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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七章

作者:不是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马车驶进祝府侧门时,暮色已浓得化不开。红灯笼沿着抄手游廊一路挂过去,将青石板路映得一片昏红,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若有似无的沉郁。


    宛书瑜扶着丫鬟的手下车,脚刚沾地,就听见祝昀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进来。”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宛书瑜没有回头,只攥紧了袖中的帕子,跟着他穿过月洞门,往他们的院落“静尘居”走去。


    成婚三年有余,这处院落她早已熟悉。


    雕花木窗,青瓦粉墙,廊下种着几竿修竹,本该是清雅幽静的所在,于她却总像座精致的囚笼。


    尤其是此刻,红烛摇曳的光透过窗纸映出来,落在地上像一块块破碎的血斑,看得她心头发紧。


    进了正屋,丫鬟奉上茶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烛火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疏离得如同陌路。


    “今日官府的人去回春堂,你兄长似乎很紧张。”祝昀氏先开了口,他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茶盏,目光并未看她。


    宛书瑜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背脊挺得笔直:“兄长只是担心我被牵连。”


    “担心?”祝昀氏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是担心你查出些不该查的,连累了整个宛家。”


    这话像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她心底的隐忧。


    她抬眼看向他,烛光在他眼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人看不透深浅:“公子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嫁祸给聚珍阁?周掌柜的冤屈,聚珍阁的无辜,在你眼里,就如此不值一提?”


    她刻意用了“公子”二字,而非“夫君”。


    成婚以来,她虽对这桩婚事心有抵触,却也恪守本分,从未在称呼上有过半分逾矩。


    可此刻,面对眼前这个轻描淡写便决定他人生死的男人,那声“夫君”,她无论如何也唤不出口。


    祝昀氏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她,眸色微沉:“书瑜,你该记着自己的身份。”


    “我的身份?”宛书瑜自嘲地弯了弯唇,“是祝府的少夫人,还是那个只能看着真相被掩埋、连追问都算‘外人置喙’的宛书瑜?”


    她往前走了两步,烛光将她的脸照得格外清晰,眼里的倔强与失望像淬了火的锋芒:“成婚那日,你说过‘入了祝府的门,便是祝府的人’。可如今看来,在你心里,我终究是个外人,是那个随时可能被舍弃的‘宛家丫头’,对吗?”


    她想起大婚那日的情景。


    红绸漫天,鼓乐喧天,她盖着红盖头,被送入这深宅大院,与一个只见过几面的男人拜了堂。


    他掀开盖头时,眼神冷淡,语气平静地说“既为夫妻,当守本分”。


    那时她虽心有不安,却也存了几分“或许能相安无事”的念头。


    可现在看来,是她太天真了。


    祝府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这扇门里藏着的不仅是富贵荣华,更是不见天日的算计与杀戮,而她这个“外人”,连窥见真相的资格都没有。


    祝昀氏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眸色复杂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漠:“我所作所为,自有考量。祝府人多口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宥狸是父亲心尖上的儿子,他若出事,整个祝府都会动荡。”


    “所以就要牺牲周掌柜?牺牲聚珍阁?”宛书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就因为他是祝府的人,就能草菅人命、颠倒黑白吗?这是什么道理?”


    “这是祝府的生存之道。”祝昀氏站起身,玄色的衣袍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你若想在祝府活下去,就得懂这个道理。”


    他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却只觉得窒息。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你以为回春堂能安稳至今,全凭你父亲的医术?若不是沾了祝府的光,凭宛家那点根基,早就被人吞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你……”宛书瑜气得浑身发抖,“你是在威胁我?用我家人的安危?”


    祝昀氏没有否认,只是看着她:“我只是在提醒你,你如今的安稳,是建立在什么之上。别去碰那些不该碰的,对你,对宛家,都好。”


    “好?”宛书瑜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他的目光,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失望,“在你眼里,所谓的‘好’,就是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任凭罪恶发生,看着无辜者含冤而死?祝昀氏,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成婚三年,她不是没有见过他的冷漠。


    王记布庄案,他冷眼旁观伙计屈打成招;漕运粮船案,他借她之手除掉异己。


    可那时她总觉得,他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或许只是被家族裹挟。


    直到今日,她才彻底看清。


    他的冷漠不是被迫,而是刻在骨子里的选择。


    在他心中,祝府的利益永远凌驾于一切之上,包括公道,包括人命,包括……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


    祝昀氏的脸色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几分:“够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做好你少夫人的本分,相夫教子,安稳度日,这才是你该走的路。”


    “若我偏要走那条‘不该走’的路呢?”宛书瑜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她想起周掌柜临终前或许承受的恐惧,想起聚珍阁掌柜被屈打成招的绝望,想起都楠越说的“心里的那点光不能灭”,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从心底涌上来。


    祝昀氏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宛书瑜以为他会发怒,他却忽然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冷得像结了冰:“那你就等着看宛家如何步王记布庄的后尘。”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宛书瑜的心上。她踉跄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知道祝府狠,却没想到他会用她最在乎的家人来威胁她。


    “你……好狠的心。”她的声音带着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彻骨的寒意。


    祝昀氏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听不出情绪:“明日起,你不必再去回春堂帮忙了。府里的账目需要人理,你留在府中,学学管家理事。”


    这是要软禁她?宛书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不仅要掩盖真相,还要剥夺她探寻真相的权利,将她彻底困在这深宅大院里,变成一个只知柴米油盐的傀儡。


    “我不。”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回春堂的事,我不能不管。”


    “由不得你。”祝昀氏的声音斩钉截铁,“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踏出静尘居半步。”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转身走出了正屋,留下宛书瑜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对着跳跃的烛火,只觉得浑身冰冷。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宛书瑜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她不是不害怕。


    祝珀的狠戾,祝府的势力,她比谁都清楚。可让她眼睁睁看着周掌柜含冤,看着祝宥狸和秦夫人逍遥法外,看着祝昀氏用无辜者的命来维护祝府的“体面”,她做不到。


    尤其是,他们还是夫妻。


    这个认知像根刺,扎得她心口生疼。


    同床共枕,她曾在他深夜处理公务时,悄悄为他披上外衣;曾在他偶感风寒时,亲手熬制姜汤;曾在他望着窗外发呆时,猜测他是否也有不为人知的心事。


    可现在看来,那些细微的瞬间,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错觉。


    他从未对她敞开心扉,她于他而言,或许真的只是一个需要履行“本分”的符号,一个用来稳固家族关系的棋子。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贴身丫鬟晚翠。


    “少夫人,夜深了,该歇息了。”晚翠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


    宛书瑜擦干眼泪,站起身,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的红痕还未褪去。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里自己苍白的脸,轻声道:“晚翠,你说,这祝府的天,是不是从来就没亮过?”


    晚翠愣了愣,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为她解开发髻。


    铜镜里映出窗外的红灯笼,光怪陆离,像一个个窥视的眼睛。


    宛书瑜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伸手,从发髻上拔下一支银簪——那是成婚时,祝昀氏按规矩送的聘礼之一,簪头刻着精致的“昀”字。


    她摩挲着那个字,指尖冰凉。


    “相夫教子,安稳度日……”她低声重复着祝昀氏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决绝的弧度,“若这安稳,要用良知来换,我宁可不要。”


    她将银簪重新插回发髻,站起身:“晚翠,替我磨墨。”


    “少夫人要写字?”晚翠有些惊讶。


    “嗯,”宛书瑜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有些账,我得重新算算。”


    她要算的,不是当铺的银钱账,而是祝府的人命账。


    王记布庄的十三条人命,漕运粮船的十二个船夫,客栈里死去的书生,还有如今的周掌柜……这些账,总得有人记着。


    烛火下,她握着笔的手很稳,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下“宥”字,旁边标注着那些玉器的记录。窗外的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低呜咽。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与祝昀氏之间,那条本就脆弱的线,彻底断了。


    同檐之下,已是异心。往后的路,注定要在这黑暗里,独自挣扎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祝昀氏并未走远。他站在院门外的槐树下,听着屋内隐约传来的落笔声,眸色深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随从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低声道:“公子,已经按您的吩咐,加派了人手守着静尘居,少夫人……不会出去的。”


    祝昀氏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窗,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方才她眼中的失望与决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不疼,却有些异样的麻痒。


    他知道自己话说重了,知道用宛家威胁她太过卑劣。


    可他别无选择。祝宥狸是父亲的软肋,也是祝府的软肋,一旦他偷卖藏品、杀人灭口的事败露,祝珀必然会为了保全儿子而掀起更大的风浪,到时候牵连的,恐怕就不止一两个人了。


    他必须压下去。


    用最小的代价,保住祝府的根基。这是他从小被教导的责任,是刻在骨子里的使命。


    至于宛书瑜……他闭了闭眼,将那点异样的情绪压下去。


    她只是一时想不通,等过些日子,看清了这深宅的厉害,自然会明白他的苦心。


    “看好她。”他丢下三个字,转身往书房走去。玄色的衣袍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那棵老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像在为这对同檐异心的夫妻,无声叹息。


    屋内,宛书瑜仍在灯下书写。


    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孤单,却倔强。


    纸上的字迹越来越清晰,那些被掩盖的真相,那些被遗忘的冤屈,正随着她的笔,一点点浮出水面。


    她知道前路难行,却已无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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