味,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从他指缝间溜走,再也抓不住了。
河面上的莲花灯还在缓缓漂远,一盏接一盏,像无数颗破碎的星子。
而那场突如其来的烟花爆炸,不仅点燃了岸边的慌乱,更点燃了祝府潜藏的危机,将所有人都卷入了更深的漩涡。
宛书瑜不知道,她跟着都楠越走出的这一步,将会彻底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而祝昀氏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得像要滴出墨来,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平衡被彻底打破,接下来要面对的,将是他从未预料过的风暴。
暮春的晚风带着水汽,吹得人心里发寒,灯市的喧嚣渐渐远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一段即将被彻底改写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