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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六章

作者:不是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回春堂的药香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在傍晚的暮色里弥漫开来。


    宛书瑜推开后门时,正撞见母亲赖氏端着药渣往墙角的泥盆倒,看见她浑身湿漉漉的,顿时皱起眉:“这丫头,雨没停就往外跑,仔细染了风寒。”


    “娘,我没事。”宛书瑜接过母亲手里的木盆,快步倒进泥里,“就是去看了看周掌柜的事。”


    赖氏的动作顿了顿,叹了口气:“周掌柜是个厚道人,怎么就遭了这种横祸……官府有头绪了吗?”


    “还没,说是密室杀人,查起来难。”宛书瑜垂下眼,避开母亲探究的目光,转身往自己房里走,“我先去换身衣裳。”


    关上房门的刹那,她紧绷的肩膀才垮了下来。


    从荷包里摸出那枚碎玉,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天光细看——月牙状的碎片,玉质温润,边缘处确实刻着半个“宥”字,笔画纤细,像是用细刀精心雕琢的。


    祝宥狸……她指尖划过那冰凉的刻痕,心里翻涌着纷乱的念头。


    她与祝宥狸见过几面,都是在回春堂替祝府抓药时偶遇的。


    他总是穿着素色长衫,说话温吞,见了谁都带着三分笑意,看起来甚至有些怯懦,与祝昀氏的冷漠、祝忍的暴戾截然不同。


    这样的人,会杀人吗?还会与秦夫人联手,造出那样精密的密室假象?


    她把碎玉重新藏好,走到桌前坐下。


    桌上堆着些她帮周掌柜算过的账目副本,都是她怕原账丢失,特意誊抄下来的。


    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忽然停在去年深秋的一笔记录上——


    “十月十二,收白玉带钩一枚,当银三百两,物主标记‘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掌柜特意让她备注的:“玉上有云纹,边角微损,似旧物。”


    宛书瑜的心猛地一缩。


    她想起祝府库房里的那些藏品,去年她随兄长去给祝老夫人送安神药时,曾瞥见博古架上摆着不少玉器,样式古雅,大多带着岁月磨蚀的痕迹。


    当时祝宥狸也在,正拿着块玉佩细看,见她望过来,还腼腆地笑了笑,说“这些老物件,瞧着倒是比新玉有味道”。


    她手指飞快地翻着账本,又找出几笔标记着“宥”字的记录——有青玉笔洗,有翡翠翎管,甚至还有一枚据说是前朝传下来的羊脂玉印章。


    每一笔的当银都不低,且物件描述都指向“旧物”“有磨损”“样式古雅”。


    这些东西,会不会都是祝府的藏品?


    祝宥狸偷拿出来当掉,是为了钱吗?可祝府富甲一方,他身为庶子,月例想必也不少,何苦要冒风险偷卖家族藏品?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些记录的日期很集中,大多在近半年。


    而周掌柜的死,恰好发生在最近一笔交易后的第三日。


    难道……掌柜发现了这些玉器的来历,以此要挟祝宥狸,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般疯狂滋长,缠得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想起周掌柜临死前几日,确实有些反常——算账时频频走神,还问过她“要是发现主顾的东西来路不正,该当如何”。


    当时她只当是老人多心,随口答了句“按规矩拒当便是”,现在想来,他那时恐怕已经察觉了什么。


    “叩叩叩——”


    敲门声突然响起,吓了宛书瑜一跳。她慌忙将账本合上,塞进桌下的木箱里,扬声道:“谁?”


    “是我,哥。”门外传来宛若珩的声音,“府衙的人来了,说要问问你周掌柜的事,娘让你过去一趟。”


    宛书瑜定了定神,把碎玉藏进床板的缝隙里,理了理衣襟才开门:“问我?我能知道什么?”


    “说是周掌柜的账房先生供的,说你常来帮忙算账,可能知道些内情。”宛若珩皱着眉,语气里带着担忧,“你如实说便是,别乱说话,尤其别牵扯到……祝府那边。”


    他显然也猜到了些什么,语气里的警告带着护妹心切的谨慎。


    宛书瑜点点头:“我知道分寸。”


    前厅里,两个穿着皂衣的捕快正坐在椅子上喝茶,赖氏陪着笑,脸色却有些发白。


    见宛书瑜进来,其中一个络腮胡捕快放下茶碗,开门见山:“你就是宛书瑜?周掌柜的账目,都是你帮忙算的?”


    “回官爷,只是偶尔帮忙看看,主要还是账房先生在管。”宛书瑜垂着眼,恭顺地回答。


    “偶尔?”络腮胡挑眉,“账房先生说,近半年的暗账,都是你誊抄的。周掌柜临死前,还拿着你抄的账册在看,你敢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暗账……宛书瑜的心沉了沉,果然,官府已经发现那些特殊记录了。


    她定了定神,抬起头,眼神清澈:“暗账是周掌柜让我抄的,他说有些当品涉及主顾**,不好入明账。但他从不让我多问,我只负责誊写数字,连物件是什么样都没见过。”


    “没见过?”另一个瘦高个捕快冷笑,“那周掌柜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姓‘宥’的主顾?”


    来了。宛书瑜握着袖口的手指紧了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好像……有这么个标记。但当铺的规矩,主顾姓名都是用代号代替的,‘宥’可能是姓,也可能只是个记号,我不清楚是谁。”


    络腮胡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神色坦然,不像说谎的样子,才哼了一声:“最好是这样。我们问过了,宝昌当铺最近跟对门的‘聚珍阁’闹得很凶,聚珍阁的掌柜前几日还放话说要让王掌柜好看。”


    宛书瑜猛地抬头:“官爷的意思是……怀疑聚珍阁?”


    “不然呢?”瘦高个捕快站起身,“密室的锁扣虽然没坏,但后窗的插销有被撬动的痕迹,只是手法隐蔽。聚珍阁的伙计前几日在宝昌当铺后巷转悠过,有街坊看见了。”


    这说辞漏洞百出——后窗正对着一条窄巷,平日里人来人往,若真要撬窗,怎么可能不被发现?


    更何况王掌柜的内室与后窗隔着两道门,就算撬开窗户,也进不了密室。


    可她不能说。


    她看着两个捕快收了茶碗,语气笃定地说“过几日就能定案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们明明已经查到了“宥”字,为什么突然转向了聚珍阁?


    送走捕快,赖氏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道:“幸好没牵连到你。


    这官司缠身的事,咱们小户人家沾不得。”


    宛若珩却皱着眉,拉着宛书瑜走到后院,低声问:“你老实告诉哥,是不是跟祝府有关?”


    宛书瑜咬着唇,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我怀疑……跟祝宥狸有关。”


    宛若珩的脸色瞬间变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怎么能确定?这种事可不能乱说!祝府是什么地方,咱们招惹得起吗?”


    “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都没用!”宛若珩厉声打断她,眼里满是焦急,“书瑜,听哥的,这事到此为止!王掌柜死得冤,可咱们救不了他,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你忘了王记布庄的事了?忘了漕运的船夫了?跟祝府沾边的事,没一个有好下场!”


    兄长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刚刚燃起的决心上。


    是啊,她能做什么呢?拿着一块碎玉和几本账册,去跟权势滔天的祝府对质吗?


    恐怕不等她找到证据,宛家就会落得和王记布庄一样的下场。


    可……那是一条人命。是那个会给她塞桂花糕、夸她字写得好的周掌柜。


    她站在廊下,望着院角那棵被雨水打落了不少花瓣的海棠树,心里像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兄长的警告,是对祝府的恐惧;另一半是都楠越的话,是对真相的执着。


    就在这时,药铺的小伙计匆匆跑进来,对宛若珩说:“大少爷,祝府的人来了,说是要找七姑娘。”


    宛书瑜的心猛地一跳。


    祝府的人?是祝昀氏吗?他来做什么?


    她跟着宛若珩走到前厅,看见一个穿着灰衣的随从站在门口,见了她,躬身道:“宛姑娘,我家公子有请。”


    “你家公子?”宛书瑜皱眉,“哪个公子?”


    “自然是嫡长子,昀氏公子。”随从的语气带着几分倨傲,“公子在巷口的马车里等着,让您这就过去。”


    宛若珩的脸色沉了下来:“我妹妹身子不适,不便出门,还请回吧。”


    随从瞥了他一眼,没理会,只盯着宛书瑜:“姑娘,公子说,您若是不去,恐怕会后悔。”


    这话带着不加掩饰的威胁。


    宛书瑜捏紧了手指,她知道,祝昀氏找她,十有**是为了周掌柜的案子。他是不是发现她捡到了碎玉?还是察觉到她在查那些账册?


    她深吸一口气,对宛若珩说:“哥,我去看看。”


    “书瑜!”宛若珩想拦她,却被她用眼神制止了。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她低声说,然后跟着随从走出了回春堂。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车厢宽大,帘布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随从掀开帘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宛书瑜弯腰坐进去,一股淡淡的冷香扑面而来,是祝昀氏常用的龙涎香。


    他坐在对面,穿着玄色锦袍,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侧脸在车壁透进的微光里显得格外冷硬。


    “你似乎,对周掌柜的案子很感兴趣。”他率先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


    宛书瑜没回答,反问:“公子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祝昀氏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官府刚去你家问话了?”


    “是。”


    “你说了什么?”


    “该说的。”宛书瑜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我没提‘宥’字,也没说玉器的事。”


    祝昀氏的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又好像只是错觉。他放下玉佩,身体微微前倾,车厢里的气压顿时低了几分:“你倒是聪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我只是不想给家里惹麻烦。”宛书瑜别开脸,看向车窗外飞逝的街景,“但我不明白,聚珍阁与周掌柜的死明明无关,官府为什么会怀疑他们?”


    祝昀氏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递给她。


    纸上是聚珍阁掌柜的供词,字迹潦草,却写得清清楚楚——承认因生意纠纷怀恨在心,买通伙计撬窗潜入宝昌当铺,趁王掌柜不备将其勒死,再伪造密室假象。末尾还按着鲜红的指印。


    “这是……”宛书瑜看着供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这是假的!他怎么会认罪?”


    “证据确凿,何假之有?”祝昀氏的声音很冷,“聚珍阁的伙计招了,说收了掌柜的银子;撬窗的工具在聚珍阁后院找到了;甚至连勒死周掌柜的麻绳,都在掌柜的床底下搜出来了。”


    每一条“证据”都环环相扣,完美得像事先编排好的剧本。


    宛书瑜猛地看向祝昀氏,眼里满是震惊:“是你做的?是你让官府嫁祸给聚珍阁的?”


    祝昀氏靠回车厢壁上,闭上眼,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周掌柜死了,总得有人偿命。聚珍阁与他有仇,正好合适。”


    “合适?”宛书瑜的声音忍不住发颤,“那祝宥狸呢?那枚刻着他名字的玉佩碎片,那些他当掉的玉器,你都当没看见吗?你明知道是他做的,为什么要包庇他?”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质问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失望。


    祝昀氏缓缓睁开眼,眸色深沉如夜,盯着她看了许久,才吐出一句冰冷的话:


    “祝府的事,轮不到外人置喙。”


    “外人”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宛书瑜的心里。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愧疚,仿佛用一条无辜者的命去掩盖另一条罪恶,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原来这就是祝府的规矩。家丑永远比真相重要,自家人的罪孽,永远要用外人的血来洗刷。


    她忽然明白了王记布庄的伙计为何会屈打成招,明白了漕运粮船的幸存者为何会“意外”身亡,明白了那个书生的账册为何会被销毁。不是查不到真相,而是有人故意掩盖真相。


    而眼前这个人,就是掩盖真相的那只手。


    车厢里陷入死寂,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沉闷得让人窒息。


    宛书瑜别过头,看向窗外,雨水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惨淡的晚霞,却照不亮她心里的寒意。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对祝昀氏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对祝府那层朦胧的敬畏,都在这句“外人置喙”里,碎得彻底。


    这深宅大院里的黑暗,比她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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